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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天道劈成傻白甜小师妹 60-68

60-68

    第61章 苍梧神水


    “这就是浪浪山吗?”潇潇擦掉额头的汗, 对李大刚道,“我们应该不会走错吧。”


    李大刚左顾右盼:“我没来过浪浪山,不能十分确定,但我感应到昭栗就在附近。”


    “那里有人欸!”潇潇眼眸一亮, 两步跨作一步赶上前, “公子, 我想请问一下, 这里……”


    春风卷着花香, 漫过郁葱的林梢。


    青年一袭红衣, 撑着一把油纸伞, 白发如瀑, 被风吹得猎猎飞舞, 听到对方的呼唤, 徐鹤声缓缓转身。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潇潇一动不动, 周围的风啸鸟叫不断远去,只剩下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徐鹤声垂眸:“你在叫我吗?”


    潇潇怔在原地, 眨了眨眼睛, 才发现他身旁悬着一柄黑剑。


    “徐将军!”李大刚瞪大了眼睛,“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在这儿,说明这里就是浪浪山,我们是来找昭栗的。”


    一抹淡笑在青年唇角悄然浮现, 他轻声问:“镜迟没随你们一起?”


    潇潇舌头打结,说话磕磕巴巴:“我、我们就是为神主的事来、来找阿栗的,神主生病了,想请她去不夜天岛看望神主。”


    准确来说不是生病, 是一年一次的潮汛期,再次来临。


    镜迟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后,立刻回到了不夜天岛,把自己关在静室里。


    潇潇只看见一抹蓝色身影飞进神殿,她随其他鲛人追到静室,怕神主自残不敢离去,又怕惹怒神主不敢进去,只能一起在静室外干等着。


    众鲛人焦头烂额,往日有明浅拿主意,不需要她们多费心,现在明浅离开,群龙无首。


    “神主这次怎么一个人回来?那只鬼怎么不在神主身边?神主与她不是寸步不离的吗?”


    “潇潇,你和那只鬼熟,你赶紧传讯让她来陪陪神主呀,潮汛期很痛苦的,你也不想看神主一个人硬捱吧。”


    潇潇纠正道:“阿栗不是鬼,是神。”


    众鲛人显然没听进去她的话:“管她是什么东西,神主喜欢她,就赶紧让她来陪神主。”


    潇潇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潮汛期这样重要的时候,昭栗反而没有陪在镜迟身边,难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她半推半就地从如意囊中掏出李大刚。


    李大刚几番尝试与昭栗共感,都以失败告终,昭栗理都没理他,他们只好找来浪浪山。


    徐鹤声温声道:“我带你们去见她,但不保证她会随你们去不夜天岛,因为她也在生病。”


    潇潇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关切道:“阿栗也生病了?她还好吗?”


    徐鹤声:“你待会看见她就知道了。”


    “难怪不理我,原来是生病了。”李大刚不解道,“但是我为何感应不到她生病?”


    徐鹤声:“或许是她不想让你知道。”


    “不仗义!”李大刚狐疑地看向潇潇,“你也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


    昭栗再有意识的时候,朦胧地看见茶雅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还是神力管用。”茶雅扶她起来,又递了杯水,“普通的草药对你的神躯来说根本没用,一时间又不知道上哪儿找灵丹妙药,我就让薛临给你输送了点神力。”


    昭栗接过水,说道:“谢谢。”


    “你不用谢我,给你输送神力的人又不是我,你要谢就谢薛临。”茶雅想了想,“但我也算是帮了你一点忙,你要真想谢我,就赶紧把徐鹤声超度了。”


    徐鹤声在这世上一日,她就提心吊胆一日。


    有次她想深夜逃走,在半道撞见徐鹤声,他居然提醒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一个鬼提醒她不要走夜路,很诡异啊!


    吓得她立刻回到薛临身边,众目睽睽之下,徐鹤声总不好对她做些什么。


    昭栗想要下床:“他们人呢?”


    “哎,你慢点呀。”茶雅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你身子还没完全好,我行医最怕遇见你这种病人,病还没好一点,就动来动去。”


    昭栗:“不是你想让我赶紧超度徐鹤声吗?”


    茶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但没让你现在就超度他,你道心动荡导致的心脉受损,还没有完全恢复。”


    昭栗低垂眼眸,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这颗蓬勃而规律地跳动的心脏,竟让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惶恐。


    不能弃修无情道,她必须要把千澈的神骨拿回来,必须要把冲隐从那个位置拉下来,若是弃修无情道,便无法召唤不嗔剑,步履维艰。


    也不能放弃镜迟,少年前世渡她成神,守了浪浪山八百年,为她献出佛骨,今生找了她两百年,她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茶雅观察着昭栗的神色,说道:“我要提醒你啊,你如果不想道心破碎,最好都不要再见他,你以为你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无情道就不会破吗?”


    当道心动荡到一定程度,无情道依旧会破。


    昭栗抿了抿唇:“我不能不见他,他会难过的。”


    她若是不见他,他一定会因为分离再次生病。


    茶雅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你打算继续和他在一起,为何不直接弃修无情道?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不嗔剑吗?”


    “不嗔剑于我而言很重要。”昭栗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她当然可以为镜迟弃修无情道,舍弃不嗔剑,但绝不是现在。


    她还没有揭穿冲隐的真面目,冲隐高坐天界一日,就会有无数人被吸光气运而死,她知道冲隐的秘密,冲隐绝不可能放过她。


    即便她想放下过去仇恨,冲隐也不会放下。


    “我有一计。”茶雅轻挑眉梢,“苍梧之巅有神水,能够忘情,如果你现在很需要不嗔剑的话,可以与镜迟一起饮下神水,忘掉这份情,等你不需要不嗔剑的时候,再想办法恢复记忆。”


    昭栗沉默片刻,还是摇头:“我不想忘记。”


    鬼界百年,她日日活在愧疚痛苦之中,都没有选择忘记,而今只是道心动荡,她怎么可能选择忘记。


    一旦忘记,难保她不会像三千年前那样,没心没肺地想要抹去三生石上镜迟的名字。


    一点痛苦而已,她咬牙承受就好了。


    茶雅思忖道:“他没说不想忘记啊,你若是怕他难过,可以让他单独饮下神水,把你忘掉,这样他便不会想见你,只要不见面,你的道心便不会动荡得那么厉害。”


    昭栗抬眸,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便在此时,响起敲门声,薛临说道:“昭姑娘,浪浪山闯入两头神兽,像是找你的。”


    昭栗怔愣片刻,立马掀被子下床。


    两只小兽长大了许多,完全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身上多了不少疤痕,糯叽叽左边的兽角断了一截,看起来像是凶神恶煞的猛兽。


    浪浪山的阳光刺眼,昭栗眯着眼睛,笑声清脆。


    两只神兽看见她立刻冲了过来,却又在距离她一步远处停下,它们从前只有昭栗膝盖高,可以随心所欲地扒她衣袍撒娇,现在却长得比她还高,自然不敢再撞上她。


    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蹭了蹭昭栗的脚,哼哼唧唧不停。


    薛临:“这两只神兽身上魔气未散,想必是刚从魔渊出来。”


    “当年是我考虑不周,糯叽叽和哏啾啾被我遗留在天界,肯定吃了不少苦。”昭栗心有所惑,“可你们是神兽,为什么会在魔渊?”


    两只神兽哼了哼。


    昭栗皱眉:“是冲隐把你们扔去魔渊的?”


    两只神兽被困魔渊三千年,终于在前几日感受到主人的苏醒,拼命厮杀逃出魔渊,弄得满身是伤。


    伤口不断往外溢魔气,血已经变成浓稠的黑色,发出腐烂的酸臭味。


    茶雅就地取材,在浪浪山找了许多草药,捣碎了敷在两只神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包裹住。


    哏啾啾感激地舔了一下她,茶雅忙得满头是汗,一时间没躲开,愣了片刻,突然大叫:“你干嘛舔我啊?!滂臭!”


    哏啾啾被这么一吼,不知所措地睁着圆润的眼睛看向昭栗。


    昭栗捣着草药,为哏啾啾辩解:“它在感谢你。”


    茶雅擦掉哏啾啾的口水,嫌弃道:“感谢就感谢,也不用舔人吧,那么大的舌头怪恐怖的。”


    见薛临又采了些草药回来,茶雅没好气地接过他手里草药,指挥道:“你去给它们包扎,我来捣草药。”


    薛临不解地看向昭栗,少女耸了耸肩。


    茶雅塞了把草药进石臼里,随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超度徐鹤声?”


    从她回来到现在,茶雅已经问了不下三遍,昭栗想了想:“就今晚,怎么样?给糯叽叽和哏啾啾包扎完,我就把鬼兰神草取出来,修复薛怜的魂魄,然后把他们一起超度了。”


    得了准话,茶雅难掩喜悦,却还要嘴硬地说:“我无所谓啊,你得问薛临,万一他要舍不得呢,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好兄弟……”


    说到一半,茶雅又不说了,她看见徐鹤声正往这边走来。


    他似乎是知道茶雅怕他,白日她在浪浪山活动,他都会待在山下,尽可能地远离她,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阿栗!”潇潇兴奋地冲过来。


    “等等。”茶雅拦住她,上下打量一番,“鲛人?你来这里干嘛?”


    潇潇认真解释:“神主生病了,我想请阿栗和我回不夜天岛看望神主。”


    昭栗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皱眉道:“生病?什么病?”


    潇潇极小声地嗫嚅道:“潮汛期。”


    空气凝固了一瞬。


    指甲在手心狠狠掐了掐,昭栗沉吟道:“潇潇,我不能和你去不夜天岛。”


    潇潇愣了愣:“为什么啊?”


    “每个人都有她的身不由己。”茶雅有点儿不耐烦,转而道,“既然徐鹤声也回来了,那开始吧。”


    潇潇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进了屋,想要跟上去,却被茶雅拦住关在门外。


    徐鹤声将薛怜的魂魄唤出黑剑,昭栗从体内取出鬼兰神草,融进薛怜体内,于是,亡灵的形体渐渐有了实感。


    两行血泪自薛怜眼角悄然滚落,她声音颤抖:“王兄。”


    薛临为她擦去血泪,语气温柔:“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薛怜仓惶低下头,抿了抿唇,“我们走了,你该多孤独啊。”


    “我当年修道不就是为的这一天,你们走后,我才是真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薛临无奈地笑了下,“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吧。”


    薛怜抬眸看向徐鹤声,摇了摇头。


    她反而没有话要和徐鹤声说,情感复杂,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还是爱他的,但是这份爱即将随着他们的轮回烟消云散,即便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薛临对徐鹤声道:“你呢?有没有话要对我妹妹说?”


    徐鹤声想了想,轻声说道:“好好爱自己。”


    天色渐晚,浪浪山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安魂曲从屋内传出,潇潇躲在屋檐下,抱着双膝,被众鲛人欺负的场景历历在目,带不回昭栗,她不敢一个人回不夜天岛。


    昭栗拉开门,身后茶雅还在喋喋不休地求薛临,是从未有过的态度诚恳与低三下四,似乎在问他要什么东西。


    薛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你要就自己去采,我凭什么要给你?”


