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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一夜之间, 四方阵被损毁殆尽,上古三大家族归顺投诚,蓬莱仙山成为新王的神都, 龙神烛婴, 开始君临天下。


    他封柳音为王后,普天之下的珍宝流水般送入她的宫殿里,不日便要与她举行盛大的婚仪。


    可是柳音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她去了碧游峰,站在那一片阴翳的雪竹林中,看着曾经坐落着小竹屋的那个地方,想起她和殷无归在里面说说笑笑的那些日子, 仿佛那不过是虚假的一场梦。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簌簌的积雪, 缓缓走到她身后, 将她拥入怀中。


    “在想什么?”烛婴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唇轻轻蹭着她的耳廓,笑意温和道,“在想你的小殷吗?你觉得我和他不一样?”


    柳音抬起眼帘, 语气淡得像是无声飘落的雪:“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能一样?”烛婴握住她的肩, 将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温暖柔和的目光静静看着她, “我是烛婴, 也是你的小殷, 永远都不会变。”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看着那和殷无归如出一辙的温柔眼眸,柳音握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担忧:“可明天便是七日之期,除了太华剑宗, 没有一个仙门前来归顺。你说杀无赦,难道是假的?”


    烛婴笑了:“我又不是暴君,不过是吓唬他们罢了,还能真把他们全都杀了不成?”


    抬手捏捏柳音的脸颊,他又收敛笑容,面色正经起来:“不过该征讨的,还是要征讨。我会设立审刑司,挨个审判他们,像那杀人夺舍的道南长老,自然该死,但若是清白无辜之人,自然不会滥杀。”


    看到柳音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打量,仿佛在忖度他是不是在说谎,烛婴轻扯嘴角,问:“你觉得,道南长老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柳音猜测道:“大概在云麓仙宗的地牢里面壁思过吧。”


    烛婴抬手一挥,旁边凭空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下一瞬,他从那个黑洞里揪出一个人来。


    一身灰色道袍又脏又破,满头白发潦草不堪的道南长老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破经书,满脸惶恐地四处打量:“这是哪里?怎么回事?你、你们是……”


    不等他说完,烛婴又随手一丢,把他扔进那个黑洞,和黑洞一起消失不见。


    云麓仙宗距离蓬莱,相差几千里远,他竟凭空把人抓过来?


    看着柳音满眼震惊的神色,烛婴握住她的手,温和道:“我若想杀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但我不想让你不开心,知道你不喜欢杀戮,所以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亲眼见识到他的神通,意识到他当真可以瞬间灭掉一座城,柳音几乎周身发毛。


    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向她示好?难道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让她将那只被斩下的龙角还给他?


    柳音很快便否决了这个猜测。


    因为另一只龙角就在她随身的乾坤袋里,而她又没有丝毫灵力,他若想要,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回去。


    去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唯一的可能,便是如他所说。


    他爱她。


    他明知道她是这世间唯一能杀死他的人。


    却还是一心想获取她的信任,想让她也爱他,想让她舍不得杀他。


    柳音也说不清,她是否爱他。


    但她的确舍不得杀他。


    无论是那个含着眼泪要娶她的美少年,还是跪在她门前祈求原谅的徒弟,亦或者从头至尾都为她着想的殷无归,以及后来一直照顾她帮助她的燕有回……他们都很爱她,从不曾伤害过她分毫,可为什么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是要杀死爱她的人?


    “可是你骗过我。”柳音眼中掉出眼泪,开始翻旧账,“你说不会再滥杀无辜,可你在雪山脚下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才不无辜,因为他们弑神,那本就是他们应该遭受的天谴。”烛婴不由有些委屈,“而且我的龙身被压在山下近千年,那些人已经轮回十多遭了,我却还要日夜承受被山体碾压的剧烈苦楚,就算是罚我,也该罚够了吧?”


    柳音抿着唇,忍不住质问:“那殷无归呢?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恶龙,你是神女,让你杀了我?”烛婴说话酸溜溜的,“而且你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姓谢的,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提起姓谢的,他又生气:“若不是怕你伤心,我早就把他杀了,可恨他无情无义,竟然反杀了你!谢氏一族着实该死,挫骨扬灰死不足惜!”


    柳音也恨谢清尘,可是牵扯到前尘往事,如今回忆起来,总觉得那时的很多事都透着诡异。


    “用绿萼梅花治眼睛的药方,是不是你暗中给我的?为了让我去做你偷龙角的替罪羊?”她目光灼灼盯着他,很想看透他的内心,究竟是真是假,“还有遗留在宗正堂那一枚夤蛇鳞,是不是也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误会我是夤蛇?我变成原形的时,身上为什么长满蛇鳞?我思来想去,是不是你给我喝的那些竹叶茶有问题?”


    烛婴露出讶异的神色,半晌道:“龙角的确是我拿的,那本就是我的龙角,我进蓬莱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若不是发觉你也来到这里,甚至心里还有了姓谢的影子,我也不必留在这里陪着你,早就带着龙角走了。”


    “而且刚才你也看到了,隔空取物对我来说,不过小事一桩。即便那时我还没有龙角的法力,也不过离宗正堂近一点即可,根本不需要让你做替罪羊,我何苦害你?”他一脸坦荡,“至于竹叶茶,那是我的血,给你补身体的。我怕你不愿喝,所以才加了很多蜂蜜,哄你是茶水。”


    看着柳音一脸思索的表情,他又沉吟道:“我承认,我那时是用了些手段,装可怜,让你以为我死了,为我伤心后悔……可那不过是为了让你讨厌姓谢的,想把他从你心里赶出去。至于那些绿萼梅花、夤蛇鳞,非我所为,我绝不会害你。”


    “你敢发誓?”柳音疑惑不定地盯着他。


    烛婴举起手,对天发誓:“我所说全部是真,但有一字虚言,欺骗伤害小柳,定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柳音红了眼眶,又落下泪来,烛婴给她擦干泪水,抬手将她横抱起来。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柳音被他抱在怀里,紧贴着他温热的身躯,不由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满身抗拒十分不自在。


    “路上雪太厚,你走得慢,会冻坏的。”烛婴抱着她不放,转瞬便来到前山,发号命令,让所有人去大殿,“今天我们就去算账,看看当初究竟是谁在害你。”


    龙神的命令,没有人敢不听。


    短短几息过后,整个蓬莱能喘气的,战战兢兢,都去了大殿。


    包括已经被封住全身灵力、变成奴隶的谢清尘,手中紧紧拉着疯疯癫癫的沐玥瑶,站在人群最末尾。


    烛婴抱着柳音,缓缓走进大殿,只见里面装潢一新。原本属于蓬莱仙宗的匾额早已撤掉,换成一副旭日东升云海图,下方须弥座上摆着镶金嵌玉又威严的王座,再下方左右侍立着何冰玉和几个家族的家主,以及颤巍巍站在后方的蓬莱仙宗弟子们。


    烛婴走到须弥座前,将柳音放到王座上坐下,然后转身撩起袍摆,坐在她脚下的白玉石阶上,目光沉甸甸地审视下方站的那些人。


    “尊上。”幽兰古城的城主公孙楚上前回禀,“蓬莱上下共计846人,其中内门弟子以上230人,已经悉数在这里。唯一还有个蔓茜长老,还在闭关中。”


    他是公孙家新任接班人,年纪轻轻,但是很有胆量,哪怕被上方那一双碧绿的眼眸盯着,都没有丝毫打怵。


    烛婴满意地看着他,吩咐道:“去把蔓茜长老请来,也是到她该出关的时候了。”


    公孙楚面露难色:“赤练峰有蓬莱的禁制,尤其是长老闭关的洞穴,我们恐怕进不去。”


    烛婴随意动了动手指:“去吧。”


    公孙楚再不迟疑,立马去了。


    半炷香后,他带回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声称那蔓茜长老闭关的洞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白骨。


    柳音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视野好极了,一眼就看到藏在人群后面的陵德长老,脸色煞白,额头冒汗,仿佛已经大难临头。


    烛婴显然也注意到他,下巴一抬,那山羊胡便从人群里飞出来,一下跌落到大殿前方。


    “大长老,你来说说吧。”烛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蓬莱仙宗的代宗主,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陵德长老满眼惶恐和畏惧,身体抖得像筛糠,连忙跪地求饶,“龙神大人,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得知眼前的龙神就是曾经备受他欺压的殷无归,他早已经悔断了肠子,想方设法逃跑,可是整个蓬莱都被封闭起来,他哪里都逃不了。


    “不说?”烛婴点点头,指尖轻动,半空中便响起一串串阴森森的铃铛声,叮叮当当敲响,犹如招魂的鬼铃。


    只见地上那具白骨缓缓冒出一层浓郁的黑雾,犹如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越涨越高,渐渐凝结成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哭。


    “吴敬德,你害得我好惨!”浓黑的鬼影猛地扑向已经瘫坐在地上的陵德长老,凄厉控诉,“就因为我撞破你给曾夫人下毒,你怕东窗事发,趁我不备杀了我,然后将我的遗体丢到山洞里,封下锁魂的禁制,对外却说我要闭关修炼,可怜我十一年不见天日!”


    陵德长老又惊又怕,四处躲避乱扑的鬼爪,嘶声大喊:“你别胡说!不要胡乱攀咬,那都不是真的!”


    “你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恶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尖利的鬼爪猛地将陵德长老脸上抓出好几道殷红的血痕,鬼影冷笑,“因为曾夫人一吃你送去的东西就身体不适,渐渐起了疑心,你怕露出马脚,故意在碧游峰厨子周大贵做的糕点里面下毒,声称他要谋害你。你想洗清自己的嫌疑,当场砍了周大贵的头,让曾夫人查无可查!”


    “还有玥瑶!”鬼影指向站在人群最后面傻笑的沐玥瑶,厉声控诉,“你明知道玥瑶底子薄、资质差,不好好引导她修炼提升,只会千方百计给曾夫人出馊主意。让谢清尘中招受惑,又让玥瑶去和他双修获取灵力。一招不成,你又鼓动曾夫人和太华剑宗联姻,看到玥瑶出事,你不护着她,反而故意在曾夫人的丧仪上散步玥瑶的流言,故意逼疯了她!”


    满大殿惊愕的低呼声中,被当众揭穿恶行的陵德长老恼羞成怒,抬手聚起灵力就要打散蔓茜长老的鬼影。然而瞬间他便被定在那里,再无法挪动一下。


    “蔓茜长老。”烛婴问那个鬼影,“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是否知晓,十一年前的宗门大比,小柳被害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除了那老奸贼搞鬼,还能是谁?”凄厉的鬼叫声像哭又像笑,怆然道,“有人提出想看我们蓬莱的镇宗之宝,曾夫人答应了,让这老奸贼去取龙角。其实那老奸贼早就发现龙角不见了,那个提出想看龙角的别宗弟子也是他提前安排的。然后他去了又回,开启护宗大阵,说龙角不见了,拿出他藏好的夤蛇鳞,声称是夤蛇所为。”


    尖利的鬼爪直指陵德长老,厉声揭发:“他让人把柳音押过来,其实他早已在那捆仙绳上动过手脚,用蛊毒控制她的身体,所以柳音现原形后,才会变成那一副半树半蛇的可怕模样,让所有人都怀疑她就是夤蛇!”


    柳音紧紧皱眉,问蔓茜长老:“那夤蛇鳞是哪里来的?他怎么会有?”


