第51章 白骨孤冢2
不远处, 薛怜收回目光,他们在草原的那段过往,她一无所知,她怕下一秒徐鹤声就会答应依提, 带她私奔。
薛临站在她身后, 淡漠地说:“你不必和亲了, 有人替你了。”
十月初五, 琅琊都城秋风萧瑟, 红绸漫天, 南景王迎娶西川公主, 立其为后。
徐鹤声眼中有淡淡的哀伤透出。
薛怜望向高台之上喜结连理的两人, 问道:“你在难过吗?”
他没有说话。
薛怜平静地说:“你如果喜欢她, 当初她来问你的时候, 你应该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不是此刻在这里后悔。”
“我是喜欢她。”徐鹤声说得坦诚。
薛怜心跳失衡。
徐鹤声摇了摇头:“但这种喜欢并非男女之情,于我而言, 她和你没有区别,都是我的朋友。我难过, 是因为惋惜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当我在战场上得知你真的启程前往北狄,我也会难过。”
薛怜不理解,分明是那么温柔的话,落进她耳中, 却如同冰锥刺进心脏,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怎么也压不住。
她道:“除了嫁给你,嫁给谁对她来说都是不爱的人。”
徐鹤声淡淡地道:“我是不会娶妻的。”
薛怜怔然:“为什么?”
“也不一定。”徐鹤声笑着改了口, “万一哪天南景停止战乱,我又遇见了深爱的人。”
也还是会娶妻的。
*
战乱频仍,徐鹤声呈请帅令,率军出征。
这次薛怜请求前往一线,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薛临的应允,他与薛霁云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几乎不会却约束她。
这多半和幼时的成长经历有关。
嫡长子薛霁云一直是先王心中唯一的太子人选,自小便被重点培养,薛怜与薛临在父王和王兄的荫蔽下,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直到薛临拜师,离开王宫修道,薛怜与他的关系才渐渐疏远,在她不太清晰的记忆里,薛临一直是个随意洒脱的性子。
此刻在他身上,却是再难寻见这般性格的影子。
前线战况焦灼激烈,后方亦是争吵不断。
薛怜十分不满徐鹤声如今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性子:“不是你说的骑射并非男子专属,女子也可以喜爱骑马射箭,现下为何又变了?”
徐鹤声蹙眉道:“战场上没人把你当公主。”
薛怜直白地道:“徐鹤声,其实你根本就走不出王兄的死,走不出燕云十八骑的溃灭。”
数十年的至交好友,数十年的人才积累,在那场征战中,溃败得干干净净。
徐鹤声反手摁住薛怜肩膀,压在桌上,下颌线紧绷,低眸睨她:“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吗?凭你的身手,在沙场没两回合,就被敌军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怜清声哂笑:“与父王和王兄死在同一片疆域,也算死得其所。”
“薛怜!”徐鹤声俊朗的脸僵了僵,漆黑的双眸瞬间划过复杂神色,“收收你的公主脾气,别这么任性,这里没人惯着你。”
薛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没求任何人惯着我,我只希望你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平等地对待我……不要让我每次接受你的好,都想起我是薛霁云的妹妹。”
她有时会羡慕依提,不仅因为依提坦诚随性的性格,更因为依提在徐鹤声面前只是依提。
他对依提好,或许存在救命之恩的缘故,可无论存在与否,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
不像她在徐鹤声面前,永远先是薛霁云的妹妹,其次是南景公主,最后才是薛怜。
她这个人,她的魂灵,都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存在,如果换一个人是薛霁云的妹妹,他依旧会对那个人如此好。
徐鹤声静静凝视着她,良久地沉默。
“将军!”副将掀帘入内,看见这幕立刻转过身去,支支吾吾道,“士兵巡逻捉到了位鬼鬼祟祟的姑娘,那姑娘吵着闹着说要见您。”
徐鹤声起身,顺势将薛怜拉了起来,走出营帐:“姑娘还是刺客?”
副将:“姑娘,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清脆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要是敢伤我,徐鹤声一定饶不了你们!”
徐鹤声站定:“你怎么在这儿?”
依提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挣脱束缚凑上前:“一走就是两年,我在王宫等不到你,就只能偷偷跑来看你。”
徐鹤声压低声音:“你是王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后悔。”依提语气委屈,“我不应该赌气嫁给别人,我有尝试过接受他,努力忘记你,可是我做不到,没有人能替代你。”
薛怜掀帘出帐,不高不低地唤了声:“王嫂。”
周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这闯入军营的姑娘竟然是南景王后!
南景王后私闯军营找徐鹤声?!
“敌袭!”军营里突然有人大喊。
霎时间,火球箭雨纷沓至来。
远处,北狄王子轻笑着问身旁的东瀛主帅:“你我同时拉弓射向徐鹤声身边的两个女子,你猜猜,他会救谁?”
东瀛主帅挑了挑眉:“一个是南景公主,至交好友的妹妹,他的青梅竹马。一个是西川公主,如今的南景王后,他的救命恩人,倒真是有点难猜。”
北狄王子弓弦拉满,说道:“那便直接射去看看!”
那两支箭来得猛烈突然,徐鹤声拉着薛怜避过箭羽,扔出手中长剑斩断射向依提的箭羽。
转瞬之间,又一支箭呼啸破空,狠狠贯穿依提左胸,刺进心脏,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青蓝色衣裙。
这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依提只觉得全身力气被抽干,腿软得站不住,被箭矢的惯性带得往后仰躺。
徐鹤声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厉声吩咐:“抓住刺客!”
士兵分为两批,一批追赶刺客,一批驻守军营,清理残局。
他眼中的内疚亏歉难以遮掩,依提安慰道:“别这样看着我,你不用感到愧疚,我爱你,便不会怨你。”
围观的士兵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纷纷垂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南景王后不喜欢南景王,反而倾心南景小将军,这番言论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薛怜立刻下令,命所有士兵退至百米之外,又吩咐人去请军医。
“王后。”薛怜走了过来,“你不能待在他的怀里。”
依提猛地咳血,声音嘶哑:“我好冷,你……抱紧我好不好?”
徐鹤声无措地看着依提,手臂虚虚抱着她,掌心也没有触碰到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她是南景的王后,薛临的妻子。
他绝不可能越过这条红线。
半晌,他垂下眼睫:“对不起。”
依提苦涩一笑:“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又有谁可以拥有你全部的爱。”
教训狗仗人势欺负她和母妃的内官、送她整个草原最珍惜的猎物、为不受宠的她出讨父王欢心的妙计、说遇见任何困难都可以写信给他。
这样温文尔雅、肆意潇洒的人,竟从未喜欢过她一秒。
军医在此时赶了过来,依提轻颤着避开想要为她搭脉的军医,平静地叙述:“徐鹤声,我要死了。”
徐鹤声轻轻摇头:“军医最擅长医治箭伤,你不会死。”
“傻瓜,贯穿心脏的伤回天乏术,连我都知道……”依提隐忍着剧痛,“如果我真的死去,我希望最后的归宿是你的怀里,所以……”
耳边熙熙攘攘,好多人在跟她说话,但她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徐鹤声的声音,少年嗓音略带青涩:
“谢谢你救我,若你有空来中原,记得来琅琊徐府找我,我带你在南景好好玩一玩。”
依提艰难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泪珠坠地:“徐鹤声,求求你了,带我私奔吧。”
薛怜抬眸看向徐鹤声,依提作为南景王后,即便是死,也不能和他私奔,哪怕化作一捧黄沙,也要入王室陵寝。
然而就在依提的手落下的那一秒,徐鹤声接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抱着她的尸体离开。
薛怜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如鲠在喉。
徐鹤声,你爱上她了吗?
*
“徐鹤声爱上她了吗?”这场幻境消融之时,昭栗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镜迟转述黑剑的话,“徐鹤声并没有带走真的依提尸体,南景王后死后依旧葬入了王室陵寝。”
昭栗心中疑云缭绕:“镜迟,你有没有发现依提长得很像一个人?”
“茶雅。”镜迟道,“她就是依提的转世。”
轮回转世,由于生活环境的改变,即便是同一个人,也会存在差别。
好比前世金尊玉贵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白皙娇嫩,今生出生于蓬门瓮牖,田野里风吹日晒,必不会像前世一般。
但是环境所改变的,永远只是细微的部分,外貌与性格始终是相像的。
昭栗极为不解:“南景国九百年前就灭亡了,徐鹤声死后成鬼,你阴差阳错成为剑灵都说得过去,但是薛临一个普通人,如何活了九百年?”
镜迟眉峰轻动,瞬间就明白了薛临身上那道封印的作用——掩盖他的真实身份,人活不了九百年,神可以。
他引导地说:“薛临曾拜师离开王宫修道。”
昭栗微微一愣,当即领会了关键所在:“他飞升了?”
黑剑剧烈颤动。
镜迟顿了顿:“她说,是薛临拿走了徐鹤声的气运,原本该飞升的人是徐鹤声。”
第52章 白骨孤冢3
南景国丧, 西川退兵,大军压境。
为守江山,南景不得不另寻他法。
国师将三人引进陵寝,说道:“陵寝最深处便是南景开国帝后的墓室, 太祖陛下一生只有纯仪王后一个妻子。”
“少年夫妻, 情比金坚。”薛怜道, “纯仪王后十四岁便随太祖陛下四处征战, 为他笼络人心、礼贤下士, 三十四岁与其共建南景, 这世上没几个女子能做到这般。”
薛临淡淡地道:“二十年艰苦岁月, 太祖陛下不曾让纯仪王后忍饥挨饿过一天, 君临天下也未曾扩充后宫, 这世上也没几个男子能做到这般。”
薛怜:“如若真像你所说的这般, 为何南景建立没几年,纯仪王后便郁郁寡欢崩逝了,可见史书上说的, 也未必全然是真的。”
徐鹤声适时打断暗戳戳的争吵:“眼前这间便是开国帝后的墓室?”
国师颔首,摁下机关打开石门, 入目便是墓室中央两块巨大的梓木棺椁, 而正对着石门、刻满龙凤腾图的墙面,赫然嵌着一把黑剑。
“当年太祖陛下便是拿这把剑打的天下,创立的南景国。”国师由衷敬佩地说,“黑剑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历经千年孕育灵智,与太祖陛下并肩作战二十年。”
游龙飞凤盘踞围绕的黑剑黯淡无光,薛怜蹙眉道:“这剑如何看,也不像拥有灵智的模样。”
国师叹息道:“剑的主人去世, 剑灵长久得不到召唤,也会逐渐消散,千年过去,这剑早就没了剑灵。”
薛怜愣了愣:“所以它现在和普通的剑没有区别?”
薛临打量一眼黑剑:“即便黑剑中的剑灵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但剑本身是由天材地宝铸成,能再次孕育灵智。”
国师附和道:“陛下说得没错,只要能再次孕育出剑灵,一剑可挡百万师。”
“上一次孕育剑灵是历经千年。”薛怜直言不讳,“可南景现下等不了千年,北狄东瀛的大军已经打到了鹭洲城,下一座城便是琅琊。”
“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说着,薛临抬手碰墙上黑剑,相触的前一秒,黑剑猛然迸发出激荡剑气,将他震开。
国师神情紧张:“陛下。”
薛临收回手:“无碍。”
薛怜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临沉着脸开口:“它拒绝认孤为主。”
“不是说已经没了剑灵?”薛怜不耐烦地伸手,剑气爆发之际,薛临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到一旁。
国师耐心解释:“黑剑是有灵气的,只不过稀少的灵气不足以凝聚成剑灵。”
“他不能碰,我也不能碰。”薛怜看向国师,抓起他的手去碰黑剑,“你试试。”
剑气激荡,国师慌忙收回手:“殿下莫要打趣微臣,黑剑乃王室佩剑,唯有王室血脉才能唤醒它,陛下可择日召集王室成员,皆来试一试。”
召集王室成员是他们绝对不会考虑的下下之策,且不说狼子野心的王室成员唤醒黑剑后,薛临的王位是否还能坐得稳,南景朝堂必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异于给予北狄东瀛可乘之机。
墓室安静片刻,薛临道:“走吧。”
薛怜凝眸,徐鹤声站在台阶之下,比她矮了一截,正因为她过于灼热的目光,而不微微不解地看向她。
也不知这一刻是哪根筋搭错了,她只知道,如果真的让其他王室成员唤醒黑剑,她、薛临、母后,一定会死得极惨。
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她牵起徐鹤声的手腕,把他拽上台阶。
能救我们母子三人的,只有你了。
黑剑平静地嵌在墙面,并没有因为徐鹤声的靠近产生任何反应,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国师也是一头雾水。
壁烛火光摇晃,尘粒沉沉浮浮。
沉默的氛围被道白光撕扯开来,狂风呼啸,烛火跳跃。
黑剑离开墙面,悬停在徐鹤声身前。
国师瞪大了双眼:“黑剑认主了!”
*
薛临请了能人异士助黑剑吸取天地灵气,此外,还故意将黑剑认主的消息散布出去,黑剑威力深不可测,北狄已隐隐有退兵之意。
黑剑与普通的剑不同,有灵气的剑,需结合心诀剑法,才能将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徐鹤声有时会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默默钻研。
青年墨发飘逸,身姿如松,剑尖轻挑,如霜雪般纯净冷冽。
薛怜手中捏着编织的剑穗,深吸口气,走进去。
徐鹤声揉了揉右肩,将剑扔回剑架,随意地坐在石桌边缘,捞起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才道:“找我有事?”
薛怜点了点头,自顾自将剑穗系在剑柄上,说道:“送你的。”
徐鹤声垂眸看去,银白色的剑穗系在通体黑色的古剑上,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他收了目光:“谢谢。”
“不客气。”薛怜走到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听说徐老夫人在为你相看琅琊贵女。”
徐鹤声语气无奈:“现在战事没那么吃紧,他们想趁此机会要赶紧给我安排上,免得我一上战场,又是两三年不回琅琊。”
薛怜撑着下巴,仰头看他:“有相中的吗?”
徐鹤声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觉得这家姑娘也好,那家姑娘也好,挑花了眼。”
薛怜:“你有没有喜欢的?”
三月天,梨花树虬枝织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风一吹,声簌簌满地浅淡。
徐鹤声摇头:“还是算了,我在战场上一个不小心,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你可以选择一个不怕被耽误的,或者……”薛怜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一个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就像太祖陛下与纯仪王后那般。”
徐鹤声抬眸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吧。”
国师狂奔赶来:“错了,一切都错了!”
徐鹤声闻声回头。
国师趴在石桌上气喘吁吁,好半晌才缓过气,抬眸,只见徐鹤声和薛怜双双环胸盯着他。
“殿下,将军。”国师讪讪点头,“微臣发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也是徐将军并非王室血脉,却能唤醒黑剑的原因。”
徐鹤声抓住国师后领,拎坐在石凳上:“说说吧。”
国师翻开手中古籍:“这古籍历经千年,早已残缺不全,半解读半猜测下,才会误以为只有王室血脉才能唤醒黑剑,实则不然……”
薛怜打断他:“说重点。”
国师说道:“当年太祖陛下得到这把黑剑的时候,剑中并没有剑灵,剑灵是后来才孕育出来的。”
薛怜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太祖陛下在短时间内,就使黑剑孕育出了剑灵,也就是说,我们也能在短时间内,再次让黑剑孕育出剑灵。”
国师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薛怜欣喜道:“古籍有记录太祖陛下是如何孕育出剑灵的吗?”
国师:“这便是臣所说的‘错’,黑剑的主人不需要是王室血脉,需要是王室血脉的是剑灵。”
徐鹤声神色微顿:“什么意思?”
国师:“纯仪王后最初跟随太祖陛下征战四方之时,腹中怀有一子,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得纯仪王后不幸小产,王后痛不欲生郁郁寡欢,太祖陛下才请道士将孩子魂魄留在剑中,陪伴他们左右。”
“黑剑中的剑灵,是太祖陛下与纯仪王后的第一个孩子,唯有最正统的王室魂灵,即嫡出的王子或公主祭剑,方可孕育出剑灵。”
薛怜眼眸亮了亮:“当真?”
徐鹤声轻皱眉:“这古籍有依据吗?”
国师:“将军,此言何意,古籍还要有什么依据?”
徐鹤声:“除了那个孩子,有无其他王室魂灵祭剑成功,以及其他血脉祭剑失败的先例,若没有,何以证明唯有王室血脉才能成为剑灵?”