    “这不是来不及了吗?”茶雅见他放下茶杯,立即拎起茶壶倒满,“反正你又用不着,就借给我呗,求求你了。”


    薛临反问:“谁说我用不着?我明天就喝。”


    茶雅轻笑:“可拉倒吧你,我没见你有喜欢的人,真搞不懂你随身揣着苍梧神水干嘛,你改日再去采一杯就是了,堂堂男子汉,别这么小气嘛,求求你了,就给我吧。”


    昭栗撑着伞在潇潇身前蹲下,握住她因寒冷而冰凉的手:“我陪你回不夜天岛见镜迟。”


    超度徐鹤声和薛怜的时候,她沉默着想了很久。


    镜迟定是发觉了她的无情道还在,否则绝不会一遇到潮汛期,便躲回不夜天岛,不透露半点风声给她,最后还是潇潇自发来找她。


    冲隐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打败的,镜迟逃避,她不能跟着镜迟逃避,否则永远无法突破困境。


    更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把剑上,如果不嗔剑真的这么有用,她当年也不会被冲隐算计。


    茶雅走过来,察觉潇潇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她把琉璃瓶递给昭栗,顺势问道:“你在看什么?”


    潇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昭栗接过琉璃瓶,打量一番:“这是什么?”


    “苍梧神水。”茶雅叹声道,“既然无法劝你不见镜迟,我就帮人帮到底,你把这瓶苍梧神水给镜迟,让他把你忘掉。”


    第62章 无情道破


    鲜血划过少年骨节分明的手, 悄无声息地滴落,静室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熟悉的气息。


    镜迟的眼皮颤了一下,嘴角紧抿着, 情欲在心中反复翻搅,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闭着眼睛平复内心的汹涌和挣扎。


    静室外的人驻足。


    一墙之隔, 他能感受到少女在石门处犹豫了下, 然后乖觉地背靠着石门。


    “镜迟。”神力带着昭栗的话穿透玉石墙, 传到静室内,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有话想对你说。”


    少年睁开眼, 灰蓝色的眸子蕴着情动, 呼吸很重,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很快, 又停在虚空中。


    “镜迟。”昭栗没得到回应,又尝试喊了一声, “你在听我说话吗?”


    镜迟隐忍住开门的冲动, 在失控的边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须臾,他妥协般地渐渐收紧掌心,静室内响起衣料窸窣声。


    静室里有动静, 里面的人却不理她。


    昭栗不明所以,说道:“你现在如果不舒服的话,我等会再来和你聊。”


    “你说。”他声音又沉又哑,“我在听。”


    “噢好……”昭栗手里握着琉璃瓶, 慢吞吞地问,“你现在还会发病吗?不是潮汛期,我指的是因为分离产生的症状。”


    从她回来到现在,只在拓荣城魂飞魄散时,见他发过一次病,这么久都没再发过病,许是痊愈了吧,没痊愈也应该有好转。


    静室内的衣料窸窣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镜迟又是许久没有理她。


    昭栗忍不住敲了敲石门:“怎么不说话了,你真的在听吗?”


    镜迟真是可恶!


    理她一下,又晾她一会儿。


    反正不可能是她神力低微,无法将声音传进静室。


    昭栗无聊地打开琉璃瓶闻了一下,没什么怪味,反而散发着淡淡花果香气,闻完,又把琉璃塞子塞了回去。


    少年呼吸凝滞,百忙之中终于抽出空,喉结滑动了下,尾音轻颤:“怎么了吗?”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的无情道还在对不对?”昭栗垂下眼睫,“你如果不会发病的话,我们最近还是少见面,不然,我道心动荡得厉害。”


    光是隔着一堵墙和他说话,她心口就已经隐隐作痛。


    镜迟脑子里的弦根根紧绷,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声音颤抖地说:“阿栗…你继续说……”


    “我已经说完了啊,你还没回答我。”昭栗顿了顿,盯着琉璃瓶,“如果你会生病的话,我还有一个办法。”


    少年身子一颤,闭了闭眼,随意地拿起身旁的帕子擦手,语调恢复正常:“什么办法?”


    昭栗抠着手中的琉璃瓶,缓缓说道:“苍梧神水可以忘情,我把它带来了,你喝下神水把我忘记,应该就不会因为分离而发病了。”


    静室石门被打开。


    “这就是你的办法?”镜迟低眸睨她,语气不太友善,“那你怎么不喝?”


    他流了很多汗,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团热气,发丝湿漉漉地贴着额鬓,颈侧的汗珠晶莹剔透,身上的清香被热气蒸得愈发浓烈。


    昭栗底气不足地道:“我不会发病啊。”


    镜迟看一眼她手中琉璃瓶,扯了扯唇角:“你不是说道心动荡得厉害吗?”


    昭栗解释道:“只要不见面道心便不会动荡得这么厉害,但是不见面你会发病,所以我才想把苍梧神水给你。当然,我只是提议,喝不喝在你。”


    “昭栗。”少年神情躁郁,“你怎么能把忘记说得如此轻易?”


    他真的很烦她说这种话,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在她心里,好像他说忘记就能把她忘记一样,连喝下苍梧神水都说得如此随意。


    她就这么轻视他的爱。


    昭栗愣住。


    她没想到好好的谈话能聊崩。


    眼前的少女呆滞地抬眸看他,镜迟心脏好像被小猫挠了下,开始后悔刚才说出口的话。


    “抱歉,我刚刚说话有点急。”镜迟弯腰拥住昭栗,“不见面可以,但神水我不会喝,你先去寝殿,我等会儿去找你。”


    昭栗胸口传来一阵痛,后退一步:“你别抱我,我去寝殿等你。”


    拥抱引起的道心动荡更为厉害。


    昭栗先去了镜迟寝殿,独自待了一会儿,潇潇带着李大刚来给她送吃的,两人见到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昭栗抬眸:“你们怎么了?”


    “我先说!”潇潇举手,“阿栗,浪浪山的那个红衣青年,为什么跟你进了屋子,就再没出来了啊?”


    昭栗挑了个点心送进嘴里:“你说徐鹤声?”


    好像听李大刚称呼他徐将军来着,于是潇潇点点头。


    “他是鬼,所以被我超度轮回了。”昭栗狐疑地看向潇潇,“你找他有事?”


    潇潇愣了半晌,眼眸泛起薄雾:“没、没有,就是他带我上山,我想谢谢他来着。”


    昭栗指了指李大刚,说道:“你呢?”


    “神殿外的两头野兽是哪儿来的?”李大刚十分不满,“你除了我,还有很多灵兽吗?”


    昭栗抿了口花茶:“它们我三千年前收养的两只神兽,不是野兽也不是灵兽,否则不可能活三千年,我出事后它们就被冲隐被扔进了魔渊,直到我归位它们才感应到我,找到我。”


    李大刚声音渐低:“神兽的等级是不是要比灵兽高?”


    “按理说,是这样。”昭栗观察着李大刚渐渐低垂的眼眸,弯了弯唇,“但你也不用自卑啊,灵兽也有灵兽的好。”


    李大刚眼睛一亮:“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好?”


    啊这……


    昭栗哑口无言,转移话题道:“潇潇,你知道镜迟什么时候过来吗?”


    潇潇很快调整好情绪,说道:“神主潮汛期结束之后都是要沐浴的,不会太久,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昭栗百无聊赖地转着琉璃瓶:“好吧。”


    潇潇收拾了食盒出去,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掠过,极像明浅,但明浅此刻在极北之地,来来往往的女鲛人身形都大差不差,她便没有在意。


    寝殿空下来,昭栗又忍不住回想镜迟的话,她好像真的有点轻视镜迟的爱,他的万年佛骨都献给了她,她居然想让他把自己忘掉。


    怎么看,都有点像骗了佛骨,然后拒绝负责的坏女人。


    她也没说不负责啊,只是暂时忘记,暂时不见面,昭栗觉得很有必要和镜迟解释清楚,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风吹进寝殿,摆满海螺的书架晃了晃,昭栗倾身去关窗户,更怪异的风窜了进来,吹向书架,海螺摇摇欲坠。


    昭栗皱了皱眉,心道今日不夜天岛的风异常大,只得用神力稳住书架,谁知一股突如其来的怪力狠狠击向书架,书架轰然倒塌,数百只海螺同时碎裂。


    听过的、没听过的熟悉声音同一时刻在寝殿响起。


    “我白日又去了云渡城,我们住过的那家客栈不开了,变成了衣料铺子,那棵海棠树也因为碍事被砍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原本心情不太好,不过听说一件有趣的事,想分享给你。”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想听了。”


    “胖小虎和瘦小雄是从小到老的好兄弟,小虎想看看这位好兄弟在自己死后是什么反应,就在死之前躺进棺材里,提前给自己办了场葬礼。”


    “小雄得知小虎的死讯后痛不欲生,扒着棺材哭,说要随小虎一起去,小虎家人见状连忙把小雄拉开,谁知小雄手指紧紧抠着棺材的出气孔不肯走。”


    他说到这里低笑了一声:“馋嘴小虎躺在棺材里好奇,外面的人伸了个什么东西进来,便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小雄吓得一激灵,哭喊着说诈尸了。”


    昭栗跟着笑了一下。


    人性还真是奇怪,得知他的死讯哭天喊地,得知他还活着又怕得不行。


    “今天是你去世的三万九千五百九十五天,不嗔剑的封印再次松动,无极宗派了人来谈判,因为不想你守护的和平被打破,我便用神力加固了封印。”


    昭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闷闷的疼痛感传来。


    “我在人界没找到你,在鬼界也没找到你,你转世成功了吗,遇见新的人了吗,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的语气低落:“如果有一天我们再相逢,你的转世会喜欢我吗?我想,如果是我的转世再遇见你,应该会再次爱上你。”


    昭栗的鼻子酸得发疼,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前几日在云渡城和一位先生学了作画,他问我是想学画景,还是画物,我说画人,他盯着我看了会,犹犹豫豫地传授了点技巧给我,还嘱托我不能学了技术去干坏事。”


    “好久没见你,方才画完也不知画得像不像……”


    昭栗怔了片刻,像是意识到什么,越过倒塌的书架,抖开书桌旁成堆的画卷,每一幅都是镜迟视角下的她。


    她在海棠树下练剑的身影、黑莲花墓内她坐在他身上惊慌的表情、衣柜里她盯着他的脸走神……他们相处的每一帧都被他画了下来,栩栩如生。


    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昭栗,我真的好想你。”


    点点荧光从昭栗身上飘散,七窍缓缓淌下温热的血,少女怔然抬手,摸到一片湿红


    ——无情道破的前兆。


    荧光飘散愈急,七窍血痕蜿蜒没入衣领,道基正在碎裂,神力开始溃散,手腕的银镯忽明忽暗。


    她慌忙去摸腰间锦囊,腰间空荡荡的,这才想起琉璃瓶被随手丢在了食案上。


    满地海螺碎片折射出凌乱的光,无从下脚,昭栗没管脚心传来的刺痛,直到握住冰凉的琉璃瓶。


    苍梧神水,可以忘情。


    第63章 无情道破2


    镜迟走进寝殿时, 带过来一阵雪夜寒风的清冽气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殿内乱成一片,到处都是零碎的海螺,画卷铺满地面, 琉璃瓶打碎在地。


    少女蜷缩在墙角, 脸埋在臂弯里, 不声不响。


    镜迟怔了怔, 快步向角落走去, 在靠近的前一步缓下脚步, 极轻地蹲下身:“阿栗?”