    鬼影冷笑道:“那夤蛇鳞是陵光仙尊与夤蛇大战的时候,从夤蛇身上扒下来的。曾夫人突然听说宗主的死讯,整个人几近崩溃,所以宗主的后事都是那老奸贼处理的,他把夤蛇鳞自己藏了起来,最后蒙骗了所有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柳音自觉与那山羊胡并没有多少深仇大恨,不明白他为何要布下这么大一局棋来害她?


    “因为他野心勃勃,想做这蓬莱仙宗的宗主!”蔓茜长老的鬼影笑得凄厉又嘲讽,“他故意开启护宗大阵,压制外宗那些人的灵力,让所有人误以为你是夤蛇,却又杀不掉你。然后他又煽动引导曾夫人发疯想要为夫报仇,想借你之手杀了她和玥瑶,栽赃到夤蛇身上!只要曾夫人和玥瑶一死,他作为大长老,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蓬莱宗主的位子。可是他没想到,你竟然不杀人,还被谢清尘所杀!”


    一切真相大白,整个蓬莱仙宗的面子里子都被剖开在所有众人面前,曾经正道巅峰魁首的大宗大派,内里竟然已经腐朽溃烂至极。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烛婴夸了一声精彩,然后问鬼影:“你觉得,我怎么处置他才好?”


    蔓茜长老桀桀鬼笑:“你杀了他吧,等去了阴曹地府,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烛婴问柳音:“现在我可以杀他了吗?”


    柳音紧紧抿着唇角,看着被定在下方满眼惊恐和乞求的山羊胡,正要点头,忽然下方一道雪亮白光闪过,谢清尘手持雷刹剑,砍掉了陵德长老的头。


    喷涌的鲜血溅到他冰冷沉郁的脸上,他目光森冷,盯着滚落到地上那长着尖刻山羊胡的头,寒声痛恨道:“奸诈卑鄙之徒,不配为蓬莱人!”


    “谁让你动手了?”烛婴满脸不悦地盯着他,看着飞快跑上前来,躲到他身后傻笑的沐玥瑶,碧绿的眼瞳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一丝温煦的笑容,朝她招手,“过来。”


    沐玥瑶一脸懵懂地看着他,见他长得好看,还笑眯眯的,正要傻笑着走过去,谢清尘连忙抓住她。


    嘴角的笑容冷了下来,烛婴垂眸看着他们两人,碧绿的眼瞳透露出杀意:“小柳的树髓,该还回来了吧?你们还想霸占到什么时候?”


    谢清尘紧紧攥住沐玥瑶的手腕,抬眸看向烛婴,沉声道:“你是龙神,有通天彻地的神通,有没有办法保住她的命,将树髓还给柳音?”


    烛婴冷笑:“区区一个奴隶,也敢提要求?”


    “只要你能做到。”谢清尘盯着他的眼睛,“只要我能做到,任凭你处置。”


    烛婴眯起碧绿的眼瞳:“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狭长的眼尾隐忍到泛红,谢清尘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王座上的柳音,薄唇紧抿,屈膝下跪。


    第62章 这次大婚,一定请你喝杯喜酒。……


    看到谢清尘屈膝下跪, 当着所有人的面,只为给沐玥瑶求一条活路,柳音默默看着他, 心头已经无波无澜。


    听到烛婴说, 那是她的树髓,应该由她做决定,柳音淡淡一笑:“当然可以。”


    “那好。”烛婴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谢清尘,“既然你什么都愿意做,那本王和王后的婚仪, 便由你来做主婚人。等大婚之后,再取树髓也不迟。”


    冷白的面颊还沾着猩红的血迹, 谢清尘蓦然攥紧剑柄, 心痛得难以呼吸。


    “你……真的要嫁给他?”他紧紧盯着柳音,声音低沉又沙哑。


    柳音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上次定亲宴,没来得及请你,这次大婚, 一定请你喝杯喜酒。”


    谢清尘紧紧皱眉, 却还是忍不住鼻间酸涩, 漆黑的眼眸一片模糊。


    跟在他身后的沐玥瑶欢喜得又蹦又跳:“喜酒喜酒!我要喝喜酒!”


    她用力摇晃他的手臂, 急不可待地问:“师兄, 你什么时候带我喝喜酒?”


    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清尘抬眸看向柳音,期盼能从她眼中看出哪怕一丁点难过和不舍,可她却笑眯眯地跟那妖龙说着想要的礼服款式,甚至连看都未再看他一眼。


    听到烛婴和柳音说起大婚的事,下面站着的公孙楚急步上前, 拱手道:“尊上,明天即是七日之期,其他仙门皆未归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踏平一个仙门作筏子?大婚的仪式,要不要往后推迟?”


    “为什么要推迟?两相又不耽误。”烛婴一袭白袍气度雍容,负手立于须弥座前,“那些仙门,就从无极阁开始吧。听说无极阁主千秋雪擅长音律,一张天音琴弹奏得十分好听,就让她来婚仪上伴奏吧。”


    他说着,抬手一挥,大殿里凭空出现一个黑漆漆仿佛通往异界的洞口。


    下一瞬,他招招手,穿着一袭烟紫色广袖仙裙的千秋雪从那黑洞中跌落到大殿中央的地面上,花容月貌惊惶失色,环顾四周,惊讶难言。


    比起满眼震惊的千秋雪,大殿中的其他人也没好多少,纷纷倒抽凉气、低声惊呼,暗暗吓出一身冷汗。


    从无极阁到蓬莱,距离没有一千里,也有八百里。


    堂堂一宗之主竟被拎小鸡崽一般瞬间抓到这里,这般神通,简直吓死人!


    “商宗主?公孙城主?”千秋雪认出周围的人,撑着纤弱的手臂颤巍巍站起身,目光投向最上方的柳音和站在她身旁的烛婴,一时间脸色煞白,如梦初醒,“你……是龙神?这、这里是蓬莱?”


    “七日之约,千秋阁主没有忘记吧?”烛婴笑容温煦地看着她。


    千秋雪容貌纤美,性情也柔和,这次龙神逼迫仙门归顺之事,她一直在等其他仙门行动之后再做决断。却没想到,她竟被第一个拉上砧板。


    “我当然记得。”千秋雪挺直脊背,努力保持住一宗之主的风仪,语气从容道,“不过明天才是第七日,龙神现在便将我抓过来,未免有些心急了?”


    “今日将千秋阁主请来,是有事相商。”烛婴微笑道,“五天后,本王将与王后大婚,想请千秋阁主弹奏音律,作为喜乐,不知你意下如何?”


    千秋雪哪里敢说一个“不”字,暗暗攥紧手中的冷汗,抿唇道:“承蒙龙神看得起,能为婚仪弹奏喜乐,是我的荣幸。”


    烛婴又问她:“大婚那天,是千秋阁主自己来,还是本王请你来?”


    千秋雪努力站稳脚跟,咬牙道:“我自己来。”


    烛婴满意了,下巴随意指了指那个黑洞,让她自便。


    千秋雪极力忍着恐惧,颤巍巍走进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下一瞬,她便和那个黑洞一起消失不见了。


    若不是柳音早已看过一次,只怕她也会和大殿里那些人一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谢清尘脸色一片沉郁,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和那妖龙的差距几乎堪称天壤之别,想不到如何才能灭掉他,握剑的手攥起条条青筋,心头重如千钧。


    “尊上!”见识过龙神的本事,霍央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态度格外谦卑,“蓬莱剩余八百多名弟子,如何处置?还请尊上示下!”


    烛婴吩咐道:“愿意归顺的,编入神兵营,由霍长老你来统领。不愿归顺的,悉数赶去工造坊做活,由公孙长老着人看管。巫夫人是大祭司,婚仪事项你来安排。商宗主,以后你便是仙门总督,九州仙门十三宗,能不能听你调遣,就看你的本事了。”


    众人得令,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谢清尘见他谈笑间便将蓬莱瓜分一空,不由急道:“蓬莱岂能……”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奴隶?”烛婴打断他的话,“本王与诸位长老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看着谢清尘铁青的脸色,敢怒不敢言,他漫不经心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赤练峰督促那些绣花的,尽快将王后的嫁衣赶制出来。但有任何差池,本王拿你是问。”


    “绣花好看!我要绣花!我也喜欢嫁衣!”沐玥瑶疯疯癫癫地闹腾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谢清尘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生怕她惹怒妖龙,只能最后看一眼柳音,转身带沐玥瑶离开大殿。


    前山问剑坡下面有一处隐藏的密室,只有蓬莱几位长老才知道此处所在。


    谢清尘将沐玥瑶锁到密室里,又给她留下一些玩具和吃食,叮嘱她好好待在里面。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好在这密室不会传出声音,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


    离开密室之后,他又急匆匆赶去碧游峰,果然不多会儿,便看到商炎阙与巫夫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自从那日望海崖一战,商进焉被他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如今在碧游峰正殿休养,由何冰玉为他医治。


    看到谢清尘站在围墙外面等候,显然是在等他们,商炎阙沉着脸冷哼:“无尘剑尊来这里做什么?还嫌我儿伤得不够重?”


    “是我一时失手,还请商宗主与巫夫人海涵。”谢清尘低声致歉,“我这里有上好的龟茯断续膏,应该对商少宗主的伤势有效。”


    “用不着!”巫夫人毫不客气道,“我们可不敢用你的药膏!”


    谢清尘连声道歉,将一卷小布条塞到商炎阙手中。


    商炎阙一边骂他,一边看完那布条上的字,阅后即焚,不敢留下丝毫痕迹,悄悄向他点点头。


    终于将谢清尘骂走,商炎阙和巫夫人这才走进碧游峰大殿,看到何冰玉正在给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商进焉下针,两人对视一眼,目光满是担忧。


    “何神医,我儿怎么样了?”巫夫人走上前去,看到儿子头上插满银针,心疼得落下泪来。


    何冰玉落下最后一根银针,美艳的脸庞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放心吧,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迟今晚便会醒来。”


    顿了顿,她又道:“我已将他识海中关于柳音的记忆尽数清除,以后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情谊。”


    送走何冰玉,到了晚上,商进焉呻。吟一声,果然慢慢醒转过来。


    商炎阙和巫夫人喜极而泣,围着儿子嘘寒问暖,询问他感觉怎样,生怕他哪里有问题。


    “爹,娘……我没事。”商进焉面色苍白,虚弱道,“就是有些饿。”


    一听说儿子想吃东西,巫夫人连忙去张罗。


    商进焉看着四周陌生的陈设,诧异地问他父亲:“这是哪里?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刚突破化境,自不量力,到蓬莱找谢清尘切磋,结果被他重伤。”商炎阙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宽慰道,“不过没事,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早晚有一天,你会赢过他。”


    脑海里钝钝得疼,商进焉感觉那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可是又隐约记得,谢清尘曾经强行看过他的灵府,着实令他气愤不已。


    他似乎的确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赢过谢清尘,要看到他的灵府。


    吃过巫夫人精心准备的饭食,商进焉又休养几日,身体渐渐复原,精神头也好了很多。


    他走出大殿,发现外面竟然已经天翻地覆。


    “什么龙神?我怎么不知道?”


    “三千年前那条龙?开什么玩笑?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爹,娘!你们疯了吗?你们可是仙门魁首,怎么能向一个来路不明的妖怪低头?”


