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鬼知道她有多难追 50-60

50-60

    第51章 她们两人,你只能留一个。 ……


    龙神烛婴?


    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众仙人迟疑间, 忽然有人惊呼:“烛婴……那不是三千年前,东海里的那条龙?”


    烛婴微微一笑:“难得还能有人记得我。”


    传说中东海里的龙神烛婴,乃是世间最后一条龙。他仗着自己的通天神威, 享受黎民供奉却不知满足, 每每逼迫沿岸的渔民献上童男童女作为祭品,不然就会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他们的家园,杀人无数,恶贯满盈。


    直到他被蓬莱的海神割断龙角,失去神通, 从此销声匿迹。


    没想到三千年过去,那条恶龙, 竟然又回来了?


    难道被镇压在盘龙关地底下的那条妖蛟, 就是被割掉龙角的那条龙?


    那他盗走的蓬莱仙宗的镇宗之宝,原来是他自己的龙角?


    “众仙结阵!”道玄仙尊祭出法器,疾声大呼,“今日定要拿下这妖龙!”


    眼看那些仙人们已经拉开大战的阵势, 烛婴脸上笑容不减:“我今天心情好, 不想杀人, 把我的妻子还给我就好。”


    他的目光投向柳音, 嘴角带笑, 眸光温柔。


    “休想!”谢清尘一声厉喝, 挥出劈天裂地的一剑,漫天风雷滚动,裹挟着雷霆万钧的紫电向那妖龙劈去。


    烛婴眯起幽深的眼睛,腾身一跃飞上高空,化成一条通身银白的修长巨龙, 腾云驾雾,遮天蔽日,犹如巨物降临。然后他昂首轻轻一动,大殿里面被定住的柳音和沐玥瑶瞬间飞上高空。


    “休想?”硕大的墨绿色龙睛轻蔑地俯视着谢清尘,烛婴抬起锋利的龙爪,爪尖轻轻拨弄着被悬在高空中的柳音,好整以暇道,“那你选吧,她们两人,你只能留一个。”


    谢清尘募地攥紧手中的剑,仰头望着被高悬在空中的柳音和沐玥瑶。


    她们都被定身术定着,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沐玥瑶眼中满是惊恐,盯着他想要求救,大颗大颗的泪滴往下掉,似乎已经被那突然出现的巨龙吓懵了。


    而柳音却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仿佛对他丝毫不抱希望,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谢清尘抬眸紧盯着她,期盼她能看他一眼,牙关几乎快要咬碎。他想救下她和沐玥瑶,可是一南一北,无论先救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当真是腹背受制,摧人心肝。


    “什么妻子?怎么回事?那柳树妖怎么会是妖龙的妻子?”


    “沐玥瑶可是陵光仙尊的后人,当然应该救她!还在犹豫什么?”


    “柳音是妖,她又死不了,反正她死了还能活,又不是第一次了……”


    ……


    眼看那妖龙以人质相胁,众仙人投鼠忌器,不好动手,一时不禁议论纷纷,还有些胆小害怕的,早已悄悄暗中逃离。


    谢清尘紧盯着那妖龙额头的两只角,接茬处隐隐带着血迹,显然那一对龙角尚未生长牢固。他有十成九的把握,那一对龙角应该就是妖龙的薄弱处。握剑的手暗暗攥紧,他正思索如何一击以毙之,却听那妖龙又问他:“你选好了吗?”


    谢清尘咬紧牙关,估计动手的机会只能有一次。如果他不能一剑斩断妖龙的角,很可能会同时失去柳音和沐玥瑶,哪一个都救不了。


    而他若是不去斩龙角,至少还能救回一个。


    见他始终不肯做出选择,烛婴漫不经心地笑:“既然你不肯选,那就试试好了,看看你到底在意谁。”


    他说着,尖锐的龙爪轻轻一抬,一南一北两个方向,柳音和沐玥瑶同时从云端极速坠落。


    谢清尘心头一窒,目眦欲裂。


    几乎是一瞬间,他飞身冲向沐玥瑶。


    因为他知道,那妖龙是冲着柳音来的,他不会让柳音死,他一定会接住柳音。


    所以他只能救沐玥瑶。


    落到龙背上的一刹那,柳音回过头,看到谢清尘接住沐玥瑶,抱着她缓缓落到地面。


    虽然不想承认,可那一瞬间,她的心还是被刺痛了。


    那个英姿独绝、俊美无双的男人,让她痴痴地喜欢了一百多年。她为他挡剑试毒,为他掏心掏肺,可在他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沐玥瑶。


    他说只把沐玥瑶当妹妹,对她好只是责任,因为她的父亲是为了救他而死。


    柳音可以理解,但并不愿接受。


    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是个好姑娘,值得一份全心全意的爱。


    既然谢清尘给不了,那她就不要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眼看谢清尘放下沐玥瑶,又向她这边冲过来,柳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然后拍拍身下的龙,只听一声清越龙吟,烛婴带着她腾空直上云霄,转眼便消失无踪。


    “柳音!!!”


    谢清尘扑了一空,眼眸发红,心痛如绞。


    他刚要追上去,道玄仙尊却瞬间落下云麓仙宗的护宗大阵,将整座山脉与外界隔绝起来,以防那妖龙再次来袭。


    “师伯,放我出去!”谢清尘心急如焚,千方百计想突破那护宗大阵。


    道玄仙尊瞬移过去,按住他的肩,硬把他压回地面,沉声道:“那烛婴是龙神,你打不过他,莫要去送死!”


    “可他今天才刚复活,龙角尚未稳固,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谢清尘急切道,“他之所以化成龙,不正是因为他现在还不能维持人形?再加上四方阵压制,如今正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


    似乎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道玄仙尊捋着胡须,沉吟道:“可那妖龙已经逃走,天地之大,你要去何处寻他?”


    “四方阵已经开启,天地四极都会压制妖邪,那妖龙无处可逃,只能去妖界躲藏。”谢清尘看向众人,沉声道,“在下不奢求他人同去斩杀妖龙,但求诸仙门相助,继续运转四方阵,所耗费的灵石由我来承担!”


    众仙人见识过那妖龙的强大,都不愿平白去送死,如今有人自愿去斩妖龙,他们自然满口答应下来,毕竟比起性命,耗费灵石已是小事。


    谢清尘将沐玥瑶拜托给温灵素照看,然后便急着要走。


    道玄仙尊打开结界,眼看他急不可耐地冲出去,连忙又拦住他,语气沉重道:“无尘,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且提醒你一句,不管能不能斩杀妖龙,那个柳音,留不得。”


    “是呀!”周围仙人纷纷附和,“她和那妖龙关系匪浅,肯定不是什么好妖,你可莫再上当!”


    “那妖龙神通广大,指不定就是他把那柳树妖复活,不然她怎么能死了又活,死了又活?”


    “她是那妖龙的妻子,肯定也……”


    “她不是!”谢清尘冷声打断,语气坚定道,“她是妖,但不坏,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离开云麓仙宗,谢清尘御剑飞行,疾速奔向百里越。


    百里越位于九州最西头,也是进入妖界的唯一入口。


    他在柳音身上留下一缕神识,只要距离不超过百里,他便能感知到她的方位。


    虽然那妖龙跑得很快,但他御剑也不慢。第二日傍晚时分,将将赶到黄州地界,他便感觉到柳音的气息,正是往百里越方向奔去。


    谢清尘咬紧牙关御剑疾驰,催动灵力几乎拼到极限,终于赶在日落之前,追上妖龙。


    他一剑劈天,生生斩断那妖龙的去路,惊得龙背上的柳音满脸骇然,惊呼出声。


    似乎没料到他竟能追上来,巨龙张开滔天巨口,喷出炽烈的火焰,满腔愤怒喷向谢清尘。刹那间昏天暗地,飞沙走石,烈火过后又是尖锐的冰凌,犹如飞刀烈刃坠落如雨,天地一片冰封雪冻。


    抬手化出护身结界,谢清尘再次凌空斩向龙头,发觉他的目标是龙角,硕大的龙睛骤然一沉,连忙腾空向上躲避。


    “小心!!”柳音惊声疾呼,趴在龙背上,险些被掀翻下去,好在龙爪及时抓住她,小心翼翼将她包在宽大的龙爪中间。


    谢清尘一击不中,再次腾空而起,狠狠一剑劈向龙角。


    那妖龙受四方阵压制,又要护着柳音,再加上他刚复活不久,龙身还有些僵硬,果然动作有些迟钝。即便那龙头及时避开他的剑,可是那翻腾的龙尾却还是被剑气所伤,划出一道颀长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渗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现在果然是斩杀妖龙的最佳时机,一旦让那妖龙逃回妖界,修养生息,恢复到全盛状态,再想杀他就难了。


    越是危急关头,谢清尘反而越发冷静,狭长的凤眸紧盯着云雾中腾空翻滚的妖龙,瞅准时机,聚起全身灵力,剑指苍穹以雷灌之,刹那间雷电从天劈裂,一剑斩向妖龙的额头。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嚎,一只龙角被斩落,鲜血坠落如雨,从高空落下。


    谢清尘一把抓住龙角,顺手再次斩出雷霆一剑。


    “住手!别打了!”柳音惊得脸色煞白,她想拦住谢清尘,可是长风浩荡,剑气如虹,根本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庞大的龙身疼到翻滚之际,急忙护住另一只龙角,却不想谢清尘那一剑却是斩向他抓着柳音的那只龙爪。锋利的剑气撕裂龙鳞,若不想断掉龙爪,他只能松开柳音。


    眼睁睁看着柳音从天空坠落,妖龙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嘶嚎,可是漫天雷电交加,一道道剑气纵横交错,密不透风,几乎令他无法喘息,最后喷出滔天烈火,趁着烟云缭绕之际,抽身钻入乌沉的烟云之中,飞速穿过百里越,遁入妖界。


    谢清尘飞身接住柳音,再想去追妖龙,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上墨袍满浸着鲜血,他的肩头被冰凌刺穿,乌黑的墨发在烈风中飞扬,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柳音,眼尾赤红,心有余悸。


    柳音从高空坠落,一时惊魂未定,看到他手中抓的那只血淋淋的龙角,顿时红了眼睛,立马劈手去夺。


    “你抢什么?”谢清尘将龙角放到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她,隐隐有些薄怒。


    “那又不是你的龙角!”柳音心疼那条龙,气红了眼眶,“还给我!”


    她用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他的手,不由气得又踢又打,破口大骂:“他又没有杀人,你凭什么砍掉他的龙角?到底他是恶人还是你是恶人?你们仙门就这么仗势欺人,肆意妄为,非要对他斩尽杀绝?!”


    “不许再提他!”谢清尘一把将她拉到怀中,右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就在她喋喋不休,又要骂他的时候,低头吻住她的唇。


    第52章 我不会让你死。


    052


    柳音的唇瓣被咬得生疼, 她又惊又急,抬手用力想把谢清尘推开,可他的手却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 越发吻得更深更重, 强势地掠夺她的一切。


    直到她的眼角溢出泪水,几乎喘不过气时,他才把她放开,可很快又再一次凶狠地吻上去,在她唇齿间辗转纠缠,像做标记一般, 充斥着无尽的占有欲。


    柳音倏然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唇齿间瞬间蔓延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这一下提醒了她, 右手探到他肩膀上那个被冰凌刺穿的血洞,用食指狠狠捅了一下。


    谢清尘疼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不肯放开她,薄削的唇瓣沾染着血色, 一寸寸涂抹在她唇间, 清冷的声音低哑地问:“解气了吗?”


    柳音狠狠踹他一脚, 终于把他推开, 转身吐出满口血沫, 恶心得拿袖子用力擦嘴, 几乎快要把嘴皮都磨破了。


    谢清尘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滴滴答答落到地上,那妖龙的法术着实厉害。幸亏有四方阵压制,其妖力只能使出一两成,不然他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他收起龙角, 转眸看向百里越方向,那里是进入妖界的唯一入口,但是有很强的结界,他们这些仙人进不去。


    如今那妖龙已经逃回妖界,再想抓他,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他被斩断一只龙角,刚复活的身体又需要休养,短时间之内,他应该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


    谢清尘收回目光,几步瞬移便追上前方拼命逃跑的柳音,抓住她的手,让她跟他走。


    “谢清尘,你还要不要脸了?”柳音拼命挣扎,气愤道,“当初我把树髓留给沐玥瑶,条件是你要放我走,不能再强行拘禁我,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难道你说话是儿戏吗,根本不算数?”