    昭栗身子轻颤, 抬起头, 清澈的泪水顺着干涸的血痕滚落, 语气委屈:“无情道破了。”


    昭栗低眸看腕间银镯, 轻唤一声:“不嗔。”


    银镯毫无反应。


    冲隐很快就会率领天界众神拿回不嗔剑。


    镜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按理说,她的无情道因他而破,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却在看见满脸鲜红的这一刻,心口却酸胀满溢, 说不出喜悲, 但似乎,悲伤更胜一筹。


    比起爱他,他更希望她无忧无虑。


    但是,事已至此, 镜迟扯唇笑了笑,把她带到床边坐着,兀自倒了盆水,沾湿布巾, 细致地帮她擦去脸上血痕。


    指腹滑过眼睫,昭栗目光锁在他神清气爽的脸上,幽幽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带着冷讽和烦躁,与在拓荣城客栈的那句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还行吧。”镜迟越想越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甚至想大笑几声,“别动,鼻子这里没擦干净。”


    昭栗焦虑地垂下眼睫,沉默氛围里,她突然听见低低的笑声,冷冷抬眸,少年仔细地帮她擦拭,唇角是掩盖不住的弧度。


    要疯要疯!


    气煞她也!


    昭栗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皱了皱眉:“你不应该安慰安慰我吗?”


    镜迟扔掉脏布巾,沾湿新布巾,转而去帮她擦耳朵:“我想先开心一会。”


    昭栗气愤地拨开他的手。


    镜迟妥协道:“安慰人的话我不太擅长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困境,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昭栗眼眸透出淡淡的哀伤:“沙迦的堕神千澈,其实是我在天界的朋友,他的神骨被冲隐抽了,我要想办法从冲隐手中拿回神骨。”


    她将有关冲隐的一切告诉了镜迟。


    镜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所以当年天谴降临,也是因为你想帮千澈拿回神骨才导致的?”


    昭栗轻抿了下唇,说道:“开端是这么个开端,但天谴降临不是因为这个,师微杀了银苏,我杀了师微,才导致天道要劈我。”


    “银苏”这两个字不咸不淡地飘进镜迟耳里,他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一是帮千澈拿回神骨,二是拆穿冲隐的真面目。”


    昭栗点头。


    镜迟眸光落在少女额心,疑惑道:“逍遥道神纹?”


    昭栗摸了摸额心,一直被更高级别的无情道压制的逍遥道,因无情道破,而重新显现,这也是她为什么无情道破却没有昏迷的原因。


    昭栗心里的报复情绪翻涌:“我是从浪浪山以逍遥道飞升的,后来在天界又修了无情道,你可知我飞升的机缘是什么?”


    镜迟盯着少女白净的小脸,将布巾扔到一边:“什么?”


    昭栗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是一个特别特别爱我的花精,我飞升后他独守浪浪山八百年。”


    少年唇角下沉,神色变冷。


    昭栗继续说道:“天谴劈下来的时候,他献出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用来滋养我的神魂,我一直都很感激他,甚至还挺喜欢他的,是对千澈和银苏不一样的情愫。”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妙地发酵,镜迟握着她的脚踝缓慢摩挲。


    昭栗补充道:“和对你的喜欢有点像。”


    镜迟倾身压过去,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沉:“昭栗,你故意的。”


    身下少女无辜地睁着圆懵的杏眼,淡淡说道:“没有呀,我实话实说,我好像……不,我就是有点喜欢他。”


    镜迟放开她的脚踝,在腰间不轻不重的掐了下,继续向上游走,隔着布料,重重地捏了捏。


    昭栗浑身过电般地战栗,忍不住轻轻哼了哼。


    “舒服吗?”镜迟没松手,与她交换了一个深而绵长的吻,身下人试图溢出唇齿的声响都被他含进嘴里。


    昭栗不说话。


    他是真的很喜欢在这种时候,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昭栗脸颊泛红:“你潮汛期不是过去了吗?”


    镜迟的吻落在她耳廓,低喘一声:“所以你才更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我的潮汛期是我一个人过的,你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


    “补偿什么呀,我又不欠你的……”


    昭栗话音忽然停顿,她欠镜迟很多,光是一副万年佛骨就已经还不清,但是“补偿”听起来太不正经。


    她纠正道:“这不能叫补偿,我是喜欢你,才愿意和你这个那个什么的。”


    少年低低地笑:“嗯,好。”


    星子掉落,黑色幕布泛起湛蓝。


    昭栗迷迷糊糊地睁眼:“镜迟,天要亮了。”


    镜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我好累,你能不能睡觉?”


    “你睡你的。”


    少年散落的发丝不停扫过她脸颊,昭栗瓮声瓮气地埋怨:“你这样弄我,我睡不着呀。”


    镜迟把她翻过去,俯身吻了吻她的肩:“那我快一点。”


    ……


    昭栗难得睡了个深觉,醒来时杂乱的寝殿已被收拾妥当,书架规规矩矩地立着,没再摆海螺,而是摆满了插着各种鲜花的白釉瓶。


    一部分画卷卷起重新放回卷缸,一部分则被大剌剌地展开,挂在推门就能看见的墙上。


    镜迟站在书桌前,摆着一张写满的画卷,双手撑着桌沿,垂眸深思,听到昭栗下床的动静,侧了侧额:“醒了?”


    昭栗还是一幅很困的模样,半懒不懒地道:“你在看什么?”


    镜迟把她牵了过来,点了点纸面,说道:“我没经历过三千年的事,只能大概理一下脉络,发现两个问题。”


    昭栗立马清醒了许多:“什么问题?”


    “一,你不可能神兽和上神的神骨分不清你,从冲隐住处偷出的神骨不是千澈的,那是谁的?”


    镜迟顿了顿:“二,我刚刚去外面帮你喂糯叽叽和哏啾啾,发现它们满身魔气,潇潇说它们被冲隐扔进魔渊才逃出来,九嶷山的雌魔王也是从魔渊厮杀归来的。”


    昭栗思索着道:“雌魔王、糯叽叽、哏啾啾,冲隐和魔渊的羁绊似乎格外深,而且,为什么每一次都是魔渊?”


    “或许,我们应该启程去一趟魔渊。”镜迟淡淡地道,“冲隐活了数万年,吸纳了万年气运,绝不可能只扔了雌魔王和糯叽叽哏啾啾进魔渊,魔渊一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的秘密。”


    *


    暮春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昭栗打算和镜迟前往魔渊的前一天晚上,收到茶雅的传讯。


    小姑娘痛斥薛临不当人,斤斤计较,她只是问他讨了一瓶苍梧神水而已,他竟然要她再去给她舀一瓶。


    于是,她只能跋山涉水和薛临一起前往苍梧之巅。


    糯叽叽和哏啾啾的伤养得不错,魔气也消散得几乎感受不到。


    三千年过去,两头神兽的战斗能力拔高了数阶,昭栗却不打算带它们前往魔渊,毕竟在魔渊困了这么多年,免得它们应激。


    上古时期,魔渊称得上山清水秀,只不过祖神与妖魔联军在此大战数年,横尸遍野,血流千里,灵气被魔气和妖气吞噬殆尽,逐渐形成难以抑制的煞气。


    大战结束,祖神便把此地封印,煞气徘徊无法四散,便形成魔渊,里面的东西难出来,外面的东西也难进去。


    与整日黑夜的鬼界不同,魔渊的天一片血红。


    昭栗和镜迟方踏进魔渊地界,立刻有上千颗黑气四溢的骷髅头围上来,叽叽喳喳个不停。


    “呦呵,魔渊来新人了,长得还怪好看。”


    “好看你个头啊,先去禀报魔尊。”


    “对对对,走走走,你们俩个傻杵在哪干啥,赶紧跟过来!”


    昭栗指了指自己:“我们?”


    骷髅头不耐烦,猛地朝昭栗撞来,在距离她脑袋一寸距离被镜迟拦下:“哎哟哟,别扣我眼睛,疼疼疼!!!”


    镜迟挑了挑眉,换了只手握住它:“不问我们是谁,就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魔尊?”


    骷髅头上下左右乱晃,企图挣脱桎梏:“这是规矩,规矩!凡进入魔渊的东西,都是魔尊的下属,第一件事就是拜见魔尊。”


    镜迟稳稳捏住它:“你们魔尊在魔渊混了多少年,才混上这个位置的?”


    “这我不清楚,反正我来魔渊的时候他就在了,据说有上万年。”骷髅头奋力挣扎,“放开!赶紧放开我,不然跟不上大部队了!”


    镜迟松开它,侧额看向昭栗。


    昭栗低声道:“这位魔尊一定知道些什么,去见见。”


    两人被带进大殿,上前颗骷髅头立刻散至大殿两边,聚成数名人形,手中木棍有序地敲地,嘴里不停默念着什么。


    大殿之上的王座缓缓转过来,男子一袭玄衣,墨发披散,打了个哈欠,倾身道:“你们就是新来的?”


    昭栗说道:“镜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魔尊神神叨叨的?”


    不仅仅是因为他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凌乱,还因为他唇上挂着一颗米粒。


    少年点头附和:“傻里傻气的。”


    两人说话没刻意压低声音,在大殿响起,引得两侧骷髅头窃笑。


    “说什么呢?!”男子陡然发怒,挥出一股力量打了过来,“竟敢当着本尊的面说本尊坏话!”


    镜迟勾了勾唇,只要此人动手,他们就能凭借他的力量探知他的身份,他刚想抬手拦截,便见少女腕间银镯先一步幻出神剑本体,挡住了攻击。


    昭栗一怔。


    高座上的男子怔愣片刻,眯了眯眼睛,看清少女身前那把剑后,“蹭”的一下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来:“我的剑!我的剑我的剑!”


    第64章 百世沉沦


    昭栗握住不嗔剑, 侧身避开扑倒在地的男子,疑惑道:“你的剑?”


    “这是我的不嗔剑!”岁聿撑地而起,声音压着怒意,“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不嗔剑?!快还给我!”


    昭栗目光略带迟疑:“不嗔剑乃天界战神佩剑, 如何能是你的剑?”


    岁聿缓缓站直身子:“因为我就是天界战神。”


    他被冲隐扔进魔渊万年, 许多事情都记不清, 但有两件事, 他一直清晰地记得, 他曾是战无不胜的天界战神, 以及, 是冲隐抽了他的神骨。


    镜迟眼神微微一变:“你方才出手, 用的是魔渊凝聚的魔气, 而非神力, 你为何要说自己是天界战神,又如何证明?”


    “只是现在不是了而已。”岁聿自袖中抽出长鞭,冷光流转, “死丫头,快把不嗔剑还给我!别逼我动手!”