薛怜看向青年。
徐鹤声语气淡淡:“若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南景早该孕育出剑灵,一统四国。”
“并非如此。”国师连忙道,“比剑灵更难得的是剑主,剑灵可以传承,剑主无法传承。没有先例,是因为一直无人能唤醒黑剑,而现在,将军您唤醒了黑剑。”
国师越说越激动:“这代表我们就不用费劲心力,等一个不确定的剑灵,依提王后死前并未留下子嗣,只要让陛下再迎娶新的王后……”
“我来吧。”薛怜截话道。
国师一怔:“殿下,您是嫡公主,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怎么能由您祭剑,陛下定然不会同意……”
薛怜:“既然总要有人祭剑,为何不能是我?说到底,若我当年没那么任性,没有因为一己之私拒绝和亲,南景也不会四面楚歌。”
徐鹤声冷冷道:“不可以。”
“让薛临重新迎娶王后,生下一个孩子,再用孩子祭剑,你们不觉得太残忍了吗,这个孩子不欠南景的。”
薛怜抬眸:“徐鹤声,算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给她弥补因自私逃婚导致南景困局的机会。
徐鹤声拿起剑,头也没回地离开。
身影在梨花树下渐行渐远。
昭栗恍惚回神:“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成为的剑灵,那为何南景国还是灭亡?薛临又是如何抢夺徐鹤声气运的?”
黑剑轻颤。
昭栗牵起镜迟的手,晃了晃:“转述呀。”
镜迟懒散地说:“好困,想回去睡觉。”
昭栗皱了皱眉:“可是我还不想走,我想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尽可能地帮薛怜超度徐鹤声。”
镜迟漫不经心地道:“那你就帮那个男鬼吧。”
“可我听不懂薛怜说话。”昭栗与他商量,“你能不能给黑剑下个术法,让我能听懂她说话。”
“不能。”镜迟轻轻摇头,“但是我可以在你身上下个术法,让你听得懂她说话。”
昭栗粲然一笑,规规矩矩站至他身前:“那你快给我下个术法。”
“这术法要你主动来拿。”少年话音停顿片刻,“你亲我一下,便能听懂她说话了。”
还有这样的术法?
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昭栗狐疑地道:“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镜迟:“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昭栗照着他的唇,踮脚飞快地啄了下。
少年淡淡掀眸,看向远处的白衣青年。
昭栗与镜迟分开,眼中笑意闪烁,她果真听见了黑剑说话。
“他抛弃了这把剑,即便是在我成为已经剑灵之后,他依旧没有用这把剑,他们从国师那里得知了南明离火。”
*
“将军,微臣不明白,您为何不愿意继续使用黑剑?”
国师提议道:“陛下迟早要迎娶新的王后,迟早会有嫡出的王子公主出生,只要不将祭剑计划透露给嘉宁公主……”
“瞒不过她的,她如今全部心思都在祭剑上,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捕捉到。”
徐鹤声道:“况且,她性子倔得狠,下定了决心的事就必须要做到,若是知道有人替她祭了剑,定是要闹翻天。”
国师翻开古籍,话题回到此次会面目的之上:“那便只有南明离火可救南景了,只是这方法太过激进极端,使用者要下无间地狱,至今无人敢冒险一试。”
南明离火乃上古战场留传下来的邪火,一火可焚百万军,方圆千里,寸草不留,此火杀业深重极易反噬自身。
驱策南明离火,难保不会伤到本国子民。
徐鹤声犹豫片刻,说道:“先以备不时之需。”
国师看向徐鹤声,眼前人依旧光风霁月,清俊疏朗,只是眉眼不似年少时明艳动人,多了几分沧桑与忧愁。
他道:“其实微臣一直觉得您不适合战场。”
徐鹤声愣了愣:“为何?”
国师轻声道:“战场磨灭了您的少年心气。”
徐鹤声微扯唇角:“南景战乱十三年,我也早就不是十七岁的少年。”
*
北狄东瀛联军打到了琅琊都城外。
天空阴云密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阴凉的气息徘徊在梨花树枝头,似有一场暴雨要降临。
薛怜在门扉处站了会儿,回到殿内,剑炉烈火熊熊燃烧,通体黑色的古剑被灼烧得通红。
她强行将徐鹤声送回王室陵寝的黑剑带了出来,南景不能再等,她要祭剑。
亲信蹙眉劝说:“殿下,陛下没有同意您祭剑。”
“他是个不错的兄长,是我对他有偏见。”
薛怜步上台阶:“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力,我却总说他自私。事实上,自私的人,不会放弃安逸的生活,来接手南景这个烂摊子。”
她垂眸看着黑剑,再往前一步,便可跳入剑炉。
见搬出薛临无用,亲信转而道:“徐将军定是不愿您祭剑的,他把黑剑送回王室陵寝,安排我们带您离开,就是希望您好好活着。”
薛怜动作停顿了下,抬眸望向远处的连绵战火,恍惚又见马背上的红衣少年,她极轻地道:“你会大败敌军,南景会江山永固,祝你平安幸福,有很多很多孩子,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战争将停止,你将遇见爱的人,佳偶天成,相伴一生。
薛怜闭上眼,倾身倒入剑炉之中,熔浆四溅,同一时刻,大雨倾盆而下,打落南景宫殿满地梨花瓣。
大军破开琅琊城门,东瀛主帅高声道:“东瀛的将士们听好了!割下敌人左耳,以此论功行赏!”
徐鹤声刺穿面前敌人胸膛,拦下薛临:“陛下,不可。”
薛临低眸看向掌心那一簇幽蓝色火焰,淡淡反问:“为何不可?”
徐鹤声:“南明离火太过强悍,一旦驱策,焚烧的不仅仅是敌军,极有可能伤害南景子民。”
琅琊城满目疮痍,南景百姓四处逃窜,薛临轻嗤一声,冷冷地道:“南景还在吗?如果世间没有南景,孤又何必在意这个世间是否存在。”
有敌军挥枪冲上来,徐鹤声一边持剑斩杀,一边劝说:“陛下,南明离火极易反噬自身,您会下无间地狱的。”
薛临:“孤知道,孤不在乎。”
“我答应过霁云殿下,要替他保护薛怜,现已安排亲信带她离开,也要替他守好南景。”徐鹤声沉吟道,“如果陛下一定要驱策南明离火,我来替您。”
昏暗的天色下,敌军乌泱泱地朝琅琊城中聚来。
倏忽一阵剑鸣,剑刃划破雨幕,悬停在徐鹤声身前,雨水顺着青年的下颌线滴落,与剑尖的一滴雨同时砸向地面。
一队亲信紧随其后,低头禀报:“将军,嘉宁公主祭剑了!”
徐鹤声皱了皱眉,怒道:“我不是让你带她走吗?!”
亲信压根儿不敢抬头:“殿下不愿,属下不敢忤逆公主殿下。”
徐鹤声闭了闭眼,握住黑剑。
他曾一度自责,若非他唤醒黑剑,也不会让薛怜有祭剑的想法,薛霁云的临终嘱托,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狂傲剑气瞬间扫平前方一切障碍,徐鹤声乌墨般高束的发尾随挥剑轻曳,青年银甲红袍,只身一人走向敌方千军万马。
北狄王子眯了眯眼,不屑地道:“徐鹤声是疯了吗,竟敢一人提剑走来。”
东瀛主帅定睛看清他手中黑剑,顿感不妙:“他手中的剑并非凡品,千年前南景便是靠这把剑立的国。”
“举国上下都将希望倾注在一柄剑上?真是可悲又可笑。”北狄王子吹了个口哨,身后的百万师立刻拉满弓弦,瞄准徐鹤声,“放!”
遮天蔽日的箭雨顷刻袭来,徐鹤声挥剑劈去,千万支羽箭皆在半空被剑气斩断,轻飘飘地落地。
北狄王子面上难掩惶恐之色:“这是怎么回事?!”
徐鹤声将剑立于身前空地,抬眸说道:“我可以不用这把剑,徒手与东瀛主帅和北狄王子一战,身死为止。若我死了,无人挡在你们身前,若主帅与王子死了,即刻退兵。”
东瀛主帅挑了挑眉:“你该不会是想为薛霁云报仇吧?因为他死在我的剑下。”
“是。”徐鹤声语气平淡无波,“除此之外,更是因为我不想杀太多人。”
他不想用这把剑造成太多杀业,薛怜的魂魄在剑中,杀业难免转嫁到她身上。
东瀛主帅拔剑下马:“徐小将军,本帅征战沙场三十年,你是最令我欣赏的对手,不如你弃暗投明,随我回东瀛。”
徐鹤声笑了笑:“我还是更喜欢南景。”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在弱肉强食、战火纷飞的时代,只有足够强大,才能避免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几招之后,徐鹤声夺过东瀛主帅手中长剑,北狄王子见状,足尖轻点,挥枪冲来。
银甲青年以一敌二,他的身后是满目疮痍的破败城池,两位对手身后是气势恢弘的百万大军。
凌厉剑风令人眼花缭乱,众人只是眨眼松懈片刻,便见东瀛主帅与北狄王子的人头双双落地。
北狄副将一怔:“殿下!”
徐鹤声将人头扔给两方副将,淡漠地道:“你们输了。”
北狄副将恶狠狠地道:“北狄大军听令,踏平琅琊,取徐鹤声人头,为殿下报仇!”
话落此时,蓝色火焰爬上东瀛、北狄将士的身体,将踏马而来的百万大军拦截了下来。
徐鹤声震惊转头,薛临已耗尽修道而来的灵力,成功驱策南明离火,焚烧敌军。
暴雨停歇,乌云散去,灿阳穿过漫天飞灰,洒落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
“陛下!”
幸存的南景子民全都围了过来。
南明离火开始反噬薛临,帝王脸颊燃起蓝色火焰,他道:“北狄和东瀛的大军已经打到琅琊,只剩最后一步,决计不可能退兵。即便退兵,也会再度卷土重来,南景伤亡惨重,无法再与之一战。”
徐鹤声垂眸不语。
薛临说道:“驱策南明离火与使用黑剑并无不同,只要是杀人,都会增加杀业,你已经为薛家江山付出的足够多,兄长临终的一句话困了你半生。”
徐鹤声:“守护南景江山是徐家儿郎应尽的责任。”
徐家儿郎,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为南景征战的责任,徐鹤声从记事起,就被灌输为南景生、为南景死的思想。
他也无怨无悔。
薛临微微一笑:“我一直觉得,父王和兄长留给我最好的东西,不是王位,而是一个英勇无畏的将军。”
在火焰完全吞噬薛临前,天际打下一道白光,照耀在徐鹤声身上,他怔愣片刻,随即意识到这是飞升之兆。
薛临掀起沉重的眼皮,认出那道白光
——苍生道。
“可是我没有守住南景江山,也没有保护好薛怜,连你也要死在我面前。”
徐鹤声看向薛临,低声道:“我把我的命格转赠给你,助你成神,你便不会死于南明离火的反噬,也不会因杀业太重落入无间地狱。”
而我,会永远守护这片荒芜的土地。
徐鹤声将薛临拉至白光之下,强行将自己的全部气运输送给他。
光斜落在徐鹤声脸颊和睫毛间,青年瞳孔中闪烁着明亮笑意,长及腰际的青丝慢慢变灰、变淡、变白,猎猎飞舞——
作者有话说:副本结束啦
第53章 鸿蒙紫炁
白发青年的身影跟随幻境一起消融, 白天变回黑夜,荒芜土地生长出纷纷扬扬的三千梨花树。
昭栗恍惚片刻,随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鬼魂气息,缓缓靠来, 远处沾满清透露珠的纯白梨花瓣纷纷落落。
徐鹤声走了过来。
黑剑快速迎了上去, 整整九百年, 她成了剑灵, 困在不见天日的剑中, 他成了鬼魂, 留在南景故土。
那场战争结束, 她便被薛临带走, 寻找助她脱离黑剑的方法, 遥遥无期的九百年, 她的魂魄早已在剑中四分五裂,即将崩碎。
剑灵是会消散的,她坦然接受自己无法轮回, 却不能接受徐鹤声魂飞魄散。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昭栗望向那一人一剑。
在鬼界当阴差的一百年,她都觉得漫长无比, 徐鹤声却在这里守了九百年, 还是孤身一人的九百年,甘愿成为他人茶余饭后消遣谈论的大鬼。
一个人的执念真的能如此之深吗?
昭栗目光从青年腕间的紫蛇划过,抬眸看向他,说道:“是你召唤我来这里的?”
徐鹤声轻轻点头。
昭栗不解道:“你找我何事?”
徐鹤声:“你体内有我想要的东西。”
她体内?
两人皆是鬼, 她体内为何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昭栗愣了愣:“什么东西?”
徐鹤声坦诚道:“鬼兰神草。”
在拓荣城,她不慎被薛临的法阵打得魂飞魄散,鬼兰神草是镜迟为修复她的魂魄,在东南西北漠找到的神草。
昭栗心有所惑:“你的魂魄安然无恙, 为何想要鬼兰神草?”
徐鹤声落目看了一眼黑剑,说道:“不是我,是她。”
困于黑剑九百年,薛怜的魂魄早已产生裂痕,即便将她唤出黑剑,魂魄也必定四散飘荡。
唯有鬼兰神草,可以修复薛怜的魂魄。
昭栗皱了皱眉。
鬼兰神草已经融入她的魂魄,能否再次取出?若能,取出之后她的魂魄会不会碎裂?她会不会魂飞魄散?
抛开这一切不谈,为何在东南西北漠的时候,薛临从未说过他也想要鬼兰神草,难道他不想修复薛怜的魂魄?
看出昭栗的忧虑,徐鹤声道:“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昭栗微微惊讶:“你有鸿蒙紫炁?”
徐鹤声手中紫蛇幻为一团紫色雾气,他道:“南明离火泯灭了太多生命,幸存的南景子民亦是不多,国灭多年以后,机缘巧合下,我在旧战场遇见了鸿蒙紫炁。我知道,你需要它。”
昭栗:“你想用鸿蒙紫炁跟我交换鬼兰神草?”
徐鹤声轻轻点头。
昭栗不知徐鹤声所言真假,转眸看向镜迟,只见少年紧紧盯着徐鹤声手中的鸿蒙紫炁。
便在此时,薛临和茶雅赶来。
薛临唤回黑剑,不言不语地与徐鹤声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茶雅扇了下鼻间风,有点儿嫌弃:“好浓重的鬼魂气息,这里有只大鬼。”
徐鹤声闻言默默挥了灵力压制自己身上的气息,然而魊这种级别的鬼魂气息没那么好压制,只能压制个七八,外泄的浊气依旧浓烈刺鼻。
茶雅一直捂住鼻子,没注意到外界气味的细微差别,只在看见徐鹤声手中那团紫气时,眼眸亮了亮:“鸿蒙紫炁!”
顺着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茶雅突然发现这只手的主人,正以一种怪异的眼神凝视着她,掺杂了太多晦涩难懂的情绪。
茶雅回视片刻,从他的眼中读懂一丝愧疚。
她从未见过他,这只鬼为何要对她感到愧疚?
难不成想要杀她?
茶雅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站至薛临侧后方,挑事般地说:“你们不是想要鸿蒙紫炁吗?它现在出现了!”
镜迟没有动。
须臾,薛临忽然笑了笑:“好久不见。”
*
薛临身上的封印是用来隐藏上神身份的,而今昭栗和镜迟已通过薛怜营造的幻境,了解过去,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没必要继续隐藏身份。
他有些吃力地撤去封印,使用神力为徐鹤声压制鬼魂气息。
镜迟挑了挑眉:“这封印是你效忠的人给你下的?”