    “我商进焉修仙问道,走的是锄强扶弱、斩妖除魔的正途!绝不可能去效忠妖邪!”


    ……


    “啪啪啪”的击掌声忽然响起,烛婴带着柳音走过来,笑眯眯道:“商宗主,你儿子教得不错,一身正气,光明磊落。”


    商炎阙正在和巫夫人一起劝说突逢巨变、难以接受现实的儿子,没想到龙神会来,一时急得满头大汗:“还请尊上恕罪!我儿重伤醒来,尚不知深浅,一时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我必严加管教,绝不敢再冒犯尊上!”


    哪里见过自己的父亲这般低声下气的样子,商进焉一脸震惊:“爹!你可是太华剑宗的宗主,是仙门正道魁首!你怎么能……”


    “商进焉!别闹了,听你父亲的话!”柳音感念他救过自己,连忙打断他,生怕他触怒烛婴,恐怕会有麻烦。


    商进焉看着她妖娆美丽的样子,跟在那妖邪身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厉声冷斥:“哪里来的妖女,一身腥膻污秽,也配来教训我?”


    第63章 我不能没有你。


    柳音惊讶地看着商进焉,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恶语相向,看她的眼神满是厌恶,仿佛像看陌生人一样。


    烛婴盯着商进焉冷笑:“你在找死。”


    眼看他就要动手, 置商进焉于死地, 柳音连忙抓住他的手,急声阻拦:“他是我的朋友!你别跟他计较!”


    商进焉紧紧皱眉,似乎对她的求情颇为不屑和厌恶,正要拔剑一战,冷不防却被巫夫人施法定住,连拖带拽, 赶紧将他带回房中。


    商炎阙脸色发白,心惊胆颤, 连忙上前赔不是, 恭敬地问:“尊上亲自来此,可是有事要寻属下?”


    周身的杀意渐渐缓和下来,烛婴淡声问:“七日之期已经过去三天,还有哪些仙门不肯归顺?”


    自从那日他将无极阁主千秋雪凭空抓到蓬莱, 一夜之间, 传遍九州上下, 大江南北。


    不少仙门宗主战战兢兢, 夜不能寐, 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到了第二天, 正好是七日之期,无极阁率先发布告示,自此追随龙神。


    合欢宗紧随其后,也跟着表态,愿意归顺龙神。


    有这两个仙门在前, 再加上早已归入龙神麾下的太华剑宗,一时间犹如大势所趋,陆续又有七八个仙门纷纷随大流,发布归顺告示。


    “现在只有云麓仙宗和药神谷不肯归顺。”商炎阙小心回禀,“其他仙门都会在两日后,前来参加尊上的大婚。”


    烛婴满意地点头,又吩咐道:“给云麓仙宗和药神谷送去喜帖,邀请他们来参加婚仪,看他们有没有胆量过来。”


    商炎阙拱手应下,试探着问:“何神医不是药神谷的人吗?她为尊上效力已久,为什么药神谷还不肯降?”


    “药神谷若是能让她说了算,本王也就没有她这个得力干将了。”烛婴看着他,淡笑道,“就像商宗主,你为本王效力,你儿子还不是一样看不起?”


    背心瞬间冷汗涔涔,商炎阙连忙低头告罪,后悔不该冒失多嘴。


    不过烛婴似乎心情不错,并未跟他计较,很快便带着柳音走了。


    从碧游峰回到主峰烟霞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如今的烟霞顶,是龙神烛婴和即将成为他的王后的柳音的居所。


    所有装潢陈设全部换成新的,到处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即将迎来大婚的日子。


    烛婴看到柳音的头发被风吹乱,让她坐到妆镜前,要为她重新绾发。


    “你还会梳头?”柳音从镜子里看着他,将信将疑地问。


    烛婴拿起簇新的桃木梳,微笑道:“不会,但我可以学,以后肯定越梳越好。”


    镜子里的他,慢慢拆开她的发髻,白皙的手指挽起她乌黑的发丝,用木梳缓缓梳通,动作温柔又细致,仿佛再过十年百年,他依旧会这样用心地对待她……


    柳音不禁有些恍惚,她很快就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如果能和他一直这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地走下去,那是不是也很好?


    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感觉头顶细微一痛。


    看到烛婴手上的动作,她了然道:“又有白发?”


    烛婴握紧手中那一根白发,看着镜中的她美丽的脸庞,碧绿的眼瞳露出忧虑的神色。


    “怎么了?”柳音看他神色不对,抬手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摇了摇。


    烛婴反握住她的手,从背后抱住她,低喃道:“小柳,我和你商议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你说?”柳音眨了眨,不解地看着他。


    “你的身体没有树髓,慢慢就会变老,难以维持最好的样子。”烛婴轻声道,“我给你喝我的血,好不好?就像从前的竹叶茶一样,你当茶水喝就好。这样可以维持你的身体状况,不会衰老。”


    柳音讶异了一瞬,难怪她最近长出越来越多的白发,原来是真的老了。


    “我不喝你的血。”她断然拒绝,“不是很快就能拿回我的树髓?有了树髓,我就不会老了吧?”


    看到烛婴没说话,柳音不由蹙起眉,隐隐担心:“如果把我的树髓拿回来,你能保住沐玥瑶的命,对吧?你是龙神,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对不对?”


    “她活不了。”烛婴缓缓摇头,“树髓在她体内,是和她的心脏长在一起。若是把树髓取出来,等于剖开她的心。要怪就怪她自己太贪心,竟敢强求不属于她的东西。”


    柳音惊讶不已,紧紧抓住他的手:“可你不是向谢清尘承诺了吗?怎么会保不住她?”


    烛婴冷哼:“他早就该死了,能让他活着已经是恩赐,他可不配要我的承诺。”


    “而且即便拿回你的树髓,你也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树妖。如果不喝我的血,你的修行赶不上衰老,依旧会慢慢垂垂老矣。”他耐心说服她,“这次我不骗你,你自己喝,好不好?”


    柳音慢慢回想起来,几千年前,在那座小岛上,她还是一株大柳树,那条龙便经常用血液浇灌她的树身。后来遇到殷无归,他每个月给她喝一次竹叶茶,原来也是他的血。


    她抬起眼帘看向他,颤声问:“在雪山上拜我为师的徒弟,还有燕有回,也给我喝过你的血?”


    看到烛婴缓缓点头,柳音只觉满口苦涩,难以自处。


    如果恶龙吸食他人精血才是恶龙,那她依靠喝恶龙的血才能存活,又和恶龙有什么区别?


    看着她红了眼眶,一副要哭的表情,烛婴轻轻亲吻她的脸颊:“普通树妖没有那么长久的生命,可我想让你活得久一点,一直陪着我……我不能没有你。”


    温热的唇瓣落在脸颊上的感觉,惊得柳音浑身栗然,她十分抗拒地将他推开,泪水无声流下。


    “我不喝你的血,我也不要树髓,你别动沐玥瑶,不然我就不嫁给你了!”她站起身,快步冲出大殿,只觉心口堵着一块大石,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虽然沐玥瑶很讨厌,可偷树髓的人并不是她,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


    若是取回树髓,要让她剖心丢命为代价,只为自己能活,那她和恶龙有什么区别?


    或许她的宿命,不是要杀死恶龙,而是要和恶龙一起死。


    或许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泪水模糊了眼眶,四周一片氤氲,柳音疾步匆匆走着,胸腔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可是却无处发泄。


    忽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铁链哗啦响,是一袭黑衣、手腕脚腕都戴着镣铐、手中还端着一只托盘的谢清尘。


    因为发觉他私下里去见商炎阙等几位长老,烛婴很不悦,狠狠抽了他一百鞭,还给他手腕脚腕戴上镣铐作为惩罚,让他以后安分守己,做好一名奴隶。


    原本英姿俊美的脸庞被抽出好几道鞭痕,身上伤口肯定更多,隐隐透着血腥气,谢清尘顾不上自己疼痛,看到柳音脸上的泪痕,漆黑的眼眸郁气沉沉,担心地问:“怎么哭了,他欺负你?”


    没想到会碰见他,柳音快速擦干净脸,冷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送……你的嫁衣。”谢清尘端着那只盖着红色绸布的托盘,满口苦涩道,“他要的急,让你试试,是否合身。”


    “你可以走了。”柳音接过托盘,再未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谢清尘想追上她,可他一动,身上铁链便哗哗作响,沉重的镣铐已将他手腕脚腕的血肉磨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得疼。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殿门口,一想到她跟那妖龙在大殿里日夜相处,他紧紧攥住冰冷的铁链,几乎要将铁链捏碎。


    他不敢想象,到了大婚那天,他要怎么眼睁睁看着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妖龙。


    这一次不是幻境,可他多么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可怕的幻境。


    柳音的嫁衣很合身,大婚的日子,转眼便到了。


    烛婴向她承诺,不会再逼她喝血,也不会随意杀掉沐玥瑶,让她安心做他的新娘,一切麻烦都由他来处理。


    柳音一时感念他的包容和体贴,一时又忍不住担忧,怕他会用更加恶劣的方法去解决那些麻烦。


    他本就是恶龙,天生就是坏的,而她已经极力去引导他、规劝他,希望他能弃恶从善,希望他能做个好人。


    毕竟她也希望他能活的久一点,不想让他死。


    龙神准备的大婚,场面极其奢华隆重。


    蓬莱山门大开,那些归顺的仙门各宗全都来了,纷纷送上精心准备的贺仪,想讨龙神欢心。


    无极阁主千秋雪献上的贺仪极其用心,她带来九十九名妙龄仙子,各种管弦丝竹依次排开,为龙神的婚仪弹奏喜乐。


    烛婴龙颜大悦,拿出一箱金色鲛珠,赏给千秋雪,令众人艳羡极了。


    那种金色鲛珠只有大海最深处才有,传说是鲛人公主落下的眼泪,一颗价值千金,是极其罕见的稀世珍宝。


    千秋雪得了奖赏,也很高兴,带领弟子们尽心尽力弹奏喜乐,原本那一点屈辱的感觉,也随着众人的艳羡赞叹声,渐渐没了。


    随着锣鼓敲响,吉时到,新娘来了。


    第64章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064


    “还不主持仪式, 你还在等什么?”


