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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大黄爱阿瑶。


    “阿瑶舒服吗?想不想更舒服一点?”


    “狗东西……坏死了!啊嗯……”


    欢愉中又夹杂着哭泣的吟哦声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摇动声不断传出来, 意识到里面内室在发生什么,曾夫人脸颊怒红,厉声大喊:“沐玥瑶!”


    里面的人突然间似乎被吓到了, 暧昧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滚动碰撞声。


    不知是哪个男弟子那么胆大包天,竟然胆敢猥。亵她的女儿!


    曾夫人一头冲进内室,只见地毯上胡乱扔着凌乱的衣裙,半透明的薄纱床帐后面,沐玥瑶赤。裸的手臂紧紧拉着云被遮挡身体,满眼惊恐, 瑟瑟发抖,而床的另一端, 竟然是一个头上腰上长着棕黄茸毛, 还拖着一条长尾巴的诡异男人!


    昏黄的眼珠满是震惊,曾夫人仔细打量那诡异的男人,半像人,半像……狗?


    仔细看那棕黄的皮毛, 还有那条蓬松的长尾, 难道他竟然是……玥瑶养的那条, 大黄狗?


    “你、你……你竟然和一条……”


    曾夫人颤着手指着沐玥瑶, 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揪作一团的心口, 气得脸色铁青, 头晕目眩,整个人差点当场厥过去。


    她冰清玉洁的女儿,蓬莱仙宗的少宗主,堂堂的天之骄女,人中龙凤, 竟然和一条狗交。媾?!


    “阿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沐玥瑶满心害怕,哭得眼泪直流。


    大黄从床榻滚落到地上,趴在那里连连磕头:“是我的错!都是我!不怪阿瑶!”


    “曾夫人!”巫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那好儿媳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可要给我一个交代!”


    曾夫人急忙想去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巫夫人已经走到内室门口,看到里面跪地磕头的大黄,惊得面色大变。


    “他、他是……”她颤着手指着大黄,实在说不出口那个字。


    没想到巫夫人也在,沐玥瑶彻底慌了,整个人傻在那里,浑身冒出涔涔冷汗。


    九阙剑尊商炎阙站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沉声道:“曾夫人,还请和令嫒出来说话!这般躲躲藏藏,究竟做何玄虚?”


    须臾之后,巫夫人黑着脸走到外面,曾夫人也连忙跟出来,然后是衣衫凌乱、披散着头发的沐玥瑶,以及跟在她后面的大黄。


    谢清尘紧紧皱眉,震惊难言。


    柳音惊讶地瞪大眼睛,认出那就是沐玥瑶养的那条大黄狗,没想到他竟然开了灵智,已经成精了?只是火候还不够,还不是妖,没能完全化成人形。


    商炎阙听完巫夫人附在他耳边说的话,一时气得脸色铁青,甩袖就走:“成何体统!”


    曾夫人急了,连忙让陵德长老把人拦住:“商宗主,请留步!”


    “曾夫人教出来的好女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商炎阙气怒攻心,厉声呵斥,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陵德长老挡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请商炎阙夫妇坐下,可是人家哪里还愿意理会,寒着脸,让他们有话快说。


    曾夫人恨不争气地瞪了偷偷哭泣的沐玥瑶一眼,撑着手杖走到门口,叹息道:“商宗主,巫妹妹,今日之事,着实是我们蓬莱之耻!我自知无颜再与二位攀亲家,小女与商少主的婚事,就此和离吧。”


    昏黄的眼睛里满是泪意,她又凄声祈求道:“只是小女的丑事,不宜张扬,不然她恐怕要活不下去了。老身厚颜,还请二位立下闭口谶,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作为报答,老身愿意奉上我们蓬莱的绝学《问心剑意》,以后蓬莱唯太华剑宗马首是瞻,任凭驱使。”


    她说着,打开随身的乾坤袋,颤着手从里面取出一方镶嵌宝石的精致匣子,显然里面装的东西珍贵无比。


    商炎阙从她手中接过宝匣,打开盖子,翻看几眼里面的东西,目光不由亮了几分。


    他与巫夫人对视一眼,默默达成一致,然后便答应了曾夫人的请求。


    他们对天发誓,立下闭口谶,然后告辞离开。


    送走商炎阙夫妇,曾夫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撑着手杖站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看着低头啜泣的沐玥瑶,还有那跪在不安的大黄,谢清尘默默叹息,走到曾夫人面前,俯首告罪:“师娘,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请师娘责罚。”


    “怎么会是你的错?”曾夫人含泪苦笑,“做下丑事的人,又不是你。”


    她撑着手杖走到前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大黄,心头恨意难消,猛地挥起手杖,狠狠砸下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大黄趴地惨嚎,光裸的后背上被抽出血淋淋的一道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阿娘!不要!”沐玥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扑上去挡住曾夫人的手杖,护着大黄凄声哀求,“不要打大黄!阿娘饶了他吧!”


    “一条下贱的狗,竟敢侮辱玥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曾夫人一脚将沐玥瑶踢开,狠狠挥起手杖,又向大黄抽去。


    可是沐玥瑶却飞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只手杖,哭得眼泪直流:“求求你了,阿娘!别打了,再打他就死了!”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开!”曾夫人气怒交加,狠狠将沐玥瑶甩到一边。


    “都是这狗东西作祟,竟敢私自成精,如今还敢迷惑玥瑶,真是死有余辜!”


    陵德长老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数落着,气得曾夫人火气更盛,抡起手杖连抽带打,直将大黄打得遍体鳞伤,血痕累累,他却依旧颤巍巍趴伏在地,丝毫不敢反抗。


    谢清尘看不下去了,上前求情,可是还不等开口就被曾夫人骂回去。


    “阿娘别打了!求你了!”沐玥瑶哭得眼泪滂沱,紧紧抱住大黄,挡住他的后背,“你要打就打我吧!丑事又不是他自己做的!”


    大黄挣扎着想把她推开,颤声道:“阿瑶快走……我没事,是我该打……”


    “不要不要!”沐玥瑶不肯松开,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痛哭流涕。


    眼看她死命护着那条狗,曾夫人气得眼睛通红,恨声道:“你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眼看她抡起手杖狠狠向沐玥瑶抽去,大黄连忙翻身爬起,将沐玥瑶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去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黄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七窍汩汩流血。


    他的脊柱,被打断了。


    “大黄?大黄,你怎么了?”沐玥瑶慌了,连忙去擦他脸上的血,可血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吓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硕大的泪滴不停掉落。


    “我没事。”大黄紧紧抱住她,下巴落到她肩上,慢慢闭上眼睛,“阿瑶是大黄的主人,大黄爱阿瑶。”


    感觉到压在她肩上的身体陡然沉重起来,沐玥瑶睫毛一颤,眼神空了。


    曾夫人一看见她那个样子就生气,厉声呵斥道:“你还抱着那脏东西干什么?还不把他扔开!”


    沐玥瑶慢慢抬起眼帘,看了她母亲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大黄的躯体躺到地上,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擦他脸上的血。


    不管曾夫人怎么数落怎么谩骂,她都像没听见一样,直到将大黄的脸一点点擦干净,她低下头,在他紧闭的眼帘亲了一口。


    眼看沐玥瑶站起身,抬手抓起自己的剑,然后拔剑出鞘,横到自己脖子上,曾夫人慌了神,手杖噗通掉到地上:“玥瑶,你在干什么?快把剑放下!”


    沐玥瑶看着她,面无表情道:“我是个不孝女,天资平平,愚钝不堪,这么多年来,给你丢脸了。我不配为陵光仙尊的女儿,也不配当蓬莱仙宗的少宗主,我这辈子都冲不破真境,永远都无法让你满意。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但是在大黄眼中,我是最好的。”她弯唇一笑,又红了眼眶,“他觉得我是最美的仙女,是最厉害的天才,没有人能和我相比,我是这世间的唯一。只有他陪着我,保护我,欣赏我,赞美我,不求任何回报地爱我。”


    “现在你杀了大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一颗泪滴滑落脸旁,她定定看着曾夫人,猛地手上使力,剑锋向自己颈上划去。


    “玥瑶!”曾夫人一声惊呼,谢清尘已经飞身过去,瞬间夺下沐玥瑶手中的剑,又怕她再乱动,干脆给她下了定身咒。


    看到沐玥瑶被救下来,曾夫人身形踉跄,惊魂未定地按住心口,喘息连连,十分后怕。


    眼看这一场闹剧总算结束了,柳音站在一旁,淡淡道:“不是要看她是不是双灵根吗?”


    她盯着谢清尘:“你打算什么时候看?”


    曾夫人猛地扭头看向她,刚落下去的一颗心瞬间又提吊起来,可是不等她说话,谢清尘已经点住沐玥瑶的眉心,神识探入她的灵府。


    原来沐玥瑶,真的是双灵根。


    一个是火灵根,另一个是木灵根。


    柳音的树髓,当真在她身上。


    第42章 从今以后,你我只是陌路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沐玥瑶这才注意到柳音, 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怎么又活了?”


    柳音看着她,淡淡一笑:“你还拿着我的东西呢, 我怎么能死得安心?当然要回来找你了。”


    “什么东西?”沐玥瑶身体动不了, 只能冷眼看着她,没想到今日之事全被她看到了,一时气恨无比,恶声恶气道,“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东西?!”


    峻挺的眉峰紧紧蹙起,谢清尘盯着她的眼睛, 沉声问:“玥瑶,柳音的树髓, 为什么在你身上?”


    “树髓?什么树髓?”沐玥瑶又诧异又生气, “她的树髓怎么会在我身上?”


    谢清尘打量她的神情,不像作假,似乎当真不知情。


    他的面色越发沉重,转眸看向曾夫人和陵德长老:“师娘, 大长老, 你们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陵德长老用力掐着山羊胡, 只是摇头, 没有说话。


    曾夫人沉默许久, 最终一声长叹, 目光投向柳音,苦笑道:“是我……是我做的,是我这个当师父的,对不起你!”


    柳音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想起记忆里的师父, 对她颇多教诲和宠爱,给她缝衣做鞋,教她读书明理,沐玥瑶有的东西,她都有,沐玥瑶没有的,她也有。师父对沐玥瑶颇为严厉,动辄打骂教训,但是对她却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不曾有过一句重话。


    如今她已恢复记忆,看着那曾经明艳动人、温柔和善的美人师父,变成如今这般苍老颓败的模样,一时不禁万般怅然。


    “师父。”她问曾夫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夫人默默擦泪,红着眼圈,叹息道:“双灵根,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庸才。玥瑶出生之后,发现她是双灵根,我着实欢喜,期盼她是个天才。可是我又没有把握,怕她万一是个庸才,传出去叫人笑话。于是我对外只说,她和我一样,是个火灵根。”


    “后来玥瑶长大了,一年又一年,我亲自教她,可她做什么都慢,总是不开窍。”她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女儿,自嘲道,“时间久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庸才,难成大器。”


    “再然后,有了你。”她又转眸看向柳音,目光闪动,“你很聪明,资质也好,不管学什么都一点就透,玥瑶被你衬托得像块榆木,我每天都在感慨,若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我尽心尽力教你,把你当亲生的一样,只盼你能成才,我就心满意足了。”


    柳音听她说得亲切,心中却不由阵阵发凉。


    她想起当初拜入蓬莱仙宗的时候,陵德长老说她五识不明,五蕴未开,根本不适合修行。可曾夫人却一眼就看中她,不仅收她为徒,还亲自为她疏通穴窍、明识开蕴,带她修行入道开悟。


    虽然她的确有些小聪明,可远远达不到谢清尘那种天纵奇才的程度,曾夫人为何非要收她为徒,还为她下那么大功夫?


    柳音紧紧盯着曾夫人,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我是柳树妖?你收我为徒,就是为了替你女儿养树髓?”


    曾夫人眼神闪躲,急忙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你被当成夤蛇现世,那些人怕夤蛇死灰复燃,都要烧掉你的尸体。”


    昏黄的眼中浮起泪花,她颤声道:“我一时鬼迷心窍,起了歪心思,想着你已经死了,树身烧了也是可惜,于是便趁无人的时候,悄悄抽出你的树髓,后来把它融进玥瑶的身体。”


    “玥瑶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以为是我为她易经洗髓,不知道是用了你的树髓。”曾夫人红着眼睛,带着愧意道,“阿音,你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


    想起当年柳音死后,沐玥瑶的修为的确在短时间内跨上一大截,几乎赶上她之前好几十年的进步。谢清尘还以为是她忽然开窍了,没想到竟然是用了柳音的树髓?