    “我是答应放你走,但是现在不行了。”谢清尘解释道,“那些仙门全都看到那妖龙专门来找你,他们认定你和妖龙关系匪浅,必然也是坏的,已经对你起了杀心。”


    他定定看着她,沉声道:“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你,我不能放你出去乱走。只有我才能保护你,在我身边你才能安全。”


    “我不需要!”柳音气得一肚子火,兜兜转转竟然又绕回去了,他还是不放她走,“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用不着你来保护我!”


    “有关系。”谢清尘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欠你良多,还没有补偿你……我不会让你死。”


    “你不会让我死?”柳音冷笑,“那龙把我和你的宝贝师妹扔下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可别说,你知道那龙一定会救我,所以你才去救你的师妹。”她满眼讽刺地看着他,“既然那龙一定会救我,而你却只能把我排在你师妹之后,那我为什么不跟那条龙走,凭什么要跟你走?”


    “那妖龙会接住你,但他不会管玥瑶。”谢清尘满心愧疚与酸楚,哑声道,“若当真只能救一个,我会救你……你信吗?”


    看着柳音那一脸嘲讽,显然对他没有丝毫信任,他握紧她的手,黯然道:“只是救下你,玥瑶死了,我也只能以死谢罪。被逼到绝境,我也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我自然更偏心你。但是只要我还能活着,身上就背负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不能让玥瑶死在我前面,那样我无法向师父交代。”


    柳音用力甩开他的手,一脸厌倦道:“既然如此,你尽可以去向沐玥瑶尽你的责任,何必非要来纠缠我?”


    漆黑的眼眸仿佛夜色般幽深,里面是一碰即伤、无法言说的痛楚和落寞,有些记忆只有他知道,被拒绝的痛苦,也只能他一个人尝。


    谢清尘避开她的视线,拉她站到剑上,转移话题道:“天色快要黑了,百里越这边不安全,我带你去找地方投宿。”


    柳音又被施了定身术,逃无可逃,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即便嘴没被封上,可她已经身心疲惫,一个字都不想再跟他多说。


    离开百里越,谢清尘带着柳音去了黄州姑麻镇,找到一家客栈落脚。


    他只要了一间上房,又让小伙计送来四菜一汤,给柳音解开定身术,让她吃饭。可是柳音不吃,也不理会他,坐在窗边向外看,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谢清尘又走过去,轻声道:“我的肩膀很疼,帮我包扎一下,好不好?”


    柳音依旧不理会他,抱臂倚在椅背上,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谢清尘见她不理他,也不再自讨没趣,转身走到茶桌那边,从乾坤袋里拿出药品,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松动声响,他给自己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柳音闭着眼睛,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想起她恢复记忆以前,被谢清尘的美色迷花了眼,曾经在客栈里为他包扎过身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十分熟练,仿佛曾经为他包扎过很多次,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记忆里似乎是有那么回事,好像是在傀儡台,一群蓬莱弟子去那里历练。有个小弟子招惹到魔化的傀儡,谢清尘为了救他,受了重伤……再后来,她和谢清尘掉到傀儡台下,为了御寒,她喝了药酒。


    那是她第一次喝酒,也是那次才知道,原来她是一杯倒。


    醉了之后的事,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柳音也不想再去回忆。


    如今走到这般境地,她不禁后悔,当初不该贪恋美色,又去招惹谢清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阴曹地府,当个咸鱼懒鬼乐得自在。


    现在她被谢清尘抓住,怎么都逃不掉,柳音暗自琢磨,不能白被他抓了,要想办法拿到那只龙角。


    那个烛婴,不管他究竟是谁,他都是曾经的小殷,那就够了。


    毕竟他曾经帮过她无数次,现在她帮他拿回龙角,也是应该。


    夜里将房间落下结界,谢清尘让柳音去睡,他坐在茶桌旁守夜。


    柳音也不理会他,落下床帐便睡了。


    翌日早上起来,柳音依旧不吃谢清尘为她准备的早饭,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找出几块点心填饱肚子,完全当他不存在。


    谢清尘又带着柳音出发,御剑疾驰。


    柳音连去哪儿都不问,随便他要去哪,都不可能是她想去的地方。


    直到她从云端看到药神谷就在脚下,柳音不由心中一动,迫切想见到何冰玉何神医,真希望她能再把她关起来,至少那样谢清尘就不能把她带走。


    然而不幸的是,去了药神谷,没见到何冰玉,只见到温灵素。


    何冰玉去桃源道为霍灵潇调养身体,至今未归。


    温灵素对柳音视而不见,不予理会,显然十分不待见她。


    想起当初,温灵素刚把她救回来,她又自寻死路,柳音也没脸向她求救。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清尘接到拜托温灵素照看的沐玥瑶,然后放出仙舟,带着她和沐玥瑶回蓬莱仙宗。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然而蓬莱也早已物是人非。


    如今的蓬莱仙宗,由陵德长老代任宗主之职,管理整个门派,威风凛凛,十分风光。


    可他再怎么威风,也管不到谢清尘头上,因为谢清尘根本不听他的。


    带着柳音和沐玥瑶回到北峰望海阁,谢清尘布下铜墙铁壁一般牢固的结界,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他允许才行。


    他把沐玥瑶安排在东厢馆,又找来两名小侍女专门照顾她衣食起居,但有任何异常,都要向他汇报。


    柳音不等他安排,自己便去了西厢馆,然后把门一锁,谁叫都不开。


    她储存的食物和水还有很多,坚持半年不成问题。


    只是她猜测,龙角应该在谢清尘的乾坤袋里,依照他的性格,这种东西他肯定要随身带着才能放心。那她必须接近他,才有机会拿到龙角。


    于是到了第三天,谢清尘再次敲门,请她吃早饭的时候,柳音冷着脸,拉开门。


    “去花厅吧,都是你爱吃的。”谢清尘大概以为她已经没有食物,准备的早餐十分丰盛。


    还是厨子老肖的手艺,还是那些熟悉的菜色,柳音漫不经心地吃着,一边暗暗思索。


    她的鼻子很灵,能够闻到谢清尘身上那一丝不寻常的血腥气,龙角的确就在他的乾坤袋里。可是怎么才能拿到龙角,这是个问题。


    乾坤袋挂在谢清尘腰间,几乎从不离身,而他这个变态,几乎也从不睡觉。


    除非……沐浴的时候,他才会把乾坤袋摘下来。


    仙人身体洁净,还有清洁术,有的仙人一年到头几乎都不洗澡。


    柳音依稀记得,谢清尘大概每十天沐浴一次。


    也许她可以趁他沐浴的时候,偷偷摸一下他的乾坤袋……吧?


    除了这样,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心里打定主意,柳音每日吃饱了睡,睡醒了四处闲逛,仿佛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谢清尘倒是没再烦她,每天忙着教导新收的弟子们修炼悟道,要么就是处理宗门事务,闲暇还要陪沐玥瑶玩耍一会儿,夜里还要看医书研究怎么治疯病。


    柳音耐心等待着,终于等过一旬,到了谢清尘沐浴的晚上。


    第53章 那你说,你爱我。


    初冬的夜晚凉飕飕的, 半弯残月悬挂在天边。


    柳音熟门熟路地摸到谢清尘的卧房,她曾经在这里住过半年多,知道里面没有任何禁制, 毕竟也没人胆敢随意进出他的卧房。


    中间一道屏风将卧房隔开, 外面有桌椅,里面是床榻。沐浴的净房在后方内室,里面的浴池很大,四边都有水口,哗哗的细水流动声不小,不留心应该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柳音趁着夜色, 光着脚无声无息地摸进谢清尘的卧房,踮着脚尖悄悄走到屏风后面, 果然看到谢清尘脱下的外衣随意丢在床榻上, 他的乾坤袋也在那里。


    听着净房里面传出的哗哗的水声,柳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到床边,探着手指伸进乾坤袋, 来回摸索寻找龙骨。


    只是那乾坤袋里的东西太多了, 书籍、灵石、丹药等很多杂物。柳音摸来摸去, 始终没找到龙骨, 鼻尖不由急出一层汗。毕竟谢清尘沐浴很快, 他随时都可能出来。


    竖起耳朵听着内室里面的动静, 柳音不敢再拖延下去,正想等下次再来找,手中忽然摸到一个很大又弯曲又坚硬的东西,感觉形状很像龙角。她拉出来一看,果然是沉甸甸的龙角, 连忙打开自己的乾坤袋,手忙脚乱地塞进去。


    龙角得手,柳音又踮起脚尖,刚要悄悄向外走,里面却忽然传出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站住。”


    糟糕,被发现了!


    柳音惊得头皮发麻,连忙撒丫子向外跑,可是还不等出门,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将那房门重重关上,谢清尘出现在她身后,修长的手臂将她困在门板和他的身体中间,在她耳边问:“你拿龙角干什么?怎么还当起小偷了?”


    柳音转过身来瞪着他,毫不客气道:“又不是你的龙角,我拿了又怎样?你随便砍掉别人的龙角,难道不是强盗?强盗就比小偷光彩?”


    “伶牙俐齿。”抬手捏起她的下巴,谢清尘垂眸审视着她,仿佛想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的心,“你拿龙角,是为了那条妖龙?他罪孽深重,意图不轨,你怎么能帮他?”


    柳音用力拍开他的手,满脸厌恶道:“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你要这么诋毁他?”


    “他是烛婴,三千年前在东海淹死无数黎民的那条恶龙!”谢清尘沉声道,“他还是四处作恶的夤蛇,杀光我的族人,烧了整个村子,后来又杀死我师父,难道不是罪大恶极?”


    “三千年前?你亲眼看到了?”柳音冷笑,“你说他是夤蛇,证据呢?你怎么证明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俊冷的面庞阴沉沉的,发觉她似乎真的很信任那条妖龙,谢清尘心中浮起一股愤懑:“他若不是夤蛇,殷无归怎么会变成燕有回?你忘了十一年前,你是怎么被诬陷的了?他夺舍殷无归,潜伏进入蓬莱,其实就是为了盗取龙角!他一直在利用你,说不定那个需要洒金绿萼梅花的药方就是他暗中给你的,就是为了把你骗去宗正堂,方便他盗取龙角,然后让你当他的替罪羊!不然他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一片夤蛇鳞,让所有人以为你是夤蛇?”


    “那不过是你的猜测!你已经认定他是坏的,自然把他往坏处想,可你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柳音冷冷看着他,坚定道,“不管他是谁,他都没有害过我,反而一次又一次帮我。他也许是你的仇人,但不是我的,我自然要帮他!”


    她转身就要离开,可谢清尘却死死按住门扇,不让她走:“可他若当真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你就一点都不在意?你还要帮他拿到龙角,让他继续去害人?”


    柳音挣不开身,气得冷笑:“谢清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妖?”


    “我不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也不需要担负任何拯救苍生的责任。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哪怕他当真是夤蛇,我也一样相信他不会害我!”


    幽冷的夜风轻轻吹拂,从半开的窗缝间溜进来,拂起她的发丝轻轻飘动,她的脸颊因为生气浮起一层薄红,眼睛却冷冰冰的,看他的眼神再没有任何一丝温度,令谢清尘觉得无比陌生。


    “你就那么相信他?”他盯着她的眼睛,低哑的声音几乎发颤,“还是说,你喜欢他?”


    “我当然喜欢他!”柳音立马道,“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他定亲?”