    烛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气度雍容,王仪天成, 高高立于大殿前方, 垂眸瞥向站在一旁的主婚人谢清尘,压低的声音透着嘲讽:“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把那疯子藏在哪儿,若想让她平安无恙,你最好老实一点。”


    谢清尘攥紧新换上的暗红色礼服,和这布置得喜气洋洋、富丽堂皇的宫殿一般华丽隆重,衬得他英姿俊美的脸庞格外出众, 可是要娶新娘的人不是他。他站在这里,就像一个笑话。


    “请……新娘进殿。”


    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上空, 默默看着一袭大红嫁衣、美若天仙的柳音在两个粉衣小仙娥的带领下, 缓缓走进宾朋满座、喜乐欢奏的大殿,看她被妖龙握住手,带她一同走上高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仿佛他的魂魄已经抽离, 涣散, 湮灭如烟。


    不然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一告天地。”


    “二祭祖先。”


    “封后授册。”


    “龙凤永结。”


    ……


    谢清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婚仪主持完的, 前殿大宴宾客, 后殿新婚的王和后, 还要进行合卺礼。


    他作为主婚人,亲手端着托盘,每走一步,铁链哗啦响,将匏瓜盛的两杯酒送到他们面前。


    看着柳音和那妖龙相视而笑, 对饮交杯酒,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谢清尘手腕上铁链簌簌,几乎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心头窒闷,犹如撕裂般疼痛,他很想打掉她手中的匏瓜,很想将她抱进怀里,疯了一样想带她走,远远离开这里,跑到天涯海角,再不理会世事。


    可是他不能。


    身上灵力被封,沐玥瑶生死一线,整个仙门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一旦妖龙失去控制、狂性大发,整个人间便会陷入水深火热、生灵涂炭的炼狱。


    “你可以出去了。”烛婴尝到匏瓜中盛的竟然是烈酒,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暗含着杀意。


    谢清尘不能再待下去,看到柳音眼神朦胧,已经有了醉意,只能期盼那妖龙还能有点人性,不要再碰她。


    从红彤彤的喜房出来,他眉间酸楚,险些落下泪来。


    即便能撑过这一时,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漆黑的夜里下着漫天大雪,谢清尘闭了闭眼,压下满腔悲苦,拖着哗啦哗啦响的铁链,不紧不慢地走到前殿。


    大殿里面觥筹交错,气氛正酣,不管是装出来的高兴,还是真心想要飞黄腾达,婚宴的场面着实热闹。


    外面风廊的阴影下,商炎阙正在等他。


    借着四周嘈杂的声响做掩,谢清尘低声问:“公孙楚和霍央怎么说?”


    “他们不听劝,已经被妖龙吓破胆。”商炎阙面色沉重,恨不争气道,“还在做名利双收、坐拥天下的美梦。”


    “当初去诛杀雪山神女,他们两家也有份,妖龙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谢清尘眉眼冷肃,“你再晓以利害,劝劝他们,千万侥幸不得。”


    商炎阙叹息道:“今夜宾客众多,守卫不严,进焉已经趁乱逃走。不知道玄仙尊是何打算,可有对抗的胜算?”


    今夜妖龙大婚,已经给云麓仙宗和药神谷送去喜帖,可这两个仙门都没有来。


    想必明天过后,妖龙就会对他们下手,一场腥风血雨,已经避无可避。


    “道玄仙尊应该会向北弥山求援,有青衍仙尊相助……也不好说。”谢清尘压低声音,“你我随机应变,没有十全把握,切莫动手。”


    担心人多眼杂,不好多说,两人很快分开,趁着夜色,掩入茫茫风雪之中。


    第二日傍晚,柳音终于醒了。


    她的脑海里一片朦胧,好半天才想起来,她和烛婴已经成婚。


    那一匏合卺酒着实辛辣,她才喝了一小口便醉得不省人事。


    转身对上一双笑意温和的眼睛,也不知道看了她有多久,发觉自己身上厚重繁琐的嫁衣已经被换成一身柔软舒适的睡袍,轻透的布料,领口松松垮垮,柳音不禁赧然:“你看我做什么,不需要去做事吗?”


    烛婴斜倚在枕上,撑着腮,握住她的手,懒洋洋道:“以后可不敢再让你喝酒了,耽误我的正经事。”


    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正经事,柳音满身不自在,正要把手抽出来,可烛婴却攥住不放,紧接着用力一拉,便将她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仰头在她花瓣似的嫣唇上亲了一下,烛婴意犹未尽地翻过身,反将她压在身下,含笑的眼眸极尽温柔:“昨夜洞房花烛,可以补给我吗?”


    他说着,轻轻贴上她的唇,缓缓描摹她的唇线,试探着想要撬开她的齿关。


    感觉到搂在她腰间那只手即将滑进轻薄的睡袍下面,柳音惊得头皮发麻,不由想起她被谢清尘强制的那些不堪,一时急红了眼,猛地用力挣扎着逃开,缩到墙角,紧紧抱住自己。


    看着她红着眼眶,十分抵触的样子,烛婴错愕了一瞬,碧绿的眼瞳神色阴沉。


    “谢、清、尘。”他咬牙切齿,“他强迫你了,是不是?”


    柳音紧紧咬着嘴唇,哑声道:“抱歉……我一时还接受不了,你再给我些时间,让我缓一缓。”


    “没事,不着急。”烛婴坐起身,脱下身上的外袍,动作温柔地盖到她身上,“你心里有我就好,我可以等到你愿意那天。”


    从喜房出来,烛婴下令,将谢清尘绑去地牢。


    蓬莱的地牢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透着一股被海水倒灌侵蚀的腥咸气味,四周阴森晦暗,终年不见天日。


    烛婴过去的时候,谢清尘已经被扒光衣服,五花大绑在刑房的木桩上,旁边桌上摆满各种刑具,阴森恐怖,十分骇人。


    “你们仙门不是正道凛然,崇尚仁善吗?怎么也有这种刑讯逼供的东西?”烛婴拿起一根锯条样的锋利刑具,垂眸打量着,缓缓走到被绑住的谢清尘面前,看到他眼中冰冷沉郁的神色,嘴角露出一丝温煦的笑容,“放心,我不会碰你的脸,免得被她看见,会生我的气。”


    “不过这个丑东西,我便帮你去掉吧,反正以后也没什么用了。”他将那冰冷锋利的锯条搭到谢清尘的小腹上,一边笑着,一边切下去。


    狭长的黑眸瞬间浮起一层血色,谢清尘还不及痛呼出声,整个人便疼晕过去。


    三盆混杂着浮冰的海水将他泼醒,浓稠腥咸的海水浸泡着他的伤处,谢清尘疼得双眸赤红,全身颤抖,几乎将牙关咬碎,才没有喊出声来。


    “还挺硬气。”烛婴啧了一声,笑得像个纤尘不染的翩翩君子,又拿起一支尺多长的尖锥,在他身前来回比量,“没关系,有我在,你死不了,我们一样一样来。”


    从尖锥到刀具,从铁烙到刺鞭,每一种刑具都用到谢清尘身上,不多时,他便浑身血流如注,从脖颈往下,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每当他疼晕过去,便会被用腥咸冰冷的海水泼醒,带盐的海水浸泡着全身的伤口,每每疼得他浑身剧颤,痛不欲生,即便是阴曹地府的刑狱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那妖龙为何突然对他这般恨意灼灼,竟要如此折磨他,谢清尘在半死半生的痛苦之际,忽然想到那妖龙大概是被柳音拒绝了,不然不会气得上来就要阉了他。


    想明白其中关窍,他不由放声大笑,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眼看那妖龙再维持不住虚假的笑容,甩着鞭子泄愤一般狠狠抽打在他身上,谢清尘反倒越笑越大声,漆黑的眼眸神采飞扬。


    “笑吧,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烛婴丢下带刺的长鞭,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冷嗤道,“今夜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一遍。”


    到了第二天,谢清尘便笑不出来了,浑身血液几乎流干,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已经和死人无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烛婴百般折磨,就是不肯让他死。


    商炎阙发觉谢清尘的处境,又着急又担心,自知唇亡齿寒,若是谢清尘死了,只怕他们剩下那些人的处境会更加危险。他不敢去向烛婴求情,只能想办法去求柳音。


    “王后,您救救他吧!”商炎阙彻底放低姿态,苦苦哀求,“除了您,再没人能救他了!”


    柳音怀里抱着胖乎乎的三花猫,漫不经心地问:“他死了吗?”


    “还没死……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商炎阙急得不得了。


    “没死不就行了?”柳音一脸冷漠,“就算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商炎阙想起谢清尘曾经杀过她的事,终究是亏欠于她,也不好强求她去救人,见她一脸冷漠不想理会的样子,只能叹息离开。


    到了夜里,柳音失眠了。


    烛婴夜间要去海里捕食,经常彻夜不归,柳音睡不着,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去了地牢。


    阴森森的刑房内,浓重的血腥气直叫人拧眉,柳音点燃烛火,看清那绑在木桩上的人当真是谢清尘,除了脸面完好,下面的身躯血肉模糊,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烛婴怎么把他折磨成这样?


    第65章 你还喜欢他,是不是? ……


    “你在心疼他?”


    朦胧的黑暗中, 烛婴的声音忽然从柳音身后幽幽响起。


    柳音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连忙转身, 看到他一袭白袍缓步走来, 嘴角带着温煦的笑容,在暗夜里却令人心惊肉跳。


    “你怎么能这般折磨他?”柳音紧紧皱眉,语气沉重道,“你这还不如杀了他!”


    烛婴盯着她的眼睛,笑着问:“那我现在就杀了他,好不好?”


    柳音心头一窒:“你已经把他折磨成这样, 还要杀了他,不觉得太过分了?”


    “过分?”烛婴瞥向满身血淋淋的谢清尘, “他杀你又欺侮你, 难道就不过分?这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下场?你怎么还能心疼他?”


    他转眸看向柳音,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你还喜欢他,是不是?”


    “我没有!”柳音一脸严肃道,“我只是觉得, 你不该以折磨他取乐!此非明君所为!”


    “我不过是替你出气, 你却为了他来指责我?你若不喜欢他, 为什么要替他说话?”烛婴审视着她, 碧绿的眼眸里面是深深的受伤。


    柳音满心无力道:“我是恨不得他死, 但他罪不至此, 你若真气不过,杀了他也就罢了,但是不该这么血腥残忍地折磨他!你不是说,你不是暴君吗?为何对他这般暴行?”


    起伏的胸膛隐隐压抑着怒意,过了一会儿, 烛婴默默叹息:“是我错了。”


    他缓缓走上前去,握住柳音的手,轻声道:“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那你放过他吧。”柳音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暴君都没有好下场,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烛婴缓缓点了点头。


    谢清尘终于离开地牢,经由何冰玉医治,勉强保住一条命。


    只是他的身体已经残缺,外伤内伤都很严重,要想恢复到从前,是绝不可能了。


    一夜之间,谢清尘被废成一个阴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惨遭众人耻笑。


    想到他往昔跟柳音之间的恩怨纠缠,必然是触怒龙神,还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幸运了。


    此后再没有人敢多看柳音一眼,甚至远远看到她便避之不及。


    柳音觉得自己像是被孤立了一样,她知道那些消息必然是烛婴放出去的。


    可是他每天陪在她身边,带她游山玩水,吃山南海北的美食,送她珍宝礼物,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她不好指责他,只能委婉地劝说,让他做事留余地,用仁善去赢民心。


    “我明天要去一趟云麓仙宗和药神谷。”烛婴慢慢为她梳头,将那青丝间的几根白发轻轻拔掉,“他们一直不肯归顺,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柳音两手暗暗攥紧,从镜中看着他:“那我陪你一起去。”


    “一点小事,用不着劳动你,我傍晚就回来了。”烛婴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微笑道,“你是王后,要留在这里,替我守住蓬莱。”


    “那你切不可造杀业。”柳音依旧担心,反复叮嘱,“云麓仙宗是仙门圭臬,药神谷救治苍生,他们都是风骨铮铮的仙门豪侠,备受世人尊崇爱戴。你去收服他们就好,万万不可折辱。”


    烛婴答应了。


    然而第二日傍晚,传来道玄仙尊与温谷主的死讯。


    在他们死后,云麓仙宗与药神谷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最终被烛婴收服,从此一统天下。


    柳音与道玄仙尊接触不多,但是她知道,温谷主温灵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好人不得好报,她于心不安。


    于是在烛婴回来之后,她忍不住质问他,为什么要杀温谷主和道玄仙尊?