    他满眼陌生地看着曾夫人,忍不住开始怀疑:“师娘,那水傀儡呢?在云州檀溪镇,让水傀儡变作店小二,用抹了炽焰毒的匕首去刺杀柳音……也是你?”


    曾夫人闭上眼睛,浑浊的泪珠滚落下来:“……是我,是我害怕东窗事发,去买凶杀人。我怕阿音回来,会把树髓夺回去,可是树髓已经融入玥瑶体内,若是再取出来,她就活不成了!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


    谢清尘难以置信:“那红珊岛呢?用风系术法,切断柳音的锁魂引,要置她于死地,也是你买凶杀人?”


    曾夫人诧异摇头,连忙道:“不是!我不知道红珊岛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看她看得很紧,普通杀手根本逃不过你的耳目,怎么可能再做蠢事?”


    谢清尘相信她没有说谎,不然她也不会承认水傀儡是她买凶杀人。


    可是那个风灵根是谁?


    他目光沉重,在曾夫人和陵德长老之间游移。


    似乎看出他在怀疑,陵德长老冷哼:“老夫可不知道红珊岛是怎么回事!”


    谢清尘思索片刻,忽然看向大黄的尸体,放出神识查看一番……果然。


    他不仅是个风灵根,而且修为不低,只怕已经成精几十年了。


    那个他查遍蓬莱都找不到的风灵根,谁能想到,竟然会是一条狗?


    风灵根身形敏捷,极擅逃脱,可大黄明明可以逃,却任由曾夫人打死,一点反抗都不敢有……谢清尘一时之间,连恨他都恨不起来。


    只是大黄为什么要害柳音?他和柳音有过节?还是因为沐玥瑶?


    似乎看出他在怀疑,沐玥瑶泪眼婆娑,不满道:“师兄,大黄是风灵根没错,可他已经死了,不能随便什么罪名都安到他头上吧?”


    谢清尘缓缓摇头,的确是死无对证的事,查无可查,除非能回溯时空,那个燕有回也许能做到。可即便能查出的确是大黄所为,又能如何?大黄已经死了。


    “大黄死了,你不是还活着吗?”柳音盯着沐玥瑶,嘴角扯出残酷的笑容,“你那么舍不得他,那就把树髓还给我,去地底下陪他吧。”


    这话一出,曾夫人顿时急了,连忙快步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是却被柳音躲开了。


    “阿音,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你不要怪玥瑶,好不好?若是把树髓从她身上抽出来,她就活不成了!”曾夫人的眼角堆叠着皱纹,苍老的面庞急切道,“她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不知道你的树髓在她身上,是我强行给她,她并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可柳音也是无辜的,师娘!”谢清尘眸中满是痛色,沉声道,“她的树髓,自然要还给她。”


    “无尘!”曾夫人满眼气恨地瞪着他,“你忘了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了吗?玥瑶是你师父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蓬莱唯一的传人!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玥瑶去死,让我们蓬莱彻底没落?”


    她目光灼灼盯着谢清尘,痛声道:“我知道对不起阿音,欠她的一切,用我的命来还!但是我和你师父,还有玥瑶和整个蓬莱,没有对不起你谢清尘!你可一定要把玥瑶给我护好了!不然我到了地底下,和你师父都不会原谅你!”


    抬手将掉到地上的剑招到手中,她最后看一眼沐玥瑶,然后凄惨一笑,猛地挥剑割向咽喉,鲜血喷涌,向后倒地。


    “阿娘!”沐玥瑶惊声大哭,目眦欲裂,猛地一下冲破定身咒,扑过去抱住曾夫人,两手紧紧捂住她颈上的伤口,慌乱无助地嚎啕大哭。


    谢清尘和陵德长老连忙施法救人,可是曾夫人那一剑割破喉咙,鲜血喷得像涌泉一样,眨眼间已经没了气息。


    沐玥瑶悲痛欲绝,猛地仰头嘶声哭喊,她的身上爆发出一层金光,震得漫天云霞舞动。


    她竟在这时,突破了真境。


    “阿娘!你看看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突破真境了!阿娘,你看呀!”


    可是曾夫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也再也不会骂她了。


    沐玥瑶满手是血,忽然爬到柳音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裙裾,仰头死死望着她。


    “你是怎么死了又活的?你救救我的阿娘!”她近乎疯狂地抓住柳音,歇斯底里地哭喊,“只要你救活我娘,我就把树髓还你!你救救她!凭什么你能死了又活,死了又活?把我的阿娘还给我!”


    谢清尘连忙扶住沐玥瑶,想将她拉起来,可她却死死抓住柳音不放,将柳音的绿裙染上一个又一个血红的手印。


    “玥瑶,你振作一点!”他用力将沐玥瑶的手掰开,然后将她横抱起来,放到一旁的太师椅上,用捆仙绳将她绑起来。


    “你还我阿娘!是你害死了阿娘!是你!”沐玥瑶剧烈挣扎着,眼神死死盯着柳音,那样凶狠的恨意,像是要将柳音生吞活剥。


    蓬莱的曾夫人陨落,外面已经响起丧钟,陵德长老默默叹息,脱下外袍,将曾夫人的尸身盖起来。


    短短半日,天翻地覆,日湮月毁,疮痍满目。


    柳音冷眼看着所有的一切,看着谢清尘满是疼惜地扶着沐玥瑶,用他的袖子给她擦眼泪。


    看来,他是不打算把她的树髓还给她了。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注视,谢清尘直起身,看着她水绿的裙裾沾满殷红的血迹,几乎无法抬眸,无法与她对视。


    “柳音……”薄削的唇线抿得僵直,他满腔酸涩,艰难道,“能不能等晚些时候,再把树髓还给你?我再找找办法,一定能有别的办法……”


    柳音满眼嘲讽地看着他:“晚些时候,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百年?”


    她两手抱臂在身前,冷漠道:“抱歉,我没那个耐心等下去,请现在就把我的树髓还给我。”


    “你这妖女!”陵德长老厉声呵斥,“你想让玥瑶死吗?”


    “难道我没死过?”柳音大声质问,神色冷酷,“她为什么就不能死?”


    “柳音,对不起。”


    谢清尘满眼痛苦地看着她,哑声道:“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玥瑶去死。”


    他默默看着柳音,狭长的眼尾隐隐发红,低沉的声音压抑难言:“你可以提条件,我一定满足。等我找到办法救玥瑶,一定把你的树髓还给你,好不好?”


    明亮的眼睛微光闪烁,柳音自知今日拿不回树髓,若是能得到别的东西,倒是也不错。


    毕竟她只不过是个没有心跳的怪东西,身上一丝灵力也无,就算她想强抢也抢不过。


    “那好。”她淡淡道,“第一,我要一个乾坤袋。第二,我要一千万灵石。第三,我要鸾鸟。”


    “放我走。”她盯着谢清尘,“从今以后,你我只是陌路,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一千万灵石?你怎么不去抢?”陵德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修东极阵眼也不过才花了三千万!”


    “不给也行。”柳音冷笑,“把树髓还我。”


    陵德长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胀成猪肝色。


    柳音瞥向谢清尘,冷声问:“给还是不给?”


    漆黑的眼眸一片潮湿,谢清尘可以想见,有了那么多灵石和鸾鸟,她就可以天高海阔任意飞,去哪里都不受阻碍……若是这次放她走,他恐怕再也找不到她了。


    身后的沐玥瑶呜咽地哭着,又笑又骂,状似疯魔;地上还躺着曾夫人和大黄的尸体,亟待处理;旁边还有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的陵德长老虎视眈眈;以及已经闭关十一年不曾露面的蔓茜长老,不知是死是活……他背负着师父陵光仙尊的谆谆教诲和救命之恩,这一生被困死在蓬莱仙宗,无法任性,不得自由。


    “好。”他深深地望着她,漆黑的眸中藏着万般痛楚和不舍,最终却只能说,“我答应。”


    第43章 一定要杀了她。


    一个时辰之后, 柳音拿到乾坤袋,里面装着一千万灵石,还有谢清尘替她准备的衣物、食水、丹药之类的常用物品。


    她坐在巨大的鸾鸟背上, 垂眸看着站在下方仰头望她的谢清尘, 眸色伤痛,一身孤寂,仿佛是她将他抛弃了一样。


    回首往事,她和谢清尘这段孽缘,终究是因为仙妖殊途,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收回目光, 高喝一声,抓紧鸾鸟背后的翎羽, 腾空直上云霄, 眨眼间便消失于青天之外。


    连句“再见”都没说,也不必再见。


    谢清尘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宽大的墨袍在浩荡长风中飘荡,茕茕孑立的背影, 仿佛刚刚放飞最心爱的纸鸢, 可他手中再没有能往回收的线。


    “师兄。”沐玥瑶走到他身后, 拉住他的袖子, 带着哭声道, “大长老要为阿娘举办丧仪, 同时要办继任仪式,让我当宗主。他说那天会来很多人……可是我很害怕。”


    谢清尘转过身来看着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又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


    “玥瑶,你长大了, 以后就是蓬莱仙宗的宗主。你要担起一宗之主的责任,让蓬莱继续发扬下去。”他目光沉沉,缓声道,“前路道阻且长,我会陪你走下去,不用怕。”


    “可是……”沐玥瑶又流出眼泪,嗫嚅道,“商宗主和巫夫人他们也会来,还有商进焉,其实他也撞见过一次……他婚后连我的房门都不肯进,我气不过,就……”


    她绞着手指,红透的脸庞满是羞耻,可是如今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只有师兄是她唯一信任、唯一能倾诉的人了。


    “他撞见之后,让我滚,然后他就闭关去了,再也不肯见我……”扑簌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茫然无措道,“丧仪那天,所有仙门都要来,商进焉说不定还会当众与我和离……他们都会知道我的丑事,他们都会耻笑我!”


    她紧紧咬着牙,通红的眼睛状似疯魔,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事被当众抖落出来,为天下人耻笑,她就忍不住想发疯。


    “玥瑶,放心,不会有事的。”谢清尘紧紧握住她的肩,宽慰道,“商炎阙夫妇已经立下闭口谶,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商进焉还在闭关,丧仪他也不会来。那天的事,到此为止,往后都不会有人再提起。”


    “可是还有柳音!”沐玥瑶红着眼睛,含恨道,“万一她宣扬出去,怎么办?”


    按住她的肩的手越发攥紧,谢清尘肯定道:“她宅心仁厚,绝对不会说出去。”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沐玥瑶却不肯相信。


    “柳音若是对你有恶意,就不会把她的树髓留给你了。”谢清尘眼角发酸,声音低哑,“她若以死相逼,一定要树髓……那我恐怕会杀了你。”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冷意,沐玥瑶不由打了个寒颤,收起眼泪,再不敢哭出声。


    “所以玥瑶,你要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他垂眸看着她,淡淡道,“我可以留下来辅佐你,可以让她离开我,但是她要好好活着。”


    沐玥瑶眼睫颤动,默默点头:“我明白了,师兄。”


    三日后,蓬莱仙宗为陨落的曾夫人举办丧仪,仙门各宗都派人前来吊唁。


    沐玥瑶穿着一袭雪白的交领广袖长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钗,看上去素净淡雅,又不失沉稳庄重。


    谢清尘和陵德长老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同她去会晤那些宾客,迎来送往,待人接物。


    商炎阙夫妇来的时候,致哀吊唁,面色平静,甚至在言谈间提到,商进焉还在闭关中,和离之事,可以等他出关以后再处理。


    沐玥瑶不敢多看他们,但依旧心生感激,感谢他们顾全大局,给她保留颜面。


    曾夫人的丧仪顺利结束之后,陵德长老又当众宣布,沐玥瑶已经突破真境,从即日起,便由她继任蓬莱仙宗宗主之位。


    满堂恭贺声中,不知从哪里开始,忽然有人小声嘀咕,说沐玥瑶行为不检点,背着丈夫和一只狗精偷情。


    “狗精?我没听错吧?那岂不是还没化形?”