“是,也不是。”薛临道,“这封印是她给我下的,但她不是我效忠的人,我和她算是合作关系。”
飞升之后,薛临没有去往天上白玉京,而是留在人界兜兜转转,寻找帮助剑灵离开剑的方法。
有老者告诉他,从魂魄成为剑灵的那刻起,就开始与剑融合,即便日后成功分离,也会因为是碎裂的魂魄,而魂飞魄散。
这世间唯有鬼兰神草,可修补四散的魂魄,鸿蒙紫炁因是祖神的神力所化,所以只能修补上神的神魂。
这便是薛临与她合作的开端,她告诉薛临鬼兰神草在哪,作为交换,薛临要替她找到噬神书,找到噬神书里记载的鸿蒙紫炁。
他万万没想到,鸿蒙紫炁会出现在琅琊,出现在徐鹤声手中。
兜兜转转,他竟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茶雅和你们也是合作关系?”镜迟转着桌案上的茶杯玩,“方才你坦白身份的时候,她并没有惊讶。”
薛临瞥了眼门口,说道:“前两年她离开须弥灵谷,行医救人途中身患重疾,是青莲救了她,为报救命之恩,她答应帮青莲完成一件事。”
“她知道的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青莲下令,她执行,她甚至以为我们要抢占昭栗的命格,所以她有时会故意捣乱。她以为夺走鬼兰神草,把你变成她的药人,就能阻止你们往圈套里走。”
镜迟语调漫不经心:“原来她效忠的是青莲,我还以为她效忠你。”
薛临极短暂地笑了一下:“转世就不是同一个人,我没必要把一个不爱我的妻子转世拴在身边。”
镜迟意有所指地道:“青莲鬼王会救茶雅,倒是令人意外。”
徐鹤声听懂了言外之意,抬眸看向薛临。
青莲作为鬼界鬼王,茶雅是须弥灵谷灵女,一鬼一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青莲没理由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即便身患重疾,只要茶雅传讯回须弥灵谷,灵谷的众多医修自然会救她,哪里需要一个鬼王来救她。
薛临上神,你当真没有半点儿私心吗?
薛临沉吟片刻,转移了话题:“薛怜带昭栗看见过去,是希望她心软答应超度你,送你去轮回,你还有执念吗?”
“我能不能轮回,无所谓的。”徐鹤声轻声说道,“九百年过去,若说执念,那便只有薛怜,她本该无忧无虑一生。”
他答应过薛霁云两件事,一是守护南景江山,二是保护薛怜,然南景国灭九百年,早已无可挽回,唯对薛怜,还尚可弥补。
薛临:“鸿蒙紫炁进入昭栗体内,鬼兰神草便不需要承担凝聚她魂魄的作用,届时取出鬼兰神草,再由徐鹤声唤出薛怜魂魄,便可以鬼兰神草修复薛怜魂魄。”
镜迟顿了顿:“薛怜的魂魄困于剑中九百年,与徐鹤声无异,执念很深,也难轮回。”
“我了解我这个妹妹。”薛怜叹声道,“只要徐鹤声肯轮回,她便没有执念。”
*
镜迟和薛临说要为徐鹤声压制鬼魂气息,昭栗和茶雅被迫候在门外。
茶雅耳朵紧紧贴着门扉,皱了皱眉:“怎么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这三个人肯定没安好心,压制鬼魂气息,我们俩凭什么要出来,镜迟何时开始连你也防?”
昭栗百无聊赖地倚着门框,说道:“不是你嫌弃徐鹤声臭吗?”
提及徐鹤声,茶雅便想到他那双眼睛,定了定神,理直气壮地道:“鬼就是臭啊,更何况是九百年的鬼,浊气侵体那么久,可想而知有多臭。”
此刻,昭栗才真正地、深深地意识到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依提是依提,茶雅是茶雅,依提喜欢徐鹤声,茶雅不喜欢。
然而每当她听见长着这张脸的茶雅,说出嫌弃徐鹤声的话,难免唏嘘,不知是为徐鹤声,还是为茶雅的前世。
昭栗没和她继续纠结臭不臭这件事,看向门扉:“真的有点久,而且自从镜迟见到徐鹤声,就变得怪怪的。”
茶雅压低声音:“说不定他们三个在里面密谋坏事,想着怎么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还傻呵呵地在这儿等着。”
她倒想知道,薛临是怎么骗镜迟的,把抢占命格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更可怕的是,镜迟居然还信。
“我?”昭栗指了指自己,反驳道,“像你这般的医修灵女,才更受欢迎,更可口。”
茶雅醍醐灌顶,喃喃道:“我就说那只鬼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劲,原来是想吃掉我……那我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昭栗拉住要逃跑的茶雅,无奈地道:“鬼是会吃人脑没错,但你到这儿这些天,可曾听过人被鬼吃掉的传言?”
茶雅摇了摇头。
在梨花镇待了数日,只听镇上的老婆婆说三千梨园里有只鬼,常在夜里出现,一出现,便要纷纷落落地下一场梨花雨,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死在三千梨园里。
“那便说明徐鹤声不会吃人,不必如此提心吊胆。”昭栗耳朵也贴近门扉,“此刻连我也感受不到鬼魂的气息,是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被拉开,屋外紧紧贴着门扉的两人,一下子失去支撑,踉跄着向屋内栽去。
镜迟眼疾手快地拉住昭栗,护在怀里:“有没有事?”
昭栗晕晕乎乎地说没事,顺势抬起眼睛,一旁的茶雅直直撞向徐鹤声胸膛。
第54章 神魂归位
茶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连连后退,与徐鹤声这只大鬼拉开距离。
气氛微妙,众人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说,各自散开。
穿过琅琊的三千梨花树, 便可见到书中记载的天河弱水。
水雾朦胧, 昭栗问镜迟在屋内和他们说了什么。
“徐鹤声是黑剑的主人, 他可将剑灵唤出剑体。”少年牵着她走在弱水河畔, “他想用鸿蒙紫炁换你体内的鬼兰神草, 用来修复薛怜的魂魄。”
昭栗顿了顿, 说道:“可行吗?”
“只要你还没有轮回, 鬼兰神草就不会彻底融入你的魂魄, 只承担一个维持魂魄完整的作用。”
镜迟放低声音:“先用鸿蒙紫炁送你去轮回, 若鬼兰神草还能留下来, 就给他们。”
昭栗忽然停下脚步:“那我是不是就快要走了?若我先走,便不能超度徐鹤声了。”
徐鹤声已在人界游荡九百年,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必须尽快唤出薛怜的魂魄,若他消散, 便无人可以唤出薛怜。
她原想着这一世多在人界陪陪镜迟, 如今却赶鸭子上架般,不得不提前去轮回。
梨花瓣纷扬落满弱水,两人的身影倒映在河面。
“他不在意自己能否轮回。”镜迟道,“你安心轮回, 其他事情不用管。”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村子里燃起篝火,几百年传下来的习俗,为了指引将士的亡魂回家。
薛临抱剑坐在人群外围, 徐鹤声坐他身旁,茶雅却离他们远远的,坐在篝火的另一边。
昭栗见她似是真的有点儿怕徐鹤声。
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此刻却畏畏缩缩,昭栗坐至她身旁,有意逗她:“你怎么和你的药人坐这么远?”
茶雅冷哼一声:“白日不都说了吗,那个鬼生前是他朋友,他们哥俩好着呢,我凑上去干嘛。”
昭栗笑了笑:“你是害怕他吧?”
茶雅嘴硬:“拉倒吧,他要是敢动我,我的药人会救我的。”
昭栗:“你方才还说他们哥俩好着呢,若是徐鹤声非要吃你脑子,你猜猜薛临是帮你还是帮他?”
茶雅背脊生寒,虽说她和薛临共谋一件事,但关系一直不好,远不及他与徐鹤声的交情,若徐鹤声想要吃她的脑子,薛临怕是第一个把她脑子挖出来,献给徐鹤声。
她是真的有点儿恐惧,凭她的实力,根本无法把神练成药人,以往薛临为了隐藏身份,会在外人面前装作听话。
现下他不需要隐藏身份,也就没必要听她的话,若她真的遇见危险,没人会救她。
昭栗见茶雅一会儿怔然一会儿恐惧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茶雅三番五次和她作对,推她入血池,此刻吓唬吓唬茶雅,倒也挺解气。
茶雅不经意抬眸又和对面的徐鹤声对视了一眼,立即别过头,想走又不敢走。
留在这儿像只待宰的羔羊,离开人群,她又怕自己被不声不响地吃了脑子,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送他去轮回?”茶雅迫切地问。
昭栗一怔:“你就这么想让他走?”
“当然!”茶雅蹙眉道,“他留在这儿我生死难料,他看我的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能吃了我。越早走越好,离我远远的。”
昭栗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会先走,至于徐鹤声能不能轮回,我不知道。”
茶雅愣了一下:“你先走是什么意思?”
昭栗:“镜迟会先用鸿蒙紫炁送我去轮回,然后由徐鹤声唤出剑灵,用鬼兰神草修补玩薛怜的魂魄。”
茶雅突然抓住昭栗的手,语气认真:“你不能去轮回。”
昭栗奇怪道:“为什么?”
茶雅怕昭栗命格被抢占,又苦于不能说出真相,只得道:“你急什么啊?反正鸿蒙紫炁又不会消失,你多陪陪镜迟怎么了?”
昭栗狐疑地道:“你不是说喜欢镜迟吗?”
冷不防被提醒这茬,茶雅故作深沉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爱的最高境界,是希望他幸福,哪怕他和别人在一起也没关系。”
昭栗盯着她,扯唇笑了笑:“你演得好假。”
茶雅语塞:“你……随你!”
言尽于此,她做到这份上,不愧对她的道心,昭栗被抢占了命格也与她无关。
昭栗抱着双膝,漫无目的地放空,深思茶雅的话,以及薛怜最后留给徐鹤声的话,爱是无条件地对他保持善意与祝福。
镜迟走近,半蹲在她身旁:“夜宵齐了,回去吃。”
昭栗侧头枕着手臂,少年灰蓝色的瞳眸里辉映着明亮火光,她没由来地道:“我也会讨厌你吗?”
依提能想到她的转世会这般讨厌徐鹤声吗?她的转世会像茶雅讨厌徐鹤声一样,讨厌镜迟吗?
少年会难过吗?
茶雅圈紧昭栗手臂,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昭栗:“为什么?”
茶雅顿了顿:“我饿了还不行吗?”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说,是因为害怕徐鹤声,并且觉得跟着昭栗有点安全感的。
昭栗看出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你别忘了,我也是鬼。”
“至少你和他比起来,不像那种吃人脑子、吸人阳气的鬼。”茶雅不肯松手,“而且有镜迟给你输送神力,你也不需要做这些。”
昭栗看向镜迟,眨了眨眼,无声地道:“她说我是不会吸阳气的鬼。”
镜迟弯了弯唇,低声道:“那她猜错了。”
客栈内,李大刚站在桌上,觑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茶雅,不满地道:“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昭栗耸耸肩,无奈地道:“是她自己非要跟过来的,她害怕徐鹤声。”
提及徐鹤声,李大刚不由好奇:“你们在三千梨花树里究竟看见了什么?怎么突然带出来只九百年的鬼,凉山散人又是怎么突然成神的?”
昭栗想了想:“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凉山散人是九百年前飞升的,徐鹤声是九百年前死的。”
镜迟剥了半碗虾,舀了勺汤汁浇在虾仁上,送到昭栗手边,又把她的空碗拿过来自己用。
昭栗颊边漾出浅浅梨涡:“谢谢。”
镜迟也笑:“不客气。”
“怎么搞得跟第一天认识一样。”茶雅模仿着说,“还谢谢,不客气。”
昭栗抬眸,说道:“这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说谢谢也并不代表关系生疏,我是内心真正感激镜迟为我剥虾,才用语言表达我的谢意的。”
李大刚捧哏:“就是就是,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礼貌?”
茶雅气笑:“说我没礼貌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吧,是谁第一次在观音庙见我,就骂我的?”
李大刚反问:“我骂你了吗?我骂你什么了?”
茶雅:“就那四个字啊!”
李大刚:“哪四个字?”
那边争吵不休,这边镜迟贴近昭栗耳朵,悄声道:“我要收回那句不客气。”
昭栗:“为什么?”
镜迟:“相比语言,我比较喜欢行动上的感谢。”
昭栗懵愣一瞬:“那我也给你剥碗虾?”
少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昭栗:“你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镜迟:“回房再说。”
镜迟贴得极近,她便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动静,李大刚叫了她好几声,昭栗才回过神,看向他。
李大刚:“鸿蒙紫炁已经找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轮回?”
昭栗转眸看向镜迟,说道:“徐鹤声的魂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我可能要尽快去轮回。”
鬼的寿命有一千年,但不是所有鬼都能幸运地活到一千年,徐鹤声的魂魄也许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她不能再留恋人世间,否则很容易导致徐鹤声没唤出薛怜的魂魄,就已魂飞魄散。
“等你走后,我也准备离开,开启新的一世。”李大刚道,“镜迟,你到时给我安排一个不疼的死法。”
昭栗皱了皱眉:“其实……”
“原本就是因为你,我才留在人间的,若你都走了,我再继续留在这里也挺无聊的。”李大刚对昭栗伸出拳头,“我们来世还做朋友?”
昭栗握拳与他轻轻一碰,眉眼带笑:“那说好了,来世还做朋友。”
*
清明时节,难得的晴天。
几人避开附近村民,穿过三千里梨花树,抵达弱水河畔,在傍晚霞阳的照耀下,天河弱水更显得波光粼粼。
昭栗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这里好像有鬼魂的气息。”
薛临佯装不解:“怎么会,我今日也给徐鹤声压制浊气了啊。”
不是徐鹤声的,也不可能是她的,昨晚镜迟刚给她渡过阳气,再仔细嗅,那股气息却又消失不见。
她纳闷道:“好像又没有。”
薛临看了眼因恐惧徐鹤声,而远在人群之外的茶雅,提议道:“我和茶雅守在不远处,万一有什么东西靠近,我们好拦着。”
昭栗点点头。
徐鹤声将鸿蒙紫炁交给镜迟。
紫雾在少年掌心凝聚,昭栗抬眸看向他的眉眼,一如初见的精致漂亮,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让她这般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件事。
昭栗冲他浅浅地笑:“你会找到我的吧,我会再次爱上你的吧。”
她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会的。”镜迟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弱水为证,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不远处,茶雅感受到了那股阴风,说道:“她来了?”
薛临“嗯”了一声。
茶雅咬牙,低声道:“我早就劝过你们,可是你们不听,抢占别人命格,不会有好下场的。”
薛临目视前方,淡淡地道:“我也早就说过,这不是抢占命格,可你不信。”
茶雅冷笑:“骗镜迟鸿蒙紫炁可以送昭栗去轮回,事实却是要把青莲的尊主,那缕残缺的魂魄,送进昭栗体内,这不是抢占命格是什么?你不要跟我说,这缕残缺的魂魄恰好是昭栗丢的那一缕。”
“我没有骗他们,不知道事实真相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薛临道,“那缕残缺的魂魄不是昭栗丢的,昭栗才是她丢失在人界的……残缺的魂魄。”
那个绝对不会让镜迟失望的,绝对让镜迟心甘情愿送她回去的身份,便是子午战神的神魂。
一缕神魂谋划百年,现在,她要归位了。
鸿蒙紫炁渐渐融进少女眉心,阴风狂啸,青莲带着那团红褐色的东西出现,将其与鸿蒙紫炁一起融进昭栗体内。
青莲看向镜迟,淡淡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效忠的是谁吗,现在告诉你,一直以来,我们效忠的都是子午战神,另一半昭栗。”
第55章 子午战神
昭栗感受到鸿蒙紫炁进入身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缕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瞬间填充了她的胸腔。
霎那,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是要轮回了吗?
昭栗睁开眼,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仿若无边无际的孤寂。
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没进六道轮回仪。
白茫茫变成许多陌生的画面, 强硬地灌进脑海, 昭栗听见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神的终结是什么吗?”
“身归混沌啊。”记忆里有人这样回答, “天上白玉京有神不知道吗?天上白玉京只有三件事, 是众神不知道的。”
“一是冲隐前辈究竟活了多久, 二是司命星君帮过众神多少忙, 三是子午上神飞升之时, 浪浪山的漫山鲜花开了多少年……”
立刻有更高的声音盖过了这边的窃窃私语:“本届天界比武大赛, 魁首乃逍遥道子午上神!”