    “他们不是我杀的。”烛婴露出平静温和的笑容,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他们是自杀。”


    “他们为什么要自杀?”柳音眉心紧皱成个大疙瘩,心头像堵着一块大石般难受。


    烛婴摊开手:“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们发现没有任何胜算,又不愿向我低头,只能自裁来维持他们可怜的自尊。”


    柳音后悔没跟他一起去,也不知道那时的情境究竟如何?如果她去了,至少要想办法救下温灵素,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看着君临天下、意气风发的烛婴,面上笑容如沐春风,从此再没有人胆敢忤逆他,可她却觉得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


    “你又生气了?”烛婴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进怀里抱住,可是柳音却用力把他推开,冷着脸说她累了,想休息。


    自从答应等她愿意再圆房之后,烛婴的卧房便与柳音分开,见她要赶他走,烛婴叹了口气,伸手抱起躲在她裙底的三花猫:“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半抓半抱着三花猫瞬间离去,胖乎乎的小猫怕得直发抖,疯狂挣扎着想要逃跑,冷不丁一爪子,将他的手背抓出一道血痕。


    一手攥住小猫的脖子,把它拎在半空,烛婴眯起碧绿的眼瞳,露出冰冷的笑容:“你也配叫柳小花?”


    他的手越攥越紧,眼看就要把小猫掐死,不过想到柳音,他最终还是松开手,把小猫扔了。


    惊险捡回一条命的三花猫,一落地便飞奔逃跑,生怕再被抓到。


    它沿着墙根树脚藤萝架底下一路奔逃,一直逃回北峰望海阁,从半开的窗缝钻进谢清尘的房间,嗅到他的气息在床榻上,连忙跳上去,钻进他的被底。


    感觉到小猫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谢清尘揉了揉小猫的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


    自从地牢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孱弱不堪,表面看起来伤口已经渐渐愈合,内里的伤势却反而越来越重。


    想必是何冰玉被那妖龙授意,给他用的药有问题,故意不让他好起来。


    谢清尘日夜被疼痛煎熬,再加上残破的身躯,甚至不能算个男人,他心头悲愤,也想过自暴自弃。可是若他当真放弃自己,那些遭受的屈辱和未完成的遗憾便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道玄仙尊和温灵素已死,下一个不知道会轮到谁,他必须坚持下去,找到办法杀死妖龙,除掉这个万恶的灾星。


    之前那妖龙承诺,在他和柳音大婚之后,便从沐玥瑶体内取出树髓,还给柳音。


    可是距离他们大婚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妖龙还不曾取树髓,这是为什么?


    谢清尘猜测,也许那妖龙说了大话,其实他根本无法保住沐玥瑶的命,一旦取出树髓,玥瑶就会死。


    可是妖龙会在意沐玥瑶的死活吗?


    显然不会。


    在妖龙心里,天上地下唯他独尊。如果他想替柳音拿回树髓,哪怕柳音自己不愿伤害沐玥瑶性命,那妖龙也只会替她着想,毫不犹豫杀死玥瑶。


    可是过去这么久,妖龙一直不取树髓,是为什么?


    他究竟是不能取,还是不想取?


    谢清尘思来想去,忍不住怀疑,妖龙或许根本不想让柳音拿回树髓。


    一旦拿回树髓,柳音……也许就成神了?


    她不是普通的柳树妖,也许不该凭常理来判断。


    毕竟她是因黎民百姓心愿祈祷而降世的家生神,身上带有与生俱来的宿命,大概就是杀死妖龙。


    所以,他应该帮助柳音拿回树髓,劝说她去杀妖龙。


    可是取出树髓,沐玥瑶会死,而且柳音肯定不愿去杀妖龙。


    不然她也不会答应嫁给他。


    谢清尘握紧手中的书卷,那是他从青衍仙尊那里借来的上古秘籍。


    原本想从中查找取出树髓为沐玥瑶保命的方法,始终一无所获,但他看来看去,却有了一个新发现。


    他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种上古禁术,可以以命换命。


    也许取树髓的时候,他可以把他的命换给沐玥瑶,让她活下去。


    反正他的身体已经这样,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能保住玥瑶,也算能对得起师父的在天之灵了。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必须瞒着妖龙,还需要柳音同意才行。


    谢清尘默默思量,他需要见柳音一面。


    他渴望见她,却又害怕见她。


    但是如今已经濒临绝境,他必须见到她,说服她才行。


    谢清尘将蜷缩在他被中的三花猫放到他的乾坤袋里,里面有食物,饿不到它。


    只要他不让小猫出去,等过几日,柳音一直找不到小猫,应该会来找他。


    果然,三天后,柳音来了。


    她站在门外敲门,问:“小花在你这里吗?”


    谢清尘眼眸发红,鼻间酸涩,慢慢压下满腔酸楚,应声道:“在我这里,你进来,我有事找你。”


    柳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走进去。


    卧房还是曾经那间卧房,一应陈设都没有变化,只是家具表面落下一层浮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心情莫名有些沉重,柳音暗暗沉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屏风后面,看到半躺在床榻上的谢清尘,和趴在他旁边玩耍的三花猫。


    谢清尘惊讶得看到她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发,不知是怎么了,一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柳音站在屏风旁,没再往前走,面色冷淡地看着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66章 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的头发怎么了?”谢清尘担心地问, “生病了?”


    他的眼眸黑漆漆的,里面隐隐透着担心,许久不见日光的面色苍白又虚弱, 原本清隽俊美的脸庞, 看上去格外憔悴。


    “与你无关。”柳音漠然道,“你有话就快说。”


    “但是我要先提醒你一句,龙神耳力非凡,你若不想再被关进地牢,说话前最好三思。”


    谢清尘看着她鬓边的白发,见她不想说, 也不好再多问,毕竟找她来一趟不容易, 不能浪费时间。


    “这里有我以前设下的禁制, 说话的声音不会传出去,放心。”


    他言简意赅,把他猜测妖龙不想让她拿回树髓的事讲了一遍:“不过我已经找到别的办法,能把树髓还给你, 也能保住玥瑶。”


    柳音听得直皱眉, 难以相信烛婴会骗她, 不想让她拿回树髓。


    明明是她想放沐玥瑶一马, 所以去向烛婴求情, 而不是他不想给她拿树髓。


    只是这些事, 谢清尘并不知晓罢了。


    “要不要树髓,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挑拨离间。”她冷声道,“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我走了。”


    她看到小猫好好的, 没丢就好,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谢清尘急道:“你别走!听我说!”


    柳音脚步顿在那里,终究还是忍着不耐烦,回身看他究竟还有什么好说。


    谢清尘问:“那妖龙被切断的那只角,是否还在你手中?”


    柳音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耐心几乎耗尽,转身就要走,谢清尘又喊她:“等等!”


    “我知道那妖龙对你还不错,时时处处都为你着想,要让你去怀疑他,也很难。”他快速道,“但是拿回树髓,对你百利无一害,为何不试一试?”


    三花猫跑到柳音脚边,扒着她的裙裾想往上爬,柳音俯身将它抱起,目光冷淡地问:“你有什么办法,能保证沐玥瑶不死?”


    漆黑的眼睫微微翕动了一下,谢清尘迎着她的目光,缓声道:“我从古书中找到一个秘法,可以保证不死。等到月圆之夜,半夜子时,麻烦你去一趟问剑坡下面的密室,我在那里等你。”


    柳音听他说得不明不白,怀疑道:“古书中的什么秘法?你说清楚。”


    压在被底的手暗暗攥紧,谢清尘垂下眼帘,语气不紧不慢道:“就是一种用灵力修复心脉的秘法,可以在树髓脱离玥瑶的心脏时,将破损的心脉修复好,保住她的命。”


    柳音记得烛婴说过,树髓是与沐玥瑶的心脏长在一起,一旦取出树髓,她必死无疑。连他都没有办法保住沐玥瑶的命,谢清尘说的那个古书中的秘法,真能奏效?


    见她满眼怀疑,很难相信的样子,谢清尘又道:“我猜测,只要你拿回树髓,就能恢复神身,获得神力。”


    “怎么可能?”柳音越听越荒唐,冷笑道,“我以前有树髓的时候,不也不是神身,没有神力?”


    “神和妖,并没有严格的界线,你怎么知道你以前不是神?”谢清尘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至于你的神力为什么没有显现,或许是受到压制,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柳音心头一跳,忽然想到烛婴给她喝的血,难道他的血会压制神力?


    看出她的脸色变化,显然有所动摇,谢清尘沉声道:“究竟是不是真,等你拿回树髓就知道了。”


    柳音心绪复杂难言,皱眉打量他:“你就不担心那秘法会失败,沐玥瑶会死?为何执意让我拿回树髓?”


    “如果秘法失败,那就是她命该如此,我已经尽力了。”谢清尘默默看着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你拿回树髓,恢复神身。因为你也知道,只有你才能杀死妖龙。”


    “只是此事,需要瞒着妖龙,务必小心,不要让他发现。”他又郑重叮嘱,“还有那只龙角,你要保存好,千万不要给他。只有一只龙角,已经这么可怕,若是让他恢复全部法力,又没有四方阵压制,一旦他要为祸人间,恐怕再没人能拦住他。”


    傍晚将至,暮色四合,光线晦暗的室内,气氛十分压抑。


    柳音很想反驳他,烛婴不会为祸作乱,她也绝不会杀他。


    可他是否当真不会?她并不敢保证。


    但是这世间的善恶,往往不过一念之间,就像有些好人也可能做坏事。


    如果因为一个人可能做坏事而一直防备他、监视他、诋毁他,甚至时时刻刻想杀他,那对他可太不公平了。


    所以她不能瞒着烛婴去取树髓。


    若是叫他知道,以为她对他起了杀心,岂不令他伤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柳音面色冷如冰霜,坚决道:“你死心吧,我不会跟你去取树髓,也绝不会杀他。”


    她抱紧怀中的猫,快步向外走去,不管身后的人怎样急声呼唤都不理睬。


    直到推开房门,整个人顿在那里。


    烛婴正站在外面。


    “你来这里做什么?”烛婴面带微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却仿佛满是委屈。


    柳音连忙举起怀里的猫,努力弯起嘴角:“我来找猫。”


    “找猫,需要这么久?”碧绿的眼瞳审视着她,烛婴笑容更深了几分,“我看到你进去,已经快半个时辰。”


    “你们说什么了?”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放心,我没有偷听,但是我想听你告诉我。”


    柳音心头沉甸甸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开始扯谎:“我来问他,有没有办法让我没有树髓也能修炼。他那里有很多奇书,说不定能找到秘法,所以翻找书籍,耽搁了一会儿。”


    烛婴哦了一声,轻轻点头:“那你找到办法了吗?”


    柳音轻轻摇头,露出遗憾的表情。


    烛婴笑了,抬手刮刮她的脸颊:“你知道吗?你一撒谎,就会脸红,太明显了。”


    他笑着笑着,碧绿的眼瞳泛起潮湿:“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其实是来看他的,对不对?”