    狭长的眼尾隐隐发红,仿佛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沉落水底,谢清尘感觉自己像是被溺毙在练剑的寒潭中,四周都是冰冷的水,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柳音,可她却狠狠把他甩开,脸上都是厌恶的表情。


    “不可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冲散心中那股闷痛,“你不可能喜欢他。”


    他缓缓摇头:“绝不可能。”


    看着他那一脸执拗近乎扭曲的样子,柳音嘲讽道:“他相貌好性格好,道法高超又很富有,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不用受任何委屈!他对我百依百顺,温柔又体贴,我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给我摘下来,我凭什么不……”


    “别说了!”谢清尘眼眸酸楚,心痛如绞,伸手将她箍进怀中,紧紧抱住,“我不想听,我也决不允许!”


    “我偏要说,我就是喜欢他,就是要跟他成亲,还要和他……”


    话还没说完,她被谢清尘紧紧掐住脖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乎快要窒息了。


    原本英姿俊美的脸庞,此时却近乎疯狂一般执拗,谢清尘眼尾潮红,嘴唇发颤,一想到她会投入那个妖龙怀中,对他笑靥如花,对他撒娇哭闹,他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掉下泪来。


    她可真是太会气他了,气得他恨不能杀了她,然后再杀了自己,干脆一了百了算了。


    可是看着她那涨红的脸庞,因为窒息而挣扎痛苦,他又连忙松开手,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无论她怎么踢打挣扎,用力戳他的伤口,都不肯松开。


    因为之前在沐浴,发觉柳音拿走龙角,仓促之间,谢清尘追出来,身上只披着一件浴袍,衣带系得松松垮垮。


    眼下这一通挣扎,他的浴袍被扯得乱七八糟,柳音被他紧紧箍在怀中,脸颊贴在他光。裸的胸前,气得她破口大骂:“谢清尘!你恶心死了!放开我!”


    “恶心?”谢清尘屈指攥紧,薄削的唇线抿得僵直,“他就不恶心?”


    柳音不想贴着他,极力把头向后仰起,满是厌恶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他当然不!”


    “你还敢说!”谢清尘眼中戾气横生,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向里面净室走去。


    柳音发觉情况不妙,连忙奋力挣扎起来,锋利的指甲将他脸上抓出三道殷红的血痕,气急败坏地呼喊:“快把我放下!”


    脸颊挂着殷红的血珠,谢清尘走到浴池边,把她丢进温热的池水中,然后不紧不慢地脱掉浴袍,迈着长腿跨入水中。


    柳音浑身浸得透湿,浮在水中差点呛到,她拼命游着想逃出去,可是还没扑腾多远,就被攥住脚踝扯回去,撞到一个坚硬又炽热的胸膛。


    纤细的腰肢被谢清尘攥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柳音不由想起痛苦的记忆,一时毛骨悚然,脸色煞白。


    “不要!别碰我!”她很害怕那种撕裂般的疼痛,疯狂挣扎着不肯让他触碰,拳打脚踢尽往他身上招呼。


    胸前和脖子上又被她抓出好几道血痕,左肩的伤口再次挣裂,谢清尘把她压到池壁上,漆黑的眼眸中已经饱浸着汹涌的欲。念,抬手捏起她的下巴,就要吻她,可柳音却狠狠抬头撞向他的下巴,怒声道:“滚开!”


    下颌被她撞得生疼,谢清尘忍不住嘶了声,灼热的身躯抵着她,却丝毫不肯退后。


    “我可以滚开。”抬手揉着她的头顶,他垂眸看她,语气低沉又喑哑,“那你说,你爱我。”


    “我死也不会爱你!”柳音恶狠狠瞪着他,“你做梦!”


    话刚说完,她便被谢清尘凶狠地吻住,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强横又恣肆地掠夺她的每一寸呼吸,同时用力扯碎了她的衣裙。


    突然毫无阻碍的触感,惊得柳音魂飞魄散,她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谢清尘吻着她的眼泪,微凉的唇在她脖颈间游移,附到她耳边问:“你爱我吗?”


    “不!”柳音的手被他攥到头顶,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屈辱地闭上眼睛,再不肯看他一眼。


    温热的池水氤氲,上面飘散着朦胧的雾气,她的脸颊像上好的细瓷,柔中带粉,明艳若盛开的芙蕖。若她能睁开眼睛看着他就好了,她的眼睛最美,清澈灵动,顾盼生辉,曾经总是笑盈盈地望着他,里面充满掩饰不住的情意。


    而今她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愿,甚至还要投身于另一个男人,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夺走。


    第54章 商进焉吗,还是那条妖龙? ……


    潮湿的雾气像一片泥泞的水泽, 在艰涩中不懈地跋涉着,池水荡漾着层叠的波纹,久久不停歇。


    柳音疼得直哭, 咬牙切齿地说:“谢清尘, 我恨你!”


    “还疼吗?”谢清尘已经极力放缓,额角隐忍得突起条条青筋,清隽的眉骨沁出一层薄汗,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是只有第一次才会疼吗,怎么她会那么痛苦?


    “你怎么不去死!”柳音恨意灼灼地掐拧着他,将他掐得遍身青紫, 几乎拧下一块肉来。


    谢清尘眼眸深沉,强压住欲。念, 将她横抱起来, 走到外面寝房,放到他的床榻上。


    刚松开手,柳音便挣扎着向外逃,又被他拦腰截住, 紧紧抱在怀中。


    “是不是出血了?”他摸索着, 想给她检查一下, 红肿的地方似乎磨破了皮, 结果被柳音狠狠甩了一巴掌, 叫他滚。


    脸上热辣辣的, 看着她气极的样子,谢清尘不好再去碰她,只能扯开云被,给她盖起来:“睡吧,不欺负你了。”


    可他嘴上说着不欺负, 两只手却紧紧抱住她,安抚似的抚摸她的脊背,怎么都不肯松开。


    未着寸缕的肌肤紧贴在一起,还有那昂扬的坏东西充斥在其间,触感格外清晰。柳音逃脱不得,躺着也不是,转过去也不是,气得闭上眼睛,恨不能死了算了。


    “柳音,他真不是好人,你别再被他骗了。”谢清尘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四方阵压制妖邪,其实是压制妖邪的血气,因为他们的妖力是从吸食他人精血而来,并非靠自己修炼得成。越是厉害的妖邪,吸食的精血越多,受四方阵影响便越重。那妖龙会被四方阵压制,就说明他的妖力也来自于吸食他人。你可以想象他那通天的妖力,需要吸食多少人的精血才能得成,他绝非善类。”


    柳音不想听他说话,闭上眼睛不予理会,她的身体又疼又累,哭得头晕脑胀,很快便睡着了。


    听着她渐渐绵长的呼吸,显然已经睡熟,谢清尘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穿衣,趁着夜色,去了藏书楼。


    他从经年已久的角落里翻出几本合欢宗所出的双修秘法,拿回书房仔细研读。看着看着,不禁汗颜起来,怪他鲁莽无知,怕是把她折腾得不轻。


    翌日醒来,柳音睁开眼睛,认出是在谢清尘的床上,想起夜里发生的事,不禁一阵气恨。


    她刚要起身,下面袭来钻心的疼,咬牙攥紧缎面云被,恨不能将谢清尘碎尸万段。


    此地不宜久留,她强忍住疼痛,翻身坐起来,正要找衣服,低头却看到一只圆墩墩的毛球趴在她的枕头边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喵喵叫了一声,是又胖又娇的柳小花。


    柳音刚憋了一肚子气,忽然间有些无处发泄。


    她用力戳了戳柳小花的脑袋,傻猫就躺下朝她翻开肚皮,咕噜咕噜叫。


    它不过是一只馋嘴的小猫,又有什么错呢?


    柳音胡乱摸了摸它,然后忍着痛下床,从床边柜上找到她的乾坤袋,龙角还在里面,谢清尘竟然没有拿走。


    大概是觉得她逃不掉吧,他也不急着抢走。


    柳音紧紧咬着牙,找出衣服穿好,然后一步步走出去,回到她住的西厢馆。


    柳小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扒着门槛也想进去,柳音狠着心把它关到门外,拉上门栓。


    如今她自顾不暇,已经没有心力去照顾一只猫,反正它也饿不着。


    身下疼得厉害,柳音坐到铺着软垫的床上,从乾坤袋里翻找治伤口的药膏。


    她没梳头,乌黑的发丝从肩旁垂落到身前,忽然看到一根银白的发丝夹杂在其中,格外显眼。


    抬手拔下那根白发,柳音不禁有些愣神,想起自己已经是个三百多岁的妖怪,难道她已经老了?


    她转头看向摆在床头的琉璃镜,镜中的她还是年轻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便扔掉那根白发,也没在意。不过一副皮囊而已,即便老了也无所谓。


    这时候,外面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谢清尘的声音传来,说要给她送早饭。


    柳音没有理会他,继续翻找药膏。


    外面的谢清尘等了一会儿,不用开门便瞬移进来,将盛放早饭的托盘放在桌上,叫柳音去吃点东西。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了!”柳音抓起手边的一切向他砸去,早知道还应该买把剑,一剑捅死他报仇雪恨。


    谢清尘接住她砸过去的花瓶,将一切恢复原样,看到她摆在床边的瓶瓶罐罐,似乎是在找药膏,于是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瓷药瓶,走过去递给她:“这是玉露金疮药,刚好对症,你试一下。”


    柳音抓过药瓶就扔出去,砸得一地粉碎:“拿走你的脏东西,给我滚出去!”


    见她不肯用药,谢清尘默默叹息一声,然后又给她用上定身术,扶她躺下。


    “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柳音又气又急,正要骂他,忽然感觉身下一凉。


    那只因为长久练剑而长着薄茧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给她涂抹伤处。


    一时间羞愤欲死,柳音紧紧咬住牙关,恨声道:“谢清尘,我早晚要杀了你!”


    谢清尘说了声“好”,不紧不慢地涂完药膏,又给她整理好衣裙,然后将那只新取出的白瓷药瓶塞进她手中,俯身向前,垂视着她:“这药一天三时用,我给你涂,还是你自己来?”


    柳音能想象到,她若是不用他给的药膏,这个变态一定又要上手给她搽药,胸膛气得上下起伏,她攥紧瓷瓶,咬牙切齿道:“我自己!”


    谢清尘笑了,低头亲亲她:“饭也要好好吃,不然我来喂你。”


    他解开她的定身术,将她抱到桌前坐好,将筷子塞进她手中,让她自己吃饭,然后便出去了。


    柳音木着脸坐在那里,差点把筷子捏断,为了不让那个恶心的变态喂她吃饭,强忍着反胃吃了几口。


    之后几天,柳音按时搽药,按时吃饭,除此之外,不跟谢清尘说话,也不会看他一眼,权当他不存在。


    她已经想明白了,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身上有伤,疼的是她自己,不吃饭,也饿不着别人。


    所以她要好好对待自己,尽快好起来。


    除此之外,她还要想办法逃出去,死都不要跟那个变态在一起!


    她在幽兰古城的时候,买了很多传音蝶。据说这种蝴蝶是用光做的,除了阴曹地府去不了,可以穿过任何结界,将她的声音传给她想要的那个人。


    身上好了以后,她便跑到望海崖,躲在无人的地方,悄悄放出很多传音蝶,向所有她认识的人,尽可能地求救。


    “何神医,你在哪里?我被谢清尘抓走了,你能不能救救我?”


    “温谷主,我错了,求您再救我一次,好不好?我被谢清尘囚禁了!”


    “灵潇,对不起,我们还是朋友吗?我被谢清尘囚禁了,你能不能救救我?”


    “仙尊大人,我被谢清尘囚禁了!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名门正派该有的作为!你能不能来管管他?”


    “商少主,你出关了吗?我被谢清尘囚禁了,你能不能救救我?”


    ……


    一只只传音蝶飞出去,仿佛放飞一个个希望,迎着傍晚的余晖,越飞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柳音知道希望渺茫,但依旧忍不住期盼,能有个人来救她脱出牢笼,不然她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回到西厢馆,谢清尘后脚便来了。


    狭长的黑眸暗沉沉地盯着她,他抬起手,放出一只只传音蝶,带着荧光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在房间里飞来飞去,依次传出她求救的声音。


    看着柳音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如纸,谢清尘扯了下嘴角,自嘲地问:“和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痛苦?”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连商进焉你都去求,一个妖龙还不够,你还要去招惹他?”