    “听说是她从小养大的狗,化形才刚化了一半,她也不嫌毛多,啧啧……”


    “好家伙,小娘皮看起来娇娇弱弱,竟然还好这口?”


    “好好的仙家贵女,怎么跟一条狗混到一起去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莫非是商少主不行?竟然还比不过一条狗?”


    “蓬莱怎么能让这么不知羞耻的女人当宗主,简直有辱门楣!”


    ……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越传越多,越传越热闹,渐渐整个大殿里面都传遍了,各种鄙薄戏谑的目光都盯在沐玥瑶身上,对她指指点点,唾骂不已。


    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沐玥瑶脸色骤变,浑身战栗,她强撑了许久的镇定不再,终于还是当场疯了。


    她疯狂抓起一切能抓到的东西蒙到脸上,嘶声尖叫着跑出去。


    留下陵德长老主持大局,谢清尘连忙去追沐玥瑶,最后终于找到她,她竟躲在半山腰的思过崖,缩在石洞深处的狗洞里。


    “玥瑶……”谢清尘满是心疼地看着她,想要把她拉出来。


    可是沐玥瑶死死地蜷缩在狭窄的狗洞中,两只眼睛盯着他,阴森森地笑:“是柳音说出去的,我就知道是她!我要杀了她!”


    她的眼中盛满恨意,疯狂放肆地笑着,越笑越大声,笑着笑着又哭起来,长长的指甲将自己的手臂抓得鲜血淋漓,不停地念叨:“我该死,你也该死,你先死,我再死,我一定要杀了你!”


    怕她再把自己伤到,谢清尘给她下了定身咒,然后将她从狗洞中抱出来,送她回韶花筑,给她包扎伤口。


    前山庄重的丧仪变成一场荒谬的闹剧,那些宾客纷纷离去。纵然蓬莱颜面扫地,终究拦不住悠悠之口,也是没办法的事。


    沐玥瑶连续好几日没有睡过,又哭又笑,一会骂人一会要杀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无法再胜任宗主之位。


    于是商议过后,由陵德长老暂代宗主之位,谢清尘带沐玥瑶去药神谷看病。


    乘坐仙舟离开蓬莱,四周都是茫茫云海,仿佛天地间一叶孤舟,沐玥瑶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发疯闹腾,只是坐在甲板上,默默流眼泪。


    “吃点东西,好不好?”


    谢清尘将一块米糕喂到她嘴边,可她却扭过头去,怎么都不肯张口,只是含着眼泪笑着,忽然就对他说:“我一定要杀了她!”


    谢清尘叹息:“玥瑶,你错怪她了,不是她说出去的。”


    “就是她!”沐玥瑶瞪着通红的眼睛,咬牙切齿道,“除了她,还能是谁?”


    商炎阙夫妇不可能说出去。


    他们不光立下闭口谶,而且在丧仪前还承诺过,要等商进焉出关以后再考虑和离的事。若是毁掉沐玥瑶的名声,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柳音也不可能说出去,谢清尘相信她。


    那么剩下的知情人还有谁,可想而知。


    如今已经成为蓬莱代宗主的陵德长老,便是唯一受益人。


    谢清尘把这些道理讲给沐玥瑶听,可她已经疯了,毫无理智,一心恨极了柳音,一定要杀了她。


    谢清尘对她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把她看紧,免得惹出乱子。


    但愿去了药神谷,温谷主能把她给治好。


    *


    商炎阙夫妇回到太华剑宗,两人唉声叹气,心情都很沉重。


    马上就要到中秋了,本来盼着一家团圆,能过个佳节。


    所以蓬莱那边送来帖子,邀请他们去商议儿女的事,他们抱着修好之心去了,谁知竟闹成如今这般局面。


    短短十几天,曾夫人死了,沐玥瑶疯了,连带商进焉都被含沙射影戳脊梁骨,惹得一身晦气。


    商炎阙不由发起牢骚:“看看你给儿子选的好亲!这下可好,净被人耻笑吧!”


    巫夫人气得心口发闷,不停捶着胸口:“我本想着,这次去把她劝回来,让小两口好好相处,早点生个大胖孙子。谁知道那丫头不知羞耻,竟干出那么下作的事来?”


    “人已经疯了,不提也罢!”商炎阙叹息道,“儿子还在闭关修炼,这事不要知会他,免得让他分心。”


    提起儿子,巫夫人总算心情好了一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夸赞道:“儿子最近修为突飞猛进,已经达到真境第八重,眼看用不多少时日就能突破化境!年轻这一辈,除了那个谢清尘,现在也就是进焉最拔尖了!”


    商炎阙捋着虬须美髯,赞许地点头:“虽然儿子婚事不顺,不过他能沉下心勤奋修炼,也算因祸得福了。”


    “所以我当初算那一卦没错,儿子合该有这么一劫。只要过了这一劫,他便会扶摇直上,修行之途大有作为!”


    巫夫人眼睛亮亮的,又盘算道:“回头办完和离,我再给儿子寻一门好亲!这次保管顺着他的心意,他想娶谁就娶谁,咱们再不拦了!”


    第44章 幽兰古城


    柳音离开蓬莱仙宗之后, 坐着鸾鸟飞了三天三夜,去了北方雪线边上的幽兰古城。


    幽兰古城是上古四大家族之一公孙家的地盘,公孙家世代经商, 干的是仙魔妖鬼四界的生意, 只要有足够的灵石,在幽兰古城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九州仙门十三宗所需的很多矿石、灵植、丹药等物资,只有在幽兰古城才能买到,所以没有哪个宗门敢得罪公孙城主,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幽兰古城闹事。


    正午时分,金日高悬。


    古城正中是一条黑色条石铺就的大街, 两旁矗立着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建筑,各色店铺幡旗穿插在其间, 食料药材、服装首饰、酒肆茶楼、武器符篆,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许多年前,柳音曾经跟着曾夫人来过这里,采买了一些上好的玄铁矿石, 回去给她和沐玥瑶一人炼了一把剑。


    如今那把剑早已不知去向, 曾夫人和沐玥瑶死的死疯的疯, 而幽兰古城却依旧是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模样。


    柳音在进城以前, 已经把鸾鸟放走了。


    她觉得谢清尘肯定会在鸾鸟身上留标记, 以此监视她的去向, 所以鸾鸟不能留。


    不知道有没有跟踪她的眼线,谁知道谢清尘会暗中用些什么招数,为了保险起见,柳音进城之后,先去逛了一圈最杂乱的衣饰街, 给自己换了一身行头。


    身上穿着青灰色道袍,头上戴着黑色混元巾,将头发全部包裹起来,腰间别一支桃木剑,她打扮得像个不起眼的小道士,混迹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路向城北行去。


    这次来幽兰古城,目的是为了买一艘仙舟。


    仙舟可以随意变大变小,可以放进乾坤袋里携带,而且仙舟可以日行千里,还可以在野外住宿,这样去哪里都很方便。


    柳音找到冰河码头,那里有很多家造船坊,河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上百种仙舟,有不少仙人异士在那里观摩挑选,来回比价,毕竟仙舟这种东西可不便宜。


    柳音跟在人群后面悄悄听着,看他们怎么选仙舟,需要哪些功能,着重看哪些构造……最后看中一款叫做“飞云”的仙舟。


    “飞云”就像一只飞在空中的云朵,体量很小,最多只能承载五人,但是用料扎实、航行平稳,客舱布局也很舒适,很适合一个人出行。


    柳音赶时间,当场便跟那造船坊的掌柜定下一艘飞云。


    似乎没想到她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竟然能有钱买仙舟,那掌柜不由打量她好几眼。


    一艘飞云八十万灵石,定金要交三十万,等五日后才能交付,到时候当场银货两讫。


    柳音付了定金,然后便离开冰河码头,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住下来。


    可惜仙舟不是现成的,还要耗时间组装起来,柳音只能耐心等待五日,顺便又买了一些传音蝶之类的杂七杂八的小物品。


    无聊的时候,她便去客栈大堂要一壶茶,边看外面的风景,边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们侃大山。


    “你听说了吗?蓬莱仙宗的曾夫人死了,丧仪办得那叫一个荒唐!”


    “我那天就在那里,可是开了眼了!一个堂堂的仙门公主,竟然跟一条狗苟合,简直笑死人了!”


    “啧啧……我猜那曾夫人肯定是被沐玥瑶气死的!自从陵光仙尊死后,蓬莱是越来越不行了……”


    “商进焉大概是不行,婚后不久就闭关去了,老婆还背着他偷狗,这头顶可真是够绿的……”


    “嗳嗳这人走路不长眼啊,撞到我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还不是那夤蛇闹的,说它又现世了!从昨天起,四方阵同时开启,整个九州的妖魔鬼怪都不敢出门了!听说越是修为高的,受四方阵压制越厉害,有的都被压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没错,尤其是妖族那边,好些走货的行商都干不动了。我这一趟来这边,就是要给他们带货,送去百里越,佣金比往常高三倍还多!”


    ……


    柳音耳朵尖,客栈大堂里的说话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蓬莱那边是怎么回事?商炎阙夫妇不是已经立下闭口谶,怎么沐玥瑶的事竟传得人尽皆知?


    她皱眉思索着,还不等想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又听到周围那些客商都在讨论四方阵的事。


    如他们所说,大妖夤蛇再次现世,恐怕又会掀起人间浩劫。仙门各宗联合起来,全力开启四方阵,意图找到夤蛇的老巢,将其彻底斩杀。


    柳音不由焦虑起来,忍不住开始担心燕有回。


    虽然她十分抗拒将“小殷”和“夤蛇”联系起来,也不愿去深想这个问题,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小殷很可能就是夤蛇。


    她从恢复的记忆中,想起她被谢清尘一剑穿心那一天,她被绑去前山大殿,让她交出偷窃的龙角。


    她不知道龙角是什么,然后在伏魔曲中现出原形。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原形变得十分可怕,一支支柳条缠绕成蛇的形状,身上覆满银白蛇鳞,甚至连她的眼睛都变成碧绿的竖瞳……


    那些人都说她是夤蛇,可是他们不知道,变成那般模样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更惊恐更害怕。所有人都在骂她指责她,连往日对她百般温柔的师父都要亲手杀了她,还有谢清尘,手里握着剑,问她是不是妖?


    那一刻,她明白了,即便她不是夤蛇,她也是罪不容诛的妖怪,他们不可能放过她。


    往事如烟,不可追忆。


    柳音不愿再去想那一天,不愿再回忆冰冷的剑尖刺进心口有多痛。


    只是那天,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一个像树又像蛇的怪物?


    他们说,夤蛇鳞会吸纳光芒,所以夤蛇出现的地方,总是昏天暗地,犹如夤夜降临。


    柳音不由想起碧游峰的那处雪竹林,记忆里总是阴翳翳的,比别处要暗许多。


    还有她的发丝被谢清尘斩断,流出血的味道,像雪竹林的气息。


    她不由想起小殷给她喝的竹叶茶,“竹叶气味清新,可涤荡妖气,每个月都要喝一次……”


    柳音默默垂下眼帘,想起遇到燕有回之后的每一天。


    不论他是小殷还是燕有回,都不曾伤害过她,只有温暖和呵护。


    也许他别有目的,也许他当真是夤蛇,可他不是她的敌人。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燕有回从那个地下溶洞逃走,也不知去了哪里。


    如今的四方阵那么厉害,而他的修为又那么高,只怕被压制得更厉害。


    柳音担心他的安危,想尽快拿到仙舟,然后去找他。


    一连等了五日,“飞云”终于做好,柳音和造船坊的掌柜银货两讫,坐上她的小仙舟,离开幽兰古城。


    仙舟在云海间乘风破浪,需要消耗灵石才能前进。


    不过柳音现在很富有,她的乾坤袋里装满灵石,即便让“飞云”跑上一百年都没问题。


    柳音思虑再三,第一程去了锦州。


    远在郊外的时候,她便收起仙舟,自己悄悄回到城中,去了一趟燕有回府上。


    可是不出所料,自从那日之后,他便再未回去过。


    担心被人发现她的行迹,柳音急匆匆离开锦州,第二程去了药神谷。


    去找神医何冰玉。


    燕有回说过,她之所以能活过来,是因为有何神医给她缝魂。


    这么隐秘的事,能经何神医之手,柳音觉得她应该是燕有回信任的人,说不定能知道他的下落。


    只是药神谷那边,还有温谷主在,柳音不敢打搅她,便趁着夜色送出去一只传音蝶,请何冰玉出来见她一面。


    夜晚的药神谷四周都是野林子,在黑暗里影影憧憧,颇有些恐怖。


    不过再怎么恐怖,也不如她这个没有心跳的怪东西可怕……吧。


    柳音等来等去,一直等了许久,不知是不是传音蝶出了问题,还是何神医并不在谷内,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清幽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何冰玉长相美艳,和她师妹温灵素一样是个美人,只是细长的眼睛更显锐利。


    她冷冰冰地打量柳音,几乎一眼就认出她是谁,压低声音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找燕有回。”柳音也不废话,直接问,“何神医,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何冰玉语气十分冷淡,“你找他做什么?”