    “你怕他会死,很担心,是不是?”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房间里的谢清尘,听到妖龙就在外面,担心他会为难柳音,连忙挣扎着从床榻上滚落到地上。他极力忍着钻心的疼痛,用两只手臂拖着身体,艰难地向外爬去。


    听到妖龙质问柳音,他急切的动作忽然顿在那里。


    他也想知道她的回答,可又怕听到她的答案。


    他想闭紧耳朵,想抽身逃离,想赶紧退回里间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早就不在乎他了,怎么可能心里有他?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柳音急声道,“我是你的妻子,心里当然只有你!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更不会背叛伤害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如大海般潮润的碧绿眼眸渐渐变得亮晶晶的,烛婴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相信你。”


    他的目光落到晦暗的房间里面,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拥抱过后的两个人,很快便离开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雪花,静谧无声地下着。


    呼啸的冷风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卷起扑簌簌的雪花,在门内堆起薄薄的一层。


    谢清尘还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指尖深深抠进地砖缝,指甲掀开,血肉模糊……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低着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


    烛婴抱着柳音回到主峰烟霞顶,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


    大殿里面埋着地火,一进门便感觉热浪扑面,彻底将酷寒的雪夜隔绝在门外。


    “这么冷的天,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你又不抗冻。”烛婴坐在花梨木圈椅上,将柳音抱在腿上,给她暖手,“我叫厨房给你炖了八珍汤,你多喝一点,可以暖身。”


    他让小侍女将炖好的汤盅送过来,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香气四溢。


    “张口,我喂你。”他用调羹盛起一小勺澄亮的汤汁,轻轻吹凉,喂到柳音嘴边。


    柳音刚刚向他剖白一番,脸颊还在发热,努力镇定地坐在他腿上,佯作从容地张口喝汤。


    八珍汤的滋味醇香浓厚,着实不错,据说是用八种珍奇难得的山珍熬制而成,冬日补身特别有效。


    只是柳音喝了几口,隐隐尝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对这种味道十分熟悉,和她曾经喝过的那些竹叶茶极为相像,血腥气被汤汁浓郁的香气掩盖住,不仔细察觉不出来,但她还是尝出来了。


    她一把推开烛婴的手,快速从他腿上站起来,疑惑地问:“这汤里面有你的血?”


    烛婴怔了一下,捏着调羹的手指暗暗攥紧,缓缓摇头。


    “真的没有?我都尝出来了!”柳音盯着他的眼睛,十分生气,“你不要骗我!”


    烛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调羹,叹息道:“是,里面加了我的血。”


    他看着柳音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满眼心疼道:“可是你这身子骨越来越弱,你又不肯喝我的血,我只能想办法瞒着你,想给你补身体。”


    “我说了我不喝你的血!”柳音气怒攻心,一把扫掉桌上的汤盅,连盅带汤,砸的一地稀烂。


    烛婴脸色一阵青白,隐隐也有些怒意,他紧紧抿着唇角,半晌,点了点头,起身大步离去。


    摔门的声响,“嘭”的一声,在漆黑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离开柳音的卧房,烛婴去了前山大殿,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随手拿出十多只酒坛,拍开黄泥封,开始仰头灌酒。


    辛辣的酒液刺入喉中,湿漉漉地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混合着眼角流下的液体,在暗夜里无声坠落。


    只是光喝酒,实在无趣。


    他又一挥,黑洞出现,他从洞中揪出一身睡袍、睡眼惺忪的千秋雪,随手丢到地上。


    夜色已深,千秋雪本来已经就寝,忽然间从被窝里被拉到空旷冰冷的大殿,她满眼惊悸不已,直到看到坐在上首仰头喝酒的龙神,这才如梦初醒。


    身上睡袍太过轻薄,实在不宜见人,千秋雪连忙捏诀,快速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裙,这才向那龙神拜首,颤声问:“尊上深夜召见属下,可是有急事?”


    “你带琴了吗?”烛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仰头灌酒,吩咐道,“弹琴给本王听。”


    第67章 第二位王妃


    千秋雪的天音琴, 以凤凰木制成,琴弦是十四根稀世难得的金蚕丝,拨动起来的声音如珠如玉, 叮咚作响, 十分悦耳。


    她看到龙神一直在喝闷酒,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好弹奏一些柔和舒缓的曲子,生怕哪里出错。


    只是弹着弹着,龙神放下酒坛, 目光直直盯着她,碧绿的眼瞳犹如月色下幽深的大海, 层层鳞波下暗藏着惊涛骇浪。


    千秋雪被他的目光盯出一身冷汗, 小心翼翼弹奏完一曲,双手松开琴弦,紧张地问:“是属下的曲子弹得不好吗?属下琴技拙劣,恐怕污了尊上的耳朵……”


    “千秋阁主的琴技若是不好, 这世上就没有好的人了。”烛婴扯起嘴角, 淡淡笑道, “只是你这琴弦不行。”


    他说着, 抬起手, 掌心里凭空多出一缕流光溢彩的冰蚕丝, 随手丢到地上,吩咐道:“好琴配好弦,你用这个。”


    千秋雪双手捧起那一缕轻飘飘仿佛随时都会融化的冰蚕丝,惊讶得瞪大眼睛,差点惊叫出声。


    她用的金蚕丝已经十分珍奇难得, 传说中的冰蚕丝更是世间少有。她从天南海北苦心搜罗近百年,好不容易才寻到一根,精心收藏在她的宝库中,期盼在大限之前能集齐十四根冰蚕丝,聆听一番真正的天音,也不枉她白活这一生。


    她怎么都没想到,毕生的心愿,竟然在这一刻轻松实现了。


    龙神随手一挥,丢给她十四根上好的冰蚕丝。


    就像做梦一样,千秋雪颤着手换上琴弦,试着拨弄几下,只听那清脆沁凉的琴音,犹如金声玉振,凤啸鹤鸣,动听得犹如仙乐降临、谛听神音。


    烛婴满意地闭上眼睛,左手支颐,右手随意搭在踩着王座的右膝上,仿佛在听乐声,又仿佛已经入定。


    千秋雪拿出自己的最高技艺,炫技一般弹奏了三首精彩绝伦的曲子,看到上首坐着的龙神始终无动于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龙神,细密的眼睫低垂着,将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碧绿眼瞳遮挡起来,如玉的面庞温文尔雅,气度雍容,透着那股与生俱来的王者贵气,不吓人的时候,着实令人心折。


    千秋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没再继续弹琴,慢慢站起身,鬼使神差地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条雪白的天鹅绒织就的薄毯,压抑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就在她即将走到烛婴身边,将毯子盖到他身上时,他却闭着眼睛,语气冰冷:“让你弹琴,让你停下了?”


    千秋雪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收起薄毯,重新回到原来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弹琴,再不敢造次。


    连续三天,明明是庄严肃穆的前山议事大殿,烛婴却在里面喝酒听琴,与无极阁主千秋雪单独相处,外面渐渐生出一些不敢明说的流言。


    似乎这位年轻貌美又琴技高超的无极阁主,很有可能会成为龙神后宫中的第二位王妃。


    柳音听说了这个流言,觉得十分不妥。


    想起那天置气的事,也怪她脾气暴躁,不该砸汤盅,导致两人关系僵冷,一下僵持这么多天。


    眼看天色又要晚了,若是烛婴和那无极阁主继续单独相处下去,只怕流言会更加不堪。


    柳音披上斗篷,冒着大雪去了前山大殿。


    大殿里面没有生地火,冷得像个冰窖。


    千秋雪跪坐在大殿下方,一身烟紫色广袖仙裙,纤细的手指抚弄着琴弦,如流水潺潺,铮铮作响。


    烛婴斜倚在高台王座上,脚下滚着一个个酒坛,向后仰着头,依旧喝个不停。


    听到柳音的脚步声,千秋雪抬起头,看到她双鬓斑白、眼角生出浅纹的样子,不禁一愣,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是龙神几个月前才刚迎娶的王后。


    柳音与千秋雪只见过几面,没什么交情,朝她淡淡点了下头,然后便从她面前走过,快步走上高台,伸手夺下烛婴手中的酒坛。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她又生气,又有些心疼,从袖中掏出绢帕,轻轻擦拭他被酒水洇湿的领口。


    “我没醉。”烛婴顺势握住她的手,碧绿的眼瞳紧盯着她,语气低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


    “是不是我喝酒,你也不管?”


    “我和别的女人单独相处,你也不会生气?”


    “已经过去三天三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他伸手搂住柳音的细腰,把脸埋在她怀中,语气里满是委屈,仿佛她再不来,他就要死了一样。


    柳音要被他气笑了,伸手抚着他的后背:“我这不是来了吗?别发脾气了,跟我回去。”


    “我没发脾气,我是怕你不想见我。”


    烛婴紧紧抱住她,左手捞起她的膝弯,顺势起身,将她横抱起来:“既然是你要我回去,那我今晚要宿在你房中。”


    顾忌着大殿里还有外人在场,柳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暗暗掐他一把,让他快走。


    烛婴抱着她笑起来,碧绿的眼瞳神采飞扬,稳稳走下高台,大步流星地走过千秋雪面前,离开大殿,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空旷又冰冷的大殿里,转瞬便只剩下千秋雪一个人。


    她紧紧咬着唇角,拨弦的手指,差点将稀世珍贵的冰蚕丝勒断。


    烛婴抱着柳音回到她的寝殿,一路说尽好听的话,向她承诺再不会逼迫她喝他的血,两人总算和好如初。


    一起吃了晚膳,又一起喝茶聊天,边看外面的雪花和梅花,清幽又宁谧的夜晚,气氛着实美好。


    唯一惋惜的是,柳音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清晰。


    若是她能保持年轻美丽的容颜,即便是最圣洁最漂亮的梅花都会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不过美人迟暮,依旧是美人,烛婴怎么看她都看不够,目光痴迷地黏在她身上,忍不住把她望向窗外的脸掰过来,低头吻住她的唇,


    柳音指尖一颤,想把他推开,可是才刚跟他和好,若是连亲一下都不愿,只怕又会惹他生气。


    她极力忍耐着,努力尝试去接纳他,可是被他纠缠的感觉,就像被一条冰冷覆盖着鳞片的蛇缠住,惊得她头皮发麻,十分不适。


    碧绿的眼瞳里面欲。念翻滚,显然已经情动,想起他说要留在她房中过夜的话,柳音不禁慌张起来,一想到两个人亲密,就忍不住想吐。


    她再忍不住唇舌纠缠的感觉,用力将烛婴推开,满是慌乱地掩饰道:“你……你先去沐浴吧。”


    烛婴舔了舔唇瓣,意犹未尽地笑起来,又亲亲她的脸颊:“我和你一起。”


    柳音连忙拒绝,可是烛婴已经将她拦腰横抱起来,大步向寝房后面的净室走去。


    宽大的浴池里面瞬间灌满温热的泉水,他抱着瑟瑟发抖的柳音浸没到水中,一边亲吻她,一边解开她的衣裙。


    被水浸透的衣裙再挡不住任何触感,发觉龙有两个……柳音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烛婴哪里肯让她逃了,压抑许久的欲。望再忍不住喷。勃,将她紧紧擒在怀中,肆意品尝她的美好。


    柳音忍受不住,脑海里不堪的记忆翻腾,不由红了眼睛,极力抗拒着,就在他即将冒犯的时候,痛苦地哭喊出声:“不要!”


    烛婴愣了一下,手上卸力,眼睁睁看着她飞快逃脱,红着眼睛满脸泪水的样子,他明明在热腾腾的池水中,却一瞬间如坠冰窟。


    “和我在一起,就让你那么痛苦?”碧绿的眼底一片潮湿,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那你和谁不痛苦?谢清尘吗?”