    “谢清尘,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柳音满眼沧桑地看着他,心累不已,不想再跟他争吵,“你放我走吧。”


    “我不放。”谢清尘走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绝不会放手。”


    “那你杀了我吧,反正你已经杀过一次!”柳音泪湿了眼眶,拔腿就向外走,“要么我自己去死,反正我已经活够了!”


    谢清尘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拽进怀里抱紧,低哑的声音满是痛楚:“不许你说那个字!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柳音满眼泪花,嘲讽地看着他,“被你囚禁在这里,像个玩物一样,给你逗趣吗?还是给你当炉鼎,让你发泄兽性和淫。欲?”


    清俊的面庞脸色铁青,谢清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狭长的眼尾泛起潮红,他捏着她的脖子,眼角滑下一颗泪滴:“和我在一起没意思?那和谁有意思?商进焉吗,还是那条妖龙?”


    满腔妒火燃烧起来,仿佛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架在火上烤,疼得他眼眸赤红,手指发颤,扼住她的咽喉恨不能掐死她,可却又舍不得弄疼她一分一毫。


    眼看她露出厌恶的神情,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谢清尘抬起她的下巴,凶狠地吻上去,咬住她的唇瓣来回辗转,不顾她抗拒挣扎,抬手将她横抱起来,向内室走去。


    第55章 想不想要我?


    意识到谢清尘又要侵。犯她, 柳音整个人都麻了。


    她的伤口才刚好,他又要来,这不用她去寻死了, 只怕她早晚会疼死在床上。


    不知道他明明不行, 怎么会瘾那么大?动不动就开始发。情?


    可怜她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柳音视死如归,放弃挣扎,像块木头一般浑身僵硬地躺在那里,只盼着一切早些结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谢清尘忽然变得很怪,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衣服要脱不脱的, 像尝菜一样把她翻来覆去品了个遍,直到那湿热的舌。尖轻轻擦过,柳音喉咙一紧,差点叫出声来。


    傍晚的夕阳已经落山, 朦胧的室内一片昏暗。


    静谧中有细微的喘声, 隐隐地压抑着, 像是风入松间, 月移影动, 千竿万枝, 潇潇簌簌。


    柳音惊起一身粟栗,两手不由攥紧身下丝滑柔软的云缎,慌乱得不知所措。


    “你……你快一点!”她忍不住踢他一脚,让他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可谢清尘却不肯让她如愿, 微凉的唇瓣在脖颈间游移着,纤细白皙,十分美丽。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很多,仿佛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旦破土出芽,就会迅速生长茁壮起来,撑开茂盛的枝杈,千条万缕,肆意撩。拨。


    一股陌生从尾椎蔓延到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柳音又惊又怕,不由感受到另一种折磨。


    那黏糊又暧。昧的声响,犹如雨打枇杷,淅淅沥沥,她轰地一下红了脸,翻身就要逃跑。


    修长的手臂一下便将她捞回怀中,谢清尘的胸膛灼热,骨节修长的手指,能使出千般变化的剑招,做其他事似乎也同样得心应手。


    漆黑的暗夜里,香气浮动,脉脉流淌。


    在那起伏的山岭间,馥郁芬芳,仿佛巡视领地一般,几次三番打横穿过,却总不肯真正地一探究竟。


    柳音紧紧咬着嘴唇,几乎控制不住呜咽出声,可是又十分羞耻十分愤恨,气他这般折磨羞辱于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细细沙沙的声音,敲打在窗棂间屋檐上。


    蓬莱的冬天又到了。


    柳音听着那细细密密的落雪,不由想起许久以前,她进入蓬莱仙宗以后,第一次见到谢清尘那天。


    也下着细细密密的雪花,他在寒潭底下练剑,因为被她惊扰,从水中跃出,斩尽她才刚采摘的梅花。


    那时的他,比雪还要冰冷。


    她曾经以为,她永远都捂不热那块冷冰冰的大石头。


    可没想到,时隔经年,她竟会恨得想杀了他。


    直到那无尽的虚无中,连雪都燃烧。


    柳音的惊叫声卡在嗓子眼里,一股难言的感觉直冲天灵盖,眼角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现在喜欢我吗?”谢清尘低下头,从侧边咬她的耳垂,“想不想要我?”


    柳音咬着牙让他滚,可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看着那英姿无匹的俊美脸庞,越发泛滥,甚至忍不住想要渴求。


    “我滚了,你怎么办?”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恶劣地逗弄着,“说的是真心话吗?”


    看着她紧紧咬唇想要保持清明的样子,担心她把嘴唇咬破,谢清尘用指尖换她,看她忍不住湿漉漉的眼泪滑落出来,怎么都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被情。欲沾染的英俊的脸庞再不复往日清冷,浓沉的深眸里面犹如浪涛翻涌,贪恋地纠缠着她,犹如弹奏琵琶,那弦拨得断断续续,诱哄道:“宝贝,你叫我一声,好不好?”


    柳音哪里肯出声,咬着牙满身抗拒,却又控制不住脑海里的混沌。


    谢清尘不要脸了,逼着她说一些羞耻的话。一次次被戏弄,折磨得她气红了脸,忍不住开口骂他,发出的声音却像在撒娇,懊恼得她连忙闭嘴。


    似乎看穿她的嘴硬,狭长的凤眸中露出压抑不住的愉悦,谢清尘倾身吻住她,语气笃定道:“柳音,你喜欢我。”


    柳音终于明白那些话本子里的描述是什么意思,可她一时欢愉,一时又忍不住恶心。


    她不想和谢清尘这般亲密,却又控制不住沦陷和沉迷。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身体和魂魄仿佛分裂成两半,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无所适从。


    风停雪霁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


    月色透过窗上的贝母片照进来,照亮谢清尘的半边侧脸,他的鼻梁高挺,仿若山的脊梁,轻轻蹭着柳音小巧的鼻尖:“现在和我在一起,有意思吗?”


    柳音还有些眩晕,倦得睁不开眼,扯开云被钻进去,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


    谢清尘乍然开窍,怎么都忍不住兴奋,探着手进被中,那腰肢纤细柔软,仿佛致命的诱惑。


    忍不住又……


    柳音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中天。


    想起昨夜的荒唐事,她本以为今天恐怕要走不动路了,可没想到,身体竟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眼睛看得更清楚,耳朵听得更清晰,整个人仿佛充满精神。


    莫非这就是双修的作用,谢清尘这个纯阳之身,给她当了补品?


    一时间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柳音起身去净房梳洗,换上干净衣服,走到外面看到桌上摆着丰富的早点,还冒着热气。


    想起昨夜就没吃东西,她确实饿了,捡喜欢的填饱肚子,然后出门去钓鱼台。


    昨天在望海崖放飞的传音蝶被谢清尘拦截,那她就换个地方再放一次。


    他今天再拦,她明天还放。


    她就不信她一只传音蝶都送不出去。


    毕竟除了这样,她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这具身体没有树髓,没有心跳,所以存不住灵力,也无法修炼。


    她一个软弱无力的普通人,根本无法跟谢清尘抗衡,只能想办法求救,祈祷能有一个好心人来救她。


    连续好几天,柳音放飞的传音蝶都被谢清尘拦下。


    他让她别再闹腾,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可能放她离开。


    柳音冷笑着问,那他什么时候死?


    有时候被她气极了,谢清尘就会把她关到房中,对她百般掠夺,磋磨逗弄她,逼问她一些让人脸红的问题。


    柳音反抗不得,干脆躺平,只拿他当补品,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谢清尘拿她没办法,只能认命,夜里拼命翻医书,四处寻找转移树髓的方法。


    药神谷那边已经束手无策,他又向北弥山青衍仙尊借来一堆上古秘籍,想找出一个既能保住沐玥瑶性命,又能把树髓还给柳音的法子。


    可惜他快把书山纸海翻遍了,依旧找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


    商进焉出关那天,漫天云蒸霞蔚,仙鹤凤鸟齐鸣。


    他突破了化境。


    如今他的修为已经超过他父亲九阙剑尊,俨然跨入当世强者的行列。


    毕竟除了那些已经避世的得道大能,如今能在化境以上的强者,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商炎阙和巫夫人快要高兴疯了,抱住刚从秘境出来的儿子,欢喜和激动溢于言表。


    “阿爹阿娘,让你们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商进焉闭关七年,曾经那个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仿佛换了一个人,个头更高大,面容更俊俏,气势也更稳重,俨然已经是一个能堪重任的仙门翘楚。


    商炎阙捋着虬须,老怀安慰,满腹感慨:“我们进焉长大了!”


    巫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满脸的喜悦和满意:“阿娘这就吩咐下去,大摆筵席三天三夜,庆贺我们进焉少主突破化境!”


    商进焉微微一笑,问他母亲:“和离的事,已经办妥了?”


    “上个月就办妥了。”巫夫人如释重负,笑盈盈道,“正好趁这几天摆宴,把那些宗门贵女都请过来,儿子你看喜欢哪个,阿娘一定让你称心如意!”


    手心里握着一只隐隐发光的传音蝶,商进焉看着她的眼睛:“阿娘,你说让我称心如意,是真的吗?”


    “那当然!”巫夫人拍着他的手,一脸欣慰道,“我们进焉已经突破化境,比当初那被称作‘天才’的谢清尘用的时间还要短!天下谁人还敢争锋,想要什么不能有?”


    “谢谢阿娘。”商进焉抬起眼帘,望向北方,“那我要娶柳音,她还活着,只是被谢清尘囚禁起来,我要去蓬莱仙宗找她。”


    这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商九阙和巫夫人呆立在那里,脸色一时青一时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可是……”巫夫人紧皱着眉,愁声道,“她如今只是一具活尸,根本算不上是个人。你要娶她,可她又生不出孩子,那咱们太华剑宗岂不是要绝后了?”


    商进焉淡淡一笑,看着他的父母:“阿爹阿娘鸾凤和鸣,伉俪情深,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你们可以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传续我们商家的香火。”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娶不到柳音,我就去南海普济寺剃度出家,从此皈依佛道,了此残生。”


    话说完,他跪地叩首,拜别父母。


    然后抛出他的巨阙剑,飞上高空,御剑直奔蓬莱仙宗。


    第56章 你放了我吧。


    商进焉走后, 商炎阙夫妇焦头烂额。


    才刚出关的儿子,还没捧热乎,转眼又去找那个柳音去了。


    千防万防, 从不让他知道任何关于那个柳树妖的消息。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还没死的。


    巫夫人气得一肚子火, 当场就要安排仙舟,去追那个不孝子。


    商炎阙却犹豫不决:“你去了又有什么用?真拦着不让他娶,万一儿子钻牛角尖,当真去出家了怎么办?”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娶个活尸回来断子绝孙?”巫夫人怒冲冲道,“我反正生不出来第二个,有本事你生!”


    这话一下子戳到商炎阙的痛处, 再不敢多说。


    他们老两口感情一直很不错,这些年来相互扶持, 将太华剑宗打理得蒸蒸日上, 如今儿子商进焉又有出息,一切都很圆满。


    唯一可惜的是,当初生商进焉的时候,巫夫人身体受到损伤, 再不能生育。这些年来, 老两口暗中没少求医问药, 还想再要第二个孩子, 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儿子要么娶个活尸, 要么去出家, 当真是气到肝疼。


    巫夫人收拾行囊,正要出发的时候,忽然有侍从来报,药神谷何冰玉求见。


    药神谷何冰玉?


    巫夫人想起她是药神谷谷主温灵素的师姐,只是素来低调行事, 在九州声名不显,不知道她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吩咐侍从去把何神医请进来,巫夫人和商炎阙到前面正殿去见客。


    一袭素衣静如幽芷,何冰玉还是那一副冰冷美艳的样子。


    先与主家见礼,她落座之后,二话不说,掏出两枚令牌,摆在桌上。


    巫夫人眼尖,一下便认出那两枚令牌,一枚是幽兰古城的兰花令,一枚是桃源道的桃花令。


    她的面色沉下来,不知道公孙家和霍家的家主令,怎么会到了她手中?


    “九阙剑尊,我们又见面了。”何冰玉扬起眉梢,“你还记得龙神烛婴吧?”