    见她这般态度,柳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心里不由打起退堂鼓,她怕停留久了,万一被温谷主发现可就麻烦了,她刚想告辞,不料那何冰玉竟然又改变主意,对她招招手,让她跟着走。


    柳音不由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跟上去。


    能让她进门,应该就是事情有得谈,这位何神医肯定知道燕有回的下落。


    一路摸黑走着,何冰玉将柳音带到后院深处,领着她进了一间小房子。


    “你在这里住下。”她点上一支蜡烛,室内有了光亮,“尊上出远门了,等我打听到他的去处再告诉你。”


    尊上?


    柳音暗自琢磨这个称呼,没想到燕有回地位还挺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神秘组织,竟然要这般称呼。


    她在那个小房子里住下来,一连等了好几日,始终没有燕有回的消息。


    何冰玉倒是每天见,和温灵素一样,每天捣药晒药,治病救人,还要带徒弟,十分忙碌。


    柳音闲着无聊,会帮忙做一些杂活,偶然在何冰玉的案桌上看到一本书,名字叫《离魂》。她好奇地翻了几页,只见里面都是些穴位之类的奇怪符号,根本看不懂。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何冰玉的声音,吓了柳音一跳,她连忙把那本书合上,讪然致歉。


    何冰玉扫了一眼那本书,然后便忙别的去了。


    柳音见她没生气,便又大起胆来,凑过去问:“何神医,离魂就是让魂魄离体的意思吗?”


    何冰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心头不禁一动,柳音连忙堆起笑脸:“那您能不能让我离魂?我有急事,要去一趟阴曹地府。”


    “不可以。”何冰玉连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真的是很急很急很急的事!”柳音双手合十,卖可怜,“求求您了,何神医!等见到尊上,我一定替您多多美言几句,感谢您帮了大忙!”


    细长的眼睛神色复杂,何冰玉也不知在想什么,最终点头,答应了柳音的请求。


    第45章 他又来了!


    有了何神医相助, 柳音在半夜子时魂魄离体,跟着勾魂的牛头马面顺利进入阴间。


    那些刚死的亡魂都是浑浑噩噩的,只会听着铃声向前走, 柳音很容易便逃脱出来, 一路奔向仁心堂。


    “小柳?”砍头鬼周大贵正在门口磨刀,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八宝葫芦鸭的做法,把周围那些野鬼们馋得直流口水。抬头突然看到柳音来了,他连忙站起身,一脸惊讶,“你还真来了!谢清尘找到你了吗?”


    “谢清尘?”柳音一脸诧异, “什么意思?”


    “他又来了!六年前!”吊死鬼老婆婆挤到她面前,将掉出来的舌头又塞回口中, 迫不及待道, “他又闯进鬼门关来找你了!我们说了你不在,他还不信,一直闯到奈何桥边,差点没死在那里!”


    柳音眨了眨眼, 淡淡哦了一声, 随便他怎么样, 都和她没关系。


    “小柳!”周大贵扔下刀, 搓着手笑嘻嘻道, “我前几天看到曾夫人死了, 脖子上老长一道口子,那是被人抹了脖子呀!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我问她,她也不说话,装不认识我呢!都死了还一副比别人高贵的样子,当她还是宗主夫人呢!”他撇着嘴, 忿忿不平道,“对了,她还是你师父,你肯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吧?”


    “我也不清楚。”柳音敷衍地笑着,从围拢的野鬼群里挤出去,看到黎娘站在后面,看她的眼神颇为诧异。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上下打量柳音,揶揄道,“把鬼门关当城隍庙了?你想来就来逛一趟?”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回来的!”柳音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急步匆匆走到屋后面,只是没敢走远。


    看出她是有话要说,黎娘收起调笑,两手不由捏紧衣袖:“怎么了?找我有事?”


    柳音默默看着她,压低声音:“我找到薛怀安的下落了,只是他在你之前就已经死了。”


    她把事情讲了一遍,遗憾道:“我的一位朋友能回溯时空,是我亲眼所见。”


    “已经死了?”黎娘攥紧艳红的指甲,漂亮美艳的脸庞仿佛开到荼靡的花朵,肉眼可见地萎蔫下去,“可是他答应我,不管找没找到仙药,都会回来见我……如果他真的死了,为什么不在黄泉路上等我?”


    晶莹的泪滴滑落脸旁,她缓缓摇头,难以置信:“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久,他为什么不等我?”


    柳音抿着唇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另一个“薛怀安”的事和盘托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夫君大概是被那个姓薛的夺舍了。”她轻声道,“所以你夫君没等你,也许是遇到麻烦,他身不由己。”


    黎娘虽然是个凡人,但她在黄泉道上踯躅了七十多年,也曾听说过很多奇人异事,对于夺舍并不陌生。


    她紧紧皱眉思索着,忽然仿佛想起什么,脸色突地一变,转身飞快向黄泉道奔去。


    “你要去哪?”柳音怕她一个人落单,又被鬼差抓到,连忙快步追上去,想把她拦住。


    可是黎娘跑得飞快,火红的衣裙在阴风中猎猎翻卷,仿佛一团明烈燃烧的火焰,飞奔在阴森恐怖的黄泉道上,一路向前,急不可待。


    “黎娘!快回来!”


    眼看前方就要跑到那些亡魂受刑的法场,那里有很多鬼差巡逻监守,柳音急声大喊,拼尽全力向前追去。


    然而黎娘却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法场,转眼间便被那些蜂拥而上的鬼差用雪亮锋利的长刀拦住。


    “哪里来的厉鬼,竟敢在此作乱?速速将她拿下!”


    监管法场的鬼差各个面目凶狠,摘下腰间铁镣,就要将黎娘锁住。


    可黎娘却突出尖长阴森的鬼牙,暴长出锋利的鬼爪,一爪子就掀飞好几个鬼差。她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脸上七窍流出黑血,手上指尖锋利又尖锐,但凡哪个鬼差敢靠近她,都会被她一爪子薅出一块血肉,那般凶狠恐怖的样子,饶是见惯了游魂野鬼的鬼差也不由胆战心惊,只能围拢在她四周,不敢离她太近。


    不知道黎娘是不是因为突然得知薛怀安的事受到刺激,竟然这般发疯,柳音又后悔又担心,她不能丢下黎娘不管,趁那些鬼差不敢靠近的时候,飞快钻空子跑过去,紧紧抓住黎娘的手臂。


    “黎娘,咱们回去吧!这里危险!”她急声劝阻,可黎娘根本不听她的,已经被血色浸透的眼睛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眼看四周围拢的鬼差越来越多,柳音心急不已,连声问:“你找什么?我帮你找!你要找人吗?找谁……”


    她正焦急地询问,黎娘却忽然不动了,双手抓住一道刑场上的竖栏,通红带血的眼睛紧紧盯着刑场中间正在受鞭刑的那个人。


    那人被绑在一根石柱上,披头散发,满身伤痕,脚下滴落的血水已将泥土染红,每一道皮鞭都狠狠抽在他身上,纵然疼得全身颤抖,那人却始终低垂着头,默默承受着,一言不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黎娘硬生生掰断木栏,像撕裂纸片一样将那爿栏杆拆得七零八落。


    里面行刑的鬼差被这动静惊到,停下手中鞭子,回头看到黎娘毁掉栅栏,不由大怒。


    “哪里来的厉鬼,敢在这里闹事!”他狠狠一鞭子抽向黎娘,可是黎娘却一把抓住他的鞭子,用力一扯,反而将那鬼差狠狠掼飞出去。


    眼看这一番动静折腾得十分嘈杂,可那个被绑在石柱上的人却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黎娘红着眼睛走进去,缓缓走到那个人面前,伸出尖利的长指甲,轻轻拨开那人低垂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


    “薛怀安……”她收起毒牙,缩短指甲,重新变成原先那般漂亮美艳的模样,轻轻抚摸那张阴森可怖的脸,语气轻缓又温柔,“是你吗?”


    柳音惊讶不已,仔细打量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认出那人竟然是鬼差斩恶?


    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帮黎娘对付其他鬼差,没想到他竟被罚到这里受刑这么多年?


    斩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女鬼竟然是黎娘,连忙转头避开她的手。


    可黎娘却又将他的脸掰向面朝自己,模糊着泪眼,定定打量他:“你就是薛怀安……是不是?夫君?”


    斩恶紧紧咬着牙关,却扛不住她的目光注视,终究点了一下头,泪湿了眼眶。


    “七十六年两个月零二十九天。”黎娘满眼不解地望着面目全非的薛怀安,“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不肯认我?”


    薛怀安不敢看她的眼睛,垂下眼帘,满口苦涩:“黎娘……我没有脸见你,是我害了你。”


    “我去给你求仙药,可是半路被法力高强的仙人所害,身体被夺走,如今连自己的脸都没有,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怅然道,“我踯躅在黄泉道上,既想早点见到你,又盼着别见到你,想让你能多活些时候。”


    “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直没见到你。直到第七个年头,我看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厉鬼,用破烂木头在黄泉道旁搭起一座房子,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仁心堂’……我才知道,那个红衣服的厉鬼,竟然是你。”


    薛怀安含泪看向黎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那么凶恶的厉鬼,为了查清你的事,我去阴狱司任职,成了一名鬼差。”


    他紧紧咬着牙关,嘴唇咬出血来,看她的眼神满是心疼与痛苦:“我没想到,在我死后,你竟遭受那般噩梦……我看着你坐在仁心堂门前,日日等待的样子,我知道你在等我,可是我……”


    “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求仙药,如果不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家中,你也不会被那么多恶人欺负。”薛怀安红着眼睛,沙哑的声音苍凉又悲怆,“这些年来,我已经抓住那六个畜生,把他们押去阎罗殿受审,每一个都受到极刑,无一逃脱。”


    黎娘默默看着他,依旧难以释怀:“所以你就日日游荡在仁心堂外面,守着我?早知那是你,我又何必等那么久?”


    薛怀安含泪摇头,哑声道:“我的肉身被仙人夺舍,恐怕以后几百年都不会腐坏,我的魂魄就只能游荡在这里,无法入轮回。若与你相认,你必然要等我一起走,可是等不到一百年,你的魂魄就会受不住阴煞之气侵袭,会彻底消散,再不能轮回转世。所以我才未与你相认,只盼你等烦了会放弃,会自己先走。可我没想到……你竟等我这么久。”


    啪啪啪的击掌声响起,缉魂吏铁面缓缓走进刑场,冷笑道:“二位还真是感人,但这里是刑场,不是让你们互诉衷肠的地方!都给我抓起来,送去阎罗殿!”


    四周的鬼差再次冲上去,将黎娘、薛怀安和柳音包围起来。


    柳音一看情势不妙,连忙结起手印,在心中默念何冰玉教她的口诀:离离游魂,何处留存,天门地开,速归吾身……


    随着一阵嘹亮的鸡鸣声响起,柳音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在那间药神谷的小房子里,她的魂魄已经回来了。


    想起在地府发生的事,她不由一阵唏嘘。


    没想到斩恶就是黎娘等了七十多年的薛怀安,而他的身体果然被夺舍,导致他如今滞留在黄泉道上,一直无法投胎转世。


    想起那个和霍灵潇结契成亲的假薛怀安,没想到他竟是个自私自利夺舍他人身体的恶人?也不知道霍灵潇和他在一起,会不会不安全?


    柳音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她起身推开房门,惊讶地看到沐玥瑶手里拿着剑,正在满院子追赶何冰玉养的那些乌鸡,一边挥剑一边喊打喊杀,一定要将那些乌鸡斩于剑下。


    “玥瑶,住手!”谢清尘飞身赶过来,抬手缴下沐玥瑶的剑,抓住她的两只手擒到身后,像拎小鸡崽一样训斥道,“再不老实,今晚没饭吃!”