    看着柳音拼命摇头,脸上泪水却越流越多,他哑声道:“我说过给你时间,可以等到你愿意那天……可我是不是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一颗泪滴滑落脸庞,他站起身,走出水池,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外面冰天雪地,积雪已有尺多厚。


    烛婴踩着厚厚的积雪,缓缓走回自己的寝殿,凄风冷雪,都不如他的心冷。


    身上衣袍还是湿的,他直接去了后面净房,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浸没到滚烫的池水中,却还是无法感觉到温暖。


    净房里面灯火昏暗,温热朦胧的水雾中,忽然传过来一阵清幽沁甜的香风。


    烛婴背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帘,声音冷淡:“你来这里做什么?”


    烟紫色长裙拖拽在水池边,裙尾已经被池水打湿,浸润成浓重的深紫色。


    千秋雪俯下身,跪坐在他身后,轻声道:“尊上把属下叫来弹琴,但是没有把属下送回去……属下回不去了。”


    听着她温软柔腻的声音,烛婴漫不经心道:“那你继续弹吧。”


    “属下已经弹了三天三夜,手指都快要磨破了……”千秋雪紧张得攥紧裙裾,努力放轻声音,“还请尊上怜惜,让属下服侍您沐浴,好吗?”


    她咬着唇,大着胆子,双手试探着伸进池水中,缓缓掬起一捧水,轻轻洒落在烛婴肩头。


    感觉到那一双柔弱无骨的纤细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恰到好处地揉捏着,烛婴慢慢眯起眸子,碧绿的眼瞳如深海般幽暗。


    察觉到他身上溢出的杀气,千秋雪吓得脸色煞白,贴在他身上的手不由自主发颤,正想收手转身逃跑,一股大力却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进热气氤氲的池水中……


    第68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柳音下定决心, 不让烛婴等了。


    这事是她不好,没有道理一直让他迁就她。左右不过忍一忍就好,他总不至于会虐待她。


    脱光所有衣裙, 她擦干身体和头发, 又扑上一些香粉,然后换上一袭衣料柔滑轻薄的单袍,披散着及腰的长发,缓缓走到烛婴的寝殿。


    黑洞洞的门扇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柳音走进去, 听到朦胧的黑暗中,潺潺的水声夹杂着暧昧又急促的喘。息声, 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嗔道:“尊上……轻一点呀……阿雪要受不住了……”


    柳音如遭雷击般立在那里,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猜测,烛婴应该能察觉到她来了,可是里面并没有停。


    原来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柳音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将房门关好, 转身看着如絮飘飞的落雪, 今夜可真冷。


    她回到自己的寝殿, 目光无神地坐着, 不知该如何自处, 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些流言成真了, 也许为王为帝的人,本就会有很多后宫。


    就像人间的皇帝,或者几千几万年前的仙王神君,他们都有很多女人,因为无上的才能和地位, 吸引很多女人爱慕。


    而她,也不过其中之一。


    并没有什么特别。


    翌日早上,一向早起的烛婴,直到日上三竿,寝殿里才传出动静。


    柳音让厨房准备双份的早膳,送到他的寝殿去。


    她想等他用过早膳后,跟他谈谈。


    可是烛婴一天都没出门。


    柳音枯坐了一天,不经意地看向镜子,惊讶地发现,她的头发竟然全都白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雪白,眼角生出好几道皱纹,连眼神都仿佛变得沧桑起来……她觉得自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深宫怨妇,色衰爱迟,被打入冷宫,日夜期盼后宫如云、冷心冷情的君王能再看自己一眼。


    所以到底是哪里错了?


    柳音思索了许久,觉得应该是她把第二位王妃的事看得太重了。如果用平常心对待,也许就不会觉得痛苦。


    傍晚时分,烛婴走进柳音的寝殿,看到她一头白发,瞬间怔愣在那里,喉咙仿佛被堵住,慢慢红了眼眶。


    不等他开口,柳音先笑道:“你选个好日子,给千秋阁主封妃吧。”


    烛婴眉心一皱,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又沙哑:“你说什么?”


    “千秋阁主身份贵重,不可随意对待。”柳音一脸认真,“封妃的仪式不可少,需要谋看天时,选个好日子才行。”


    烛婴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碧绿的眼瞳幽沉沉的,仿佛暗夜里危机四伏的大海。过了许久,他扯了扯嘴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转身走出殿门,恰好打扮一新的千秋雪从游廊那边走过来,一身簇新的雪色鲛绡纱裙,衬着她玉白的肌肤像上好的象牙雕,明丽漂亮的脸庞微微带着红晕,满含娇羞地望着他。


    “尊上,我已经离开宗门五天了,弟子们寻不到我,恐怕要着急了。”她满眼含情地望着他,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尊上能不能送我回去?”


    “你恐怕回不去了。”烛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后说了,要给你封妃。”


    千秋雪眼中露出惊喜,连忙转眸望向柳音,看到她满头白发,嘴角的笑容不由僵住,眼神满是诧异。


    烛婴抬起手,指尖轻抚她白皙柔嫩的脸颊,笑容和煦道:“你觉得怎么样?想封妃吗?”


    千秋雪微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烛婴笑眯眯地审视着她,修长的手指从她的脸颊落到她的脖子上,轻松握住她纤细的脖颈。


    他像嗅闻她的香气一般,低下头,鼻尖和唇在她颈间游移,带着笑意道:“就凭你,也配做王妃?”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他捏断千秋雪的脖子,然后吸干她的精血。


    眨眼之间,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就变成一具丑陋恐怖的干尸,缠着那一袭雪白的鲛绡,仿佛是裹尸布,轻飘飘坠落到地上。


    “烛婴!!!”


    柳音惊得脸色煞白,急忙冲上前去,可是烛婴冷笑一声,瞬间消失不见。地上那一具尸体风化成尘沙粉芥,风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音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颗心不住地往下坠。


    她不知道烛婴去了哪里,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他要去杀谢清尘。


    一旦开始肆无忌惮地杀戮,只怕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急得四下看了一圈,抬手抓起一只大花瓶,猛地朝地上砸去。


    连续砸碎三只花瓶,负责统领神兵营的霍央带着一队人急匆匆冲进来。


    不等霍央开口,她厉声道:“我以王后的身份命令你!现在立刻带我瞬移去北峰望海阁!”


    霍央面色犹疑了下,终究不敢违抗她,拱手说了一句“冒犯”,然后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瞬间降落到望海阁门外。


    远远看到烛婴像拎一条死狗般将谢清尘拎出门,狠狠丢到地上,眼看就要一脚踹死他,柳音急声大喊:“住手!”


    她飞快冲过去,想要拦住烛婴,可烛婴却抬手一挥,用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她挡在外面,再无法靠近一步。


    “你果然舍不得他死,这么快就追来了。”碧绿的眼瞳隐隐发红,烛婴盯着她,缓缓勾起唇角,“那我偏要杀了他。”


    他说着,一脚狠狠踏上谢清尘的胸膛。


    谢清尘瞬间喷出满口鲜血,苍冷的面颊疼得几近扭曲,扭头看到满头白发的柳音,漆黑的眸子惊疑交加,努力挣扎却丝毫逃脱不得。


    “烛婴!你不能杀他!”柳音急红了眼,用力拍打无形的结界,嘶声大喊,“你收手吧!不能再杀人了!”


    烛婴脚下用力碾压着谢清尘的胸膛,几乎能听到根根肋骨寸断的声音,他笑得一脸冷酷:“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就因为你爱他?”


    “我不爱他!”柳音急出眼泪,“我爱你!我是为你好!”


    躺在地上的谢清尘仿佛忽然失去所有力气,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再也不挣扎。


    烛婴松开脚,向下撇的唇角却依旧抿得僵硬,碧绿的眼瞳紧盯着她,缓缓摇头:“我不相信。”


    “我睡了别的女人,你也丝毫不在意,只让我封她为王妃。”眼角滑下一颗泪滴,他笑得嘲讽又癫狂,“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可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柳音泪湿了眼眶,急声大喊,“不要杀人了,求你!”


    烛婴冷笑:“说来说去,你还不是舍不得他死?”


    眼看他抬手一挥,将浑身鲜血、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的谢清尘提吊到半空,反手抽出一柄剑锷上刻着雷云纹的长剑,就要刺向谢清尘心口,柳音飞快抬起右手,将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碎瓷片抵住自己咽喉,嘶声大喊:“你若杀他,我就死在你面前!”


    柳音泪水横流,也不知道拿自己的命去威胁他有没有用,可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锋利的剑尖抵住谢清尘的心口,烛婴一脸冷酷:“你死吧,就算你死一千次,我也能第一千零一次复活你。”


    “王后!”看到柳音颈间流下殷红的鲜血,站在一旁的霍央惊声疾呼。


    柳音的手被碎瓷片割伤,一串串血珠顺着她的小臂流下,滴落到地上。


    瓷片的另一边,已经被她划破脖颈上的皮肤,眼看就要割断整个咽喉。


    烛婴一脸暴怒,瞬间夺走她手中的瓷片,那一张本应该温文尔雅、翩翩如君子的玉白脸庞,此时却满脸愤怒与气恨:“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柳音满身鲜血,泪眼模糊,依旧重复那一句话:“不要杀人!”


    烛婴紧紧攥着手中的剑,最终咬紧牙关,扔下那把剑,谢清尘也随之摔落到地上。


    碧绿的眼瞳流下两行血泪,烛婴最后看一眼柳音,抬手抓出藏在她乾坤袋里那只被切断的龙角,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龙啸,瞬间化成一条白色巨龙,腾空直上云霄,向东奔向大海。


    随着巨龙离开,那无形的结界也随之分崩离析,柳音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却不敢停留,连忙冲到谢清尘旁边,拍拍他的肩,沉声道:“带我去取树髓!”


    谢清尘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疼痛又眩晕,朦胧中听明白她的意思,气若游丝地说了声“好”。


    柳音请霍央帮忙,将谢清尘背起来,眼看霍央满眼犹疑不定的样子,她严肃道:“无极阁主千秋雪已经被杀,如果你不想死,最好听我的!”


    霍央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毕竟她还是龙神的王后。


    霍央已经上了年岁,不过他有灵力在身,背着谢清尘不成问题。在他帮助下,他们急匆匆去了沐玥瑶藏身的问剑坡下的密室。


    孟湛连日守在那里,负责照顾沐玥瑶,好不容易等到谢清尘,却没想到他会伤到连起身都不能。


    “师兄!”孟湛担心得直掉眼泪,连声音都带上哭腔,“你这是怎么了?”


    “快……”谢清尘顾不上和他解释,虚弱道,“给我输入一点灵力。”


    孟湛毫不犹豫地将他体内运转的灵力全部输给他。


    谢清尘和孟湛是同门师兄弟,又都是雷灵根,修行的心法一样,吸纳他的灵力,十分得用。


    随着青灰的面色渐渐好转,谢清尘眼看着活过来,甚至能扶着墙,勉强站起身。


    “霍家主,今日相助,十分感激。”谢清尘叮嘱霍央,“只是妖龙绝非善主,此去必生巨变,还望你念及家中儿女,莫要再助纣为虐!”