    商炎阙目光审慎地打量着她:“不知何神医有何指教?”


    何冰玉微微一笑:“盘龙关被你和仙门各宗合力封印起来,结界犹如铜墙铁壁,牢不可破。那你是否知道,盘龙关为何会塌,里面的龙神为何能破界出关?”


    看着商炎阙夫妇紧皱的眉头,她又伸出一根尖细冰冷的手指,指尖敲了敲搁在桌上那一枚桃花令:“是霍家主御百兽,将盘龙关的结界松动,如今他已誓死追随尊上,乃是尊上龙驭四极的第一功臣。”


    抬起手指又点了点另一块兰花令,她不紧不慢道:“还有公孙城主,他已将整座幽兰古城献给尊上,随时听候尊上调遣。”


    “你这是什么意思?”巫夫人变了脸色,沉声问,“你们想干什么?”


    何冰玉看向她:“尊上看重巫家的能力,想请巫夫人出山,做他座下的大祭司,不知巫夫人意下如何?”


    抬手重重拍向太师椅扶手,只听“咔嚓”一声,上千年的老黄花梨应声断裂,巫夫人冷哼:“不过是区区一条妖龙,也敢自封为神,四处招摇撞骗?一个下三滥的东西,也敢让我巫家伺候,真是好大的胆子!”


    何冰玉竖起手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巫夫人,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被尊上听到,惹出龙怒,你不怕吗?”


    看着巫夫人青白交加的脸色,她又微笑起来:“太华剑宗阔绰富庶、实力强悍,如今早已凌驾于众仙门之上,乃是有目共睹。”


    “可是树大招风,风必摧之。”她话锋一转,“如今的太华剑宗,有多招人眼红嫉恨,二位应该知道吧?你们在蓬莱立下闭口谶,绝口不提那沐玥瑶的丑事,可后来却还是传得人尽皆知,让进焉少宗主也跟着丢尽脸面……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有多幸灾乐祸,二位应该也都清楚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闭口谶的事?”商炎阙惊讶不已。


    “商宗主,您立身持正,誓言如山,但其他人却未必能有这般忠勇道义。”何冰玉冷笑,“那四方阵建起来,每开启一日,都要耗费上万灵石。其他宗门资源有限,撑不了多久,等他们灵石耗尽,您猜接下来,四方阵要靠谁来维持?他们会不会拿道义相逼,让太华剑宗来承担所有的灵石耗费,以此来维持他们口中的正道担当?”


    看着商炎阙那一脸如梦初醒的神情,何冰玉又转眸看向巫夫人:“巫家原本就是上古四大家族之首,当初若不是谢家一意孤行,不听巫家劝阻,定要扶持那些仙门,又怎么会让他们坐大,逃脱四大家族的控制?巫夫人难道就不想重振巫家,让那些仙门都听你号令?”


    “不必了!”巫夫人冥冥中能感觉到这是个天大的麻烦,冷着脸道,“我们太华山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何神医请回吧!”


    何冰玉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不以为意地笑:“如果我说,我有把握治好你的身体,能够让你顺利诞下麟儿呢?”


    她又踱了几步,继续道:“或者说,我还有办法,能将柳音从进焉少宗主的记忆里抹除,二位觉得如何?”


    巫夫人面色大变,急忙和商炎阙对视一眼,尖利的长指甲紧紧掐着手心,沉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四方阵对于你们太华剑宗来说,除了白白消耗灵石,没有丝毫用处。”何冰玉扬起眉梢,一脸冷傲,“你们只需配合公孙城主和霍家主,一起毁掉四方阵,整个天下就是我们的。”


    她抬起右手,一把攥住:“龙神归来,三大家族复兴,是时候拨乱反正,回归上古正统了。”


    “三大家族?那谢家……”


    “尊上说了,谢清尘必须死,以后没有谢家。”


    巫夫人眼神闪烁地盯她:“何神医,据我所知,你出身药神谷,明明是仙门之人,为什么反而要帮着你那尊上对付仙门?”


    冰冷美艳的脸庞露出几分阴郁,何冰玉冷笑:“那自然是因为,仙门有负我之人。”


    *


    柳音买的五百只传音蝶,终于全部耗尽。


    一只都没有了。


    她坐在西厢馆前的秋千架上,看着远处的谢清尘正在练剑坪上陪沐玥瑶玩皮球。


    用水犀皮缝制的圆球,里面塞满蓬松的鹤羽,在沐玥瑶脚下踢来踢去。踢得远了,她便抬手一指,让谢清尘给她捡回来。


    谢清尘抬手一招,那皮球便自动飞回沐玥瑶脚下,然后再踢再捡,没有丝毫不耐烦。


    柳音看着看着,觉得他也许是个好哥哥。


    可是除此之外,他是个自私至极的恶人,仗着自己修为高,一切都要按照他的心意来,不容许任何人和事逃脱他的掌控。


    胸腔里闷闷的,柳音看到垂落在身前的发丝中间又冒出两根白发,她连拔掉都懒得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快要窒息了。


    不想再看那兄妹友爱的两个人,她站起身,沿着石阶向东边走去。


    望海崖边怒涛翻涌,浪叠千重,今天的风很大。


    柳音站在高高的护堤石上,迎着呼啸的冷风,慢慢走着。


    昨日刚下过雪,护堤石上堆积的层雪还没化,踩起来咯吱咯吱响,另一边就是壁立千仞的悬崖,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她的传音蝶已经没有了,被关在这个牢笼中,没有任何办法逃脱。


    她思来想去,最后发觉这处断崖也许会是一条出路。


    虽然谢清尘布下的结界十分牢固,但是这断崖下面就是海,海面波涛起伏,时刻变化,难道他的结界还能封住海不成?


    她很想跳下去试试,只要别被海水淹死,她总能游出去。


    可是谢清尘看得太紧,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尝试。


    “柳音,你站那上面干什么,快下来。”谢清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怕她掉下去,走过去伸出手,要扶住她。


    柳音躲开他的手,不想理会他,转过身去望着波澜起伏的大海,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似乎看出她的意图,谢清尘语气沉沉:“别费力了,结界就封到断崖边上,你若是掉下去,结界会把你接住,然后送上来。”


    柳音心头重重一沉,竟然连这最后一条路都被堵死,气得在心里狠狠骂了他一万遍。


    知道她心情不好,谢清尘也没再逼她下来。


    他抬手一挥,不远处的海面上飞越出成片成片的银色游鱼,一群白色鸥鸟哗啦啦冲过去,上下翩飞,争抢觅食,给她逗趣。


    眼看柳音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谢清尘默默叹息,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最近天气太冷了,哪里的景致都不好。等开春以后,我带你去四处玩一趟,好不好?”


    “我最近在查陵德长老,发现很多可疑之处,只是还缺少一点证据。”


    “蔓茜长老已经闭关十一年多,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是出事了?”


    “玥瑶的脑子越来越糊涂,越来越不听话,我怕她……”


    “谢清尘。”柳音打断他的话,冷冰冰的语气漠然道,“我对你们蓬莱仙宗的事,没兴趣。你放了我吧。”


    握住她脚踝的修长手指用力攥紧,仿佛生怕她会凭空消失,谢清尘抿着薄唇:“外面有传言说,其他仙门想拿你做人质,去逼迫那条妖龙现身。不是我不放你,而是我不能放。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护住你。”


    “谁说没有人能护住她?”


    突然一道清喝声响起,然后是轰隆巨响,漫天封闭的结界被斩得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已经几近死心的柳音猛地抬起眼帘,回头望去。


    只见通向望海崖的那条通天大道上,缓缓走过来一道明黄色身影,锦绣华服,箭袖束腰,剑眉星目,飒沓流星。


    竟然是多年未见的商进焉。


    三尺巨阙剑气纵横,一剑破天地动山摇。


    “谢清尘,放了她!”


    第57章 三生三世1


    “大胆竖子, 竟敢擅闯蓬莱后山!”


    陵德长老带着一群弟子冲上来,看清那人竟然是商进焉,一时惊立当场。


    “商少主?”陵德长老眼神疑惑, 心念百转, “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有朋友遇险,我来相助。”商进焉抬起手,一只传音蝶飞出他的手心,带着荧光的蝴蝶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缓缓飞落到柳音的肩头。


    柳音不禁眼眶一热, 看着商进焉,总算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真的有好心人来救她了。


    顾忌着商进焉是太华剑宗的少宗主, 之前又是沐玥瑶的姑爷,虽然他们已经和离,但曾夫人生前曾经承诺过,蓬莱会听凭太华剑宗吩咐, 一时之间, 陵德长老犹豫不决, 不知该拿这位少爷怎么办。


    “大长老先回吧。”谢清尘将柳音挡到身后, 幽冷的目光盯着商进焉, 右手握上剑柄, “这里我来处理。”


    陵德长老乐得甩掉这个大麻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便急匆匆领着碧游峰弟子们离开了。


    “谢清尘,你已经杀过她一次,如今又将她囚禁在这里, 岂是君子所为?”商进焉已经褪掉少年的稚气,俊朗的面容变得成熟很多,振剑而立,厉声道,“我今日便要替她讨个公道!”


    狭长的凤眸冷如寒霜,谢清尘拔剑出鞘,低淡的语气波澜不惊:“你能赢过我再说。”


    话音刚落,他便腾空而起,磅礴的剑气凌空斩下,刹那间剑啸龙吟,锋利的剑气疾如闪电、亮如灼昼,直向商进焉劈去。


    商进焉瞬间消失,眨眼便出现于谢清尘身后,三尺青锋巨阙剑横扫千均,震得山鸣海啸,地裂山崩,他竟是用上了灭顶的杀招!


    “你已突破化境?”谢清尘不由对他改观,意识到他是当真抱着杀心而来,也不再轻敌,剑指苍穹引雷灌注灵力,轰然一击,将商进焉斩落半空。


    后背重重撞上护堤的巨石,商进焉脸色刷白,喷出一口灼烫的鲜血。


    抬手抹掉嘴角血迹,他冷嗤一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他抡起巨阙飞身又冲上去,耀眼的木灵之光犹如一片绿海呼啸而去。


    谢清尘闪身躲避,半截腰身擦着巨阙刃口滑过,着实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他还不及喘息,那巨阙大开大合,剑锋如浪,再次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狭长的眼尾郁气沉沉,谢清尘飞身冲上半空,烈烈长风吹起他墨黑的发丝迎风飞舞,凌空振剑,和那巨阙缠斗在一起。


    商进焉的衣袖被割下半幅,从左肩到后背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不过他也没让谢清尘占到便宜,锋利的剑气割伤他的脸颊,凌厉的伤口鲜血如注,从他的眼角流下。


    那是一场殊死激烈的搏斗和厮杀,刀光剑影,雷云翻滚,泼天的法力碰撞到一起,仙光折损,灵力四散,整个望海崖仿佛杀戮的战场,鲜血淋漓,不死不休。


    左腹被谢清尘狠狠捅了一剑,商进焉赤红着眼眸,清晰地意识到,即便他已经突破化境,可是每向上一重都难如登天,他距离谢清尘,依旧遥不可及。


    可是他看到柳音通红的泪眼,满是担心地望着他,就怎么都不想输。


    眼睁睁看着商进焉重伤不支,已经倒下,却还是拼命爬起来,又冲上去缠斗……柳音红着泪眼,凄声大喊:“商进焉,你走吧!快走!”


    是她不好,只顾自己求救,忘了谢清尘的修为有多高。他连烛婴的龙角都能斩下,还有谁能赢过他,把她带走?


    她担心那条龙,怕他被四方阵压制,来这里救她恐怕会被谢清尘所伤,所以没有给他送传音蝶。


    可商进焉同样是一腔热忱,愿意千里迢迢来救她的人,难道他就该死?