    昭栗的视线骤然停在他手中鞭上, 呼吸一滞:“神骨鞭?”


    魔渊之中, 竟也有神骨鞭。


    “你说这个啊。”岁聿垂眸看一眼手中长鞭,讥诮道,“老朋友送我的,说是哪个苍生道上神的神骨所制, 我求了他上万年,他不把我的神骨还我,却给我一个别人的。”


    昭栗睫毛倏忽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三千年前?还是多少年前?”岁聿想得头疼, 脸色陡然一变,“少说废话使我分心,快把剑还给我!”


    “千澈的神骨。”昭栗弯唇一笑,“既然魔尊想要我手中神剑,那我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岁聿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什么交易?”


    “我原本也是天界战神,不过后来我遇见了我夫君。”昭栗圈主镜迟手臂,“无情道破,不嗔剑于我而言也没有用了,我就用它交换你手中神骨鞭,如何?”


    岁聿想了想:“好啊,你给我。”


    昭栗上前一步,把不嗔剑递给他,顺带指了指他手中神骨鞭。


    岁聿一手接不嗔剑,一手递神骨鞭,触及之前,他临时反悔,往回手神骨鞭伸手夺不嗔剑,昭栗反应极快地躲开。


    岁聿意味不明地笑道:“休想骗我,战神怎么可能动情!”


    他后退两步,大殿中央忽然开始缓缓旋转,金色法阵自昭栗与镜迟头顶浮现,阴阳双鱼流转不息,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


    镜迟握住昭栗的手,抬眸望向法阵:“阴阳两仪阵。此阵会探入阵中人的记忆与心神,幻化虚实之象,使阵中人崩溃而死。”


    “懂得挺多。”岁聿哼笑一声,“但有一点你说错了,阴阳两仪阵,一面照见过去,一面映出未来,一面为真,一面为假。你所见并非全是虚妄,亦可能是发生过或未曾发生的真实。”


    法阵陡然下压。


    昭栗试图劈开阵法,岁聿见状嗤笑道:“这阵斩不断、劈不开,要看你能不能战胜自己的心魔,唯有过得去心中那一关,方能破局。”


    镜迟握住少女肩膀,嘱咐道:“阿栗,别多想,定心凝神。”


    昭栗点了点头。


    随即,她被卷进未来面。


    天地昏暗死沉,血色侵染沧海,云梦泽骨肉堆山,遍地枯黄衰败的野草,细碎尘埃飞扬眯眼,铺天盖地的腐朽气息汹涌袭来。


    一片死寂,每走一步,脚下鲛人鳞片便脆响一声。


    高空之上,冲隐一袭黑衣凌云而立,淡笑垂眸:“云梦泽灵气充沛,生灵纯粹,早在三千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可惜你与沧海少主走得太近,我一直没寻着机会。”


    昭栗环顾四周,指尖冰凉


    ——冲隐吸了云梦泽万千生灵的气运!


    冲隐轻叹一声:“沧海少主身死之后,鲛人族闹上白玉京,要天界给一个交代,众神不得不封印沧海,我又失去了机会。”


    昭栗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后来封印被迫,我又来到云梦泽,发现鲛人族竟然迎来了海神,这件事不得不再次搁置。”


    冲隐轻笑:“谁知你们循着蛛丝马迹找去了魔渊,我便只好把握机会,趁此间隙吸纳云梦泽生灵的气运。”


    昭栗手中破晓神杖化剑,直刺冲隐心口!


    冲隐身形霎时化雾散开,声音却如附骨之疽缠在她耳畔:“子午上神,你还想再弑一次神吗?这次可没有万年佛骨和鬼界之主护你了。”


    昭栗一字一句道:“如果能杀了你,再受七道天雷又何妨,不杀你,我反而道心不稳。”


    逍遥道讲究随心所欲,想说什么绝不会憋着,想做什么绝不会退缩,她恨冲隐,想杀冲隐,冲隐活在世上一日,她就寝食难安一日。


    冲隐在她身后聚形,挑了挑眉:“你杀了我,和我同归于尽,镜迟怎么办?他连万年佛骨都献给了你。你可别忘了,神的终结是身归混沌,神是没有来生的,你死,他便要忍受数万年的无边孤寂。”


    昭栗淡声:“我知道了你这么大的秘密,即便我不杀你,你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让我先一剑刺死你,图个痛快。”


    冲隐放声大笑:“那为何不是我先刺死你呢?”


    昭栗撇了撇嘴:“身为前辈让让我怎么了?”


    话落,两人动起手来,数千年的上神始终不敌数万年的上神,昭栗被震得倒飞而出,忽觉腰间一稳。


    蓝衣少年揽住她,目光望来,眼中带着询问。


    昭栗稳住身形:“我没事。”


    冲隐说道:“当年我想要你的万年佛骨,你不肯,转身就把佛骨给了子午,若是当年你就把佛骨给我,我也不会吸纳沙迦百姓的气运,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镜迟冷漠看他一眼:“你不配。”


    冲隐不怒反笑:“那我便只能吸纳你们二人的气运了。”


    云梦泽一阵地动山摇,沧海海水倒灌,巨柱般的水龙拔地而起,昭栗吸引冲隐注意力,镜迟驭水成索,死死捆住冲隐四肢与脖颈。


    冲隐动弹不得,讥讽道:“难不成你们想杀了我?”


    有风刮过,沧海海面涟漪叠叠。


    镜迟转眸看向昭栗,温柔地道:“我一直都在遗憾,两百年前,没能在你与鲛人族之间寻得两全之法,导致你为保护我,死在问道台上。”


    昭栗心头蓦地一慌,某种失控的预感攥紧了她的脖颈,呼吸艰难。


    少年淡笑,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守护神,鲲说,时间会教会他成熟,把他历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守护神,而今,他终于明白该如何平衡这一切。


    “你要做什么?”昭栗紧紧抓着他的手,“都不可以!”


    镜迟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冰凉的吻落在她额间:“你不会死,海神的神力会让云梦泽复苏,往后,你见万物生长的云梦泽,便是见我。”


    他抽身而退,唤道:“游龙破晓!”


    昭栗手中长剑骤然消失,两柄海神杖化作光阵,将她护于其中。


    婆娑泪眼间,她看见,少年海神幻出三叉戟,贯穿冲隐心口。


    昭栗在这一刻彻底无法呼吸,悲恸如潮水灭顶而来,她唤破晓试图破阵,神杖却只牢牢地维持着光阵,不为所动。


    苍穹雷鸣电闪。


    上神冲隐身归混沌,天罚降临,天雷一道道劈在镜迟背脊,少年皮肤被灼烧成灰烬,神骨碎成齑粉,神脉尽断。


    他在昭栗的注视中缓缓消散。


    天神陨落,自然神力犹如甘霖洒落在云梦泽,草木开始生长,尸山血海化作翠色绵延。


    光阵消融,昭栗怔然抬头,伸手接住点点飘落的神力莹光。


    幻象之外,昭栗紧闭着眼,泪水顺眼角无声地滑落。


    幻象之内,两柄海神杖化为指环,较小的那枚圈上她中指,另一枚落于掌心,她虚虚握紧了拳头。


    “假的。”少女极轻极淡地开口,神武神器应念化剑,一剑劈开虚妄,“别想骗我!”


    *


    镜迟被抽进过去面。


    檐角的风铃阵阵作响,殿内长烛摇曳,梵音袅袅不绝。


    素衣童子静坐在准提镜前,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画面,微微皱眉。


    佛祖缓步来至他身后,轻声问道:“这是她的第几世?”


    “第一百世。”镜迟回答。


    佛祖慈爱地笑了笑:“所以你观察了她一万年?”


    “不止。”镜迟摇头,“有时她转世成妖,那一世的时间会长一点,具体多少年,弟子没有刻意记过。”


    准提镜可见三界,他拜入佛祖座下不久后,偶然在镜中见到名女子,这一见,便是上万年。


    见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爱上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人成婚,有时儿孙满堂、寿终正寝,有时孤苦伶仃、死于非命。


    见她被信任、被欺骗、被爱、被恨。


    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她尝了个遍。


    即便某一世的结局不太好,但下一世,她依旧如镜迟初见她的那一世般,纯粹美好,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从第九十世开始,接连十世,她一直过得不太好,每一世的结局都凄惨悲凉,无一例外。


    譬如这第一百世,父亲兄长谋反失败,她与全族惨死戈壁,晃晃悠悠又去了鬼界,阴差窥见她的生前,索性给了她个孤儿的来世。


    佛祖问他:“你还要继续看她吗?”


    镜迟沉吟片刻:“不看了。”


    佛祖微微颔首,转身欲离。


    风铃轻晃,尾音如朦胧细雨悠悠洇开。


    “弟子想渡她。”


    佛祖脚步一顿,香火缭绕,素衣童子的面孔朦胧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那般惊世的清隽。


    镜迟轻声说道:“她过得不太好,弟子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远处经幡鼓动飘扬。


    佛祖淡声:“你入我座下万年有余,如今只差情劫未渡,你且下界去罢,此劫渡成,便得佛法圆满。”


    第65章 万年暗恋


    镜迟历劫的身份是浪浪山的一棵茉莉, 生来就有灵智,是为花妖。


    浪浪山的日头总是很好,溪水亮晶晶的,彼时的镜迟终日待在河边, 晒晒太阳, 偶尔会看见位嗜酒的散修。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是妖, 也不知道自己存在世上的意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直到河面漂来一只木盆, 盆里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哭声嘹亮。


    在还不明白怎么驱策自身灵力的时候, 他就本能地脱离土壤, 用数朵茉莉稳稳托住了那只盆。


    他把她送到女剑修门前。


    浪浪山落起细雨, 琼玉仙子打开门, 便见一堵茉莉花墙,密密匝匝,将襁褓中的婴儿护得严严实实。


    花妖立在雨里, 无枝可依,却把她保护得很好。


    他请求琼玉仙子收留她。


    琼玉仙子给小女娃取名子午, 让她随自己一起练剑。


    子午五岁那年被琼玉仙子养的大鹅啄伤, 抱着院中那棵茉莉哭了小半个时辰,琼玉仙子当天晚上就把大鹅炖了。


    小姑娘半夜偷偷爬起来,从厨房端了个碗,蹑手蹑脚往院子里摸。


    奈何她的动静实在是大, 琼玉仙子想忽视都难。


    “子午,你干什么呢?”