    他话音刚落,转眸对上柳音的眼睛。


    第46章 尊上去了云麓山。


    谢清尘见到鸾鸟飞回他身边, 就知道柳音始终信不过他,她一定会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会让他轻易找到。


    可没想到, 一转眼, 竟然会在药神谷遇到她。


    “柳音。”


    他的眼神亮起来,一时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沐玥瑶却趁他不注意,一下从他手中挣脱出去,又去追赶那些吓得惊慌乱窜的乌鸡。


    柳音暗道一声晦气,怎么又遇到这两个瘟神, 她刚想扭头就走,可又觉得, 凭什么她要走?要走也应该是他们走才对!


    于是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端起手臂冷眼旁观,看他们来这里到底要搞什么把戏?


    “玥瑶!把鸡放下!”谢清尘瞬移过去,刚要抓住沐玥瑶,她却把鸡往他身上一扔, 闪身又钻到晾晒草药的架子底下, 像掀茶壶盖一样, 挨个把那些笸箩全都给掀翻到地上。


    “住手!”谢清尘扔掉鸡, 连忙去扶那些装草药的笸箩, 可沐玥瑶却咯咯笑着, 用力去踩地上那些晒到干透的药材,一踩一个咯嘣脆,听着那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找到天大的乐趣。


    谢清尘身形高大,不如她矮小灵活, 又不好对她身上使力,只能去抓她的手臂,可她却像条油滑的泥鳅,在晾晒架子中间钻来钻去,又开始跟他躲猫猫:“来抓我来抓我呀!嘻嘻,抓不到!”


    谢清尘气得脸都青了,干脆由着她在那里玩,随手施法,将她弄乱的东西重新恢复原样。


    沐玥瑶在架子里躲了半天,见没人去抓她,不由觉得无趣,又跑出来东瞧瞧西看看,冷不丁钻到柳音面前,对她嘿嘿一笑,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要杀了她!”


    “你要杀谁?”柳音冷眼看着她。


    “柳音!”沐玥瑶露出一脸得意,抬起手比划,恶狠狠道,“我要捏碎她的脑袋!”


    “玥瑶!”谢清尘沉下脸,呵斥道,“别胡说!”


    柳音嗤笑一声,又问沐玥瑶:“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说我坏话!她是坏人!”沐玥瑶满是委屈地瞟了眼谢清尘,又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杀了她!”


    柳音听得皱眉:“她说你什么坏话了?”


    “她说我……”沐玥瑶话说到一半,顿时又红了眼眶,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杀了她!”


    柳音突然想起在幽兰古城听到的那些传言,沐玥瑶的事忽然在曾夫人的丧仪上传开,导致她受不住刺激,当场疯了。莫非她以为是自己说出去的?


    她满眼狐疑地转头看向谢清尘。


    谢清尘满腹心酸地看着她,黯然道:“抱歉,她误会你了……我解释过,但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你的珠花好看,能不能给我?”沐玥瑶又对柳音的发饰起了兴趣,跃跃欲试地想摘下来。


    “不给。”柳音不客气地把她推开,用下巴指着谢清尘,“去问他要。”


    沐玥瑶扭头看一眼谢清尘头上的银色发冠,连颗宝石都没有,转头又抓住柳音的袖子,眼泪汪汪道:“他的不好看,你的好看,我想要这个!”


    “玥瑶,放手!”谢清尘走过去,要把她的手扯开,可她却紧紧抱住柳音的腰,怎么都不肯撒手。


    看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柳音被烦得不行了,问谢清尘:“你不是会定身术?怎么不把她定住?”


    “已经定一天了。”谢清尘叹息,“再定下去,血气不流动,身体恐怕会坏死。”


    柳音边把沐玥瑶往外推边催促:“那你赶紧用捆仙绳把她绑起来!”


    “她不老实,一绑起来就拼命挣扎,手臂都磨出血了。”谢清尘摘下自己的剑穗,青绿色的丝绦系着一块蓝瑛石,在沐玥瑶眼前晃动着,问她要不要。


    那蓝瑛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十分好看,沐玥瑶果然松开柳音,抓着剑穗来回把玩,美滋滋的一会儿挂在胸前,一会儿系在腰间。


    柳音看着那个蓝瑛石剑穗,想起许多年前,谢清尘突破真境的时候,她曾亲手为他编织过一条类似的蓝瑛石剑穗,送给他做贺礼。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便给了旁人。


    那时的他,孤高自傲,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却又追在她后面百般纠缠,还真是可笑。


    柳音不想再理会他,转身要走,谢清尘却又叫住她。


    “温谷主叫我来拜会何神医,看她有没有办法治疗玥瑶的病症。正好你也在这里,不如一起找她看看,也许何神医能有办法,将你的树髓取出来。”


    柳音也想拿回自己的树髓,于是找到一个小药童去通禀。


    何冰玉正在后院药房里煎药,过了半个时辰,才让他们进去。


    谢清尘说明来意,然后将沐玥瑶按到何冰玉面前,请她看诊。


    沐玥瑶不肯老实坐着,身子来回扭得橡根麻花,又哭又闹,非要出去玩。


    谢清尘耐心哄着,强压着她,总算让何冰玉检查完毕。


    “她这疯症是心病,温灵素都治不好,我也没办法。”何冰玉冷冰冰道,“你若是需要,我可以给你开点昏睡药,让她多睡觉。”


    谢清尘失望不已,低声道:“不必了。”


    回头看了柳音一眼,他让她也坐过来,然后向何冰玉说明树髓的事,问她可有办法物归原主?


    冰冷美艳的脸庞略有些惊讶,何冰玉又将柳音和沐玥瑶仔细检查一遍,目光闪烁道:“她如今的灵力和修为,全靠那根树髓支撑,树髓一旦离体,她必死无疑。”


    谢清尘自知愧对柳音,也无颜再待下去,很快便带着沐玥瑶离开了。


    柳音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当个没有灵力的咸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就一死,她又不是没死过。


    “何神医,你打听到燕有回的下落了吗?”她来到药神谷这边已经等了七八日,如今又遇到谢清尘也在这里,她恐怕要待不下去了。


    看着何冰玉那一脸冷冰冰的神色,柳音感觉希望不大,可没想到,她却说:“打听到了,尊上去了云麓山。”


    云麓山?那不是云麓仙宗的地盘?


    不知道燕有回去那里干什么?


    她正猜测,却听何冰玉又道:“想不想拿回你的树髓?”


    “……想啊。”柳音疑惑地看着她,“怎么拿?”


    “沐玥瑶已经疯了,留着也无用。”何冰玉定定看着她,一脸冷酷道,“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帮你拿到树髓。”


    看她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柳音不禁犹豫起来。


    如果她把树髓拿回来,沐玥瑶铁定活不了,谢清尘必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那么在乎他那宝贝师妹,若是沐玥瑶死了,还不知道他要怎么发疯。


    万一他恨极了,又杀她一次,那她的树髓不是白拿了?


    柳音觉得这事不能鲁莽,杀人取树髓,要不得,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见她一直没有回应,何冰玉开始赶人:“不要就算了,你可以走了。”


    柳音听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让她离开药神谷。


    左右已经知道燕有回的下落,她也没打算继续留下,正好去云麓山那边找燕有回,还可以顺道去看望霍灵潇。


    还有那个“薛怀安”夺舍黎娘夫君的事,她还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霍灵潇。


    也不知道她和那个“薛怀安”过得如何,一切等见了面再说吧。


    想起那个“薛怀安”,柳音忽然又记起来,之前听温灵素说,他来药神谷治病三年,是因为他出了意外,掉了魂。然后温灵素给他照了三年锁魂灯,把他救回来。


    可那个“薛怀安”分明是夺舍他人,难道温灵素并不知情?


    她是药神谷的神医,怎么可能看不出夺舍?


    难道是?


    柳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何冰玉。


    她如今变成这样,是何冰玉给她缝魂,将她的魂魄和树身缝到一起。


    难道那个“薛怀安”,也是她给缝的魂?


    缝过魂的人,是不是就看不出夺舍了?


    想到何冰玉刚才一脸冷酷说要替她取树髓的事,柳音忽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眼前这位何神医,也许并非善类。


    “你怎么还不走?”何冰玉冷眼看她。


    “这就走,这就走。”柳音不敢再多问,连忙快步向门外走去。


    可还不等出门,外面却忽然跑进来一名小药童,着急忙慌道:“师父!盘龙关突发地动,似乎是妖龙要出关!云麓仙宗传来消息,请求药神谷前去相助,谷主请您一起去!”


    何冰玉霍然站起身,急忙去整理药箱,就要出发。


    柳音心头一跳,想起燕有回去了云麓山,盘龙关其实就是云麓山的一条支脉,难道盘龙关地动与燕有回有关?


    “何神医,我也去!”她连忙去追何冰玉,也想跟着一起去云麓仙宗。


    “你不许去!”何冰玉回过身来,满眼厉色看着她,“老老实实留在这里!”


    眼看何冰玉抬手要封结界,柳音心头发急,忽然看到出现在远处的谢清尘和沐玥瑶,急忙大喊:“谢清尘!”


    几乎是一瞬间,谢清尘瞬移到她面前,担心地问:“怎么了?”


    “你要去云麓仙宗?”柳音避开何冰玉那冰冷的视线,着急道,“你带我去!”


    谢清尘却不同意:“那里不太平,你不妨留在这……”


    “那我自己去。”柳音本就不指望他,反正她自己有仙舟,只不过是把他叫过来,避免何冰玉把她封进结界罢了。


    她催着谢清尘赶紧走,和他一起出了门,正要快步离开,谢清尘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别乱跑,我带你去。”


    第47章 你为什么要改名?


    因为带着沐玥瑶, 无法御剑,谢清尘这次来药神谷,坐的是仙舟。


    再加一个柳音, 三人启程去云麓仙宗。


    仙舟不比平地, 一旦从云海跌落下去,必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谢清尘怕沐玥瑶出意外,只能一刻不停地跟着她,陪她玩耍,哄她喝水吃东西,直到她睡了才能得会儿清净。


    柳音本来不想和他们一起走, 可是有顺路的仙舟,也不用消耗她的灵石, 不坐白不坐。于是她上船之后便将客舱房门锁住, 随便外面怎么闹腾,她都不予理会。


    从药神谷到云麓仙宗,距离倒是不远,第二天上午便到了。


    谢清尘把柳音和沐玥瑶送到霍灵潇的居处, 拜托她帮忙照看两人, 然后便急匆匆去了云麓仙宗的议事大殿。


    霍灵潇突然见到柳音, 不由又惊又喜, 忍不住哭起来:“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这个骗子, 这么多年去哪里了?”


    柳音笑着握住她的手, 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没想到她已经有了身孕,连忙劝道:“快别哭了,别吓到里面的小宝宝,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霍灵潇搂着自己的肚子, 又笑了,抬手抹着眼泪,询问她的近况。


    柳音没提燕有回的事,只说她命不该绝,遇到好心人把她救了,昏迷好几年才苏醒。


    霍灵潇好一阵唏嘘,拉着她左看右看,生怕她哪里不好:“瞧你瘦的,等薛怀安回来了,让他给你配几副药膳,好好补一补!”


    提起薛怀安,柳音神色微动:“听说盘龙关又有异动,好些人都要去支援,薛怀安不去吗?”


    霍灵潇笑道:“我有孕在身,仙尊特别关照他,让他留在山上照看我,这次就不用他去了。”


    她们两人正说着,被晾在一旁的沐玥瑶不高兴了,硬挤到她们中间,指着霍灵潇的大肚子,颐指气使道:“你藏的什么宝贝?给我看看!”


    柳音怕她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伤到霍灵潇,连忙把她拉开。


    沐玥瑶很不乐意地甩开她的手,又要去掀开霍灵潇的衣襟:“什么宝贝不让我知道?快给我瞧瞧!”


    霍灵潇却是一点都不惯着她,抬手一挥便将沐玥瑶定住,满是诧异地打量她,又问柳音:“她真的疯了?”


    柳音无奈地点点头。


    “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霍灵潇又问。


    柳音含糊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没想到竟然变成这样。”


    她又转移话题问:“你这多大月份了?是不是快要生了?”