    是她不好,不该求救,她不该为了自己逃跑,让别人置于险境。


    “谢清尘!你住手吧!”她疾声大喊,泪湿了眼眶。


    谢清尘听到她的哭声,斩向商进焉那一剑终于停在半空。他眼中的戾气刚要消退,扑倒在血泊中的商进焉却又突然拔地而起,抬起三尺青锋,狠狠刺穿谢清尘的胸膛。


    几乎只差半分,就会插入他的心脏。


    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出,狭长的凤眸戾气横生,谢清尘抬脚用力将商进焉踹飞出去,连带那柄巨阙抽离身体,喷涌的鲜血染红满地白雪,然后只听铮鸣的剑啸声,他一剑刺穿,将商进焉钉穿在地。


    铺满雪花的大地上,无声地蔓延开一朵鲜艳的红花,商进焉那金玉璀璨的华服,是其中明亮的花蕊。


    谢清尘撑着剑柄,按住鲜血如注的胸口,抬起眼眸望向柳音。


    那样漆黑深邃的目光,像锋利的剑,像密不透风的网,如影随形定在她身上,仿佛永远都不可摆脱。


    柳音模糊着泪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然后迎着他那势在必得的目光,张开双臂,向后倒下去。


    四周的结界已经被商进焉斩碎,如今再无丝毫阻挡。


    “柳音!!!”


    谢清尘眼神巨变,疯了一样拔身而起,瞬移过去,可那一袭湖绿的衣裙飞扬在烈烈海风之中,如同带着荧光的蝴蝶,从断崖顶上翩跹坠落。


    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跃下悬崖,几个瞬移便追上去,伸手勾住柳音的腰,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然后齐齐坠入波涛翻滚的大海中。


    冰冷又腥咸的海水灌入口鼻,庞大又沉重的压迫感令人几近窒息。


    谢清尘抱着柳音急速向上游动,可是那汹涌的海浪犹如作弄的巨手,来回翻滚掂弄着,怎么都无法浮上海面。


    柳音无法呼吸,已经晕过去了,谢清尘心急如焚,运足灵力向上冲去,可是忽然间,四周的海水竟然开始发光发亮,犹如凝结成实质,他们被困在其中,然后眼前骤然一黑,失去意识……


    哗哗的浪涛声潮起潮涌,连延不绝,谢清尘渐渐恢复意识,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似乎是一个古老的村落,低矮的石头房子堆积在海岸边,有的墙倒屋塌,有的摇摇欲坠,几十艘陈旧残破的木船七倒八歪,翻扣在码头上,四周漂浮着破烂的渔网和各种杂物,泥沙俱下,遍地狼藉,腥咸的海风湿漉漉的,仿佛才刚刚过去一场剧烈的风暴。


    这应该是一个渔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谢清尘惊讶地发现他没有身体,而是像一缕风,四处飘荡。


    初始的惊讶过后,他很快镇定下来,猜测那海底也许有禁制或阵法,他此时应该是在幻境之中。


    不知道柳音在哪里,他连忙四处寻找,像风一样飘来飘去。可这幻境似乎并不大,来来回回,只有这一个渔村。


    谢清尘没找到柳音,只看到一群渔民忙忙碌碌,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做什么东西。


    “这办法有用吗?万一恶龙不上当,怎么办?”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除此之外,哪还有别的办法?”


    “村子里的孩子只剩下五个,不能再给他吃了!好不容易让那恶龙点头,答应换成年轻姑娘,可谁家的姑娘愿意平白去送死?”


    那些渔民穿着破衣烂衫,一个个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中间围着会做一手好木工活的老船匠,正拿着斧头凿子,在那里仔细刨切一株刚刚杀倒的大柳树。


    “要不是那恶龙只爱吃小孩和年轻姑娘,嫌弃爷们儿皮糙肉厚不好吃,我第一个送上去当祭品,也好保下我那可怜的妻儿……”


    “快别说了,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能跑的全都跑了,这日子已经没法过了,要不咱们也跑吧!”


    “祖祖辈辈打渔为生,我们能跑到哪里去?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混口饭吃……”


    老船匠嘴里叼着旱烟袋,一边吧嗒吧嗒抽烟,一边手上动作飞快,将那一段圆滚滚的大柳树雕刻成人形来。


    “那恶龙着实可恨,一不满意就四处兴风作浪,已经淹死不知道多少人!上次送祭品的是前村,上上次是后村,眼看就要轮到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行?”


    “肯定行!蚰蚺巨蟒的蛇毒是世间最毒的东西,无药可解,沾之即死!我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就算那条龙是神,他也是血肉之躯,蚰蚺蛇毒会腐蚀血肉,肯定能毒死他!”


    那一群渔民满心期待地围着老船匠,看着他精雕细琢,将那段人形柳木慢慢雕琢成一位天仙一般美丽的姑娘。


    另一位会画釉彩的老瓦匠拿起画笔,一点点给那美丽的姑娘涂上颜色。


    乌发红唇,眉目如画,皓首琼鼻,明若芙蕖,世间最美的女子,也不过如此了。


    她身上穿着火红的嫁衣,头上簪着红彤彤的珊瑚钗,精致华贵,美丽动人。


    谢清尘惊讶地发现,那柳木雕刻成的美丽姑娘,竟然与柳音长得一模一样?


    只见那些渔民将木雕晒干,又在其表面涂满蚰蚺巨蟒蛇毒。


    然后再晒,然后再涂。


    一直过了十几日,那木雕已经从里到外,饱浸满剧毒。


    月圆之夜,渔民焚香祷告,然后将木雕放到一条小船上,慢慢推入潮起潮涌的大海中。


    美若天仙,满身剧毒。


    那是献祭给恶龙的新娘。


    第58章 三生三世2


    谢清尘惊讶地看着一切发生, 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像风一样吹拂着,想把那条载着“柳音”的小船吹回岸上,可他这阵风却是无形的, 丝毫不起作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船被起伏的浪涛越推越远, 渐渐漂向墨黑幽沉的大海深处。


    天空中高悬的明月,犹如一轮金黄的玉盘。


    温润的月色撒落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将那木雕的美人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银辉,就像真人一样,仿佛她下一刻就会转动清澈的眼眸,温柔地笑起来。


    墨沉的海面上, 随着一道缓缓凸起的巨浪袭来,一只巨大的龙头分海而出, 额头上两只峥嵘的龙角迎风破浪, 银白的龙身覆满坚不可摧的龙鳞,庞大又尖利的爪子缓缓划拨着浪涛,长长的身躯将那一条小船包围起来。


    碧绿的龙睛像是夜色里通明的灯笼,盯着安安静静躺在小船里的新娘。


    他张开森然巨口, 正要将那白皙细嫩的美丽姑娘一口吞下, 可是对上那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巨龙犹豫一会儿, 慢慢又把巨口闭上了。


    那新娘实在美丽, 他竟舍不得吃掉。


    银白的龙躯围着小船转来转去, 试着抬起头,探过去,飘乎的龙须轻轻触摸她的脸颊,发觉硬梆梆的,竟然是一块木头?


    巨龙勃然大怒, 修长遒劲的龙尾狠狠甩向那条小船,“嘭”的一声巨响,将那小船和木雕的“新娘”砸得支离破碎。


    看着断成好几截的“新娘”,漂浮在海面上,那精致描画的脸庞依旧美丽动人。


    巨龙用爪子拨了拨,剧烈的灼痛仿佛将龙爪燃烧起来,疼得他扑通翻滚,一会儿腾上高空,一会儿坠入大海,在墨沉的海面上搅出滔天巨浪。


    那“新娘”身上竟然沾有巨毒,腐蚀着巨龙的血肉,转眼间,那庞大的巨爪竟然被腐蚀掉大半。


    巨龙疼得碧瞳充血,变成赤红,他狠狠咬着巨口,猛地抬起另一只爪子,用锋利的爪尖将那快要全部腐蚀掉的龙爪齐根切掉。


    看来这剧毒的“新娘”,是那些愚蠢的渔民送来想杀了他。


    断爪求生的巨龙,只剩下四个爪子,气得搅云弄海,天上海里翻腾,掀起狂风巨浪,向那岸上的渔村袭去。


    而那孤零零飘荡在海面上的“新娘”的残躯,因为沾染上龙的血肉,已经死透的柳木,竟然重新发芽了。


    巨龙盯着那一根细小的嫩芽,默默注视了许久,最后用海浪推着,将那发芽的柳木送到一座小岛上,种起来。


    一百年过去了。


    缺失一只龙爪的巨龙依旧是天上海里的霸王,要求海岸的渔民按期送上祭品,不然就会掀起风浪淹没他们的村庄。


    小岛上的那支柳木,已经长成一株枝干粗壮的大柳树,每到春天便会垂下万千碧绿的丝绦,在轻柔的海风中翩跹摇曳,仿佛穿着绿纱裙的仙女,姿态曼妙,美不胜收。


    银色巨龙在天上海里巡游,吃饱喝足之后,每每最喜欢的就是去那座小岛上趴着睡觉,守着那棵由他亲手植下的大柳树,连梦中都是柳叶翩飞的春天。


    巨龙还经常划破自己的龙爪,用自己的血液浇灌那株大柳树。


    吸饱龙血的大柳树茁壮成长,渐渐生出灵智,然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夜里,化成人形,变成一个明若芙蕖的美丽少女。


    漂浮在海面上的巨龙一慌,连忙钻进海里,将巨大的身躯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藏在朦胧的海雾中,悄悄打量那岛上的少女。


    少女的衣裙是鲜妍的绿色,仿佛是墨蓝大海中的一枚稀世罕见的绿珠。


    她在海岛上筑起一座石头房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长长的柳枝做鱼竿,钓一些小鱼小虾维持生计。


    有一天,少女运气好,钓上来一条银光闪闪的太刀鱼。


    那鱼很大,很长,很肥美,炖鱼汤一定很不错。


    她连忙去房中搬出最大的石锅,准备起火烧水,可是等她再出来,那条长长的太刀鱼却不见了,碧绿的草丛中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美少年。


    少女猜测,那个美少年应该就是那条太刀鱼。


    和她一样,年岁久远,已经有了灵智,化形成人。


    那就不能再吃了。


    她给美少年喂了清水,把他救醒,看着少年嘴唇上被鱼钩刮破的伤口,不禁有些愧疚。


    “我叫小柳,你叫什么名字?”少女打量美少年,将治疗伤口的草药膏递给他,让他把嘴唇上的伤口抹一抹。


    “我叫烛婴,你可以叫我小婴。”烛婴蘸着绿色的药膏,往自己嘴唇上涂抹。可他不是抹得偏左,就是偏右,总是抹不对地方。


    小柳看不下去了,拿起药膏说:“我来帮你。”


    她那素白纤细的手指在他嘴角轻轻涂抹,将那些绿色药膏抹匀。触手感觉到软软的,热热的,忍不住在那小鱼妖白嫩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还挺可爱。


    小鱼妖红了脸,嗫嚅道:“你、你捏我干什么?”


    “喜欢你呀,你长得好看。”小柳笑眯眯道,“你家在海里吗?能不能经常来找我玩?这岛上只有我自己,太无趣了。”


    脸红的烛婴点点头:“我家里也只有我自己,也很无聊……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玩。”


    从那之后,小柳便多了一个海里的朋友。


    她和烛婴白天一起晒太阳,夜里一起看星星,一起钓鱼,一起吃鱼,一起谈天说笑,十分快乐满足。


    烛婴送过满海里的珍珠珊瑚给小柳做礼物,小柳也给他编过柳枝做成的草帽、柳枝削成的哨子,相互都宝贝地珍惜着。


    直到有一天,春花烂漫,满岛芬芳。


    烛婴给小柳送来一身火红的鲛绡制成的嫁衣,还有一套最漂亮的红珊瑚做成的首饰。


    他红着脸问小柳,愿不愿意嫁给他?


    “好呀。”小柳笑着答应了,让他等一等,“我也要给你做一身喜服,还要酿一桶果子酒,等到冬天就好了,你等着我。”


    很快春去冬来,小柳用柳叶编织的绿色喜服已经做好,精酿的果子酒也已经齐备,到了她和烛婴成亲的日子。


    看着小柳穿上火红的鲛绡制成的嫁衣,发间簪上精致的红珊瑚钗,和柳音一模一样的漂亮脸庞带着温婉动人的笑容,缓缓走向那一袭绿袍的小白脸……漂浮在空中的谢清尘快要急出内伤来。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小柳”究竟是不是柳音,也不知道这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眼睁睁看着“柳音”穿着大红的嫁衣要嫁给那个妖龙变成的小白脸,他难受得像是心口破了个大洞,里面呼呼灌着冷风,疼得快要碎了。


    他拼命想拆散他们,不顾一切想把“柳音”拉回来,可他在这个幻境里,不过是一阵虚无的风,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小柳,你今天真美!”