    琼玉仙子的声音从背后凉丝丝地落下来,子午吓得一激灵,转身, 碗藏在身后,支支吾吾:“师父,我、我感觉夜里有点凉,想看看茉莉冷不冷。”


    琼玉仙子哼笑一声,领着后衣领就把她拽到一边,低头便瞧见茉莉土壤旁洇湿一块,散发出淡淡的肉香。


    自知瞒不住,子午只好奶声奶气地解释:“我是觉得师父炖得大鹅太好吃了,想给茉莉也尝一尝。”


    琼玉仙子倒也没责怪她,只牵着她的手回到屋内,跟她说了一堆大道理,于是,在子午十岁那年,她从山上狩猎只野兔,埋在茉莉土壤之下。


    小姑娘摸了摸他的叶片,眉眼带笑:“今年冬天可以安心过啦。”


    那一年冬天浪浪山的雪格外大,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走路都困难,她便不常离开屋子,镜迟立在院子里,默默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有时运气好,她会推开半扇窗透气;有时运气不好,接连几天窗棂纹丝不动,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琼玉仙子随性得很,对待子午也是放养的态度,十三岁就让她下山捉妖挣钱,也是十三岁那年,子午得知院里的那棵茉莉是只花妖。


    镜迟自折一朵茉莉,化作手环圈在子午腕间,随她一起下山,本体依旧留在院中。


    此后许多年,他随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妖,见过她第一次斩妖时生涩的模样,也见过她十九岁时的凌然剑气。


    镜迟记不清与她一起斩杀了多少只妖,只知道是她十九岁那年,有只祸斗闯进浪浪山,顷刻间,浪浪山被烈火灼烧了大半。


    便是在斩杀祸斗之后,有道脉冲打在她身上,子午飞升。


    镜迟立在焦土之上,将自身灵力渡给这座山,灰烬里生出花,一朵一朵,从山脚开满山巅。


    凡人寿数短暂,琼玉仙子很快去世,浪浪山便只剩下他,茉莉花妖守着孤山,日复一日地等待。


    灵力耗竭时,满簇的茉莉花便一朵一朵地凋零,谢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直至某一日,心底蓦地一恸。


    仅剩的灵力再也无法使浪浪山开满鲜花,他想,他大约是要死了吧。


    也是在这一日,有位绿衣老者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你想见她吗?只要你把你的佛骨给我,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冲隐老儿,这么多年,你骗人的话术依旧这么没脑子。”夜渊抢先一步夺走那朵即将枯萎的茉莉,嗤道,“佛骨的主意都打,你就这么想活着?”


    冲隐脸色陡变,眯了眯眼:“夜渊,话说回来,我与你无冤无仇,我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夜渊懒洋洋地道:“吸了岁聿战神的气运还不够吗?你到底想活多久?天界也真是一帮蠢货,一个翻天印就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你难道就是为了享受这样一群蠢货的追捧?”


    冲隐怒道:“把花给我!”


    夜渊轻笑:“本座瞧这朵茉莉挺漂亮的,要带回鬼界养,你若是想要,就来鬼界抢。”


    夜渊窥见他的身份,知道他心中所想,便想了个法子把子午诱来,那时的镜迟还不知道,下一次见她,就是她被天界算计,从天上白玉京坠落。


    他献出万年佛骨救她一命,甘愿永困轮回无法归位。


    夜渊为她挡下天罚之时,他看见她泪眼潸然,似是哭过。


    为那个鲛人少年吗?


    幻境自动消融,坠落产生的风声渐渐远去,他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会有一个困在幻境里,哈哈哈哈哈,不过我猜的是看见未来的你,没想到是看见过去的他!”


    “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不嗔剑。”


    昭栗有点无奈又有点生气:“我一开始就说要给你不嗔剑,是你非要耍花招,你把法阵撤掉,我把不嗔剑给你。”


    岁聿争论道:“你只是想要我手中的神骨鞭!”


    昭栗皱了皱眉:“我是想要神骨鞭,但我说给你不嗔剑也是真的,我没必要在你的地盘骗你。”


    岁聿认真思索了两秒,阴笑道:“可是你只有一把不嗔剑,现在撤去法阵和给你神骨鞭,只能二选一。”


    宫殿落针可闻。


    昭栗沉默片刻,忽然弯唇一笑,天真无邪地道:“看来你也不是很想要不嗔剑嘛,既然不想要,那我便把它毁了!”


    磅礴神力在少女掌心凝聚,岁聿惊骇地张大了嘴,刚想出声阻拦,便见她身侧少年睁开了眼。


    “阿栗。”镜迟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不可以,神武并非普通神器,强行摧毁它只会伤到你自己。”


    昭栗愣了一瞬,惊喜地道:“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又困在回忆里了。”


    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睫毛却是湿漉漉的,镜迟无奈地笑笑,伸手给她抹去眼角泪痕,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昭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你死掉了。”


    镜迟抹泪的动作僵了一秒。


    她看见的是未来的那部分,是他死去的假象,那便说明他看到的回忆,是真实发生过的。


    两人都从幻象里醒来,法阵便自动消失,岁聿没了底牌,笑得勉强:“不是要和我换神骨鞭吗,我跟你换!”


    镜迟想起夜渊与冲隐的对话,侧了侧额,轻飘飘地叫出他的名字:“岁聿战神。”


    岁聿脸色陡然生变:“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被冲隐抽去神骨,扔进魔渊,万年来,只有冲隐知道他在魔渊,知道魔渊里的魔尊是谁。


    每一次,无论相隔多少年,只要听到魔渊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都会无比恐惧,因为这代表冲隐来了,冲隐又来吸他的气运了。


    冲隐聪明地知道神杀神会受天罚,所以一直留他一命,甚至让他在魔渊坐上魔尊之位。


    没有人知道,魔渊表面光鲜亮丽的魔尊,在被吸纳气运的时候是怎样的惨象,苦不堪言、痛不欲生,甚至不惜跪地苦苦哀求。


    几曾何时,他也是天界威风凛凛的战神。


    岁聿战神这个名号,昭栗三千年前在天上白玉京听说过,在她之前,天界的上一任战神。


    但在冲隐以及天界众神口中,岁聿战神死于夜渊手中,为何此刻会在魔渊?


    昭栗思绪神游,耳边传来镜迟淡淡的声音:“冲隐做的那些事并非无人知晓,他抽了你的神骨,把你扔进魔渊,时不时来吸纳你的气运,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反抗吗?”


    岁聿冷嗤一声:“被扔进魔渊,就是我反抗的下场,冲隐活了数万年,在白玉京一手遮天,谁能斗得过他?”


    “试图反抗他的人,都被关入了堕神塚。”


    昭栗脑袋宕机一秒,原来她无数次出入堕神塚,堕神总喜欢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挑拨她与冲隐的关系,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冲隐的秘密。


    堕神塚里的堕神是因为反抗冲隐,才被冲隐算计陷害,关进堕神塚的。


    她不是第一个,她是最后一个。


    昭栗抬眸,对岁聿道:“我或许知道你的神骨在哪。”


    岁聿一怔。


    “你现在不再反抗冲隐,并不代表你向他妥协,是因为你被抽了神骨,失去神力,没有能力反抗他。”


    昭栗继续道:“我用不嗔剑跟你换神骨鞭,并且会想办法拿回你的神骨鞭,带你离开魔渊,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岁聿眯了眯眼,迟疑地问:“什么条件?”


    昭栗声音清晰:“待你恢复记忆后,我要你和我一起揭发冲隐。”


    “不可能不可能!”岁聿当即拒绝,“你这小姑娘就是没见过冲隐的厉害,你以为冲隐是你想揭发就能揭发的?别白日做梦了!”


    “若你不愿意就算了。”昭栗耸耸肩,递出不嗔剑,伸手,“神骨鞭。”


    岁聿握住不嗔剑,缓慢地抬起神骨鞭,低声道:“你真的要帮我拿回神骨呀?”


    昭栗使了蛮力拿下神骨鞭,懒懒道:“你不是说不合作吗?”


    岁聿犹犹豫豫:“你要是真能帮我拿回神骨,我也可以考虑和你合作。”


    “再说吧。”昭栗语气淡淡,“我若是能拿回你的神骨,自会再来魔渊寻你。”


    岁聿笑意盈盈地送他们出去:“慢走!等你们的好消息!”


    见尊主对这两人都是笑意盈盈,魔渊的骷髅头自发地为他们引路。


    昭栗望向镜迟:“你是如何知道他就是岁聿战神的?”


    镜迟:“阴阳两仪阵一面照见过去,一面映出未来,一面为真,一面为假,你看见的是虚假的未来,我看见的是真实的过去。”


    “你是在过去得知他就是岁聿战神的?”昭栗顿了顿,有些心虚,“那你还看见了什么?”


    镜迟点头,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前世啊,原来我就是你喜欢的那朵茉莉。”


    昭栗脸一红,抿着唇不说话。


    少年侧额,掐了掐她的脸:“你挺坏的啊。”


    第66章 不为难啊


    “你怎么又来了?”千澈蹙眉, 神情燥郁,“一天天挺闲?”


    昭栗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来看看你,这都不允许?”


    千澈上下打量她一番:“我和你很熟吗?”


    镜迟自千澈身后定住他, 抬眸, 昭栗会意, 掏出神骨鞭, 将神骨融回千澈体内。


    千澈心头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定了定神, 看清眼前的昭栗, 愣了数秒, 思绪才渐渐回笼。


    碎片化的记忆终于串联完整, 千澈回想起三千年前的事,竟是笑了笑:“原来你没死啊。”


    昭栗也笑:“说了帮你拿回神骨,要说到做到。”


    两人没多寒暄, 聊起正事。得知昭栗无情道破,千澈惊讶片刻, 瞟了一眼镜迟, 压低声音询问道:“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替身吧?”


    昭栗抬脚在桌下踢了一下千澈,正色道:“我怀疑三千年前在冲隐住处找到的神骨,是岁聿的。”


    “堕神塚里的堕神神骨都还在,魔渊也只有岁聿一位上神, 除了岁聿,我没见到其他失去神骨的堕神……”


    说着,昭栗便发现镜迟支额看她,极为不同寻常的眼神, 疑惑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空茶杯随着镜迟指尖在桌上轻轻旋转,他淡淡地重复:“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替身吧?”


    “……”


    气氛骤然凝固,昭栗皱了皱眉:“当然不是,我一开始就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呀。”


    镜迟百无聊赖地将茶杯从右手转到左手,说道:“你从来没否认过你喜欢他。”


    昭栗叹了口气:“他以前问过我很多次,但我说的都是不喜欢。”


    镜迟掀起眼皮:“但是夜渊去寻你来见我那次,你选择了他。”


    昭栗愣了愣,原来在这里等她呢,她无奈地道:“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么做,那时候银苏把全部灵力都注进鲛纱,忍着腿伤背我离开堕神塚,我不可能抛下他的。”


    千澈忽地想笑,右手握拳抵唇掩住笑意。


    他这位朋友逍遥道飞升,无论何事都是爱谁谁,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无所谓别人的看法,这般急头白脸和别人解释什么的场面,倒是极少见。


    气氛微妙,千澈立刻岔开话题:“子午这么义气一人,当然不会抛下朋友不管!话说岁聿战神拥有不嗔剑,冲隐老儿不可能是他的对手,那他又是如何抽岁聿神骨的?”


    昭栗:“如果无法从武力方面取胜的话,便只能从心计方面。”


    她是岁聿的缩影,通过她的经历,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岁聿是如何被抽去神骨的,无非是设计出针对他的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而冲隐,则在这之后充当一个正派角色,出面主持公道。


    千澈疑惑不解:“你当年与冲隐同上东极台,冲隐吸了那么多人的气运,苍生道心绝不可能一如既往的坚定,为何东极台没有检验出他道心动荡?”