    “下个月就要生了。”霍灵潇有些疲惫地撑着腰,脸上笑容却洋溢着幸福,“薛怀安说是个男孩,淘气得很,天天在我肚子里打拳呢。”


    柳音又为她高兴,又满腹惆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薛怀安夺舍别人的事。


    不过她快要生了,正是紧要关头,还是先别说了,免得受到刺激,对身体不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霍灵潇明显有些疲惫,柳音便让她回去歇着,自己在客房看着沐玥瑶。


    沐玥瑶被施了定身术,连嘴巴都被霍灵潇封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柳音,用凶狠的神色表达她的不满和气愤。


    柳音不理会她,她又不是谢清尘,才不会管她开不开心舒不舒服,只要能喘气,别死了就好。


    霍灵潇住的这处宅院,是她和薛怀安婚后的居所,位于云麓仙宗后山金梧峰,前后两进院落,宽敞雅致,十分静谧。


    里面除了霍灵潇和几个伺候她起居的木傀儡,基本没有旁人。


    柳音看到远处有不少仙舟飞上云海,应该是谢清尘他们议事结束,要去盘龙关那边处理异动的事。


    她担心燕有回,想去找他,于是留下一张字条,说她有事要出去一趟,然后便将被定住的沐玥瑶自己留在房中,关好房门,急匆匆离开这处院子。


    只是没想到,刚出去没走多远,她就被人拦下了。


    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袍服,领口袖边都绣着兰草纹,虽然身量不算高,但是肩宽腿长,身材魁梧,而且长得眉清目秀,极为和善,一双清澈的眼睛仿佛天然带笑,竟然是薛怀安。


    “柳姑娘,好久不见。”薛怀安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微笑道,“无尘剑尊吩咐过,务必要把你照看好,他不许你离开这里。”


    柳音本就疑心重重,认定他不是好人,此时见他阻拦自己,对他越发没有好感:“我去哪里不用你管,让开。”


    “不行。”薛怀安挡住她的去路,正色道,“我向剑尊保证过,一定把你留在这里,保护你的安全。”


    柳音生气了:“你是谢清尘的狗吗?那么听他的话?”


    这话颇有些侮辱人,薛怀安收起笑意,冷冷道:“无尘剑尊品行高洁、明德惟馨,千里迢迢赶来相助,拜托我帮忙的事,我自当尽力。况且他还救过我一命,我听他的话也是应该。还请柳姑娘嘴下留德,莫要随意中伤他人。”


    听他说得冠冕堂皇,柳音心中满是冷笑,不客气道:“你想听他的话为他效力,那是你的事。可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我是你们云麓的囚犯还是为害四方的妖魔?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走?”


    薛怀安自知理亏,语气也软下来,好声相劝道:“柳姑娘,你可能也听说了,云麓山最近不太平,还是莫要乱走动的好。难得还能见到你,灵潇一定开心极了,能不能请你留下来,多陪陪她?”


    柳音冷声道:“我可以陪她,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等我忙完再陪她也不迟。”


    见她坚持要走,薛怀安一脸犹豫:“你要去哪里?若是不远,我可以陪你同去。”


    “不必了。”柳音不耐烦道,“请你让开。”


    清澈的眼睛里神色颇为无奈,薛怀安抱拳致歉:“我答应无尘剑尊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在他回来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柳音被他气得牙根疼,忍不住破口大骂:“薛怀安,你装什么言出必行的正人君子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自己夺舍强抢他人,假仁假义假惺惺,真令人恶心!”


    似乎从未有人用那么难听的话说过他,薛怀安被她骂愣了:“你……你说什么?我怎么装了?什么夺舍强抢他人?”


    眉头紧紧皱起,他一脸不可思议:“你说,夺舍?”


    眼看四下无人,柳音不由后悔,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这件事捅出来。


    万一这假薛怀安起了歹心,想要把她灭口怎么办?


    “柳姑娘,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薛怀安却似乎并未起歹心,只是满眼困惑地看着她,脸上神色十分不解。


    柳音打量他的神色,仿佛毫不知情的样子,明明他夺舍黎娘的夫君就是事实,可他却还要装成这样,骗鬼呢?


    “七十八年前,你为什么要去药神谷治病,你不知道?”柳音忍不住讽刺他,“温谷主给你照了三年锁魂灯,你可别说你忘了!”


    “七十八年前?”薛怀安身形一晃,脸色隐隐有些发白,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那时生病了,脑子里很模糊,记不清那三年,发生了什么……”


    “记不清?”柳音看着他冷笑,“记不清那三年,那你总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吧,薛千闻?”


    她冷冰冰地盯着他,寒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改名?”


    薛怀安身形踉跄,止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他心里,惊得他满心彷徨,十分不安。


    “柳音?你怎么出来了?”霍灵潇忽然从院子里走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托着凸起的肚子,看到柳音和薛怀安神色不对,诧异道,“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薛怀安茫然地看着她,慌乱道:“我……我有事去找父亲一趟……”


    他说完便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霍灵潇疑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问柳音:“他怎么了?”


    “不知道。”柳音有些心虚,连忙扶她回院子里坐下,然后说自己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拔腿就跑了。


    趁着薛怀安不在,没人拦她,柳音飞快跑下山,跟守山门的云麓弟子验明身份,然后离开云麓仙宗。


    云麓山很大,山谷连绵一千多里,柳音也不知道燕有回在哪里,只能坐着她的小仙舟慢慢去找。


    只是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盘龙关地动,妖龙要出关,时机未免有些巧了。


    七年前,盘龙关那妖龙闹腾过一次,已经被谢清尘他们合力封印起来,怎么突然又开始暴动?


    柳音忍不住猜测,这事会不会跟燕有回有关?


    如果是真的,燕有回究竟想做什么?


    柳音很担心他的安危。


    毕竟谢清尘他们很多仙门中人都去了,甚至还把温灵素和何冰玉两位神医都请去,显然已经做好重大伤亡的准备。


    只怕这一去,少不得要有一场大战。


    柳音不敢冒然前去盘龙关,毕竟那里都是仙人,她一个没有心跳的怪东西,又没有丝毫灵力,去那里很危险。


    她准备去找个高一点的山头待着,能看到盘龙关那里的情况就好。


    若是燕有回在那里出现,万一有危险,她勉强可以应急。


    第48章 薛怀安,对不起。


    柳音去了盘龙关附近, 找到一个视野不错的山头,刚好能看到封印妖龙的那处断崖。


    她把小仙舟收起来,爬到一棵大树上坐着, 然后从乾坤袋里抽出一只瞭望镜, 那是她在幽兰古城买的宝物,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拨开茂密的树叶,她从瞭望镜里打量那处断崖,只见那凶恶的龙头果然又在狠狠冲击结界,拼命想从那山体中挣脱出来,外面有很多仙人正在合力抢修结界, 各种灵力混杂在一起,将那封印不断加固。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谢清尘, 他的雷系术法用来封印结界, 最是强力。紧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些修为高深的宗门长老,甚至道玄仙尊也在场,千万道木灵犹如一支支铆钉将那结界牢牢钉入山体,就像布下天罗地网, 将那妖龙密密匝匝困在其中。


    据说那盘龙关的妖龙, 其实并非龙, 而是一条蛟。


    它在盘龙关修行了好几百年, 眼看就要生出龙角, 化龙飞升, 最终却还是失败了。它的身体被镇压在山底,已经沉寂了五六百年,怎么最近这几年突然又活跃起来,屡次三番想要破界出关?


    柳音正思索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那断崖上的龙头忽然猛地一击,竟然将那罗网一般的结界硬生生撞出一个大窟窿,那样凶猛强烈的冲击力将无数仙人撞飞出去,一个个喷血倒地,好半天爬不起来,显然受了重伤。


    眼看那结界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四处龟裂几乎就要分崩离析,谢清尘和道玄仙尊连忙冲上去以身压制封印,终于一点点将那即将钻出山体的龙头重新压回去。


    温灵素和何冰玉四处忙着救人,勉强还有余力的仙人也不敢退缩,一旦让那妖龙挣脱束缚,只怕他们所有人都无法逃脱,只能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再次冲上去合力压制封印。


    柳音坐在大树上,用瞭望镜四处打量,从早看到晚,断崖那边妖龙和仙人们已经拉锯战过好几个来回,可她并没有看到燕有回的身影出现。


    难道是她猜错了,他到云麓山这一带另有其他事,其实与盘龙关无关?


    不然那边已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为何一直不现身?


    连续对战两天一夜,仙人们终于彻底镇压那条妖蛟,重新将结界修补得牢不可破。


    眼看盘龙关再无异动发生,那些仙人们留下人值守,其他人似乎就要回程。柳音始终没发现燕有回的下落,没发现也好,至少说明他没有危险。


    她从大树上跳下去,坐着小仙舟,抢先一步赶回云麓仙宗。


    *


    薛怀安听了柳音的话,去找他父亲,道南长老。


    道玄仙尊带领各宗仙人们一起去盘龙关镇压妖龙,留下道南长老镇守宗门,此时正在前山大殿处理宗门事务。


    听到脚步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薛怀安,道南长老边批注边问:“你不去巡山,到这里来做什么?”


    “父亲。”薛怀安神不守舍地看着他,满眼惶惑地问,“当初……您为什么要给我改名字?”


    道南长老手一颤,写字的笔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清瘦矍铄的面庞隐隐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不太对劲……那三年的记忆十分模糊,我什么都想不清楚。”薛怀安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清澈的眼眸渐渐浮起泪花,“可是我眼角的痣没有了,总觉得我和从前长得不一样……您说是因为吃药的缘故,是药三分毒,身体也会有变化……我以为是真的,也一直说服自己事实就是这样。”


    “可为什么有人说我夺舍?”


    他满脸痛苦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角泪滴不停滑落:“您给我改名字,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叫‘薛怀安’?不改名,我就无法用他的身体,对不对?”


    “怀安!别胡说!”道南长老站起身,沉着脸呵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是哪个宵小在你面前信口雌黄?”


    “您不说?”薛怀安点点头,自嘲地笑,“那好,我去盘龙关问温谷主。究竟是不是夺舍,她总有办法验明。”


    “怀安!”道南长老气急败坏地瞬移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看着他那一脸倔强的样子,最终一声长叹。


    抬手落下封闭结界,不让外界听到看到他们,他伸手握住薛怀安的肩,满腹感慨道:“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你从小就身子骨弱。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生怕你出一点闪失,以后到地下见了你娘,对她无法交代。”


    “那年带你去百里越平定妖乱,你中了妖兽的蛊毒,全身溃烂,无法可解。”原本矍铄的眼睛里浮起泪意,道南长老仿佛凭空苍老了好几岁,默默叹息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烂掉,于是去凡间查找一番,在云州找到一个姓薛的年轻人,他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身形、体质也不错。我抓了他,把他的身体换给你,这才让你活下来。”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薛怀安满眼噙泪,自嘲地笑着,感觉一切都荒唐透顶。


    “仙人在凡间不能动用法术,您是怎么给我换的身体?”他盯着自己的好父亲。


    似乎受不住他的目光,道南长老紧皱着眉,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道:“那个人的妻子病了,急需救命,我告诉他去药神谷的路,让他去那里,可以求得仙药。然后在他去往药神谷的路上,劫杀了他,趁着他的躯体还有热气,找药神谷的何冰玉出手,把你的魂魄缝进他体内。”


    薛怀安突然想起几年前,柳音曾经问过他,有没有去过云州?认不认识一个叫“苏夜黎”的姑娘?


    莫非那个苏夜黎,就是他这具身体的妻子?


    眼前一阵阵发黑,薛怀安头晕目眩,强撑着快要站立不住的身体,又问他的父亲:“为什么是何冰玉?您不是带我去找的温谷主吗?”


    “何冰玉只能缝魂,只有温灵素才能调配锁魂的药方,驱动锁魂灯为你固魂。她以为你是掉了魂,并不知道夺舍的事,你也不要声张。”道南长老一脸讳莫如深。


    薛怀安闭了闭眼,哑声问:“被您劫杀的那个人,他去了阴间,能去投胎吗?”


    据他所知,若是肉身不腐,即便魂魄去了阴间,也无法转世。那……那个人,岂不是至今仍然滞留在阴间,不得往生?