    烛婴望着他的新娘,玉白的俊脸喜形于色,神采飞扬。


    小柳笑眯眯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以海上明月为证,与他拜天地,然后倾满两杯酒,与他交杯对饮。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妻子了。”烛婴满眼激动地望着她,开心与幸福,溢于言表。


    他满饮下那一杯交杯酒,然后扔掉酒杯,正要倾身去吻她的唇,碧绿的眼眸却骤然一沉,里面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从喉咙到腹中,火烧火燎一般疼痛,仿佛快要烂掉了。


    这种疼痛极其熟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腐蚀他的血肉……那是,和腐蚀掉他一只爪子同样的剧毒?


    “你……给我下毒?”碧绿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盯着小柳,烛婴身上的绿色喜服也瞬间化作无数根坚硬的柳条将他紧紧捆绑起来。他摔倒在地上剧烈挣扎,从人形变成一条通体银白的太刀鱼,然后又急速膨胀扩大成一条比整座小岛还要巨大的庞然巨龙。


    艰难喘息的龙口中不断喷涌出腥臭的腐肉和浓黑的血块,钢筋铁骨般颀长的龙身剧烈扭动挣扎着,将整座小岛横扫得墙倒屋塌,树木摧折。


    可是随着那龙口中流出的血渐渐从黑转红,颤抖的龙躯也慢慢恢复平静,仿佛已经从那剧毒中恢复过来。


    只靠毒药,果然不行。


    小柳趁着巨龙虚弱的时候,飞快爬上龙头,从宽大的红色嫁衣袖中抽出一柄雪亮锋利的匕首,狠狠切下那一对枝杈峥嵘的龙角。


    只听一阵痛苦的嘶吼声震彻天地,被切掉龙角的巨龙猛地冲进海里,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整片海域。他在深海中暴虐痛苦地挣扎着,狠狠一头撞上那座小岛,霎时间地动山摇,整座小岛差点被撞塌。


    小柳坐在岛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一对龙角,目光冷冰冰地盯着那被鲜血染红的海面,直至那海底翻滚的潮涌彻底停歇。


    她刚要松一口气,墨色和血色交织的深海中,缓缓浮起一个少年的身影,赤身裸。体,满身是伤,原本玉白清俊的面庞,额角露出两个血洞,碧绿的眼睛泪盈盈地望着她:“你早就知道,我是龙?”


    小柳冷眼看着他:“没错。”


    碧绿的眼瞳急剧收缩,烛婴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你是兴风作浪、杀人无数的恶龙。”小柳一脸残酷,“因为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要杀了你!”


    “可你是我的新娘。”烛婴咬紧牙关,泪盈满眶,“可你与生俱来,就是我的妻子。”


    “我才不会嫁给你。”小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怎么会嫁给一个杀人无数、恶贯满盈的魔?”


    “魔?我怎么会是魔?”烛婴紧紧皱眉,含泪争辩道,“龙吃祭品是天性,就像狼吃羊,羊吃草,我何错之有?”


    “狼不吃羊会死,羊不吃草会死,可你不吃祭品不会死。”小柳冷笑,“你明明可以吃海里的鱼,却偏要吃岸上的人。你不是魔,谁是魔?”


    像是被她问住,烛婴垂下眸子,久久地思索着。


    墨色大海潮起潮涌,金色月华浮光跃金。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


    烛婴抬眸盯着小柳,眼角落下一行泪:“我以后不要祭品,也绝不会再伤人,你能原谅我吗?”


    握住龙角的手紧了紧,小柳满眼怀疑地审视着他:“话说得轻巧,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我向你保证。”烛婴抬起手发誓,“以后绝不会滥杀无辜,随意害人。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柳久久地盯着他:“一千年为期,如果你能做到,我把龙角还给你。”


    “我不要龙角。”烛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千年为期,如果我能做到,你嫁给我。”


    小柳沉默了许久,最终点点头。


    第59章 三生三世3


    烛婴被切断龙角之后, 彻底失去龙的神通,再不能腾云驾雾、兴风作浪,成了海里的一条蛟。


    可即便是蛟, 他也是海里的霸王。


    所有鱼虾都任由他吃, 只是再也不敢向岸上的渔民索要祭品。


    小柳切下恶龙的角,成为拯救黎民苍生的英雄。


    那些渔民在那座小岛上为她筑起庙宇,为她立起石像,尊称她为“海神”,日夜烧香供奉,祈祷她保佑他们风平浪静, 平平安安。


    谢清尘看着那座熟悉的小岛,还有那岛上的神庙和石像, 几乎与望海崖边那座红珊岛一模一样……难道这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是几千年前的事?那个和柳音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柳”,就是海神?


    假如他的猜测是真,那岂不是柳音在几千年前就和那条妖龙有羁绊?


    谢清尘心头沉重,复杂难言,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的爱恨情仇。一想到三千年, 那般漫长悠久的时光, 她很可能爱上别的男人, 会和别人在一起, 甚至结契成亲, 生儿育女……


    他不敢再想象下去,整个人难受得快要疯了,他想打破这个幻境,想杀了那条妖龙,甚至想杀了自己, 好结束这般无力阻止的痛苦和折磨。


    不过那失去龙角的妖龙,似乎也很痛苦。他不再吃祭品,法力停滞不前,也不敢再去浅海逡巡,只能远远望着那座小岛,期冀着能看一眼岛上的姑娘。


    可是一千年太久了,时间会令人遗忘很多事情。


    比如受过的伤,忍过的痛,以及那些曾经暗无天日的悲惨过往。


    没有恶龙作祟,海岸上的渔民不再需要献上祭品,也不会再被风浪潮水淹没村庄,他们平安幸福地生活着,繁衍生息,日益壮大,渐渐把曾经救过他们的海神忘了。


    那座逐渐塌陷的小岛上,杂草丛生,日渐荒芜,沐经风雨的海神石像遍生青苔,庙宇倾颓破败,没有人去修缮维护,也没有人去烧香供奉,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了。


    神明失去村民的信仰和供奉,便失去了神力。


    那个斩下龙角的英雄少女再难化成人形,原本挺拔茂盛的大柳树也日渐苍老凋零,最终随着塌陷的小岛慢慢陷落,在涨潮的时候,跟小岛一起被海水淹没了。


    失去龙角的烛婴没有神通,救不了那个叫小柳的少女。


    千年之约还没到,可她却已经不在了。


    烛婴痛苦得几乎心死,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离开了一直生活的大海,四处去寻找她的转世。


    他走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穿越飞沙走石的荒漠,沐经风霜雨雪,历尽坎坷艰难。


    他从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少年,长成风华正茂、锐不可当的青年,一直找了一千年,终于在云麓仙脉的雪山上,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是雪山神女,仙姿玉貌,法力高超,是庇护此地的山神。


    只是可惜,她没有前世的记忆,已经不认识他了。


    谢清尘惊讶得溢于言表。


    他认出此地便是后来的盘龙山,也知道压在山底那条蛟便是被砍掉龙角的妖龙。只是怎么都没想到,雪山神女竟然是柳音?


    她还做过妖龙的师父?


    烛婴的眼睛一片模糊,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走上前去,向雪山神女问路,问她有没有见过他的妻子。


    她叫小柳,喜欢穿一身绿裙子,长得和神女很像,很漂亮。


    一身绿裙佩戴柳叶形发钗和腰饰的神女,沉默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如此孟浪。


    神女一掌将他打下山去。


    烛婴再次爬上雪山,这次不敢笑了,一本正经地说,他真的有个叫“小柳”的妻子,只是和她走散了,问怎么才能找到她?


    神女说,雪山上没有来过那样一位姑娘,雪山上也很冷,不适宜停留,让他速速离开,去别处寻找。


    烛婴不甘心,问她可不可以帮忙,用神通看一看他的妻子究竟在哪里?


    神女说不可以,她只守护仙山灵脉,不负责找人。


    然后再次将他打下山去。


    烛婴契而不舍地又爬上雪山,对着雪山神女跪地叩拜,想要拜她为师。


    他想学会神女的神通,去找到他的妻子,也会用这神通,去造福芸芸众生。


    神女不肯收他为徒,一次次将他打下山,可他却又一次次爬上去,虔诚跪拜,苦苦乞求,不达目的不罢休。


    一天天,一年年,神女渐渐被他的决心和毅力打动,终于同意让他留在雪山,答应收他为徒。


    作为神女的徒弟,烛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诵经参禅,磨炼心性,还要砍柴挑水、种菜做饭、修缮殿堂、除尘清洁,一直忙到披星戴月,才能躺下休息。


    可是不管再忙再累、再苦再难,他都乐此不疲,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神女是一位很严厉的师父。


    除了每日修行,她还给烛婴提出很多要求。


    不能杀生,不可妄语,戒贪戒嗔,善心善行,一旦触犯,必遭严惩。


    有一天,雪山下面来了一群逃荒的流民,他们发现雪山上有很多雪灵芝。


    这种雪灵芝是一种十分珍贵的灵植,不仅是救命的良药,吃了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突然发现这般宝物,那些流民高兴疯了,满山遍野采摘雪灵芝,几乎将整座雪山翻了个遍。


    原本师徒二人安宁平静的生活被打搅,满山的雪灵芝也被挖走大半,烛婴对那些流民非常不满,十分气愤,冲到山下将那些强盗般的流民全都打了一顿,夺回被挖走的雪灵芝,勒令他们以后不许上山,不然他见一个打一个。


    神女得知这件事,生气了。


    她用柳条捆住烛婴的脚腕,将他倒吊起来,然后用儿臂粗的柳鞭狠狠抽在他身上,一直将他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然后将他逐出师门,扔下山。


    烛婴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又爬上山,跪在神女门前七天七夜,请求她原谅。


    他知道错了,不该自私自利,不该贪图物欲,不该欺负流民,最不该明知故犯。


    那天晚上的大雪,纷纷扬扬,冰冷彻骨。


    烛婴跪在冷冰冰的雪地里,就在他快要冻僵的时候,神女终于打开门,让他回去。


    “师父,那我还能留下吗?”他满心惶恐,生怕她赶他走。


    神女垂眸看他,语气冰冷:“不许再有下次。”


    满身伤口几乎冻结成冰,一动就疼得簌簌发抖,烛婴却满眼欢喜满足,终于可以继续留在她身边。


    从那之后,烛婴再不敢针对山下那些流民,无论他们再怎么聒噪,再如何贪婪,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对待。


    他跟着神女下山,看着师父耐心细致地教那些流民搭建房屋、种植庄稼、挖沟通渠、蓄养牲畜,帮助他们兴建家园,不再四处流浪,在雪山脚下安家乐业、繁衍生息。神女甚至将自己的道法无私地教授给他们,带他们修行入道,挖掘灵根,感悟天地奥义,追寻大道至理。


    可是神女对那些人有多温柔和善,对他就有多冷酷无情。


    她的心像石头一样坚硬,从不肯给他一个笑颜,除了教他修炼,从不会对他多说一个字,对他总是十分严厉,冰冷又淡漠。


    时间久了,烛婴觉得,她应该是讨厌他的,只是扛不住他死缠烂打,才不得不收他为徒。


    烛婴为此很伤心,他应该自觉离开才对。


    可他舍不得离开她,怎么都不想离开她,只能自私自利地装作不知情,继续厚着脸皮留在她身边。


    几百年过去,神女依旧道法通天,高不可攀。


    雪山下的村庄越扩越大,村民也越来越多,俨然已经分成好几个家族。


    烛婴的修为也与日俱进,越涨越高,几乎就要飞升,从蛟化龙。


    可是忽然有一天,雪山下那些村民齐齐冲上山顶,将神女的宫殿包围起来。


    他们在山下拥有无数的庄稼和牛羊,满山的雪灵芝任凭他们采摘挖掘,就这样,他们还不满足,认为神女的宫殿里一定藏着更多的宝物,那些宝物凭什么由她一个人占据?他们想要整座雪山,要将神女赶走。


    神女十分震惊,极力向那些人解释,她的宫殿里并没有什么宝物,可他们并不相信。


    从第一个人动手开始,所有人都冲进去抢夺,锅碗瓢盆、箱笼橱柜,所有东西被洗劫一空。


    烛婴气愤不已,抬臂挡在神女身前,可他记着神女的教训,怎么都不敢对那些人动手。


    直到第一个石块砸到他脸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还有锄头和镰刀,钢刀和长剑,以及道法初成的火焰和雷电。


    那些神女曾经教给他们谋生立身的本领,全都被他们用这种方式还回来。


    神女很伤心。


    大声呼喊着让他们住手,可是没有人听她的,甚至看到她不会还手,越发打得激烈起来。


    烛婴死死挡在神女身前,替她挡掉那些伤害,而就在一道锋利的剑尖刺向他的时候,神女大喊一声“小心!!”