    镜迟适时道:“翻天印。”


    昭栗微微一怔。


    翻天印乃天界凌霄宝阁橙武级别神器,既非攻击性武器,也非防御性武器,而是与碧海琉璃珠相似的功能性神器,它唯一的作用是遮掩道心。


    这世上,也唯有翻天印可以让一个上神,躲过东极台的检验。


    千澈蹙眉:“翻天印不是失窃了吗?”


    镜迟挑了挑眉:“那也要看偷它的人是谁。”


    数万年前,某任战神身归混沌,大批妖魔鬼怪趁机进攻天上白玉京,凌霄宝阁也因此失窃过一次,其中丢失的神器之一便有翻天印。


    彼时的冲隐不过是个飞升没有多久的小神仙,原来那时,他就有了这方面的图谋。


    昭栗:“他完全可以在比武大赛夺得第一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拿走翻天印,但是他不这么做,不然所有人都知道翻天印在他那里,他便极容易暴露。”


    所以他选择偷。


    案上茶杯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三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昭栗眯了眯眼,望见苍穹踏云而来的众神,随即手腕被人轻拽,她被镜迟护在身后。


    不嗔剑三千年来不认新主,众神不是没有怀疑过战神是否还活着,只不过寻遍三界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怀疑只是怀疑。


    然而此刻再看见昭栗,真正面对她没死在天罚下的事实,难免惊讶。


    不止因为惊讶有上神能受了天罚,依旧活下来,还因为她身前的少年。


    众神还不至于分不清银苏和新任海神,只是唏嘘三千年前的那场风月,银苏为她死得轰轰烈烈,她也因银苏与天界闹得分崩离析。


    谁承想,她转头就爱上了旁人,无情道也因旁人破了。


    昭栗抬眸,在排排上神的身影间,看见一个熟悉的玄衣身影。


    江雪飞懒懒散散地抱着一只黑猫,低颈,周遭众神议论纷纷,他旁若无人地逗着猫,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不像是跟随众神来拿回天界至宝的,倒像是出门遛弯的。


    冲隐看一眼昭栗额心的逍遥道神纹,微微一笑:“子午,你的无情道果然破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昭栗拦住想要冲上前的千澈,淡淡地道:“我也从未打算遮掩,我的无情道是破了,那又如何?”


    冲隐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不紧不慢,温声说道:“无情道破了,就该交出不嗔剑。”


    昭栗懒得与他演戏,后退两步,索性坐回长凳上,耸了耸肩:“无情道破,不嗔剑自然已不在我手中。”


    冲隐眉间是隐忍不发的怒意:“无情道破,你本该主动交出不嗔剑,将神剑安然无恙归还给天界。”


    昭栗冷笑两声:“凭什么?我欠这个天界的吗?”


    有上神仗义执言:“子午,你也曾是天界上神,知道天界的规矩,战神的无情道破便不再是战神,理应归还不嗔剑。”


    “即便你与冲隐前辈存在纠葛,对他颇有不满,那也是你们的私人恩怨,你需得公私分明,不能因为记恨冲隐前辈,就霸占不嗔剑。”


    一口一个冲隐前辈,昭栗听得想笑,她忽然站起身,乖乖作了个揖,歪了歪头:“子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冲隐前辈。”


    冲隐蹙眉,心道她又整什么幺蛾子,面上却不显,微微笑道:“何事?”


    昭栗:“当年千澈神骨被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何我死后,被冤枉的、对后辈多有照拂的您,没有将冲隐神骨找回来?自证清白。”


    “子午!”有上神厉声喝道,“你莫要太猖狂,你当年百般陷害冲隐前辈,竟还让……”


    话音未落,便有一股神力狠狠击打过来,他慌忙抬手格挡,还是被那股神力灼烧得皮肉焦黑,愣了两秒:“神武?”


    镜迟撩眼看他,冷声道:“如果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拔了。”


    “你!”


    冲隐摁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的千澈已是堕神,本该被打入堕神塚,天界没有义务帮一个堕神寻回神骨。”


    昭栗若有所思地轻点头:“按照你们三千年前的决定,我也是堕神,我也该被打入堕神,所以,按理来说,我也没有义务把不嗔剑还给天界。”


    她闲闲地补充:“不嗔剑被我扔了,你们自己寻去吧。”


    冲隐似是不信,眼神凌厉危险:“你竟舍得扔掉不嗔剑?”


    “冲隐上神。”江雪飞忽然开口,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不嗔剑乃天界至宝,你召集众神来拿回神器无可厚非,可她方才说了不嗔剑不在她手中。”


    他怀中的猫喵了一声。


    镜迟轻挑眉梢。


    江雪飞顿了顿,挠了一下小猫下巴,语气淡淡:“如果冲隐上神真的想替天界拿回不嗔剑,此刻就应该开始找了,而不是在这儿浪费时间,不然,倒让我怀疑你是来找剑的,还是来——”


    他说到这儿刻意停顿了下,慢悠悠地道:“找茬的。”


    言简意骇,直击要害。


    冲隐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他本就是来确定昭栗无情道心是否破碎的,以及她是否还能驱策不嗔剑。


    事实就摆在他眼前,既然不能,那么他便不怕昭栗阻拦,可以在另一边肆无忌惮地动手。


    冲隐温和一笑:“既然如此,还请各位上神在各自辖区里寻找不嗔剑的下落。”


    众神离去。


    千澈奇了怪了:“冲隐老儿竟然没有将我们关进堕神塚。”


    他原以为冲隐寻到沙迦,必是要做两件事,一是拿回不嗔剑,而是将他和昭栗打落堕神塚,然而这两件事,他一件也没做。


    昭栗:“你不也没揭穿他。”


    千澈叹声道:“我那是因为没有充分的证据,冲隐老儿在天界威望这么高,我名声又这么臭,我空口白话当众揭穿他,众神只会相信他,不会相信我。”


    “他们也一样。”昭栗道,“我杀了师微,在众神眼里跟疯子没区别,没人想跟我产生纠葛。”


    在上神漫长的生命里,三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昭栗不顾天罚杀掉师微的场景历历在目,把堕神打入堕神塚是战神的职责,他们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自己职责之外、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谁都难以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师微。


    *


    沙迦虽然破败,但千澈在这儿待了许久,常住的几间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便腾出一间给昭栗和镜迟暂住。


    千澈把被子递给昭栗,说道:“缺什么需要跟我说,早点睡,明天再谈帮岁聿拿回神骨的事。”


    昭栗接过被子,点了点头。


    千澈出面揭穿冲隐,众神大概率不会相信,那如果是一个口口相传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揭穿冲隐呢?


    昭栗进屋,把被子放在床榻上,镜迟还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神情淡淡,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从身后环住他脖颈,说道:“你不会还在为那件事烦恼吧?你了解我的,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丢下受伤的朋友。”


    少年忽然转眸,很认真地问:“昭栗,你有想过成亲吗?”


    “和我。”


    昭栗一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和你成亲。”他坦诚地说。


    准提镜里,她并非每一世都和旁人成亲,但成亲总归是占大多数的。


    昭栗眨了眨眼,慢慢松开他。


    少年眼睫轻颤。


    昭栗在他对面坐下,随手幻出纸笔,低头边写边道:“逍遥道的上神平日几乎不待在白玉京,所以我出事那日才会孤立无援,如果成亲的话,得提前邀请他们。”


    昭栗皱了皱眉:“成亲的话在哪里成亲呢?你成亲是不是要先通知长老团?而且我听说成亲要先定吉日,我不太懂吉日什么的,你懂不懂?实在不行可以找别人算一下。”


    镜迟目光锁向她,见她用笔尾敲了敲额,继而听见她的声音:“成亲似乎还得准备挺多东西的,喜袍凤冠什么的……”


    镜迟勾了勾唇,接过她手中的笔放下,说道:“你不用管,这些我会命人准备。”


    昭栗轻抿唇:“你和我成亲,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镜迟:“你和我成亲为何要管旁人高不高兴?你只要管你自己高不高兴。”


    “我高兴啊。”昭栗苦恼地道,“我是怕你左右为难。”


    少年眼底笑意渐渐浮现,学着她的语气说道:“不为难啊。”


    *


    翌日,千澈听到两人要成亲的消息不惊讶,只问了一嘴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下来再告诉你。”昭栗笑了笑,“我和镜迟要先回一趟云梦泽,完事再给你传讯。”


    千澈疑惑道:“你们去云梦泽干嘛?”


    昭栗:“镜迟感应到云梦泽有异动,许是又有外来者捕捉鲛人,得回去看一眼。”


    千澈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早去早回。”


    昭栗蛮喜欢御剑的,风抚过面颊,所有烦恼都被吹散,在这一刻,她完完全全是自由的。


    昭栗嘟囔:“早知道要去云梦泽,就把糯叽叽和哏啾啾带着了,云梦泽灵力充沛,有助于它们恢复。”


    镜迟轻皱下眉:“我感受不到云梦泽的灵气。”


    虽说还未进入云梦泽,但此处已然靠近,按照海神与云梦泽的羁绊,往日他刚到此地就能感受到云梦泽的磅礴灵气。


    然而今日,他竟一点儿也感受不到。


    不好的预感立即在昭栗心底涌现,她蓦然想起在阴阳两仪幻境里看见的场景,正色道:“怎么会这样?”


    镜迟施法拨开云层,垂眸望去,云梦泽草木枯萎了大片,男子黑衣白发,戴着一张婴儿脸面具,正在吸纳整个云梦泽的灵气。


    男子身前不远处,明浅两手分别扼住浮崖和泽元的脖颈,吸纳他们的气运——


    作者有话说:开始收尾了[躺平][躺平][躺平]


    第67章 苍生之敌


    蓝色华光骤然击中明浅胸口, 她吃痛骤然松手,神力及时救下浮崖和泽元,昭栗随即上前探了两人的鼻息,回头对镜迟道:“还活着。”


    镜迟蹙眉, 冷然转眸看向黑衣男子与明浅。


    云梦泽数万年来灵气充盈不竭, 除了远离尘世的地域优势外, 更因沧海海底设有一道封印, 默默守护着云梦泽的灵气, 防止有心之人窃取。


    而今看来, 已经有人引狼入室, 将云梦泽的灵气拱手相让。


    昭栗移步至镜迟身侧, 抬眸看向黑衣男子:“冲隐, 在我们面前就没必要戴个面具遮遮掩掩了吧。”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男子缓步走近明浅,俯身在她耳畔低语:“瞧瞧,多么登对的一双人, 走到哪里都是形影不离,杀了她, 海神便只属于沧海子民。”


    缕缕魔气在明浅眼角萦绕, 她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蛊惑心智的邪气,明浅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冲隐的话,十指成爪, 猛地向昭栗扑来。


    即便入了魔,明浅也绝不是昭栗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制住,扔回冲隐脚边。


    昭栗皱眉:“堂堂上神, 利用一个没什么法力的鲛人,有意思吗?”