    “你管他做什么?区区一个凡人,朝生暮死而已。”道南长老紧紧握住他的肩,沉声道,“这件事,烂死在心里就好,任何人都不要提。你告诉我是谁对你碎嘴,我来处理。”


    薛怀安缓缓摇头,隔着模糊的泪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用了,父亲,我自己会处理。”


    离开前山大殿,薛怀安晃晃悠悠走了很久,回到自己家中。


    霍灵潇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给即将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服,金银色的桂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仿佛一颗颗精致的小米珠,衬着她圆润漂亮的面庞,娴静而美好。


    薛怀安走过去,坐到她身旁,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腹部,看着她做的小衣服,微笑着问:“儿子今天乖不乖?”


    “还说呢,这臭小子,又在里面翻筋斗!简直像个皮猴一样,一点都闲不住。”霍灵潇嗔怪道,“等他出来了,你可要好好替我教训他!”


    “这么皮呀……”薛怀安轻笑道,“给他取个名字,叫‘静和’吧。希望他这一生,平静宁和,万事顺遂。”


    “薛静和?”霍灵潇点点头,“真好听!”


    薛怀安轻轻拥住她,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让她早些休息,别累坏眼睛。


    “秋日风凉,你早些回屋,别着了风寒。”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说他还有事处理,要出去一趟。


    “知道了,你今日怎么这般腻歪?”霍灵潇笑着推他走,“快去吧,忙完了早些回来。”


    薛怀安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云麓仙宗的问道广场,白色玉石铺就,辽阔如镜,中央矗立着祖训碑,沐经千年风雨,正气凛然。


    每一个云麓仙宗的入门弟子,都要在祖训碑前起誓:勤修功法、品德为先,善心善行、不涉纷争,慎用神通、敬畏自然,惩恶扬善、大道天成。


    薛怀安跪在祖训碑前,俯身叩首,默默道:“薛怀安,对不起。”


    然后他点燃自己的木灵,在烈火中烧成一片焦黑的人形灰炭。


    霍灵潇听说了这个消息,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她一站起身,下。身便流出哗哗的血水。


    一夜忙乱过后,她的命终于保住,可是孩子没有了。


    柳音回到云麓仙宗的时候,一进山门就看到霍灵潇跪在问道广场上,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跑过去,要把霍灵潇扶起来:“你怎么跪在这里?快起来!”


    可是霍灵潇却失了魂一样,愣愣地跪在那里,怎么都拉不起来。


    柳音看到她的裙裾被鲜血染红,吓了一跳,刚要喊人帮忙,却又发现,她那大腹便便的肚子没有了。


    “灵潇,你……”她吓得脸色苍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霍灵潇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她,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柳音,你跟他说了什么?”


    柳音的心莫名得揪作一团,茫然地问:“什么说什么?”


    抬手指着面前那一摊似乎是人形的黑色焦炭,霍灵潇红着眼睛质问她:“薛怀安把自己烧死了,那天你临走之前,跟他说了什么?”


    第49章 你说我哭什么?


    薛怀安把自己烧死了?


    柳音看着地上那一堆焦黑的灰烬, 眼前一阵阵发晕,心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


    “你说呀?”霍灵潇仰头望着她,硕大的泪滴跌落眼眶, “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去死?”


    “我……”柳音脸色发白, 怅然道,“我问他,为什么要改名字。”


    霍灵潇满眼不解地看着她:“他改名字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柳音看着她凄楚痛苦的模样,满心酸楚,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呀?”通红带泪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霍灵潇嘶声大喊,“你回答我!”


    “出什么事了?大喊大闹什么?”


    “那不是霍灵潇?她不是快要生了, 怎么跪在那里?”


    “旁边那个是……柳音?她、她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地上那一摊是什么?怎么好像是个人形?”


    ……


    道玄仙尊和那些仙人们回来了, 看到霍灵潇和柳音在吵闹,还有地上那团焦黑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奇怪,一时不由议论纷纷。


    谢清尘快步走到柳音身边, 看到她安然无恙, 这才放心。


    又看到霍灵潇满身是血, 还有旁边地上那一堆灰烬, 明显是烧死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放出神识, 触探过后,讶异道:“是薛怀安?”


    “灵潇?”道玄仙尊缓缓走过来,紧皱着眉打量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霍灵潇哭得泪眼模糊,抬手指着柳音:“您问她。”


    柳音被道玄仙尊那洞明犀利的目光盯着, 只觉整个人都被钉在那里,仿佛所有心思都被剖开曝露在日光下,藏无可藏。


    谢清尘把她挡到身后,抬眸瞥向四周:“道南长老在哪里?”


    一个云麓的小弟子上前回话:“大长老晕倒了,至今未醒。”


    道玄仙尊已经认出地上那一摊灰烬是薛怀安的遗骸,脸色沉沉,吩咐道:“去把大长老抬过来。”


    “那灰烬是薛怀安?好好的怎么死了?我前几日还见过他!”


    “难怪道南长老晕倒了,他的大儿子早些年战死在妖乱中,老来得子才有了这个小儿子,这可让他怎么活?”


    “霍灵潇满身是血,肚子怎么也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


    庄严肃穆的问道广场上,挤挤挨挨站满围观的人,四下却静悄悄的十分压抑,都在等一个结果。


    不多时,道南长老被用担架抬来,道玄仙尊抬手施法,很快,昏迷的人便攸攸醒转。


    “大长老。”道玄仙尊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道南长老头发蓬乱,满脸沧桑,眼下乌青,再不见往日矍铄和精明,颤巍巍滑下担架,屈膝跪到地上,低沉压抑地哭诉道:“师兄,怀安他练功走火入魔,一时鬼迷心窍,做了傻事!还望师兄体恤,容我为他敛葬。”


    “不可能!”霍灵潇快速膝行着爬过去,紧紧抓住道南长老的袖子,愤愤不平道,“师父,怀安他一直好好的,前天下午还给孩子起了名字,他怎么可能走火入魔,自己去寻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道南长老沉着脸呵斥道:“你不在家好好休养,来这里吵嚷什么?怀安自寻死路,本就是错,又不是光彩的事,莫要再闹腾了!”


    “师父!”霍灵潇哭得眼泪滂沱,满腹委屈,死死抓着他不放,“怀安死得冤枉,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是她!都是她,不知道跟怀安说了什么,怀安才出了岔子,一定是她搞的鬼!”


    看着霍灵潇抬手指着她,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恨意,柳音默默站在那里,只觉鼻子发酸,十分孤独。


    她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位朋友,大概也没有了。


    “柳姑娘。”道玄仙尊盯着她,沉声问,“你能否说明,究竟出了什么事?”


    道南长老目光冷冷地看向柳音,语气沉重道:“柳姑娘与怀安并不相熟,即便说话也无非闲聊几句。且柳姑娘这几日离开宗门,并不在山中,想必也不清楚其中缘故。”


    他说着,又向道玄仙尊拱手道:“我突闻噩耗,晕倒过去,可怜我儿曝尸多日。还请师兄恕罪,允许我为怀安敛葬,让他安息吧。”


    道玄仙尊默默叹息一声,点头应允。


    可是霍灵潇却突然放声哭嚎起来,扑到那摊灰烬前,谁都不让动:“怀安死的蹊跷,我一定要查明真相!”


    她抬手指着柳音,恨意灼灼:“柳音,你给我说清楚!那天下午,你究竟跟怀安说了什么?!”


    “灵潇!”道南长老脸色黑沉,站起身去拉她,吩咐身后的弟子把她带走。


    霍灵潇拼命挣扎,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裙裾又滴下血水,撒泼打滚,嘶声哭喊:“我不走!放开我!我一定要她给个说法!”


    看着那从前鲜妍明丽的漂亮姑娘变成眼前这般疯魔的样子,在人前再无一丝体面,柳音心疼她,想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便要同她一起走,等无人的时候再告诉她真相。


    可是霍灵潇却似乎恨极了她,死活不肯走,一定要她当众给个交代。


    道南长老气得胸口疼,厉声呵斥道:“灵潇!别再闹了!”


    道玄仙尊却似乎看出里面的事不寻常,目光探究地盯着柳音,客气道:“柳姑娘,事已至此,你便将你知道的,说出来吧。是非公道,自有众人评判。”


    柳音看着霍灵潇那满眼痛恨,等着她解释的样子,默默叹息一声,开口说出黎娘和她夫君的事:“所以我怀疑薛怀安夺舍,问他为什么要改名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万分。


    道玄仙尊面色沉沉,走到那一摊灰烬前,探出神识。


    良久,他变了面色,转眸问道南长老:“大长老,此遗骸并非你之血脉,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所有人怀疑的目光,道南长老两股战战,身上冒出冷汗,最终跪地俯首,认下他所犯的罪行。


    霍灵潇呆立在那里,满脸的不可置信:“就算怀安用了别人的身体,可他中了蛊毒,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烂死吧?他为什么要自杀?”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柳音:“你一定还有隐瞒,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你给我说清楚,怀安他为什么要自杀?”


    柳音心头沉重,低声道:“也许是他心存愧疚,不愿再抢夺他人,想将一切还回去吧。”


    “你撒谎!”霍灵潇却不肯信她,咬牙切齿道,“那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活不过几十载,就算怀安不用他的身体,他也活不久!怀安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而烧死自己?!”


    “一点小事?”柳音满眼陌生地审视着她,冷声道,“就算他只是一个凡人,可那短短几十载,也是他十分珍贵的一生。”


    霍灵潇还想发疯,道玄仙尊却沉声喝止:“够了!”


    “道南长老草菅人命,残害无辜,罪不容诛!”他下命令,“从即日起,剥除大长老之位,押入禁林悔过余生,不得再出!”


    周围众人议论纷纷:


    “天呐!道南长老可是正道魁首之一,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夺舍他人太恶毒了,那还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薛怀安真是死有余辜!”


    “难怪要烧死自己,他不死,那个凡人在地府都不能投胎转世,已经苦苦等了七十多年!呸!真是活该!”


    “我早就看那薛怀安不是好东西,一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样子,背地里竟然干出夺舍这种下作事!”


    “他整日给别人看病不收诊金,其实是心底不安吧?想做点好事赎罪,可是老天有眼,还是让他干的腌臢事都暴露出来!”


    ……


    听着周围那些唾弃谩骂的指责议论声,几乎将薛怀安骂成一个不仁不义罪孽滔天的恶人,霍灵潇气得含泪大骂:“你忘了当初求着怀安给你治病,你是怎么感恩戴德的了?”


    “还有你!和你!你们哪个没找他接过骨拿过药?你们忘了他是怎么救你们的了?”


    “他行医救人,还不是为了给自己赎罪?不然他一个好好的剑修,为什么要转修医道?”


    “他就是心里有愧罢了,罪行一暴露,他这不就没脸活下去了?”


    “没错!他们父子俩都不是好人,简直是我们正道里的渣滓,为人所不耻!”


    云麓仙宗闹出夺舍这种恶事,已经丢尽脸面,道玄仙尊不想再听霍灵潇在那里撒泼胡闹,让人把她送回家中。


    宅院四周被落下结界,霍灵潇出不去了,她背倚着门板滑落到地上,恨意灼灼,泪水横流。


    沐玥瑶的定身术已经过了时辰,自动解除,她在院子里采了满把的桂花,听到哭声,走到大门口。


    “你哭什么?”她打量着霍灵潇,抬手像天女散花一样,将那些桂花撒到她身上。


    霍灵潇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哑声道:“我的夫君死了,孩子没了……你说我哭什么?”


    沐玥瑶露出一脸哀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抱住她:“我的阿娘死了,大黄也没有了。”


    她的泪水跌落眼眶,咬牙道:“我一定要杀了她!”


    霍灵潇转头看她:“你要杀谁?”


    “柳音!”沐玥瑶含着眼泪,恶狠狠道,“我一定要杀了她!”