    然后猛地转身,挡到他身前。


    眼睁睁看着那一把剑刺穿神女的心脏,烛婴眼眸赤红,再无法忍受,抄起棍子将那些人渣悉数打出去,轰到宫殿外面,然后封上结界,再不许他们踏进一步。


    神女心口流了很多血,可她眼中流了更多的泪。


    因为她没想到,那些她帮助和爱护的人,反过来竟会这么对她。


    烛婴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剑,用灵力治疗她的伤口,日夜守在她床边,祈祷她能快些好起来。


    她是雪山神女,是道法高超的神,穿心之剑虽然很痛,但应该不会要她的命。


    可是没想到,被驱逐出去的那些人疯了,漫山遍野搜寻,找到雪山神女的真身,将那一株上千年的大柳树从冰雪覆盖的土地中刨出来,然后浇上火油,付之一炬。


    山顶上的宫殿里,正在为神女熬药的烛婴,看到原本好好躺在床上的师父忽然整个身上烧起火焰,疼得痛苦挣扎,面目狰狞。


    烛婴大惊失色,连忙运起灵力给她灭火,可那火烧得太快,眨眼间,美丽漂亮的神女就被烧成一具狰狞恐怖的蜡人。


    烛婴颤着手抱住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会变成这样。


    原本素白纤细的手指,被烧成一块块发黑的指骨,神女缓慢艰难地抬起手,给他擦掉眼泪,用最后一丝气息道:“你做的很好……继续努力,你很快就能飞升化龙了……”


    那只骷髅一般枯瘦的手从他脸颊滑落,烛婴碧瞳赤红,泪水跌落眼眶:“师父,你知道我爱你吗?”


    可是他的师父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曾经烛婴以为神女是讨厌他的,所以总是对他冷冰冰。


    可他没想到,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神女竟然替他挡剑,舍命救他。


    所以她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他,对吗?


    可是她死了。


    死在他面前。


    因他而死。


    为他去死。


    死在他最想让她活的时候。


    七天之后,烛婴埋葬神女的遗骸,持剑下山。


    血洗方圆八百里。


    第60章 她没有自我。


    谢清尘陷入深深的惶恐。


    他看到刺穿雪山神女心口那把剑, 剑锷上有一道雷云纹标记。


    和谢家的家徽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他还在围攻神女的人群中,看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的是他小时候生活的那个柳溪村里的老人, 有的是幽兰古城里面的老店主, 还有一位,与霍家主霍央长相极为相似,大约是他的父辈。


    他们都是上古四大家族的人。


    谢清尘年幼的时候,曾经听自己的父母说过,他们这个村子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迁徙过去的。


    那时的他随意听着,并未在意, 如今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们谢氏一族, 竟是起源于云麓雪山脚下。不止是谢氏, 巫家、霍家、公孙氏,都是雪山神女手把手扶持起来的家族。


    她毫无保留地教授他们生存的本领,带他们修行入道,走上仙途。


    可他的祖辈竟反过来, 杀了她。


    谢清尘眼睁睁看着碧瞳赤红、几近入魔的烛婴提剑下山, 用那把刺穿雪山神女心脏的剑, 屠杀山下的村民。


    原本安宁平静的村庄变成一片尸山血海, 修罗地狱, 无数人惨死剑下, 几千上万人的大家族,最终只有几十个人侥幸逃出生天。


    他们一直逃出云麓山,凄凄惶惶地躲在一处山洞里,生怕那可怕的杀神会找上门。


    巫家的家主建议各个家族分头逃跑,省得被一窝端。


    有人赞同, 但也有人反对,人多还能拼一拼,人少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那雪山神女是家生神,本就因为黎民百姓的信仰而存在,她不会违抗我们,更不会向我们动手。”巫家主面色沉重道,“但是那条蛟就不一样了,他是天生的恶神,很可能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另一个霍家人叹息道:“也不知道神女究竟把龙角藏到哪里去了?她真是东海那个海神?”


    巫家主手中握着龟甲,斩钉截铁道:“我算过无数卦,海神绝对是她,不可能有错。”


    “可是她都死了,依旧不见龙角现世,我们这几百年藏拙,岂不是白忙活?”公孙家的很不满,“她会不会已经把龙角还给那条恶龙?”


    “不可能。”另一人断然道,“龙角若是在恶龙手中,他不可能还是一条蛟,早就化龙了!”


    巫家主倒是不着急:“龙角蕴含通天彻地的神通,想打它主意的人,恐怕不止有我们。新近崛起那些仙门,少不得也有此意。只是他们即便能拿到龙角,不知道如何使用,少不得还要来求我们。早晚都是我们的东西,耐心等候便是。”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显然都有各自的想法和打算。


    因为担心恶龙追杀,他们不敢在山洞里久留,一番商议过后,各个家族四散奔逃,各谋前程。


    谢氏一族只剩七八个人,一路逃向东南,最终在一处渺无人烟的偏远世外停留下来,扎根居住。


    他们不知何时偷偷藏下一支雪山神女原身的柳枝,种在村口的小河边,日日奉香祈祷,期盼有一天,神女还能降临人间,继续保佑他们。


    然而几百年过去,他们没有等到神女,反而等来夤蛇。


    当初那一场血洗屠杀,云麓仙山被浓重又凶恶的血气笼罩,惊动了在附近修行的得道大能淮生子。


    他发现几近魔化的烛婴,疯狂屠杀上万人,整个云麓一带尸横遍野、血染大地。他与烛婴大战了十年,终于打败妖蛟,将其封印在九曲十八弯的山岭地下。


    只是烛婴的身体被封印,他的魂魄却拼死逃出生天,附到一条夤蛇身上,再没人知道他就是东海那条龙。


    烛婴走遍九州上下,大江南北,一边继续剿杀那些从云麓山下逃走的活口,一边四处寻找雪山神女的转世。


    他能找到她第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哪怕再过一千年,他也绝不会放弃。


    好在这一次,他很幸运,不过几百年便找到她的下落。


    她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小村子,立在村口的河边上。


    只是这一次,他来的太早,她还没有开出灵智,只是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柳树。


    为了让她快些开智化形,烛婴划破夤蛇的身体,用灵力充沛的蛇血为她浇灌。


    不过那个村子里的人,倒是熟悉。


    他们都是从那个雪山下的村子里逃出来的谢氏一族的后人。


    他们不仅出逃,还偷偷折走雪山神女的柳枝,堂而皇之种在村口。


    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沾满雪山神女的血。


    烛婴以牙还牙,放火烧了他们整个村子,吸干每一个人的精血,替她报仇雪恨。


    看着那一场大火熊熊燃烧,看着他的父母和族人在烈火中痛苦挣扎,谢清尘从灵魂深处浮起一股恶寒。


    难怪当初夤蛇会袭击他,来势汹汹要杀了他,若不是他的师父舍命相救,重伤了夤蛇,只怕这些年来,他早已经死了。


    那从小到大支撑他去向夤蛇复仇的信念崩塌了。他是谢氏一族的后人,身上背负着祖辈欠下的债,他一时竟说不清,究竟是他有理,还是夤蛇有理。


    但唯一肯定的是,他们谢氏一族,辜负背叛雪山神女,实在亏欠她良多。


    而他是非不分,不辨黑白,枉顾她的真心和情谊,又一剑穿心杀了她,想到往日所为,想到自己对她做的那些事,几乎无地自容。


    满腔酸涩苦不堪言,谢清尘在朦胧中听到三声轰然巨响,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幻境已退,眼前是一片波澜起伏的大海,他躺在红珊岛上,旁边是昏迷不醒的柳音。


    他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触碰她的脉搏,这时候,她醒了。


    “柳音……”谢清尘仿佛有满腹话语要对她说,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一时却又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柳音微微蹙眉,脑海里记忆翻腾,仿佛有数不尽的时光在她的记忆里喧嚣沉浮。


    她想起在东海里太刀鱼变成的美少年,想起在雪山上跪在她门前的徒弟,想起在蓬莱和她作伴的殷无归……无数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连他的名字都清晰起来,他叫烛婴。


    是天生的恶神。


    她因他而生,也因他而死,她是缠在他身上的枷锁,使命是杀了他。


    她命中注定,要与他爱恨交织、恩怨纠缠,直到与他一同消亡于世间。


    她没有自我。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难怪她在阴曹地府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累,一动都不想动。


    如今想来,她在阴间那三年,做自由自在的咸鱼懒鬼,竟是她唯一轻松自由的时光。


    柳音扫了谢清尘一眼,推开他的手,目光淡得仿佛他不过是她长久生命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值得丝毫注目和停留。


    谢清尘手中一空,连心上也空了似的,他脸色苍白,周身颤栗,明明她近在咫尺,可他却觉得遥不可及,仿佛再也不能触碰到她。


    柳音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海天交接的一线,语气平淡道:“他要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远处墨色深浓的大海中,缓缓凸起一道巨大的海浪。


    那海浪越拱越高,雪白的浪花间冲出一个庞大的龙头,银白的龙躯修长而遒劲,腾空飞上云霄,在阳光下灼亮耀眼,然后又缓缓降落到红珊岛上,变成一袭白袍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是烛婴。


    眼看他就要向柳音走去,谢清尘连忙冲上去阻拦,持剑横在他身前,不许他靠近柳音一步。


    “就凭你,也想拦我?”烛婴笑意不减,下巴轻轻一抬,谢清尘便被一股强大的威力撞飞出去,连雷刹剑都脱手而出,掉落到潮水扑涌的礁石上。


    那样大的冲击力,震得谢清尘五脏六腑都快碎了一样,不知那妖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神力?他不是受四方阵压制?怎么会突然来此?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烛婴扬起眉梢:“那三声巨响,听到了?你们仙门千方百计筑起的四方阵,其他三极已经被毁,剩下一个东极……”


    他抬起左手,凌空一握,远处建有东极阵眼的小岛上又爆发出一阵轰然巨响,漫天尘沙纷扬,遮天蔽日,连大地都随之撼动。


    “幽兰古城公孙氏,誓死报效尊上!”


    “桃源道霍氏,誓死报效尊上!”


    “秣陵郡巫氏,誓死报效尊上!”


    三支飘扬着不同家徽的旗帜高高挂上望海崖,烛婴垂眸俯瞰着满脸震惊的谢清尘,笑容温煦:“从今天起,我便是这世间的王,蓬莱便是本王的神都。本王给所有仙门七天时间,前来归顺,既往不咎。七天之后,杀无赦。”


    他说话声音不大,可却犹如神谕,传到五湖四海,九州上下,惊动所有仙门,令无数人惶恐震颤。


    缓缓走到柳音面前,烛婴握住她的手,眼神深深地望着她,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他是谢家最后一个后人。”他转眸瞥向谢清尘,“要不要我替你杀了他?”


    “那岂不是让他死得太容易了?”柳音攥紧手心,淡淡道,“留着他,给我做奴隶吧。”——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文豪基建手册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强者是怎样炼成的[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异人观察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