昭栗被推出人群,身后喋喋不休:“子午,快去呀, 听说每届大赛的魁首都能前往凌霄宝阁,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凌霄宝阁里的兵器可都是橙武级别以上。”
昭栗走出逍遥道候区, 路过无情道候区,瞧见众人正安慰她的手下败将:
“第二也很厉害了,所幸第一是逍遥道的,唤不走不嗔剑, 别气馁,还有机会的。”
师微低垂着头,蹙眉道:“下一次,又要等五百年。”
昭栗笑了笑, 收回目光,站至最高处,天边彩霞漫天,微风轻轻舞动少女发丝,风光无限。
无情道蝉联天界比武大赛魁首数万年的神话,被一个飞升不久的逍遥道小姑娘打破。
大赛结束,昭栗随司命星君前往凌霄宝阁。
司命将晶石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凌霄宝阁殿门上,说道:“子午上神可自行挑选一件喜欢的神器。”
凌霄宝阁殿门缓缓打开,昭栗踏入宫殿的那刻,殿内所有神器猛地颤动,唯有矗立在大殿中央的一柄神武神剑,没有丝毫反应。
司命扶了扶额,低声道:“能不能别给我丢脸。”
即便是见到一个命格与气运如此好的上神,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你们毕竟也是橙武级别及以上的神器。
昭栗看向安静不动的神剑,说道:“我想要它。”
司命为难道:“虽说魁首能挑选任何一件,她喜欢的神器,但是逍遥道的上神无法召唤不嗔剑。”
昭栗挑了挑眉:“它就是不嗔剑?”
天界有一则传言,得不嗔剑者得天界。
司命点头道:“不嗔剑乃天界战神的专属佩剑,成为战神则要承担镇守白玉京的职责,所以战神,需得无情。”
言下之意,不嗔剑只认无情道的上神为主。
逍遥道的,不配。
昭栗漫不经心地转身,语气淡淡的:“那我不挑了,走吧。”
司命愣了愣,连忙跟上:“不挑了?凌霄宝阁还有许多优秀的神器,上神不再看看?”
昭栗脆声道:“我不想将就。”
关门时,凌霄宝阁神器依旧响个不停,表达对这一届魁首的留恋不舍,司命教训道:“没出息!”
众神器有意报复般响得更剧烈。
五百年后,司命星君为新一届魁首打开凌霄宝阁的门。
昭栗并未踏进宫殿内,而是站在门口,抬手便将不嗔剑唤了过来。
司命说道:“召唤不嗔剑,意味着要成为天界战神,镇守白玉京直到身死,或者无情道破,你想好了吗?”
昭栗垂眸打量着不嗔剑,微笑道:“我为它连无情道都修了,镇守白玉京又有何难?”
司命:“战神要忍受孤寂永远镇守白玉京,而你原先修的是逍遥道。”
“别担心。”昭栗拍拍司命肩膀,“我若是心智不够坚定,修不成无情道,既然拿了不嗔剑,我定会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司命突然觉得不对劲,不是他在提醒她吗,现下怎反过来变成她安慰他?
他叹了口气,说起正事:“上神现在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昭栗珍惜地抚摸了下剑刃,将不嗔剑幻化成银镯戴上手腕,抬眸道:“哪里?”
司命:“观星台。”
观星台的三生石定天界众神的姻缘,上神割破手心覆于其上,三生石便会显现此神命定之人的名字。
“无情道者飞升之际,命格会发生改变,命定之人的名字会自动从三生石上消失。”
司命顿了顿,继续道:“但是神仙的命格极难改变,所以你无情道成之时,命定之人的名字没有消失,现下要你亲自抹去他的名字。”
昭栗点了点头,割破手心覆在三生石上,金光流转,凝聚出两个字。
少女皱了皱眉:“镜迟,天上白玉京有这号人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司命沉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本书,边翻边道:“我也没听过,许是新人,让本星君来翻翻白玉京名册。”
好半晌,昭栗打了个哈欠,才听见司命的声音:“天上白玉京没有这号人,可能还没飞升,我再来翻翻三界名册。”
巨大的月亮爬上苍穹,昭栗倚着三生石开始打盹。
司命合上名册,戳了戳昭栗手臂,说道:“三界也没这个人,可能是还没出生。”
昭栗揉了揉眼睛,看向司命,一幅“你在逗我吗”的模样,她都飞升了,她的命定之人居然还没出生?
“神的寿命长达数万年,几百岁的年龄差距不算什么。”司命笑了笑,“反正你已修了无情道,他和你没关系了。”
昭栗站起身:“也对,直接抹了便是。”
神力在少女手心凝聚,抚上三生石,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其他上神的惊叹。
“浪浪山的漫山鲜花枯萎了!”
浪浪山是昭栗飞升的地方,漫山鲜花是她飞升之际开的,不畏严寒,不管春夏,开了足足几百年。
众神齐齐认为这是浪浪山给昭栗的祝福,然而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枯萎了。
昭栗朝声源处看去,愣神之际被三生石击开,少女吃痛低眸,手心已被灼烧得一片通红。
司命摇头叹息:“神仙的命格果然不是这么容易改变的。”
昭栗咬了咬牙,忍着痛上前。
司命慌忙拦住她,劝说道:“改日吧改日吧,等你伤好了再说。”
昭栗不听,撸起袖子:“就今日,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抹去这人名字!”
司命见她铁了心,只得使出杀手锏:“神仙命格极难改变,三生石上的名字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抹去的,你难道要在这儿一直耗着吗?那糯叽叽和哏啾啾谁来喂?”
糯叽叽和哏啾啾是昭栗多年以前,玩转四海八荒时收养的两只小兽,老大取名糯叽叽,老二取名哏啾啾。
两只小兽没修炼到辟谷的程度,白玉京又没有食物,只能靠昭栗空闲时带它们下界遛遛,从人界连吃带拿。
昭栗犹豫片刻,说道:“那我便改日再来。”
*
千澈瞪大了双眼:“你要抹去命定之人的名字?!”
昭栗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三生石的反噬伤非同小可,她不能快速将其愈合,便来到千澈住处请他帮忙包扎,苍生道上神的医术在天界可以横着走,千澈又是与她最为相熟的苍生道上神。
千澈好奇道:“所以你抹掉了吗?”
“没有。司命说上神的命格极难改变,三生石上的名字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抹掉的。”昭栗抬了抬手,“所以我这不是被反噬了,正在你求医?”
千澈帮她包扎完,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道:“为维持天界秩序,一般来说,上神是不被允许进入观星台的,你倒是讨巧,能看见自己命定之人的名字。话说,你是看见了那人名字,还想要抹去?”
“看见了也没用。”昭栗懒懒散散地道,“我都没听说过那人名字,司命翻遍了三界名册也没找到这个人,他说,这个人很有可能还没出生。”
千澈没忍住笑了笑。
昭栗盯着他:“你笑什么?”
千澈转身把药箱放回柜子里,随口胡诌:“我替你开心啊,所幸这个人还没出生,不然他若是知道自己命定之人,要从三生石上抹去自己名字,哭唧唧跑来找你,与你爱恨情仇八百回和,说不定你就动了情,不忍心了呢。”
昭栗伸了个懒腰:“我无情神道已成,不会动情。”
千澈侧首:“那你也拿到不嗔剑了?”
昭栗傲娇地点了点头。
千澈关上柜门,凑上前:“拿出来看看。”
昭栗摊开手,腕间银镯立刻化剑,她持剑在千澈面前舞了两下,微笑道:“帅不帅?”
千澈眼眸都亮了,伸手就要去碰:“给我摸摸。”
“那可不行。”昭栗退了两步避开他,“不嗔剑很锋利的,小心伤着你。”
千澈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剑:“没事没事,我小心点就行。”
昭栗想了想:“给你摸也不是不行,有条件的,用你桌上的那盘桃子作为交换。”
千澈耷拉着眼皮,冷冷道:“你为何不自己下界去摘?又想偷懒?”
“非也非也。”昭栗为自己辩解,“糯叽叽和哏啾啾好些日子没进食了,饿得走不动路,我得拿几个桃子给它们垫垫,再带它们下界。”
千澈沉吟片刻,似乎在揣摩她话中真假,最终妥协:“行吧行吧。”
昭栗笑了笑,将剑抛给他,自顾自地去拿水晶盘里的桃子,抱着桃子离开千澈寝殿时,不嗔剑自动化为银镯回到她腕间。
千澈掌心骤空,愤愤道:“子午!我还没看完呢!”
昭栗回头,弯了弯眼眸:“千澈上神,有的是机会嘛!下次你来找我玩,我再给你好好看看。”
*
天上白玉京时有妖魔鬼怪闯入,北天门的结界一有异动,昭栗便要第一时间赶去,有时她懒得来回跑,就倚着北天门小憩。
“不许吃!”昭栗喝止了糯叽叽和哏啾啾,随后打开乾坤袋将妖魔尸体收了进去。
两只小兽被训了一顿,低垂着头走回来,神色恹恹地趴着。
昭栗坐到它们旁边,顺了顺毛,温声道:“妖魔体内的浊气太重,你们若是吃了他们的尸体,灵体极易沾染上他们的浊气,到时候长不成先辈威武的模样,岂不得不偿失?”
糯叽叽和哏啾啾哼哼唧唧,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这一次的天界战神,竟是个喜欢与宠物说话的小姑娘。”来人淡淡说道,“本座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战神。”
昭栗抬眸,只见来人一袭黑衣,四肢都缠绕着沉重的阴铁铁链,面部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脸颊微微下陷,眼皮半阖,露出下方浑浊的眼球。
即便是方才说话时,这张脸也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惊惧、甚至没有平静,是彻底的、完全的“空洞”。
他靠近时,北天门的结界没有产生半点异动,昭栗没见过他,却能根据他周身散发出的,极其浓重的尸气,判断出他的身份。
鬼界之主,尸祖夜渊。
这个名号,神鬼两界无人不知。
一旁的不嗔剑发出暴烈剑鸣,昭栗顿感不妙,握住剑柄,警惕地看向夜渊:“你来天界干什么?”
夜渊淡漠地道:“来瞧瞧新一任的天界战神。”
昭栗皱了皱眉:“只是如此?”
夜渊:“还有,试试你的身手。”
北天门轰然爆发剧烈的打斗声,神光直冲苍穹。
片刻之后,夜渊收了手:“本座不喜欺负小姑娘,若没有不嗔剑,你不是本座的对手,愿你万年之后,能放下不嗔剑,真正与本座一战。”
话落,他便直直从天界倒了下去。
北天门的动静引来不少上神,他们没看见夜渊的身影,只一味地问昭栗发生了什么。
昭栗低眸看了眼不嗔剑萦绕的煞气,说道:“是夜渊。”
众神惊愕:“鬼界之主?!”
尸祖夜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说他是鬼吧,他却拥有不同于鬼的寿命,他活了上万年,说他是神吧,他满身尸气且生活在鬼界。
自夜渊光顾了一趟天界北天门,立刻有不计其数的妖魔鬼怪成群结队地往天界涌,一时之间,北天门外徘徊着无数邪灵。
冲隐叹息道:“夜渊的号召力无人能敌,凡是他做过的事,各路妖魔鬼怪争先恐后地效仿,以此当作效忠他的投名状。”
顿了顿,冲隐挥袖打散企图强闯北天门的邪物魂魄,继续说道:“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我飞升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鬼界之主了。”
千澈疑惑道:“活了这么久,实力定是非同小可,可他野心却一般,从未听说过他率领妖魔鬼怪攻打某地的传言。”
昭栗往空中抛着栗子,糯叽叽和哏啾啾跳起来吃进嘴里。
她道:“他可能真的没什么野心,否则那日他也不会与我过了几招就离开。”
“夜渊此人性情不定,没人知道他想得什么。”冲隐摇了摇头,“他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昭栗抛完栗子,拍了拍手,说道:“他说要等我有一日放下不嗔剑与他一战。”
冲隐神情严肃:“子午,作为前辈,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上一任天界战神便是死在夜渊手上。”
千澈愣了愣:“您的意思是,夜渊觉得现在杀子午太没意思,所以要等她成熟,再真正与之一战?”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司命腾云赶来北天门,“鬼界发生大事了!”
冲隐蹙眉教训道:“司命,你也是天界的老人,行事要稳重点,给小辈们做个榜样。”
司命连连点头:“是是是,只不过这件事太过紧急,夜渊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导致鬼界的浊气四溢到人界,已经造成许多地方被浊气侵染得寸草不生,降落酸雨。”
昭栗短暂地一怔,算是见识到夜渊性格的鬼畜,紧接着问:“他为何要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
司命汗颜道:“他说他要在地狱种花,鬼界没有阳光,只能借用人界的阳光。”
“荒谬!”冲隐怒喝,转而道,“子午,可能需要你下界一趟了。”
*
昭栗溜着糯叽叽和哏啾啾下界,心道是时候训练这两个小家伙自主下界觅食的能力,她如今要镇守北天门,不能时常溜它们下界。
一路溜到了鬼界天窟窿眼所在之处。
紫红色的浊气不断漫溢,裹挟着细碎的呜咽与哀鸣,缓慢地沉降、蔓延,所经之处,花草树木瞬间褪去鲜活的翠色。
再往前走,糯叽叽和哏啾啾便不肯靠近了,昭栗也被浊气压得胸口发闷,只好将两只小兽栓在外围,自己走进去。
像是算准她会来般,昭栗刚飞至天窟窿眼上方,便窥见夜渊坐在那束阳光打下来的区域,漫不经心地给盆里的茉莉花浇水,并向她招了招手。
昭栗好奇地瞄了眼,那枝茉莉并未绽放,还是花苞的状态:“没想到堂堂鬼界之主,还有侍弄花草的爱好。”
夜渊语气淡淡:“天界战神不也养了两只小神兽?”
“不一样。”昭栗意有所指地道,“我养小神兽可没有把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造成人界尸横遍野,它们只吃果子,不吃生灵。”
夜渊抬眸:“子午战神是在怪本座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吗?”
“是啊。”昭栗点了点头,坦诚道,“鬼界四溢的浊气害得人界生灵涂炭,你待在鬼界是没看见,我来的路上可都是瞧见了。”
夜渊浇完水,给那朵茉莉施了个屏罩,以阻隔鬼界浊气:“你说本座是鬼界之主,那本座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有何不可?既然本座是鬼界之主,人界怎样,又与本座何干?”
“我竟然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昭栗叹了口气,懒懒散散地道,“其实我最烦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别人怎样与我何干,我只要管好我自己就行了,但是如今不行,我既拿了不嗔剑,就得维持三界秩序。”
夜渊挑了挑眉:“不嗔剑只认无情道的上神为主人,子午战神是在哪儿,获得什么机缘飞升的?”
“浪浪山。”昭栗顿了顿,“得的一枝茉莉的机缘。”
夜渊垂眸看了眼手边茉莉,说道:“巧了不是,本座这朵茉莉也来自浪浪山,若非本座去浪浪山把他移栽过来,他恐怕要守着浪浪山,直至枯萎。”
昭栗弯了弯眼眸:“既然如此有缘,我便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夜渊:“什么交易?”
“凌霄宝阁有神器碧海琉璃珠,可化为一面水罩,既可阻挡鬼界浊气外溢,又可使人界阳光照进鬼界。”
昭栗不急不徐地说:“我把神器赠给你,作为交换,你要下令,不许妖魔鬼怪再骚扰北天门。”
夜渊沉吟片刻:“本座答应你。”
“那便改日再见。”昭栗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我还要向你请教一件事。”
夜渊:“但说无妨。”
昭栗唤出不嗔剑,皱了皱眉,神情纠结:“自上次与你交手后,不嗔剑的煞气就难以压制,虽说不会伤到我,但极易伤到旁人,连我养的两只小兽都不敢靠近,有什么办法能压制它的煞气?”
听说夜渊活了很多年,见识必定比她广,又是他惹出来的煞气,问他本人准没错。
“煞气的天敌是灵气。”夜渊道,“人界云梦泽的灵气最为充沛,鲛人所织的鲛纱,吸纳云梦泽天地灵气,轻若鸿羽又坚如磐石,可做剑鞘帮你压制煞气。”
昭栗浅浅一笑:“多谢。”
少女背影渐渐消失在天幕之中,直到通过天窟窿眼也望不见。
茉莉将花瓣合拢了些,日光渐渐移过天窟窿眼,花影被拉得很长、很薄。
他沮丧地道:“她把我忘记了。”
夜渊落目看向盆中茉莉,淡淡地道:“她早就不是你认识的凡间女孩,她成神都已八百年,能与你这种开了灵智的花精对话。”
“你喜欢她,她能看出来。”
第56章 子午战神2
司命手里攥着凌霄宝阁的晶石钥匙, 迟迟不肯开门:“当初话说得潇洒,怎的如今却要反悔?还要补上第一次没拿的神器。”
昭栗天真无邪地问:“司命星君可曾发觉,这几日北天门清净得很,妖魔鬼怪都少了许多。”
司命略一回想, 微微颔首:“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是因为我和尸祖夜渊做了桩交易。”昭栗笑意清浅, “我拿碧海琉璃珠换他下令, 不许妖魔鬼怪再骚扰北天门。”
司命眉头紧蹙:“你竟敢同夜渊做交易?!”