    霍灵潇看着洒落在她身上那些桂花,有金有银,像姐妹花。就像和她相好的柳音,她原本以为两个人是朋友。


    可是因为她,她的夫君死了,孩子也没了。


    一夕之间,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还有骂薛怀安的那些人,一张张丑恶嘴脸,她看到就恶心。


    她一定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第50章 尊上乃世间唯一真龙。


    霍灵潇乘人不备, 离开云麓仙宗。


    她的身体尚未恢复,不能御剑,只能坐仙舟, 于第二日傍晚, 抵达桃源道。


    桃源道位于风沙莽莽的荒川上,是塞外荒漠中最大的绿洲,也是上古四大家族之一霍家的领地。


    霍家原本以御兽召唤见长,祖辈曾经有得道大能豢养过雷鹏、血麒麟等珍奇灵兽。只是后来,灵兽越来越少,霍家也逐渐式微。


    到了霍灵潇这一代, 只有她哥哥霍玉霆的契兽云豹勉强能算得上是灵兽,其它再无灵兽可寻。于是霍家便将唯一的女儿霍灵潇送入云麓仙宗, 拜入道南长老门下修习符咒。


    一百年过去, 云麓仙宗已经成为霍灵潇的第二个家,在那里有疼爱她的师父、呵护她的丈夫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可是一夕之间,她什么都没有了。


    仓皇回到家中,霍灵潇扑进父母怀里, 涕泪横流, 嚎啕大哭。


    她的父亲是霍家家主霍央, 母亲白秀是道玄仙尊和道南长老的同门师妹, 夫妇二人都是软绵绵的性子。但她的哥哥霍玉霆却是个火爆脾气, 一听说自己妹妹被柳音闹得家破人亡, 当即就要冲去云麓仙宗,恨不能让云豹把她给撕了。


    “莫要冲动!”白秀连忙拦住他,“那个柳树妖死了又活,死了又活,实在离奇得很。只怕她来头不小, 你可莫要去招惹她!”


    霍玉霆气红了眼睛:“妹妹的孩子都没了,我还等着当舅舅呢!我管她是什么妖,这就去杀了她给妹妹解恨!”


    “当初在达摩窟,她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霍灵潇哭得抽噎,断断续续道,“我说她怎么拐弯抹角询问我怀安的事,原来她从那时候就没安好心……接近我不过是想套我话……我就不该相信她!”


    霍央满是心疼地看着女儿:“潇儿莫哭了,你安心在家休养,爹爹今日便启程,和你哥哥去云麓山,一定要让他们给个说法!”


    一家人正说着,大殿外面忽然有侍从来报,药神谷何冰玉求见。


    不知道何冰玉来这里干什么?霍央让霍灵潇回避,然后吩咐侍从,将何神医请进来。


    何冰玉是个长相美艳的清冷美人,说话也十分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灵潇仙子已经归家,我特意来此,为她调养身体,保证让她恢复元气。作为报酬,我想与家主和夫人谈一笔生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何冰玉是药神谷的神医,名气虽然比不上温灵素温谷主,但也是天下难寻的妙医圣手。若是能让她为霍灵潇调养身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白秀为女儿着想,连忙请她坐下,亲自奉茶,客气询问她,究竟是想谈什么生意。


    “霍家主,白夫人,可曾听说过盘龙关的那条龙?”何冰玉坐在八仙椅上,冰冷美艳的脸庞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那是我家尊上。”


    霍央脸色一变,目光变得谨慎起来:“什么尊上?你们究竟是何来历?”


    “想当初,四大家族何其风光,那些仙门不过是为你们办事的走狗。可到如今,那些仙门一个个坐大起来,四大家族反倒要仰他们鼻息。霍家主,你可服气?”何冰玉目光犀利地看着他,“如果说,我家尊上可以把几个大家族联合起来,灭掉那些仙门,让诸位重新恢复荣光,你可愿追随尊上?”


    霍央神色变幻不定,白秀本就出身于仙门,一时不禁沉了面色:“何神医,不知你家尊上究竟是何来头,这口气未免太大了吧?四大家族早已分崩离析,谢家更是只剩下谢清尘一人,你们拿什么去跟九州仙门十三宗斗?”


    何冰玉从袖中取出一方兰花令,扬眉道:“幽兰古城的公孙城主已经誓死追随尊上,这就等于把控住那些仙门的经济命脉。二位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霍央站起身,接过那一方兰花令,仔细鉴定一番,确定真是四大家族的家主令,不由变了面色。


    “只要霍家主答应下来,我有十成把握去说服巫家的巫夫人。”何冰玉微微一笑,“但若是巫夫人先答应下来……您应该知道,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白秀压住一旁几乎按捺不住的霍玉霆,紧紧皱眉:“可是还有谢家呢?那谢清尘可是陵光仙尊的徒弟,他怎么可能背叛仙门?”


    “所以以后就是三大家族了。”何冰玉笑得漫不经心,“只剩一个谢清尘的谢家,不过是个空壳,没有丝毫价值。”


    霍央思虑半晌,沉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何冰玉收起兰花令,不紧不慢道:“尊上的真身被封印在盘龙关地底,如今又有四方阵加持,现在需要霍家主你去毁掉盘龙关外部结界,助尊上破界出关。”


    “尊上的真身……竟然是蛟?”霍央惊讶万分,“那盘龙关下镇压的妖龙,不是化龙失败的蛟吗?”


    何冰玉不屑地嗤笑一声,露出一脸清傲:“尊上乃世间唯一真龙。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待尊上破关而出,君临天下,你们霍家便是第一功臣。到时候,随便要哪块封地,都由得你挑。”


    白秀惊讶万分:“这世上真的有龙?那……那他岂不是神?”


    “尊上是龙,生来就是神。”何冰玉一脸与有荣焉,“搬山倒海,改天换日,生杀予夺,无所不能。”


    霍央眼神震颤,但仍旧犹豫:“可是……那盘龙关的结界是由众多仙门合力封印而成,仅凭我自己,怎么可能毁掉那么牢固的结界?”


    “并不需要你毁掉结界。”何冰玉胸有成竹,“我知道霍家主有御百兽之能,只需让那些山中的蛇虫鼠蚁将那结界松动几分,有那么一两处裂缝,尊上自能破界而出。”


    眼看父亲还在犹豫,霍玉霆却再也坐不住了,两眼灼灼站起身,愤愤不平道:“爹!你还在等什么?妹妹遭的那些罪,难道都白受了?云麓仙宗丝毫不顾妹妹安危,出了这么大的事,只会惩处妹夫和他父亲去维护他们正道仙门的脸面!哪里还把我们霍家放在眼里?都到这会儿了,他们也没派个人来给我们霍家一个交代!那些仙门早就不想再供奉我们,恨不能我们四大家族全都覆灭才好!他们不仁不义,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忍气吞声,由得他们继续猖狂下去?”


    一提起苦命的女儿,白秀又忍不住抹泪,一边不住地叹息。


    云麓仙宗的宗主道玄仙尊是她的同门师兄,可霍灵潇是她唯一的女儿,论亲疏远近,她自然更心疼女儿,对道玄仙尊也生出一丝怨怼来。


    听着妻子哀戚的哭声,儿子义愤填膺的谩骂,霍央沉默许久,最终点头:“我答应你。”


    不管以后那个龙能不能做到许下的承诺,他都要为女儿出这一口恶气。


    *


    云麓仙宗,议事大殿。


    众仙门正在议论薛怀安的事。


    谢清尘坐在最末的位置,是为了方便看顾柳音和沐玥瑶。


    这两人哪个都不省心,放在别处他又不放心,只能带她们一起来这里,用上定身术和禁言术,让她们老实待着。


    柳音夜里做梦,梦到黎娘和斩恶一起携手向她道谢,斩恶终于不再是青面獠牙的恐怖模样,重新恢复成原来的容貌和身体。


    他们感激她所做的一切,现在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去轮回转世,特意来跟她道别。


    柳音既为他们高兴,又满心怅然,终归是有所遗憾。


    因为薛怀安死得不光彩,他的丧事也办得很简陋,从前的天之骄子,最后不过是野外的一抷黄土,连云麓仙宗的宗陵都不能进。


    道南长老经道玄仙尊允许,最后去看一眼儿子的坟头,然后便被关入禁林,永世不得再出。


    至于霍灵潇逃走,多半是回到家中告状去了。


    道玄仙尊失去道南长老这个得力的左膀右臂,满脑门官司,已经无暇去安抚霍家。毕竟霍家夫人是他的师妹,也算是自家人,等他忙完再亲自去一趟桃源道也不迟。


    “四方阵已经开启近一个月,镇压妖邪,效果显著。这次处理盘龙关异动,若不是有四方阵加持,恐怕真要让那妖蛟逃出来!”


    道玄仙尊把众人的思绪拉到正题,沉声道:“只是灵石耗费巨大,若是四方阵一直开启下去,哪个宗门都耗不起。不知诸位道友,是何看法?”


    罗浮门长老谷长裕率先起身,露出一脸为难:“仙尊大人,我们罗浮门和无极阁合力把北极阵眼修建起来,已经掏空家底!现在阵眼每开启一日就要耗费上万灵石,若是再继续下去,我们真扛不住了!”


    “是呀!四方阵耗费巨大,再开下去,我们宗门就要喝西北风了!”


    “一天一万灵石,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其他宗门也纷纷附和。


    太华剑宗的宗主商炎阙捋着虬须,声如洪钟:“我太华剑宗虽然不差这几块灵石,但谁的灵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这四方阵已经开启一个月,无尘剑尊所说的夤蛇,在哪呢?”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谢清尘,等他给一个解释。


    因为当初就是他放出消息说夤蛇已经现世,道玄仙尊才会下令开启四方阵。


    谢清尘站起身,走到前方,把燕有回和殷无归的事说了一遍,面色沉重道:“我亲眼看到他的法术有多高,几乎犹如神迹。如果他果真是夤蛇,我猜测,这次盘龙关异动,应该与他脱不开干系。”


    “十年前,夤蛇盗走我们蓬莱的镇宗之宝龙角,而现在他又觊觎镇压在盘龙关的那条妖蛟……那夤蛇擅长夺舍,他很可能是想放出妖蛟,然后夺舍妖蛟的身体,从蛇变成蛟。然后,他手中还有龙角。”


    他的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众所周知,蛟头顶生出角,便是龙!”


    这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心头惊骇,勃然色变。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龙?就像神一样,那不都是传说吗?”


    “仙门上下三千年,从未有过龙的真实记载,盘龙关那妖龙也不过是条妖蛟,怎么可能当真化龙?”


    “蓬莱的镇宗之宝是真的吗?那真的是龙角?不说是骗人的吗?”


    ……


    柳音听到谢清尘说的那些话,一颗心不由提吊起来,不知道他猜的是不是真的?


    假如燕有回当真是夤蛇,而且还偷了龙角,企图夺舍妖蛟而化龙……那可能吗?


    在她的印象里,不论是燕有回还是殷无归,都是极其善良温和的人,绝不会欺负弱小,更不可能伤害无辜。


    而夤蛇却曾经放火烧了柳溪村,吸干全村人的精血,后来又杀了谢清尘的师父陵光仙尊,盗走蓬莱至宝龙角……她认识的小殷,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恶事?


    那不可能是小殷。


    燕有回绝不可能是夤蛇。


    柳音很想替他争辩,可她被谢清尘定住,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气急败坏地听着那些人胡乱猜测、肆意污蔑,几乎把所有脏水都往燕有回身上泼。


    她正生气的时候,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剧烈摇晃,仿佛天塌了一般地动山摇。


    众人大惊,连忙奔出大殿,远远看到西北方腾起遮天的云雾,有人惊声呼喊:“盘龙关塌了!”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天地都黑沉下来,只见大殿前方的问道广场上,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一袭银白衣袍,不知是什么衣料,上面有银色菱花纹隐隐发光,高挺的身姿,玉白的面庞,眸深似海,眉飞入鬓,乌黑的发丝用玉冠束起,窄劲的腰间别一支墨绿玉箫,不紧不慢地迈着步伐走向大殿,气度雍容,王仪天成。


    柳音坐在大殿最末尾,透过大敞的殿门就能看到那个人,惊讶地发现他长得很像燕有回,也很像殷无归,可他既不是燕有回,也不是殷无归。


    他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可柳音却眼睛发酸心痛难捱,感觉无比熟悉。


    昏天暗地,狂风大作,夤紫天空雷电交加。


    道玄仙尊站在所有仙人最前方,颤着手指着那个人,厉声道:“夤蛇,你好大的胆子!”


    “夤蛇?”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那人扯了扯唇角,“我怎么会是那种虫子?”


    面对众人惊惧忌惮的目光,他露出平和温煦的笑容:“我是龙神烛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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