    冲隐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道:“三个人的爱恨情仇,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昭栗:“也只有你这种内心扭曲的阴暗之人,才会觉得把别人炼成魔好玩。”


    “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入魔,我之所以能把他们炼成魔,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心魔。”冲隐道,“九嶷山的雌魔王如此,你眼前的明浅亦是如此。”


    他抓住雌魔王救弟心切与对拓荣城百姓的恨,将其炼成魔;又抓住明浅对昭栗的妒忌,以及不满被流放极北之地的怨怼,把明浅炼成了魔。


    冲隐把人心的阴暗面一丝一缕地抽剥出来,摊在阳光下。


    昭栗懒得与他废话,破晓化剑,直刺冲隐。


    冲隐微微一笑:“你不能杀我,神杀神会受天罚。”


    “我又没说要杀你。”昭栗无辜道,“刺你两剑还不行吗?”


    “以前有不嗔剑,我忌惮你几分,”冲隐挑眉,“如今没有不嗔剑,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你也不能杀我,我们过两招解解乏不行么?”见他面具动了动,昭栗抢先他道,“莫非又要使出惯用的手段,把我神骨也抽了?”


    冲隐倏忽大笑:“哈哈哈哈哈子午,我真是好欣赏你,你说你当年战神当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当你的战神不好吗?”


    剑光闪烁,昭栗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会很恶心的。”


    要她为虎作伥,她才不愿意。


    蓝色华光击向冲隐身侧,他快速躲开,转身看向镜迟:“在沙迦初见你时便觉得熟悉,原本只当是因为长得像银苏的缘故,现在想想却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为了一个女人,献祭自己的万年佛骨,真的值得吗?”


    更何况,眼前少年献祭佛骨之时,昭栗并未爱上他,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去,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他居然就甘愿为了她永困轮回。


    镜迟语气淡淡:“有些事无法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从客观而言,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


    昭栗从天界坠落后,身为花妖的他孤独地活了三千年才去轮回,人界重逢,没有多久她又死去,他寻了两百年才再次找到她。


    痛苦的时间比快乐的时间多太多了。


    可从主观而言,她活着,就已经极其难能可贵,她还爱上了他,他赚了。


    冲隐冷不丁哼笑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在他的认知观里,大抵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三人交起手来,昭栗趁其不备,抬剑劈向他脸上面具,婴儿面具碎裂掉落,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与他的满头白发形成奇异割裂。


    昭栗愣了愣,讥讽道:“原来你是这样在意自己的容貌。”


    冲隐疑惑一瞬,抬手抚上脸颊,原本沟壑纵横的脸变得光洁细嫩,他意味不明地道:“云梦泽的灵力果然有效。”


    “冲隐!”岁聿浑身魔气缭绕,手持神光黯淡的不嗔剑刺向冲隐,“受死!”


    冲隐侧身避开,眯了眯眼:“岁聿,不嗔剑,你们竟然找到了岁聿?”


    不仅找到了岁聿,还将不嗔剑给了岁聿,岁聿毫无神力,不嗔剑在他手中无异于破铜烂铁,但他竟就凭着这把废铁,杀出了魔渊。


    “彼此彼此。”昭栗弯唇,“我们也没想到你会找到明浅。”


    冲隐嘲讽一笑:“即便找到岁聿又如何?他没有神骨,早已被不嗔剑摒弃,不嗔剑在他手中和废铁没差。”


    镜迟轻挑眉梢,远处随即传来青年清越好听的声音:“岁聿的神骨吗?在我手中。”


    冲隐循声抬眸,望见江雪飞立于云端,漫不经心地低眸打量着手中神骨鞭,脸色当即阴沉,怒声道:“江雪飞!”


    昭栗微微惊讶,小声询问:“他为何会来?”


    按照江雪飞绝情冷漠的性子,绝不会插手别人的恩怨是非,沙迦他为自己说话,已经是出乎昭栗的意料,如今更是把岁聿的神骨带来了。


    镜迟低声道:“我与他做了个交易。”


    昭栗:“什么交易?”


    镜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冲隐目光凌冽:“江雪飞,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江雪飞满眼轻蔑:“便与你对为敌了,又如何?”


    “我和他会拖住冲隐,你趁机将神骨融回岁聿体内。”说罢,镜迟唤出神武,击向冲隐,江雪飞顺势将神骨鞭扔给昭栗,随即加入战斗。


    冲隐知他二人意图,眼见昭栗就快要将神骨融回岁聿体内,他却冲不破这两人严密的防守,气急败坏。


    岁聿看向昭栗,朗声笑道:“小姑娘,我就知道你行,说给我拿回神骨,竟真给我拿回了神骨!”


    昭栗抬眸,说道:“其实在帮你拿回神骨这件事上,我没帮什么忙,谋划与出力的是镜迟和江雪飞。”


    岁聿望向与冲隐打斗的两人,叹声道:“后生可畏啊。”


    随着记忆的回涌,岁聿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无情道神纹在他额间显现,手中不嗔剑蓦地一亮,神力充盈,华光四溢,璀璨得刺眼。


    不嗔剑重新认主了。


    岁聿淡声道:“我把冲隐视为挚友,他却这般利用我。”


    昭栗不解之际,岁聿已两步越过她,不嗔剑高举过头顶,狠狠劈下,神力形成的剑风从镜迟与江雪飞身侧经过,凶猛地劈向冲隐,冲隐紧蹙眉头,慌忙隔空取了个东西格挡。


    昭栗愣了一下,冲隐竟拿明浅挡在身前!


    普通鲛人哪里经得起战神的一剑,明浅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周身魔气随灵气一起消散。


    “不堪一击。”冲隐掌心染血,嫌弃地扔开明浅,倏忽遁逃。


    昭栗与镜迟交换了个眼神,刚要去追,却听江雪飞在身后叫住了镜迟:“海神答应我的事是否也该在此刻兑现了?”


    岁聿适时道:“追杀冲隐不急于这一时,他此刻定是不敢回天界,鬼界他又不能待,人界就这么大,他逃不掉的。”


    镜迟犹豫片刻,回身朝江雪飞伸出手。


    江雪飞从如意囊中放出黑猫,刚想递给镜迟,黑猫认生般地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岁聿惊道:“好肥的一只猫,能把猫养这么胖,奇才!”


    黑猫喵了两声,江雪飞冷冷瞥他一眼,没理。


    昭栗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交易?”


    镜迟点头:“他替岁聿拿回神骨,我替他养的猫打开灵智。”


    这便是天神与上神的区别之一,天神可以与世间万物沟通,即便是没有灵智的动物,天神也能为其打开灵智。


    昭栗一直以为江雪飞视若珍宝的宠物是只灵猫,没想到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甚至连灵智都没有的野猫。


    昭栗:“普通的猫寿命只有十几年。”


    江雪飞眼底没什么情绪:“嗯。”


    对一个上神来说,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昭栗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养一只普通的猫,他原本也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镜迟的手抚上黑猫脑袋,片刻后移开,小黑猫受惊般跳回江雪飞怀里,喵喵道:“谢谢你帮我,但我还是更喜欢我主人!”


    岁聿奇道:“还真把灵智打开了!”


    小黑猫缩了缩脑袋:“讨厌你!”


    昭栗小声提醒:“你刚刚说她胖来着。”


    “谢了。”江雪飞对镜迟道,“你我交易,到此为止。”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昭栗不解道,“从昨天你与镜迟才在沙迦碰面,不过一天时间,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岁聿神骨的?”


    “岁聿的神骨就放在他的住处。”江雪飞淡淡地道,“在碰面之前,白玉京没人知道那是谁的神骨,镜迟利用黑猫告诉我,你们在魔渊遇见了被抽神骨的岁聿,我才知道那是岁聿的神骨。”


    镜迟:“冲隐没想到我们会进入魔渊,猜出那就是岁聿的神骨。”


    怀里的猫仰头蹭他下巴,江雪飞扯唇,极淡地笑了笑:“你比她聪明一点。”


    昭栗:“……”


    合着说她三千年前把岁聿神骨当成千澈神骨的事蠢呗。


    江雪飞:“冲隐干的事在天界算不得秘密,不仅我知道,白玉京的许多上神都知道,但都选择闭口不言,毕竟这件事没伤害到他们的利益。”


    试图开口的,都被冲隐算计进了堕神塚。


    江雪飞离开后,岁聿先行堕神塚解救被算计的堕神,昭栗随镜迟进入沧海海底加固封印。


    浮崖低下头,愧疚地道:“是我与泽元失察,给了明浅可乘之机,还请神主责罚。”


    泽元站在一旁默不吭声。


    封印加固完成,镜迟收了神力,淡漠道:“自行去海底炼狱反省二十年。”


    “神主。”浮崖吸了口气,“在前往海底炼狱前,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镜迟牵着昭栗的手原本想走,听到身后的声音,脚步顿了顿,昭栗顺势抬眸看向他,少年眉头轻皱,耐心已然达到了极点。


    浮崖犹豫片刻,说道:“我想给明浅收尸,以及,将她的尸体葬入烈士海墓,和她的父母团聚。”


    “浮崖长老。”昭栗忽然开口,“你方才也说了是烈士海墓,明浅背叛沧海,使得封印松动,这样一个人,如何能葬入烈士海墓,你要让海墓里的烈士成日面对一个叛徒吗?”


    泽元抬眸:“子午上神,这是我们沧海的私事,你不能因为耿耿于怀过去那件事,就让她尸骨寒凉在外,她伤害过你,但她也去了极北之地,她不欠你的,反而是你……”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几人皆是心知肚明,三千年前沧海少主银苏为她而死,两百年前无极宗捕杀鲛人。


    反而是她欠鲛人族的,她才没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


    昭栗弯了下唇,缓缓地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不像二位长老般菩萨心肠,这人都吸自己的气运了,竟还能为她收尸。”


    浮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且我还怀恨在心,明浅打我的那巴掌我一直都记得,她被流放极北之地并非我的意思,所以压根不存在她不欠我的。”


    在只有无极宗小师妹记忆的时候,她只当自己是昭栗,昭剑白教育她无极宗弟子生来就是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身为无极宗宗主的女儿,更当舍己为人。


    所以在无极宗与鲛人族水火不容的时候,她莽撞地选择献祭,救下问道台上的鲛人。


    甚至在泽元告诉她,明浅父母死于无极宗之手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理解明浅的行为。


    如今想来,凭什么?


    她虽是无极宗的弟子,但无极宗捕杀鲛人她毫不知情,明浅可以因为昭剑白迁怒到她,但明浅不能打她,因为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鲛人。


    若是让她逍遥道的好友知道她历个劫,变得这般窝囊,一定会骂她逍遥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昭栗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劝二位长老还是不要这般做,毕竟我不能保证哪天夜里想起明浅打我的那巴掌,会不会气得从床上爬起来,把你们烈士海墓给炸了。”


    镜迟低低笑了声:“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赘述,你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两人离开了沧海海底。


    路过深海卫城之时,昭栗侧目看了眼,卫城外雕塑依旧耸立在那儿,供沧海子民唾骂。


    镜迟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要去看看吗?”