“这些都不重要。”昭栗轻轻推了推司命的背, “重要的是天界安宁、人间太平、夜渊也收敛了性子, 一举三得, 何乐而不为?你就赶紧开门吧!”
司命叹了口气, 慢吞吞地转动晶石。
凌霄宝阁内, 像碧海琉璃珠这种用途特殊又冷僻的神器, 常年积灰, 两人寻了好半晌,才在犄角旮旯处瞧见它。
昭栗将珠子递到司命手中,莞尔道:“烦请司命星君替我送过去。”
司命愣了愣:“你为何不自己去送?”
“我要去趟云梦泽, 寻找鲛人纱制作剑鞘,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不顺路。”昭栗召出黑雾缭绕的不嗔剑, 神色认真,“而且我这剑一靠近鬼界,煞气就肆虐得更严重。”
司命不情不愿地接过碧海琉璃珠。
昭栗收回不嗔剑,撞了撞司命的肩膀:“司命星君莫要这般愁眉苦脸, 维持三界秩序是每位上神应尽的职责。虽说夜渊性情不定,不过依我所见,他为人处世还算正直,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必害怕。”
司命挺直腰板,反驳道:“谁说我怕他?”
昭栗笑声清脆:“那我回来的时候希望听见你的好消息。”
“你且安心去吧。”司命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三生石上命定之人的名字,你抹去了没?”
昭栗正展开山海地图寻找云梦泽方位,随口应声道:“还没,不急于这一时,等我回来再说。”
司命睨她一眼:“当初谁说的‘就今日’?此刻又不急于这一时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昭栗弯了弯唇,“我走啦!”
司命无奈摇头。
逍遥道和无情道同在她身上,似乎还是逍遥道显现得更多一点。
*
传闻云梦泽灵力纯净充沛,昭栗便也将糯叽叽和哏啾啾牵了来,琢磨对两只小兽修行有益。
走了半日,没寻见鲛人,倒是先遇见一处温泉瀑布。
昭栗任由糯叽叽和哏啾啾在草地上撒欢,叮嘱道:“别惹事,也别伤人,等会我唤你们的时候,必须立刻回来,听懂了吗?”
两只小兽边打滚边点头。
昭栗放心地回到温泉瀑布,在周围布下结界,褪衣下水。
刚泡一小会儿,便感觉全身经脉舒畅通达,连月奔波积下的疲乏渐渐消失,丹田气海神力运转自如。
夜渊诚不欺我,昭栗心道。
只是忘记问他要怎样寻找鲛人,原以为进了云梦泽就能看见成群结队的鲛人,失策失策。
少女托着下巴凝神细思,没注意水底摇着尾巴的蓝粉色小鱼,正怔怔地盯着她。
昭栗随手幻出方才摘的梨子,低眸瞥见水面漾开不同寻常的涟漪,一条蓝粉色小鱼从水底缓缓游上来,她扔掉梨子把小鱼捧在手心。
“云梦泽果然还是人杰地灵,白玉京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小鱼。”昭栗用指腹戳了戳小鱼脑袋,“要不我把你带回天上白玉京养吧?”
昭栗闭上眼,准备与其共感。
听听小动物的意愿还是很重要的。
凑近看,银苏才发觉她眼睑处泛着薄红,眼睫上也沾着水汽,是温泉泡久了造成的雾气朦胧。
“砰——”
短促的轻响炸开,温泉水花四溅,昭栗下意识用手遮挡,放下手,便见一个漂亮精致的少年离自己极近。
并且,他没穿上衣。
“流氓啊!!!”
昭栗失声尖叫,抬手挥力便将银苏击开,隔空拿来衣衫,胡乱抽了条带子扔在吃痛揉肩的少年眼上,飞速穿好衣裳。
荒谬荒谬!
一条小鱼怎么会突然变成男人???
昭栗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才将衣带收回。
银苏默了半秒,嗓音懒洋洋地响起:“穿好了?”
昭栗背对着他:“请你也把衣服穿好。”
“你是第一次来云梦泽吧?”银苏双手一撑跃出温泉,随意变了件外衫穿上,“大惊小怪。”
等到衣料窸窣声完全消失,昭栗召出不嗔剑指向银苏,冷冷道:“你一个男子藏于温泉,意欲何为?”
银苏一动不动,言辞凿凿地反问:“什么叫我藏于温泉?是我在这儿泡澡,你闯了进来,你意欲何为?”
昭栗皱了皱眉:“泡澡就泡澡,你为何要化成小鱼?还有,你泡澡时为何不下个结界,防止别人靠近?”
银苏环胸,极短促地笑了笑:“姐姐,知道这是哪里吗?云梦泽,鲛人的故乡,我们鲛人本就是人首鱼尾,在预知危险时,会化为小鱼暂避。”
“还有。”银苏摁下剑尖,抓着昭栗手腕绕过温泉,停在一块石碑前,抬了抬下巴,“识字吗?”
昭栗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字?”
她还以为是谁家小孩的涂鸦。
银苏扶了扶额。
石碑上刻的是鲛人文字,眼前少女一看就是外来者,根本看不懂鲛人文字。
“看不懂也没关系,我读给你听。”少年照着石碑念了起来,“此处温泉乃沧海少主私人所有,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昭栗抬眸,狐疑地打量眼前少年,喃喃说道:“沧海少主?”
“嗯。”银苏挑了挑眉,“所以是你闯入我的地盘,女流氓。”
昭栗仍是不信:“如何证明你是沧海少主?”
银苏蹙眉,似乎被这个外来者笨到:“你刚刚没看见我的人鱼尾巴?”
那可是整个鲛人族最最最惊艳的人鱼之尾!
昭栗缓缓地、极轻地摇了下头。
方才她全然懵掉,活了几百年,也没和男子同泡过温泉,哪还有心情去关心他有没有尾巴。
银苏指间翻转出一支玉笛:“罢了罢了,本少主就带你见见世面。”
清越笛声响起,召来云梦泽无数荧光流转、振翅翩跹的小精灵,聚在少女脚下。
昭栗身子一轻,便被成群结队的小精灵托起,飞往沧海。
笛音化作灵力没入沧海碧波,须臾,数名鲛人自海洋中央游来,鳞尾摇曳。
为首的长老问道:“少主,出了何事?”
银苏收笛,语气淡淡:“无事,带一个小姑娘见见你们。”
昭栗怔然望着海面,各色璀璨的人鱼之尾没在蔚蓝深海,仿若浩瀚星海洒落人间。
银苏挑眉:“现在信我了吧?”
昭栗:“你真是鲛人?”
银苏:“自然。”
昭栗:“那你也会织鲛纱?”
银苏:“当然。”
昭栗沉吟片刻,轻声道:“抱歉,刚才不慎闯入你的温泉。”
“不止,你骂我流氓、捶我一拳……”银苏顿了顿,闲闲补充,“还拿剑指着我。”
“那怎么办?”昭栗犯了难,旋即想到一个解决办法,浅浅笑道,“不如你用鲛纱给我做个剑鞘,就当原谅我了。”
银苏险些以为听错,反问道:“我原谅你,还要再给你织个鲛纱?”
昭栗垂眸:“我这也是无心之失,站在温泉边布置结界的时候,也没见你出现提醒我,鲛纱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没有它。”
少女白皙的颈间有碎发散落,在灿阳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对啊,为什么没提醒她,反倒自己躲起来?
银苏也说不上来。
“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一般计较。”银苏笑了笑,“但你也要兑现你的承诺,带我去天上白玉京看看,我还没去过天界,作为交换,我送你鲛纱。”
昭栗眼眸闪了闪:“果真?”
银苏伸出手:“拉钩?”
昭栗打掉他的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要跟你拉钩,小孩子吗。”
落在银苏眼里,就是此女子极不懂情趣,但极有趣。
*
是夜,柴堆劈里啪啦,迸溅点点火星。
银苏将烤好的鱼扔给昭栗,说道:“天界上神这么闲,居然还有空养宠物?”
昭栗接过烤鱼,喂给两只小兽:“我遇见它们的时候,它们被饕餮折磨得快死了,就顺手救了下来。”
银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倒是挺热心,这两只小兽叫什么名字。”
昭栗转过身,认真介绍道:“白色毛发的叫糯叽叽,棕色毛发的叫哏啾啾。”
银苏没忍住笑了笑:“你再说一遍。”
昭栗觉得他的反应不大对劲,轻皱眉道:“糯叽叽和哏啾啾啊。”
银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真神仙取的名字!”
昭栗冷脸:“很好笑吗?”
银苏笑个不停:“何止好笑!简直……”
昭栗三下五除二把他吊在了树上,环胸睨他:“还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银苏轻咳道,“子午上神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好不好?”
昭栗见他脸憋得通红,松开锁仙绳,威胁道:“以后要是再嘲笑糯叽叽和哏啾啾的名字,我还捆你!”
这可是她想了好久的名字。
“嗯嗯嗯!”银苏连连点头,“我要是再犯贱,都不用你出手,我自己捆了自己,送到你面前,好不好?”
昭栗轻哼一声,没搭腔,转身继续给两只小兽喂食。
银苏暗暗不服。
他打不过她,不过是因为神脉还未觉醒,等他成了天神,一定把她欺负得哭着求饶。
“话说你要鲛纱干什么?”银苏盯着她的背影问。
昭栗:“做剑鞘。”
银苏:“谁跟你说鲛纱能做剑鞘的,鲛纱不能做剑鞘。”
昭栗愣了愣,夜渊没必要说谎,她道:“一个朋友,他说鲛纱轻若鸿羽又坚如磐石,而且充盈灵力,很适合压制剑的煞气。”
银苏:“有的鲛纱坚如磐石,是因为鲛人在织纱时,把自己的鲛人鳞融了进去,没有鲛人鳞的鲛纱柔软如丝。”
昭栗沉思片刻,说道:“那你在织鲛纱的时候,把你的鲛人鳞融进鲛纱里不就好了。”
银苏愤怒道:“子午,你会不会心疼人啊?居然让我拔自己鳞片?!从街上随便抓个小孩子来问,都知道不能拔鲛人鳞片!”
这个女子未免太无情,鲛人拔鳞好比锥心之痛,她居然就这么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口。
昭栗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皱眉道:“或者我现在回云梦泽捡些鳞片,我看沧海海边有不少鲛人掉落的鳞片。”
银苏抓住她手腕,无奈地道:“你以为那些鲛人鳞片凭什么丢在那里?自然脱落的鲛人鳞片死气沉沉,没有灵力,只有生拔下来的鲛人鳞才能融进鲛纱。”
昭栗试探道:“那你会拔你的鲛人鳞吗?”
“想什么呢你?”银苏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戳着火堆,嘟囔道,“反正我只答应给你鲛纱,又没有答应给你融了鲛人鳞的鲛纱。”——
作者有话说:单箭头单箭头单箭头
第57章 子午战神3
昭栗牵着两只小兽, 还带了个鲛人回天界。
司命在北天门翘足而待,望见昭栗,立刻迎了上去:“你可总算回来了!千澈犯了错,现已被关进忏悔池, 也只有你能劝劝他。”
忏悔池是神仙忏悔反省的地方, 若上神只是犯错, 尚未酿成大祸, 不会直接打落堕神塚, 而是先将其关进忏悔池允他改过自新。
忏悔池雾气缭绕。
昭栗施法劈开雾气, 这才看清水池中央的千澈, 他面无表情地闭着眼。
千澈冷冷反问:“你也是劝我出去认错的吗?”
昭栗淡声道:“你为救沙迦百姓触犯天律的事, 司命都已和我说了。你不该下那场雨, 不该消耗神力为他们治病。”
千澈嗤笑一声:“连你也认为我是错的, 我是苍生道飞升的上神,沙迦百姓不是苍生吗?我为何不能下那场雨?为何不能消耗神力为他们治病?”
昭栗皱了皱眉:“沙迦不是你管辖的地域。”
千澈猝然睁开眼:“沙迦子民走投无路,向苍天祈求垂怜, 苍天听不见,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因为我是沙迦太子。”
“那是过去。”昭栗说道, “你现在是天上白玉京的上神,你的一部分神力,来自管辖地百姓供奉的香火,你不能用你的神力, 救治并非你管辖地的百姓。”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私,必然会引起管辖地百姓的不满。
千澈看见昭栗身后的少年,讥讽道:“你这样的神仙,当然可以轻而易举放下过去。”
银苏听不惯他的话里有话, 蹙眉道:“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兜兜转转绕弯子,你以为谁都很闲吗?谁都愿意踏进这破烂忏悔池来劝你?”
千澈闭上了眼:“子午,你走吧。”
既然不站在我这边,也不必劝我,若是以前的你,一定会先从我的角度考虑,尝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批判我。
这不算朋友,我允许天界所有人都与我为敌,但我不能接受你站中立。
昭栗点头:“你好好想想吧。”
离开忏悔池,又见司命急匆匆赶来。
司命气喘吁吁地道:“堕神塚那边儿出事了,有堕神挣脱拴天链,逃离了堕神塚!”
银苏惊叹:“哇塞,你们天界的司命星君竟然这么忙,什么事都他管吗?”
腕间的银镯同一时刻震动,这是不嗔剑感受到堕神塚发生异动,对战神的提醒。
昭栗将两只小兽托给银苏,又将银苏交给司命,托付道:“带他在白玉京逛逛。”
*
昭栗将逃离的堕神抓了回来,重新以拴天链捆住,推下悬崖。
堕神运转所剩不多的神力,靠过来,桀桀笑道:“你还真是冲隐的好走狗,现在整个天界是不是都以他为尊?”
昭栗懒得与他废话。
天界众神是平等的,没有以谁为尊这样的说法,顶多会因为千澈年长,对后辈多有照拂,而颇受尊敬。
见她要走,堕神齐心协力布下法阵拦住她,意味不明地道:“你与冲隐的关系可还好?你想知道上任战神怎么死的吗?”
堕神塚对神力有天然的压制,战神也不例外,因此昭栗每一次进入堕神塚,都会疼痛难忍,她不能在堕神塚多待。
昭栗拔出不嗔剑强行劈开法阵,淡淡地道:“劳你们多费心,我与冲隐前辈的关系还不错,还有,我知道上任战神是如何死的。”
堕神眼里有几分诡异的期待:“那我们在堕神塚恭候你的死讯。”
神力消耗殆尽,便愈发觉得身上的伤锥心刺骨,昭栗抬眼看了下那处光亮,心道好远,以前都是怎么飞上去的?
本想着打坐恢复点神力,然而在堕神塚的法阵压制下,神躯的自愈能力也微乎其微。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昏睡间,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昭栗下意识地抬脚踢他,却反被那人握住脚腕。
银苏笑了笑:“还是有意识的,我还以为你会跟死猪一样,既然有意识,告诉我锁仙绳在哪?”
昭栗动了动唇,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银苏没听懂,俯身靠近她,然后,听清了那个极其微弱的“滚”字。
“你这女人真没良心。”银苏控诉道,“我好心好意来堕神塚寻你,想把你带出去,你居然让我滚。”
在白玉京百无聊赖地待了几日,见昭栗还没回来,便想来堕神塚与她“偶遇”,谁知到了才发现她昏倒在这里。
昭栗断断续续地问:“你要…锁仙绳……干什么……”
银苏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堕神塚对我的神脉也有压制,我不能带你飞上去,就只能背着你爬上去,那就要用锁仙绳把你捆在我身上,不然我怎么爬上去。”
昭栗:“你可以…用灵力……”
“废话真多。”银苏有些不耐烦,随即又觉得不该对伤患这般,放柔了语气,“你要是想出去的话,就告诉我锁仙绳在哪里,好吗?”
昭栗:“在…左边…锦囊里……”
银苏从她左边锦囊里掏出锁仙绳,将她牢牢捆在背上,跳了一下,确保她不会掉,才开始向上攀爬。
少年边爬边抱怨:“你们天界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你在堕神塚晕了这么些天,都没人来寻你,最后还是我这个外人来找你。”
昭栗皱眉反驳:“堕神塚对上神来说很危险……”
“你就不是上神了吗?”银苏道,“对别的上神来说危险,对你来说就不危险吗?给你一把剑,你就乐呵呵地干这种又苦又累的差事,你是不是傻?”
昭栗:“我…自愿的……”
“果然是天上白玉京第一大傻子。”银苏评价,“不如你随我回沧海吧,沧海少主对天发誓,呸,对海发誓决不让你干任何脏活累活、受半点儿委屈,你每天就吃饱了睡,睡醒了玩。”
昭栗没有说话。
银苏动作停顿,侧头看她:“问你话呢,别装死。”
昭栗轻轻摇头:“不要,你不是我的命定之人。”
银苏冷不丁被逗笑,居然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不过这拒绝的话术也太扯了点吧,还命定之人。
在云梦泽,爱上谁谁才是命定之人。
足足爬了一个时辰,银苏才带昭栗离开堕神塚。
甫离开堕神塚,神力便开始滋养昭栗身体,银苏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将少女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让她躺倒。
随后忍着痛撩开衣袍,两只腿鲜血淋漓,浸透包扎的白布。
这是强行拔下鲛人鳞造成的伤害。
银苏咬牙给双腿换完药,将鲛纱放在昭栗手边,又觉得不妥,转为盖在她小腹上,双手放在鲛纱上,她醒来就能发现。
等着吧,等你醒来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寻死觅活这辈子非我不嫁,我就勉为其难娶了你。
*
昏迷期间,昭栗没有完全消散的意识告诉她,是银苏带她离开的堕神塚。
少年背着她爬了很久,一路上絮絮叨叨,似是怕她真的睡死过去。
昭栗睁开眼,便见银苏倚靠着树,双目轻阖,身旁放着染血的布纱,不得不承认,沧海鲛人美得雌雄莫辨。
她没叫醒他,默不作声地输了神力给他,然后低眸打量着手中鲛纱。
秋日黄昏,霞阳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昭栗沉思该如何将鲛纱如何制成剑鞘之时,银苏突然凑了上来,轻挑眉梢:“是不是特别感动?”
少年动作极快,靠得极近,昭栗四周气流被他带起,化作轻柔的微风,泛着清新的凉意,她道:“谢谢你。”
银苏见她对着鲛纱苦思冥想,说道:“你知道怎么用鲛纱制作剑鞘吗?”
昭栗摇了摇头:“暂且不知。”
银苏从她手中接过鲛纱:“你把剑唤出来,我帮你。”
昭栗依言唤出不嗔剑,疑惑道:“你会做剑鞘?”
“开什么玩笑?”银苏语气倨傲,“我自己织的鲛纱,自然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下次我再给你做件裙子。”
昭栗摇头:“不用这么麻烦,你能给我做剑鞘,我已经很感激了。”
银苏勾了勾唇:“那就多感激我一点。”
少男少女低头研究鲛纱,阴风席卷脚边枯叶,两人轻抬眼眸望去,夜渊穿过空中飞舞的枯叶,缓步走了过来。
夜渊淡淡瞥了眼鲛纱,说道:“你行事比我想象得更快。”
银苏皱眉,立刻明白这人便是昭栗口中的,告诉她鲛纱可以做剑鞘的朋友。
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暂且就算他小肚鸡肠吧,反正他看见夜渊的第一眼,就十分讨厌他,希望他离昭栗越远越好。
昭栗浅浅微笑:“多谢你提点我。”
还笑?!
银苏简直无法理解,昭栗竟然能笑得出来?此人长得这般奇形怪状,多一眼他都不想看,她居然能对着他笑!
“我来找你,是为了我的花。”夜渊说道,“我看他近日似有要开花的迹象,要不要与我去天窟窿眼赏花?”
银苏嗤笑,约女孩就约女孩,还为了他的花,一点儿都不诚实,装货。
昭栗有点犹豫。
把银苏一人丢在这里似乎不太好,但夜渊又没有邀请银苏,倒让夹在中间的她左右为难。
夜渊追问:“开花不易,真的不去吗?还有,我的花说他想见你。”
就扯吧。
银苏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花凭什么想见昭栗?昭栗又凭什么去见他的花?
昭栗看向银苏,少年震惊地回视她,眸中意思简单易懂:你看我干什么?拒绝他啊!
她动了动唇:“要不我们改日再……”
银苏脸色阴沉,打断她道:“子午,你敢跟他走,我就死给你看!”
第58章 子午战神4
夜渊独自回到了鬼界。
天窟窿眼下的茉莉翘首以盼, 没望见想念的人,苦恼地弯了弯花枝。
夜渊屈膝坐至他身旁:“抱歉啊,没能帮你把她带来。”
茉莉问:“她为什么没有来?是遇到什么困难脱不开身吗?”
夜渊:“她要陪一个鲛人少年,帮他疗伤。”
茉莉没再说话, 本该盛开的花瓣, 往里缩了缩。
夜渊失笑, 这朵茉莉的劫怕是渡不过去了。
*
“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我?”昭栗加快步子与他拉开距离, “天上白玉京逛也逛了, 不嗔剑的剑鞘也做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云梦泽?”
银苏加快步子跟上她, 夸张道:“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绝情的女人, 事情办完了, 就要把我甩一边去。”
昭栗皱了皱眉:“我并非此意, 身份原因,我时常要离开白玉京下界办事,没空招待你, 怕怠慢了你。”
“没关系,不用你招待我。”银苏笑了笑, “我自己能招待好自己, 你就让我陪着你就行。”
昭栗在观星台下驻足,叹了口气:“真是与你说不通,在这里等我。”
这是第多少次来观星台,抹去命定之人的名字, 昭栗也数不清,上百次总该是有的,但“镜迟”两字,从始至终都清晰地显现三生石上。
司命已在三生石旁等候多时, 打了个哈欠:“子午上神,你迟到了半个时辰。”
“实在抱歉。”昭栗无奈地道,“下次不会了。”
“子午上神诸事繁忙,可以理解。”司命摆了摆手,问道,“只是,那沧海少主还有没回云梦泽吗?”
昭栗摇了摇头。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不难猜的。”司命微微一笑,“说来可惜,我年少时就没有这般赤诚地喜欢过一个人,有些东西还是要趁青涩的时候尝试一下。”
昭栗割破左掌心摁在三生石上,唇边弯出浅浅的梨涡:“司命星君如今也不老,修的也不是无情道,现在尝试还来得及,若是再等,就说不定了。”
“罢了罢了。”司命叹声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再玩你们小年轻的那套,倒让众神看笑话。”
昭栗施法,右手抚过三生石上的“镜迟”两字,几次之后,那从未有过半点异动的名字,竟然在闪烁片刻后,黯淡了些。
司命睁大了眼睛:“有希望!”
昭栗眼眸亮了亮,右手神力更磅礴地涌出,三生石上的名字快速闪烁,猛地将昭栗震开。
司命在后扶稳昭栗,说道:“下次再继续吧。”
昭栗泄气地离开观星台。
银苏不知何时将糯叽叽和哏啾啾牵了来,少年懒懒散散地朝空中抛着果子,落下时被两只小兽跳起叼进嘴里。
他侧过头,见昭栗低垂着颈走下观星台,神色恹恹的。
“发生什么了?”银苏迎上前,“谁欺负你啦?”
昭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么多次都不成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难不成她的无情神道,真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而破?
那她辛辛苦苦修炼五百年,岂不打了水漂?
男人,如何能与她的不嗔剑相提并论?
“你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啊!”银苏语气焦急,“你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往日有什么不痛快,你都是直接说的。”
昭栗抬眸,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也没用呀,你又帮不上忙,我跟你说了,还容易让你跟我一块儿烦恼。”
似乎有点道理,银苏顿了顿,岔开话题:“给你看个好玩的。”
昭栗兴致不高:“什么?”
银苏吹了记轻哨,远处随地打滚的糯叽叽和哏啾啾立即跑了过来,乖乖坐下。
银苏:“转圈。”
两只小兽立刻原地转圈。
银苏:“糯叽叽。”
糯叽叽嗷了一声。
银苏:“哏啾啾。”
哏啾啾紧接着也嗷了一声。
银苏伸出手:“握手。”
哏啾啾立刻将爪子放在少年手心上。
昭栗眼中笑意缓缓晕开:“怎么做到的?”
银苏挑了挑眉:“你也试试。”
昭栗稍稍弯腰,向糯叽叽伸出手:“握手。”
糯叽叽也将爪子放在了她手心。
银苏语调闲散:“两只小神兽还没有完全开智,所以经常听不懂你说话,也无法向你表达情绪,就像你只能通过术法探知它们心中所想一样。”
“但世间生灵都是有记忆的,只要重复训练,它们就能记住这个声音表达的意思,从而做出相应的动作。”
昭栗愣了愣:“你训练了多久?”
银苏:“不久,也就训练了百八十次吧。”
昭栗诚恳地说:“谢谢你。”
“是不是觉得我还挺有用的?”银苏望进少女的眼里,“既能帮你训练糯叽叽和哏啾啾,还能去堕神塚救你,我此刻在你心中的形象,是不是特别伟大?”
昭栗被逗笑:“一般般般般吧。”
*
“千澈上神,切记日后莫要再犯。”看守忏悔池上神为千澈打开门,“否则,便不是被关进忏悔池这么简单了。”
千澈低声道:“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必须要认错,他毕竟是苍生道飞升的上神,还有苍生需要他的庇佑,他总不能一直被关在忏悔池中。
所幸在被关入忏悔池前,给沙迦下了场雨,还为沙迦百姓治疗了天花,即便被关入忏悔池,他也不亏。
然而当他下界,回到沙迦,却发现事实远非他所预想的那样。
秃鹫在大漠上空盘旋徘徊,百姓尸体被啄食得千疮百孔,干燥炎热的天气将尸体炼化得腥膻酸臭。
横尸遍野,甚至延伸出了一条尸路。
太子千澈走了一路,给一路百姓裹尸,他在一处沼泽前停下脚步。
沼泽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百姓尸体,有的百姓已经陷入沼泽,有的在沼泽中疯狂挣扎,只露个手或者脚在外边。
千澈心脏突地一跳,思绪混乱得无法理清,唯有悲痛如潮水般涌来,胸口的沉闷感让他喘不过来气,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世界开始坍塌。
太子千澈匍匐着向前,陷入沼泽,去捞那些沉在其中的百姓尸体,脑中不断幻想着惨象发生的画面。
幸存的百姓扼住自己脖颈,痛苦得泪流满面:“太子殿下,我好疼啊……”
千澈安抚道:“很快就不痛了,我、我会救你们的。”
他不是给沙迦下雨了吗?
他不是用神力治好了百姓的天花吗?
百姓为何会跳入沼泽,这沼泽又是从何而来?
千澈颤抖着手,将神力输送进已然失了神智的百姓体内,却骤然发觉他们身上少了些什么
——气运!
沙迦百姓全都被吸了气运!
在他离开之际,沙迦百姓分明安然无恙,只能说明是他被关入忏悔池期间发生的事,可谁又有谁会踏足荒无人烟的沙漠?
冲隐!
是冲隐把他从沙迦带了回去,是冲隐联合众神把他关进的忏悔池,只有冲隐踏足过沙迦。
千澈当即飞回天上白玉京,寻到了冲隐的住处。
“冲隐老儿!”千澈怒吼,“冲隐你个老不死的,给我出来!老不死的,你给我出来!”
书房门应声而开,冲隐盘坐在矮几前,淡漠抬眼:“千澈,你找我……”
话音未落,千澈已闪现至冲隐身前,死死扼住他的脖颈,双目猩红,质问道:“是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吸了沙迦百姓的气运,气运可以延长寿命,我说你怎么活了这么多年呢?敢情没少吸啊,都吸到沙迦头上来了!”
冲隐蹙眉道:“千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千澈收紧手指,“沙迦数万百姓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你倒是心平气和地在这儿看书,你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冲隐强行掰开他的手,将他反制在案上,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沙迦百姓的死与我无关。”
千澈怒不可遏:“你理解个屁!你这种神就应该遭受七道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冲隐闭了闭眼,冷静道:“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个太子的模样,你说我吸了沙迦百姓的气运,可有证据?”
千澈嗤笑道:“你活了数万年,谁玩心眼子能玩过你,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就是你!是你把我从沙迦带回的天界,是你主张把我关进的忏悔池,只有你!就是你!”
廊外传来脚步声。
司命星君领着昭栗,行色匆匆地赶来:“有上神亲眼目睹,千澈上神骂骂咧咧地闯进冲隐前辈住处,听说还动起手来了。”
“骂骂咧咧?”昭栗仍是不信,“千澈不会这样的。”
谁知,刚抵达书房门口,便见千澈甩袖而出,边走边回头骂道:“冲隐老儿,我迟早弄死你!”
昭栗:“……”
司命:“……”
昭栗视线追随千澈,在瞧见他后颈血迹时,皱了皱眉,果然是动了手。
司命连忙跨进书房:“冲隐前辈,您没事吧?”
冲隐摇头:“无碍。”
昭栗在关心冲隐、追上千澈两者间犹豫了下,最终选择回到自己住处。
*
银苏躺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抛着果子,引得坐在一旁的两只小兽垂涎欲滴,他偏不给它们,就自己抛着玩。
少年不满地抱怨:“你说你们主人咋天天事儿这么多呢,千澈遇到什么破事,司命都来找她,更可怕的是每次来找她,她还都去。”
飞向空中的果子被一股神力吸了去,昭栗将果子掰成两瓣,扔给糯叽叽和哏啾啾。
银苏眼睛一亮,坐起身:“事情解决完了?”
“不知道。”昭栗耸耸肩,揉了揉两只小兽的脑袋,“等到需要我的时候,司命自然会再来找我。”
银苏走过来:“子午,你别做天界战神了,成日守着北天门有什么好的,每次下界还都是带着任务,不如我带你浪迹天涯吧?”
昭栗抬眸,眼中有懵然也有什么别的情绪。
少年皱了皱眉:“你不愿意吗?”
昭栗解释道:“你不是白玉京的上神,所以不知道,天界战神,修的是无情道。”
银苏握住她的手腕:“这有何难,你弃修无情道便是。”
昭栗往回收了收手,却被攥得更紧,她无奈道:“我无情道成的时候,必须亲手抹去三生石上,命定之人的名字,这也是我经常去观星台的原因。”
她顿了顿,复又开口:“那人的名字,不是你。”
银苏紧紧盯着她:“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昭栗淡声,“等你日后神脉觉醒成为天神,来三生石验一下便会发现,你的命定之人并非是我。”
银苏怔怔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
“听说了吗?沙迦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千澈疯魔,把沙迦百姓炼成了妖!”
“怎么会,他不是沙迦太子吗?”
昭栗方从堕神塚回来,路过东极台,听到这样的对话,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银苏察觉她的异常,疑惑道:“怎么了?”
昭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去趟沙迦。”
银苏见少女低垂着眉眼,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想去趟沙迦,他含笑道:“那便去呗,我陪你……”
“子午战神!”远处司命星君的高声呼喊,盖过了少年的声音,“子午战神!你需得去一趟沙迦。”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知道的还是晚了一点。
昭栗抬眸,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不知司命星君要我去沙迦,所为何事?”
司命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太子千澈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不仅违反身为上神的行事准则,亦违反了苍生道道心,罪行之严重,按照天界条律,必须打入堕神塚。”
昭栗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自她无情道成,终日斩妖除魔,便鲜少与天界的朋友打交道,唯有在她受伤之际,会去往千澈住处,请他为自己包扎。
然从千澈被关入忏悔池开始,她只见过千澈两次,一是在忏悔池,二是在冲隐住处。
若她当日追上拂袖而去的千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天上白玉京的晨雾散去。
昭栗低眸看向人间绿洲中,那一片金黄色的沙漠,纵身而下。
此时的沙迦都城还未被风沙侵蚀,檐角灯笼飘摇,到处都是百姓生活过的痕迹,却见不到一个百姓。
千澈坐在店家摆放在外的方桌长凳上,兀自沏了杯茶,对着空气侃侃而谈:“我早就说了你这店选的位置不行,哪有人做买卖寻个这么偏僻的地方?谁有空一大早绕七八条街来吃你蒸的包子?”
他停顿片刻,又道:“什么叫酒香不怕巷子深,包子能和酒比吗?有人能将一壶酒埋在桃花树下十年,你见过有人把包子埋在桃花树下十年吗?”
昭栗缓缓走近,在他对面坐下,千澈愣了愣,试图忽视她,继续跟幻境里的人说话。
昭栗没给他这个机会,抬手挥碎幻境,说道:“千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分明是为大漠下雨,为沙迦百姓治病的苍生道上神,为何要将他们炼成妖物?