    昭栗垂了垂眼眸,摇头。


    随着他们的离去,视线里的雕塑愈显渺小,昭栗忽然顿住,挥出一道神力,斑驳陈旧的雕塑瞬间化为粉末。


    银苏不该在这里受万民唾骂。


    第68章 大结局上


    “岁聿, 凭什么放他们不放我们?!”


    岁聿叹了口气,无奈又淡淡地道:“我为什么不放你们,你们自个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做的那些缺德事儿,要我一件件地替你们回忆?”


    去往堕神塚的途中, 昭栗给千澈传了讯, 是以, 岁聿离开堕神塚时, 便见三人已在堕神塚外等候。


    堕神塚的堕神被冲隐吸纳气运多年, 神力早已不复往昔, 他们便兵分两路, 四人追寻冲隐, 其余人返回天界揭发谎言。


    “我以前真是相信他。”岁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说这个上神违反天律, 那个上神道心动荡,我从未怀疑过,甚至不知不觉间, 做了他的帮凶这么久。”


    “直到那天,我发现堕神塚里的堕神气运有被吸纳的迹象, 便向他提及此事, 他嘴上应着要与我一起追查幕后黑手,转头就把我的神骨抽了。”


    无情道的上神不善交友,岁聿在天界没有朋友,冲隐是唯一主动与他交好的神仙, 所以在神骨被抽离身体的刹那,他甚至怀疑冲隐是否有什么苦衷。


    “很正常。”昭栗耸了耸肩,“我以前和千澈也拿他当良师益友。”


    不嗔剑的神力非同小可,冲隐即便拿了明浅做护盾, 然而仅凭一个鲛人,根本挡不住不嗔剑的威力,剑锋伤了他,沾上他的血,便能追踪他。


    几人跟随不嗔剑的指引,来到一个荒凉的村庄。


    黑色蝴蝶轻落在镜迟指节,他垂眸看了一眼:“冲隐曾在这里出现过,并且还没有离开。”


    岁聿环顾一圈,说道:“这地方似曾相识,我好像来过这里。”


    千澈讶然:“你来过?”


    岁聿点头,轻哼一声:“从前我还是天界战神,傻呵呵地把他当挚友敬着的时候,他带我来过这里。”


    昭栗不解:“他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琼崖是他飞升的地方。”岁聿道,“他告诉我,他出身贫寒,母亲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父亲也因讨要工钱被东家打死,是患有痨病的奶奶将他拉扯长大,所以他从小便立志要治好她老人家的病。”


    “可惜天不随人愿,十四岁那年,奶奶离世,他便孤身一人踏上了行医救人之路,后来得了机缘,飞升成神。”


    “他讲这些,可能是为了让我同情他、更信任他,然后继续做听凭他摆布的、坚不可摧的利刃。”


    “我不信。”千澈摇了摇头,“幼时的冲隐若真过得这般贫苦,他应该更能体会到众生不易才对,可他的为人,却是这般自私。”


    镜迟语气平淡:“贫贱确实能磨砺心智,但不是每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都还记得来时路,相反,富贵更能使人保持纯真。”


    岁聿拍拍他的肩:“太子殿下,这便是你与冲隐的差距。”


    出淤泥而不染是少数,真正没有染上半点淤泥的,是不生长在淤泥里的。


    黑蝴蝶引着几人往村庄深处走。


    村子破败得厉害,人烟稀少,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叶片脆裂的声响传到耳中,竟像婴儿的呜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偶有挑水的老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皆是偷偷瞥一眼,便匆匆离开。


    几人在村子里走了一段,发现这村子里都是老人,一个年轻人也没有。


    这是落后村庄的通病,年轻人在外谋生,老人腿脚不好,便留了下来。


    越往村庄里走,岁聿手里的不嗔剑便异动得更厉害,这也说明他们离冲隐更近一步。


    黑色蝴蝶最终停在一处破庙外。


    定了定神,昭栗终于分辨出那混在风声里的异响从何而来,她道:“这破庙里有婴儿。”


    千澈:“进去看看。”


    甫走到门口,几人同时愣住,昭栗立刻抬手盖住镜迟眼睛,千澈脸“蹭”地暴红,极快地转过身去。


    岁聿眨了眨眼睛,看到身旁两名男子的反应,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于是默默低下了头。


    破庙里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原本背对着他们,许是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她胸前大片地敞露,怀里抱着个婴儿,似时正准备喂奶。


    寻常女子遇到这般情形这,怕是都要羞得手足无措,但她没有,甚至面对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给襁褓里的婴儿喂起了奶。


    昭栗生怕镜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踮着脚,紧紧捂住他的眼睛,帮他转过身去,叮嘱道:“不许看,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女子面黄肌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抱着孩子晃啊晃。


    昭栗幻出一幅画卷,递到她面前:“打扰一下,请问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女子淡淡抬眼,扫了眼画中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什么话都没说,继续低头哄孩子。


    昭栗觉得不对劲。


    村子里没有与该女子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她的孩子是从哪来的?昭栗实在不愿意将她,与村子里的那些老人联系在一起。


    昭栗环顾一圈,供台上空空如也,想来是多年无人祭拜,便在这时,女子怀里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她手足无措地哄着:“不哭啊不哭啊。”


    原来会说话。


    昭栗轻声道:“姑娘,你这样喂他没用的,你没有奶水。”


    越瞧越奇怪,破庙里的女子挨饿成这样,竟还能生下这般白胖的孩子,极不符合常理。


    但她观察了许久,并未在这对母子身上发现幻术的痕迹,除了母亲不太会哄孩子以及没有奶水外,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找不出线索,昭栗便不打算与她在这儿耗着,起身离开。


    四人走到庙宇之外,不嗔剑还在颤动,昭栗忽然问道:“岁聿战神,你上次来这个村子,也是这样一幅景象吗?”


    岁聿点头:“是啊,也是破得要死。”


    “一万年了,这个村子居然什么也没变。”昭栗看向镜迟,“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镜迟当即领会其中关键所在,抬手一挥,整个村子像是从地底裂开,猛地一颤,房屋树木开始消失,庙内女子大叫一声,扔掉怀里孩子,往庙外跑。


    村子里的百姓是真实存在的百姓,村子却并非真实存在的村子。


    昭栗原先怀疑某个百姓会是冲隐所变,实则不然,这个村子才是冲隐所变!


    难怪他们越深入村子,不嗔剑的反应越剧烈,难怪没有奶水的母亲会抱着新生儿,那压根就不是她的孩子。


    四周变成荒芜的一片,被冲隐掳来,威胁扮作村民的百姓四散奔逃。


    岁聿手中的不嗔剑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向某处刺去,风形成气流截停剑刃,冲隐也因施法显现出本体。


    他阴恻恻地看向昭栗,略显懊恼地说:“当初就该把你的神骨抽了。”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没有神能在天罚下存活,若非当初亲眼看见天罚降临,天雷劈中昭栗,他绝对不会留她神骨,给自己埋下后患。


    可谁又能预料到,会有人那样感慨地献出佛骨。


    琼崖地动山摇,四人自四方位祭出法阵,金色符文在半空流转不息。


    冲隐眯眼轻笑:“想封印我?”


    他唤出神器抵挡法阵,转眸寻找突破口,最终,他目光锁定了昭栗,飞身朝她冲去。


    果不其然,昭栗为了躲避攻击,离开原本的位置,法阵陡然黯淡一瞬,就在冲隐想要趁机逃离,破晓神器倏忽在那一角显现,拦住了他。


    昭栗闪至他身后,扣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冲隐上神,你真的是好轻敌。”


    蝉联两届天界比武大会第一的神仙,怎会如此轻易就让他找出破绽。


    冲隐反击,试图抽出昭栗体内的佛骨,昭栗强行唤动冲隐神器,化剑握在掌心,法阵失去抵抗,开始下压。


    镜迟一怔:“阿栗!”


    千澈慌道:“子午,快出来!”


    冲隐咬牙切齿:“我的神器!”


    她竟能强行驱策他的神器。


    阵法之下,神力被压制了不止一星半点,冲隐招架昭栗的攻势都略显艰难,转瞬之间,他的神器已架在了他的脖颈。


    昭栗回敬他先前的话:“即便没有不嗔剑,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一个垂垂老矣,靠吸纳旁人气运才能续命的神仙,是哪儿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还年轻、还有神力与天界第一一战的?


    许是三千年前,昭栗的下场着实惨了点,才导致冲隐产生这种错觉。


    然而再惨,她也依旧是第一。


    “愿赌服输。”冲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幽幽开口,“但你也别想出去!”


    冲隐蓦地握住颈侧利刃,顷刻间,鲜血顺着剑刃流下,神器感受到的主人的血,发出暴鸣,神器的力量在剑柄处锁住昭栗,将他们两人都困在了法阵下。


    岁聿脸色一变:“不好,冲隐想拉着她一起!”


    在话音落入众人耳畔之前,一抹蓝色身影已更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海神杖抵住法阵,镜迟飞身揽住昭栗的腰,将她往外带,少女似是早就知道般,轻飘飘地松开神器,笑意吟吟地与冲隐拜手。


    到了法阵外,少年还保持着从后拥住她的姿势,声音微哑:“你想吓死我吗?”


    昭栗搭上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语气轻松:“不给冲隐点甜头,让他以为自己能拉个垫背的,他怎么会这么轻易束手就擒。”


    她佯装握住神器,让冲隐以为有了可乘之机,能靠神器困住她。


    事实上,她能唤动神器,就能松开神器,命格顶好的上神是所有神器趋之若鹜的对象,早在第一次进入凌霄宝阁之时,昭栗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如果我没来得及呢?”少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


    他身上的气息实在令人沉醉,昭栗弯了弯眼眸:“我相信你一定来得及。”


    三个神仙在外,两个神仙在里,法阵自是往下压,倘若三个神仙在里,而在外的两个神仙又不在法阵上施法,法阵自不会快速往下压,她便有逃脱的机会。


    昭栗赌不是镜迟来不来得及,而是他会不会来。


    只要他愿意来,她就不会被封印。


    究其根本,是我相信你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我。


    少年蹭了蹭她的耳廓,仍是心有余悸。


    法阵缚住冲隐四肢,将他撕扯开来,他的面容开始衰老,皱纹爬满脸皮,眼神涣散。


    他似乎看见了自己飞升那一日。


    瘟疫肆虐,年轻的绿袍小医修一整个白日都在救治病人,忙到深夜,才得空回到他的茅草屋。


    燃不起煤油灯,随意吃几口糠咽菜果腹,便又背着药箱,匆匆赶去闹市中心,借着闹市灯火,用从灶膛里掏出的木炭,在纸上写写画画,推究病因。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他终于等来飞升的机缘。


    苍生道的前辈来迎他时,说得第一句是——


    “愿你能永远守住这颗纯洁的仁心。”


    他没有守住。


    琼崖山体轰然合拢。


    冲隐被封印其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凌晨更大结局下


    番外隔日更,是甜甜滴日常风~


    更新时间也在晚上,白天有更新大概率是我在捉虫(可恶的输入法[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下本写校园小甜水《她难撩难哄》


    不甜我吃&%@#!!!求求收藏[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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