只要你说你是有苦衷的,我就相信你,力抗众神保下你。
千澈额间神纹黯淡无光,哼笑一声,无所谓地道:“想做就做了,我救他们你们不允许,我把他们练成妖物,你们难道还不允许吗?你们,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昭栗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沙迦的百姓,而你是沙迦的太子……”
“别跟我提这两个字!”千澈猛地掀翻桌子,昭栗被银苏拉起护在身后,“此刻又说我是沙迦的太子了?我当初帮沙迦的时候,怎么没人理解我这个沙迦太子?!”
昭栗怔愣一瞬。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进入忏悔池前,明明想好要站在千澈这边的,要与他一起去求管辖沙迦的上神。
然而真进了忏悔池,真与千澈说上话,她又觉得千澈也是有错的,留存的私心荡然无存。
银苏蹙眉:“你发什么疯?别人好心来劝你,你别不识好歹。”
“好心?子午上神在可怜我吧。”千澈冷冷笑道,“觉得我成了堕神,没有往日风光无限,还即将要被打入堕神塚,所以可怜可怜我。”
昭栗额间神纹闪烁:“只要你把苦衷说出来,证明你并非有意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我一定不会把你关进堕神塚。”
“早干嘛去了?哦,差点忘记……”千澈恍然大悟般,幽幽说道,“天界战神铁面无私。子午,你听好了,我千澈从此没你这个朋友!也不需要你的怜悯!”
昭栗皱眉上前一步,地面骤然窜出数根青藤缠住她的四肢,腕间银镯立刻幻出不嗔剑本体,斩断青藤,然而,更多、更为巨大的青藤争先恐后地冒出地面。
“扶桑神木。”昭栗心底一沉,“千澈,你这样强行给他们续命是不对的!”
千澈操控着青藤击向昭栗,怒斥道:“凭什么冲隐给自己续命就可以,我给沙迦百姓续命就不可以?这天界,未免太不公平!”
昭栗手持不嗔剑斩断青藤,却在与青藤交手的过程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为何千澈不在青藤之中注入半点神力?
几乎是立刻,昭栗就回想起从冲隐住处离开的千澈,他的后颈血迹斑斑。
她斩断两旁青藤飞至千澈身前,轻皱眉道:“你的神骨呢?”
千澈头痛欲裂:“我的神骨!”
昭栗当即明白千澈为何要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说道:“你想救沙迦百姓,奈何神骨被抽失去了神力,只能出此下策,使用邪术为沙迦百姓续命。是冲隐抽了你的神骨,对吗?”
千澈冷冷反问:“子午战神要为我这个堕神讨一个公道吗?”
“是。”昭栗强行压下道心动荡带来的不适,目光坚定地说,“我会帮你拿回神骨。”
说罢,昭栗转身离开,银苏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若是换做旁人,昭栗不会管,千澈不一样,千澈是她的挚友,为她医治过很多次伤,每次下界都会给糯叽叽和哏啾啾带果子。
飞回天界的途中,昭栗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帮千澈拿回神骨,如果可以,尽量救下沙迦百姓,千万不要再被所谓的无情道左右。
越是这样想,道心便动荡得越厉害,起初只是胸口有隐隐的不适,逐渐地,气血开始逆流,疼痛像无形的刚针刺入神经,喉间愈发腥甜粘腻。
昭栗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唇角,指腹一抹殷红,视线渐渐失焦,那抹殷红在眼前绽放,直至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银苏叹息着接住下落的少女,语气无奈:“为了抹去一个名字,隔三岔五就去观星台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我倒真以为你的无情道心有多坚定,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神力拒绝修复道心动荡的上神,银苏只能将她带回云梦泽,合衣泡在温泉中,以灵力滋养。
少女安静地端坐在温泉中。
银苏撑着下巴看她:“无情道心动荡,这是不是代表,你的无情道也很有可能在某一天破碎?那你会爱上我吗?也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吗?”
灵力滋养神躯极为缓慢,过了数日,才将她的神躯修复。
银苏一脸嫌弃地挑着丫鬟送来的衣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么丑就你们穿得下,还有这露胳膊露腿的,你当白玉京是沧海吗?”
丫鬟嗫嚅道:“少主,宝阁里的衣服都被挑遍了,而且男子的眼光,本身就会与女子的有所差别,您不喜欢,说不定里面的姑娘喜欢呢?”
银苏佯装抬手:“你还学会顶嘴了是吧?”
丫鬟缩了缩脖子。
“银苏。”昭栗随手指了件丫鬟手里的白色衣裙,“我喜欢这件,就这件吧。”
“哎,好!”银苏接过丫鬟手中衣服,放在案上,“那你先穿,穿完我再进来。”
昭栗在屋内换衣,银苏守在门口,八卦心重的鲛人凑上前来,嬉笑着问:“少主,这是你的伊人吗?”
银苏想了想,笑道:“暂时还不是,但是快了。”
鲛人眼眸一亮:“真的吗?那她会嫁来沧海吗?”
“不一定。”银苏摸着下巴,深思熟虑道,“我有可能和她去别的地方定居,也有可能一直流浪,云梦泽住一段时间,白玉京住一段时间,浪浪山住一段时间,总之说不定,主要看她。”
鲛人双手合十,满眼羡慕:“少主,她超漂亮的,脾气又好,您怎么这么幸运呢?您能不能带她在云梦泽多住一段时间,我们都特别特别喜欢她。”
银苏弹了下鲛人脑门:“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天天这么闲?”
“您问问她嘛!如果她喜欢您,一定愿意的!”说着,便见昭栗出来,鲛人识相地退下。
银苏回身,摸了摸鼻子,轻轻地道:“子午,你也喜欢我吧?”
昭栗顿了顿:“不喜欢。”
银苏不满:“你又骗我。”
昭栗脆声道:“没有骗你。”
哪怕眼前这个人对她很好,他的爱和喜欢都很浓烈,但她的内心,始终都是无波无澜的一潭死水。
自无情道成的那刻起,她就不会爱上任何人,她因千澈道心动荡,前提是有曾经的情谊在,她割舍不下昔日的友情。
银苏堵住门,不让她走:“再说一遍,喜不喜欢?”
昭栗没见过被拒绝了无数次,还能厚着脸皮问她喜不喜欢的男子,蹙眉无奈道:“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远处八卦的几名鲛人没有散去,藏在柱子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往这边偷看。
“我不信。”银苏捏住她的下巴,深深地望进少女眼里,“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昭栗被迫回视他:“真的不喜欢!”
银苏愣了几秒,微微扬唇:“嘴真硬,亲一下就知道是不是软的。”
他边说边向她靠近,远处的鲛人无声地惊呼,不嗔剑见状,立刻横在银苏脖颈。
“不嗔!”昭栗推开他,喝止不嗔剑,“莫要伤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嗔剑乖乖回到少女手腕。
见她转身离开,银苏不可思议地追问:“你还真准备回天界帮千澈拿回神骨?你不把他关进堕神塚,已经导致你的道心动荡,如今还要徇私帮他?”
昭栗默念几遍清心咒,压下心口的不适,平静地道:“天界从始至终都没有堕神被抽神骨的先例,哪怕上神犯错,也只是被关入堕神塚,而不是被抽去神骨。”
神骨被抽,和凡人有什么分别?
第59章 子午战神5
两人回到天界, 昭栗算准了冲隐今日要给苍生道的后辈开法会,白天不在住处,才与银苏偷偷潜入冲隐住处。
银苏懒懒散散地翻着抽屉:“你确定千澈的神骨在冲隐住处吗?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啊。”
“不确定, 但我的确是看见千澈后颈带血, 离开的千澈住处。”昭栗翻完衣柜翻书柜, 终于在一幅画后找到了神骨鞭, “找到了!”
屋外突然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昭栗顿感不妙, 拉着银苏躲至屏风后。
“冲隐前辈, 那个沧海少主对子午战神的感情绝不一般, 他缠着战神这么多年, 战神却从未驱赶过他。”
师微一脸担忧:“我是真的害怕战神有一日动情徇私, 届时, 三界的秩序恐怕要乱。”
冲隐淡淡地道:“你也说了他缠着子午这么多年,子午若喜欢他,两人早该喜结连理, 子午只当他是朋友。更何况,若战神动情, 不嗔剑会自动摒弃她, 你不必如此担忧。”
屏风后,银苏被昭栗捂着嘴,朝她眨了眨眼,眸中戏谑不减反增:看吧, 师微也说你喜欢我。
昭栗皱了皱眉,无声地道:“胡说。”
“他们只是将私情藏得好,我们不能不防患于未然。”师微跟随他的步子进了屋,冲隐却蓦然停了步子, “冲隐前辈,发生什么事了吗?”
屋内摆设与他离开时没有半点不同,被神力复原得极好。
冲隐环视一圈,视线定格在屏风上,抬手挥开,乍然露出屏风后的两人,少年少女离得极近,少女手中攥着神骨鞭。
师微惊呼:“你们!你们竟敢躲在冲隐前辈住处行苟且之事!”
冲隐声线陡然变冷:“我现在相信你说的,子午战神与沧海少主有私情。”
“私情?”银苏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道,“整个天界都知道我喜欢子午,子午不喜欢我,这如何能算私情?私情至少也得两情相悦吧。”
冲隐目光死死盯着昭栗手中的神骨鞭:“子午,你偷我东西做什么?”
“你的东西?”昭栗淡淡抬眼,“这是你的东西吗?我只不过是替千澈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冲隐温和一笑:“放下东西,把千澈打入堕神塚,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你便还是天界的战神。”
“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我却不能。”昭栗可爱地皱了皱鼻子,“你抽了千澈的神骨,制成神骨鞭,我要替他讨一个公道。”
“道心动荡,竟也会导致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冲隐脸色僵硬,“师微,通知众神,子午战神动情徇私,现需前往东极台检验无情道心。”
师微眼眸一亮:“是!”
待师微兴冲冲地离去,冲隐才飞身去夺昭栗手中神骨鞭,两人从屋内打至屋外,华光冲天。
昭栗气愤道:“冲隐,此刻并无外人,你还不肯承认错误吗?我只要你把神骨鞭还给千澈!”
“是我抽的。”冲隐停手,微微一笑,“抽都抽了,为什么还要还给他?”
远处,东极台被众神合力打开。
在天界唯有上神堕落之际或道心动摇,东极台才会打开,为其检验道心。
司命星君紧蹙眉,无奈高声道:“今日要检验道心的两位上神是冲隐与子午。”
众神疑惑,天上白玉京谁都有可能道心动摇,上东极台检验道心,他们唯独没有想过冲隐会上东极台。
两人将指尖血滴入太极图中,两仪旋转,冲隐周身笼着着一层金色光芒,而昭栗周身却笼罩着一层红色光芒。
司命宣布:“冲隐上神的苍生道心坚定,子午上神的无情道心……似有动摇。”
“道心动摇可是关入忏悔池的。”师微道,“子午上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我承认我已道心动摇。”昭栗坦诚道,“但我不相信冲隐的苍生道心一如既往的坚定,我在沙迦发现千澈的神骨被人抽了,而这神骨鞭,是我在冲隐住处找到的。”
“子午上神怀疑是我抽了千澈的神骨?”冲隐解释道,“这神骨鞭乃濒死的神兽脊骨所制,与千澈的神骨毫无干系。”
昭栗蹙眉:“你撒谎。”
方才还亲口承认是他抽了神骨。
冲隐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验一验不就知道了?神骨鞭若能融回他体内,则证明这是他的神骨,若不能,则证明我没有抽他的神骨。”
司命:“那便照着冲隐上神说的做,我去沙迦将千澈带回天界。”
不多时,司命便将千澈从沙迦带了上来。
千澈甩开司命,环顾四周:“你谁啊?把我带来这鬼地方干嘛?”
司命半推半哄地将千澈带至昭栗身前,说道:“子午上神,如果不是,你知道要担上什么样的罪名吗?”
如果只是徇私,没有及时将千澈关进堕神塚,她顶多被进忏悔池反省几日。
但这神骨若不是千澈的,她便会担上陷害冲隐上神的罪名,被关个十年八年。
她也可以怯懦退缩,选择现在放弃,然后被关进忏悔池反省几日,这对她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不过就是再无机会潜入冲隐住处,千澈永远失去记忆疯疯癫癫,而冲隐依旧高朋满座。
昭栗淡声:“我知道,但我必须这么做。”
她相信千澈的为人,若非迫不得已,即使失去神力,他也不会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十年自由,与数万年的神智不清相比,算不得什么。
司命无奈地摇头。
昭栗抬起神骨鞭,却在触及千澈后颈的瞬间,猛地被震开。
神骨鞭融不进去!
这不是千澈神骨制成的神骨鞭!
昭栗清亮的瞳翻涌出迷茫。
师微轻笑:“子午战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事实就摆在你眼前,这不是千澈的神骨,冲隐前辈没有抽千澈的神骨。”
昭栗低眸,怔怔地看向千澈与手中神骨,她分明看见千澈后颈带血从冲隐住处出来,冲隐分明也承认了是他抽的神骨。
为何会融不进去?
这不是千澈的神骨,还能是谁的神骨?
千澈的神骨又在哪里?
冲隐叹声道:“我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待人宽厚,扪心自问从未做过愧对苍生之事,未曾料想今日却遭小人陷害,多谢诸位上神辩冤白谤。”
众神纷纷回揖:“我等分内之事。”
昭栗闭了闭眼。
原来她是小人啊。
司命叹息道:“子午上神,你徇私未将千澈关入堕神塚,此为一错;陷害冲隐上神,此为二错,按照天界条例,你该被关进忏悔池,反省……”
“司命星君,你是否忘记一件事?”师微截话道,“子午上神与沧海少主藏匿私情,此为三错。”
“战神动情,需得交出不嗔剑,打入堕神塚。”
司命试图袒护:“子午道心动荡所为千澈,她与沧海少主没有私情,那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
“确有私情。”冲隐忽然开口,“我与师微亲眼所见,子午与沧海少主藏在屏风后,行苟且之事。”
众神惊愕。
司命无言片刻,对昭栗道:“子午上神,你认罪吗?”
昭栗动了动唇。
“子午,别认罪!”台下银苏高声道,“你没错认什么罪?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哪儿来的私情?旁人没听见,我和你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冲隐亲口承认就是他抽了千澈的神骨。”
师微争论道:“你和子午蛇鼠一窝,你的话如何能信?你说你们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子午手中的神骨鞭并非千澈神骨。”
寒意一直从脚底涌上心头,昭栗立刻意识到她中计了。
冲隐知道她找到的不是千澈神骨,还故意承认是他抽了千澈的神骨,目的就是让她在众神面前融回神骨鞭。
一旦失败,她就成了陷害上神的小人,再由一心扑在不嗔剑上的师微,往她头上扣动情的罪名。
待她被打入堕神塚,他便可在天界高枕无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银苏和师微剑拔弩张,几乎要动起手来,昭栗唤出不嗔剑挡住拔剑上前的师微。
“既然说我徇私,那我便徇私到底。”昭栗开口,“我可以落堕神塚,前提是千澈要回到沙迦。”
师微怒喝:“你一个罪神,怎好意思在这儿提要求?!落堕神塚是你活该,你还应该交出不嗔剑!”
“道心动荡不代表道心破碎,不嗔剑依旧认我为主,我凭什么交出不嗔剑?”昭栗看向他,“师微,你就这么想要这把剑?”
冲隐适时道:“你提的要求我们答应,只要你甘愿落堕神塚。司命,送千澈回沙迦。”
司命犹豫片刻,只能带着千澈离去。
冲隐说道:“烦请各位上神随我一起召唤诛神铁链。”
东极台下围满了众神,夕阳勾勒台上少女的白色衣裙,诛神铁链听召从天边飞来,她淡漠地垂着眼,不悲不喜。
失败了。
愿赌服输,堕神塚又不是第一次去,没什么好怕的。
堕神塚里的堕神对冲隐颇有微词,她到了那里,说不定还能从堕神口中,找到冲隐的把柄。
便是在诛神铁链距离昭栗脖颈半寸之时,一颗明亮的珠子击上铁链,银苏越过众神,拥上昭栗,鲛珠在他身后猝然崩碎,铁链亦往后缩了缩。
昭栗愣住。
“这鲛人少年献祭了他的鲛珠!”
“鲛珠不是对鲛人来说无比珍贵吗!”
冲隐冷声道:“再召!看他有几颗珠子!”
诛神铁链再度袭来,银苏眼含笑意:“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到那么暗无天日的地方?鲛珠等同于鲛人的第二颗心脏,每个鲛人只有一颗,可我还有一条很漂亮很漂亮的尾巴。”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努力理解他话中深意。
银苏后退一步,跃至半空,幻出鲛人本体,蓝粉色的人鱼之尾在霞阳的照耀下,更显流光四溢。
沧海少主斩断人鱼之尾,无数片鲛人鳞旋转飞舞,形成法阵,将他与少女护在阵中。
他落下来,比昭栗矮了一截。
眼睛酸涩疼痛,昭栗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是半滴眼泪也没有。
银苏的腿自膝盖开始没有,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少年衣袍,昭栗几乎无法呼吸,僵硬地走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哽咽到说不出话。
银苏扣住她的后颈摁向自己,眷恋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你的第一个吻,应该留给你的命定之人。”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砸在少年脸颊。
“我还没有成神,灵力低微,所以这个法阵坚持不了多久。”银苏发白的唇微微颤抖,“别向他们妥协,我会燃烧神脉,送你离开。”
“不要,你不要燃烧神脉!”昭栗不停摇头,“即便我落入堕神塚,也可以逃出来的,我才没有那么傻,傻到在堕神塚待几万年。”
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了结,冲隐和师微对她虎视眈眈,只有进入堕神塚,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银苏笑了下:“那你得多疼啊,你进入堕神塚,肯定又要受那些罪神的欺负,我才舍不得呢。”
“那我不去了。”她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颤抖,“我不认罪,现在就带你离开。”
师微咬牙切齿,蓄力劈开法阵:“狗男女!为何这样她的无情道还不破?!”
法阵消融的刹那,诛神铁链锁住昭栗脖颈,将她顺地拖拽开,银苏失去支撑瘫倒,师微阴恻恻地勾了勾唇,剑风凌厉地刺向少年。
昭栗皱眉去拽颈间铁链,眉心神纹闪烁黯淡,她崩溃道:“我说过我会落入堕神塚,你们欺负一个鲛人做什么!”
这一剑穿刺心脉,回天乏术,师微抽出剑刃,义正言辞:“妨碍天界秉公办事,当杀。”
这般,你的无情道还不破吗?
银苏直愣愣地倒下,昭栗愣了须臾,冷冷地看向师微:“师微,如你所愿,这无情道我不修了。”
如果无情道要她不辨是非,以万物为刍狗,面对朋友的困境都视而不见,那她就弃了这无情道。
昭栗缓慢摊开掌心:“你不是想要不嗔剑吗?送你了。”
不嗔剑极快地冲向师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中师微,将他钉在一旁的天柱上。
众神惊慌:“子午,你真是疯了!你竟敢弑神!”
闪电划过天空。
昭栗飞至天柱,拔出不嗔剑,斩断颈间诛神铁链,转眸看向冲隐。
司命劝道:“子午,绝不可一错再错!”
昭栗浑然不听,持剑刺向冲隐。
冲隐不躲不避,淡淡抬眸:“看来不必将子午打落至堕神塚了,天罚要降临了。”
剑尖仅与冲隐相距半寸,第一道天雷落下,狠狠劈在昭栗右肩,不嗔剑脱手落地,她的神力被天雷打得四散。
冲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见了,子午战神。”
天雷翻滚,众神霎时退至百米开外。
沧海少主的尸身开始消散,他所织就的鲛纱随之失去灵力,同他一起消散在东极台上。
不嗔剑的祸世煞气在周遭肆虐,少年的魂魄从天界坠向鬼界,不断被煞气灼烧。
昭栗仰望着彩霞流动的苍穹,云海翻腾连绵,无数凤凰飞鸟长鸣盘旋。
天上白玉京,美得光怪陆离。
再见了,子午战神。
昭栗纵身跳下,护住少年的魂魄。
第二道天雷打在昭栗背上,她的神魂开始碎裂,皮肤剥离成灰烬,似是不太放心,少女垂眸看了手中的魂魄,确认完好无损后默默收拢。
*
“神杀神会遭受七道天雷。”夜渊淡淡抬头,透过天窟窿眼,望见她像一个火球坠落,“她承受不住的,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神能受住七道天雷。”
纯白色的茉莉花,在暗无天日的鬼界悄然绽放。
夜渊叹了口气,带着茉莉离开鬼界。
第三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昭栗没感受到痛。
夜渊替她挡下天雷,说道:“承了你一个神器的情,如今来还你。”
昭栗不解地看向他,杏眼清透。
夜渊咬牙抗下第四道天雷:“我透过天窟窿眼,看见你护着一缕残魂坠落,那一刻,我的花开了。我想,他应该是在等你。”
这朵茉莉在浪浪山助你成神,为你绽放了八百年,在你修无情道,试图抹去三生石上命定之人名字的刹那,骤然枯萎。
而今,他再度绽放,是为了救你。
夜渊:“我养的这朵茉莉,可是佛祖座下童子下界历劫的,听了万年佛法,拥有万年佛骨,冲隐想要我的花以求永生,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愿意把他的万年佛骨赠给你,死后便无法回到佛祖座下,只能如同凡人般轮回转世,你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他的一片真心。”
第五道天雷打在夜渊身上,佛骨在他手中幻化成一朵金莲:“这朵莲花会承载你的神魂,送去人界灵力最充沛的地方,重新凝聚,我把象征着你身份的那颗道心,藏进冥海归墟,谁也找不到你。”
“等你的神魂重塑完成的时候,这颗心会离开归墟,回到你的体内,那便是你的新生。”
昭栗望向他:“那你呢?”
夜渊语气淡淡的:“我这个人六亲缘浅,没有朋友,待在鬼界千万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他眼里,世人分为两种,一是对他趋炎附势,二是对他避之不及,他不想与世人产生纠葛,也懒得去轮回。
挡下天雷,他便不得不去轮回。
他微微一笑:“你算是给了我一个轮回契机。”
昭栗声音很轻,也很抖:“这朵花呢?”
“这朵花嘛,等他死后会去云梦泽寻你,我亲手养的花,自然要用云梦泽最贵的命格。”
夜渊沉思片刻:“沧海下任鲛人少主,如何?”——
作者有话说:镜迟和银苏是两个不同的人哦,镜迟是茉莉的转世,银苏和夜渊只存在于三千年前,他们的转世不会在后续剧情里出现
第60章 道心动荡
梨花香飘进鼻腔, 昭栗怔怔地摸了摸额间神纹。
记忆里的片段告诉她,她的神魂在云梦泽被滋养了三千年,茉莉转世成为鲛人,第一次离开沧海, 误打误撞将那瓣金莲采下。
与此同时, 无极宗宗主夫人有孕, 冥海归墟里的道心苏醒。
处心积虑谋划两百年, 今日终于得已归位, 无情道与逍遥道重新加印在她身上。
“尊主。”青莲试探地开口, “上神?”
自尸祖夜渊轮回之后, 鬼界便衍生出四鬼王。
其中三个鬼王都靠打败上一任鬼王, 继承王位, 唯有一位鬼王靠挑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自行退位,这怪象一直持续了三千年。
他们一直在守护一个秘密,守护冥海里的少女道心, 这是尸祖离开前的嘱托。
镜迟轻轻地道:“阿栗。”
昭栗缓缓回神,她有那么一瞬, 分不清眼前的少年。
是镜迟, 还是银苏,又或者是浪浪山的那朵茉莉?
她垂眸看了眼手腕,银镯被珍珠手串替代,原来无极宗小师妹的一生不是一场梦, 是真实存在的。
昭栗轻声唤道:“不嗔。”
神力冲破封印,镜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徐鹤声立刻扶住他,随即感受到少年周身萦绕的煞气,皱了皱眉:“你在被煞气反噬。”
朝歌无极宗的熔浆封印处神光冲天, 不嗔神剑挣脱锁链,破风斩叶,横跨万里,悬停在少女身前。
“薛临。”昭栗淡淡地道,“带着你的剑和人先去浪浪山,我要去趟沙迦。”
冲隐太会洞察人心,也知道如何拿捏她的弱点,将假的神骨拱手相让,设计出一桩栽赃陷害的戏码。
便是在她准备腾云离开之际,倏地感受到一股吸力,紧紧拽着她的手,这股力量从镜迟骨节指环流出,缠绕着她指上那枚。
少年半跪在地面抬眸看她,唇角血迹明显,因煞气反噬,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我见犹怜的破碎。
自昭栗恢复记忆到准备离开,这期间他只唤了一声“阿栗”,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没问她过去发生了什么、没问她与上任沧海少主的传闻真假、没怪她唤回不嗔剑伤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她的抉择。
在她真的准备离开之时,指环感受到少年心中所想,替他挽留了她。
不嗔剑寒光凛凛,转眼便要去斩断昭栗手上指环,海神杖感受到另一半的危险,当即幻出本体拦下,两柄神武从地面一直打到了天空。
镜迟厉声道:“游龙,回来!”
海神杖委委屈屈地回到他指上。
不嗔剑打了胜仗般回到主人身侧,昭栗沉默片刻,摘下指环,走过去蹲下身,与镜迟平视。
少年猩红的眼紧紧盯着她,看见她摘下指环,抬起他的手,把指环套在他的小指上。
而后,听见少女轻柔的声音:“这个还给你。”
镜迟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送出去的东西,绝不收回。”
昭栗似是有点苦恼:“可是它在,我就没办法去沙迦了呀。”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她:“让我陪你一起。”
昭栗踌躇不定,思量片刻后点了点头。
*
昭栗望着墙上壁画,说道:“以前在白玉京的时候,我经常看千澈作画,他也曾给我和我的两只小兽画过一幅,还写了悄悄话,但我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句话,你猜最后是在哪儿找到的。”
镜迟站在她身侧,摇了摇头。
“那句话,在装裱之下。”
昭栗持剑劈向壁画,陈旧瓦片四碎掉落,露出壁画后面的一行大字:
苍生道最高阶的神,是个靠吸取旁人气运延长寿命的邪物。
昭栗沉声道:“苍生道最高阶的神是冲隐。”
“拓荣城传说里的邪神也是他。”镜迟道,“九嶷山血池连接着堕神塚,堕神塚悬崖上方有一吸纳堕神的熔炉,能吸纳堕神气运的神,非同小可。”
“所以当年千澈是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才抽去千澈的神骨,造成千澈失忆。”
昭栗转身说道:“镜迟,我想……”
话音未落,镜迟就把她紧紧拉进怀中,他抱得很死,不留半点缝隙,昭栗身子僵了僵。
少年脸颊埋在她颈窝,闷闷地道:“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你恢复记忆之后不再喜欢我,害怕你看见这张脸,最先想起的人不是我。
你把另一半海神杖还给我的时候,我的整颗心都在无限下沉,仿佛跌落无尽的深渊。
“刚刚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
“镜迟。”昭栗浅浅一笑,“镜迟镜迟镜迟!有没有更开心一点?”
他又抱紧了几分,昭栗被勒得险些喘不过来气,拍拍他的背,说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你是你,银苏是银苏,银苏于我而言,是与千澈同等重要的挚友。”
镜迟:“那我呢?”
昭栗眼含笑意:“是我喜欢的人。”
离开旧堡垒时没见到千澈,他们也没刻意寻他,在拿回他的神骨前,让他继续待在沙迦是最稳妥的。
镜迟低眸看她:“你现在想去哪里?”
昭栗弯了弯唇:“堕神塚。”
这日之后,堕神塚大乱。
诛神铁链被斩断,数名堕神逃窜,天界众神焦头烂额。
“诛神铁链怎么会突然断掉?”
“天界没了战神,谁还能去捉拿堕神?”
“说来奇怪,子午陨落三千年,不嗔剑就沉寂了三千年,谁也不认。”
冲隐率先前往堕神塚查看,倒扣在悬崖上方熔炉被打翻,他在诛神铁链上发现不嗔神剑残留的煞气。
“果然是你。”冲隐将熔炉收了回来,“朝歌的异动也是你在召唤不嗔剑。”
冲隐将逃窜的堕神捉回堕神塚。
“冲隐老儿,吸了这么多年还没吸够吗?!”白衣堕神抬眸,“哟,熔炉收了啊,是怕被子午抓住把柄吗?”
冲隐冷冷地道:“堕神就该乖乖待在堕神塚。”
“那子午呢?她连神都敢杀,犯了这么大的错,依旧安然无恙,甚至带着天神过来斩断诛神铁链,笑着说让我们出去透透气。”
白衣堕神微微一笑:“让一个命格如此好的战神逍遥到现在,不是你冲隐的风格啊。”
“嘘——”冲隐轻皱眉,似是有点不耐烦,“她会来陪你的,别急。”
为防止暴露,不能再吸堕神塚堕神的气运,必须另作打算。
而这世上除了神力,便是灵力,唯有一处灵力最为充沛。
冲隐没立刻前往云梦泽,而是去了极北之地。
明浅即便是在极北之地过得也不算惨,有浮崖为她布下的法阵,她冻不着,泽元时不时会来送食物,她只要乖乖待在屋内等着就行。
她也的确是这样,有时坐在妆台前,一坐就是一整日,盯着已经毁容的脸神游,神游结束就开始发疯。
明浅抬手便将镜子狠狠砸碎:“贱人!凭什么?凭什么你安然无恙地待在他身边,而我被流放到这儿?!”
“是啊,凭什么。”苍老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明浅蹙眉抬首:“你是谁?”
冲隐淡淡地道:“凭什么受委屈的是你,被划烂脸的是你,成为上神的人却是她。”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成为上神的人是她?”明浅怒道,“别装神弄鬼的,给我出来!”
一道神力轻柔地抚上明浅脸颊,溃烂的肌肤开始焕发生机,变得白皙如玉。
冲隐说道:“昭栗是子午战神在人界修复神魂的载体,你可以理解为,战神历劫的转世,她不是鬼,是神。”
明浅怔愣片刻:“我凭什么相信你?”
冲隐微微一笑:“你先低头看看你的脸。”
明浅垂眸,镜子在地面碎裂成数片,反射出数张冰肌玉骨的脸。
“你想离开极北之地,我可以帮你,你想让她怎么死,我也可以帮你。”冲隐笑了笑,“当然,这得我们合作才能成功。”
明浅狐疑道:“什么合作?”
冲隐:“天界战神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战神佩剑不嗔神剑,而战神需得修无情道才能驱策不嗔剑,我帮你离开极北之地,你想办法让她的无情道心破碎。”
明浅嗤笑:“你知道这么多,都不知道怎么让她的道心破碎,我怎么会知道。”
“他们俩之间的羁绊,你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只要让她的爱意无限放大即可。”冲隐收回神力,明浅的脸又重新开始溃烂,“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合作。”
“合作!”明浅死死捂住脸,“我与你合作,我已经想好如何让她的道心破碎了。”
*
昭栗折了根海棠花枝把玩:“堕神逍遥法外,一旦被上神发现他们有被吸过气运的迹象,冲隐便处在暴露的边缘。”
镜迟:“把冲隐牵制住,你现在打算去哪里找千澈的神骨?”
“总之不可能在天界。”昭栗叹气,“冲隐是绝对不可能把千澈神骨放在天界,等着我去抢的,他一定会把神骨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镜迟点头:“我可以想办法打听冲隐这三千年中最常去的地方。”
昭栗好奇道:“你怎么打听?”
“天神和上神是不一样的。”镜迟勾着昭栗的脖颈,在她耳畔说道,“自然万物都为天神所用,我可以问路上的树,天上的鸟。”
浪浪山若隐若现,云雾缭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漫山鲜花上。
昭栗脚步停下:“那你快去吧,我也要履行我对薛临的承诺,李大刚在潇潇那里我很放心,等这边事情解决,不夜天岛见。”
镜迟愣了愣:“不用我陪你一起送徐鹤声他们去轮回吗?”
昭栗推他离开:“不用啦,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轻松完成的。”
镜迟盯着她看了两秒,疑惑地点头说好,待少年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昭栗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浪浪山,眼神空落。
道心动荡带来的胸闷,化作疼痛蔓延至全身,每动一下,都犹如千万根针刺。
薛临远远望见昭栗朝这边走来,又远远望见她倒下——
作者有话说:好想改笔名好想改笔名好想改笔名
但是有冷却[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灵感源自网络“那个让你受伤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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