    已经见识到妖龙的可怕,霍央愁眉不展,满脸惶急:“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商宗主,听他部署。”谢清尘强撑着一口气,让他快走。


    “柳师妹?你……”孟湛认出那个满头白发、脸上还有皱纹的女人竟然是柳音,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快走,时间不多了。”柳音催促他们,赶紧去取树髓。


    不知道烛婴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做什么,冥冥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愿谢清尘的猜测是对的,等她拿回树髓,就能恢复神身。


    第69章 树髓还给你。


    谢清尘让孟湛留在外面望风, 然后带着柳音走进密室,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只见四周有层层机关暗器, 一旦行差踏错, 就会有丧命的危险。


    终于到了沐玥瑶藏身的密室,只见里面乱七八糟,衣服被褥凌乱不堪,各种玩具和食物丢满一地,疯疯癫癫的沐玥瑶在里面走来走去,一会哭一会笑, 烦躁不安地闹腾着。


    忽然看到他们来了,沐玥瑶连忙扑到门口, 隔着狭窄的铁栅栏大声呼喊:“师兄!我要出去!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不要在这里!”


    “玥瑶听话, 很快就能出去了。”谢清尘用灵力把她定住,然后打开锁链,带着柳音走进去。


    “师兄,你……”


    密室里面灯火昏黄, 沐玥瑶看清谢清尘灰败的脸色, 还有满身鲜血, 又看到同样一身是血的柳音, 还有满头白发, 她满眼震惊又迟疑, 仿佛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玥瑶,你听我说。”谢清尘强撑着一口气,快速道,“现在很危险,妖龙随时可能发疯杀人, 我会尽快把你送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缓和几分,带着安抚道:“但是走之前,你要把树髓还给柳音。可能会有一点疼,不过师兄保证,你一定会没事。”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为了防止她大声喊叫,正要抬手封住她的口,沐玥瑶却仿佛明白了什么,急忙道:“等等!”


    谢清尘手上一顿,疑惑地打量她。


    沐玥瑶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隐隐红了眼圈。


    她扫了柳音一眼,转又看向谢清尘,轻声道:“师兄,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她说。”


    谢清尘满眼意外地看着她,略微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尽量长话短说,我们时间不多。”


    他想着沐玥瑶被定住,柳音又没有丝毫灵力,两人即便不对付,顶多争执几句,应该不会出事,于是扶着墙,慢慢走到密室外面。


    可是没想到,他一出去,沐玥瑶便冲破他施的定身术,抬手落下一道封闭结界,将整个密室包围起来。


    毕竟她已突破真境,有修为在身,她现在是这里灵力最强的人。


    柳音惊讶又疑惑,满眼探究地打量她:“你……不是疯了吗?”


    沐玥瑶看着她,自嘲道:“有时候疯,有时候不疯。”


    柳音有所了然,一时不禁冒出冷汗,毕竟沐玥瑶一直想杀她,今天恐怕是要找她寻仇了。


    她快步向后退去,用力拍打铁栅栏门,想引起谢清尘注意,可是有结界在,外面看不到也听不到,根本毫无用处。


    沐玥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看着她那慌乱惊恐的样子,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你现在才知道怕我,是不是晚了?”


    后背紧紧贴着无形的结界,柳音说不出求饶的话,毕竟她知道沐玥瑶有多恨她。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艰难地走到这一步,竟然在这里出了岔子。


    沐玥瑶问:“师兄为什么会带你来取树髓?是不是你逼他?”


    “我没有逼他。”柳音心如死灰,一脸冷漠,“是他说有办法保下你的命,要带我来取树髓。”


    “不可能!”沐玥瑶冷着脸,断然道,“自从你死而复生之后,我阿娘怕东窗事发,早就想把树髓从我体内取出来。可她天上地下想尽办法,唯一能保下我的命,就是要以命换命!”


    “师兄要把树髓还给你,那肯定不是把你的命换给我。”她紧紧盯着柳音,眼圈慢慢变得通红,“所以是师兄要以命换命,把他的命换给我,是不是?”


    柳音惊讶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能知道才怪,他怎么会把实话告诉你?”沐玥瑶红着眼圈,冷嗤道,“师兄对你那么好,你却丝毫不珍惜,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伤心,你根本不配让他喜欢!”


    柳音默默看着她:“如果他所谓的对我好,就是不问青红皂白杀了我,这种喜欢我不需要。”


    “师兄杀你,难道不是因为你故意说的那些话,让他误以为你是夤蛇吗?”沐玥瑶愤愤不平,“他以为你是杀了他全族、杀了我爹的仇人!难道不该杀你?”


    回忆起往事,想起被谢清尘刺穿心口那一剑,柳音一脸漠然:“他已经认定我是妖,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把我往坏处想。不查清楚就杀人,难道一句误会就成了无辜?”


    沐玥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红着眼盯着她,气恨道:“柳音,你真的很讨厌!”


    柳音皱眉:“你话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她没功夫在这里磨蹭,也不想听沐玥瑶发牢骚。如果谢清尘当真要“以命换命”,那这树髓不可取,她必须另想办法才行。


    “虽然我很讨厌你!”沐玥瑶咬着牙,含泪道,“但是我不想让师兄死!”


    “我知道他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始终照顾我,帮助我,保护我,从不会放弃我,他是我最好的哥哥。我想让他好好活着。”


    抬手按住心口,她的手心里渐渐发出耀眼的绿光,同时心口流下殷红的鲜血。


    “柳音,树髓还给你。”她脸色发白,眉心紧皱,极力忍受着挖心之痛,从心口抽出一条泛着翠绿光芒的树髓,泪眼模糊,自嘲地笑,“人间没意思,下次不来了。”


    她将树髓丢给柳音,脸上挂着泪珠,仰头向后倒下去。


    那树髓一碰到柳音,便自动融入她体内,一时间绿色光芒大盛。


    柳音的白发一寸寸转黑,脸上皱纹消失不见,雪白的肌肤清透又光洁,身上衣裙焕然一新,犹如鲜绿的柳条在春风中摇曳,满室生花,生机盎然,绿色光芒闪动,熠熠生辉。


    她真的是神。


    可是神也不能让死人复生。


    柳音走到沐玥瑶身旁,俯下身看着她,伸手将她含泪的眼睛合上,轻声道:“虽然我也讨厌你,但还是希望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希望你能觉得人间值得,过得幸福。”


    她站起身,撤掉结界,早已发觉不对劲的谢清尘焦急地冲进密室,看到躺在地上的沐玥瑶心口一个血洞,已经毫无生气,不由脚下一软,跌落到地上。


    “玥瑶……把树髓还给你了?”谢清尘眼眸发红,声音发颤,仿佛是在后悔自己没能早些发现她的意图。


    柳音垂眸看他:“你不怀疑是我杀了她,夺回树髓?”


    谢清尘听出她的讽刺,自嘲地笑了笑,笑出两行眼泪。


    “我已经错过一次,怎么会再错第二次?”


    柳音默默看着他,抬起手,释放出绿色光芒,用神力治好他身上的伤,解除封住他灵力的封印,然后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她瞬移去了望海崖,远远看到大海深处怒涛翻滚,浪起千顷,等到那滔天巨浪冲上海岸,不知道会淹没多少山川湖泊、田园村庄,不可想象会死多少人。


    柳音紧皱着眉,连忙走到悬崖边上,开始沿海岸布下近百丈高的屏障,以阻挡那即将来临的巨浪。


    谢清尘找到她的时候,眼看她一个人苦苦支撑,连忙冲上前去相助。


    他让孟湛去找商炎阙,尽快带领仙人前来支援,人越多越好。


    短短不过半个时辰,从大海深处涌来的巨浪已经冲到眼前,转瞬便淹没了红珊岛,继而扑上比悬崖还要高的屏障,猛烈冲刷着将那屏障碾碎,泼天巨浪瞬间淹没山下的村庄和民巷,无数惊呼惨嚎声直干云霄。


    柳音又惊又怒,连忙飞下山崖,甩出无数根柳条拉住那些被海浪卷走的黎民百姓。等她把那些人拉上山头,避开风浪,却又有更多的人被巨浪卷走,葬身大海。


    谢清尘御剑在风浪中翻飞,努力去抓住那些在浪涛间挣扎的人。可是那汹涌的浪涛仿佛一根根巨大的触角,追着他翻卷撕扯,好几次巨浪险些将他拍翻到海中,又被他惊险地躲避过去。


    漫天雷鸣电闪,汹涌的巨浪无休无止地淹没一切,整座蓬莱仙山已经变成几座海岛,四周一片汪洋大泽,狂风暴雨大作,犹如末日降临。


    柳音绝望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被海浪吞没,仰头望着屹立于黑沉乌云之上的烛婴,含泪质问:“你为什么非要杀人不可?”


    烛婴一袭雪白衣袍,墨发在烈烈长风中翻卷,垂眸看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已经对我起了杀心,那就让他们给我陪葬吧。”


    “烛婴!”柳音一边奋力救人,一边痛声疾呼,“快住手!不要一错再错!”


    烛婴缓缓摇头,凝视着她的碧绿眼眸泛起水光:“就算我住手,你能不杀我吗?”


    他说着,冷笑起来,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带领神兵营冲上悬崖顶的霍央和商炎阙、巫夫人他们,瞬间被吸干精血,变成一具具狰狞恐怖的干尸。


    紧随其后的公孙楚正带着公孙家的子弟前来阻拦神兵营,忽然看到那一片可怕的干尸,惊呼质问:“尊上!他们都是您亲封的长老,誓死追随您的属下!您为何要这般对他们?!”


    烛婴眯起碧绿的眼瞳:“你们这些弑神的败类,不过是苟活于这世间的蝼蚁,能让你们留到这会儿,已经是格外恩赐了。”


    公孙楚大惊失色,想起商炎阙暗中劝告,说龙神绝不会绕过他们四大家族的人,可他不肯相信,总觉得他们公孙家是扶持龙神上位的第一功臣,一定能封侯拜相、飞黄腾达……可没想到,商炎阙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脸色巨变,连忙带人逃跑,可是龙的笑声犹如附骨之疽,紧贴在他们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吸成干尸,吓得所有人纵着灵力飞身逃窜。


    直到谢清尘一剑斩断妖龙的笑声,与那云端之上的龙缠斗起来,他们才终于逃脱。


    可是迎面而来一个人,何冰玉手握三枚家族令牌,拦住他们的去路。


    云端之上的谢清尘根本不是烛婴的对手,只能以剑引雷、人剑合一,剑势如漫天紫雷一道道斩落,勉强逼的他无暇再出手。


    然而随着狂风暴雨席卷着海浪盘旋上高空,巨大的龙吸水卷走所有雷电,眼看谢清尘就要葬身于烛婴的龙爪之下,忽然一道青色剑光劈天斩下,瞬间逼得烛婴连忙闪躲——


    长风浩荡的山崖之上,青衍仙尊和商进焉带领着大批仙人,赶来支援。


    第70章 你真的爱过我吗?


    “爹!娘!”


    商进焉看到被吸成干尸的父母的尸体, 满眼通红,涌出热泪,拔剑就要冲上去斩杀妖龙。


    “你一个人只能送死!”谢清尘连忙拦住他, 大声呼喊, “结阵!”


    青衍仙尊一边挥剑掩护谢清尘,一边指挥众人列阵。


    “烛婴,你是天生降世的龙神,本应造福黎民,庇佑苍生!可你却只顾一己私欲,兴风作浪, 杀人无数,罪恶滔天, 罄竹难书!”青衍仙尊站在高崖之上, 厉声痛斥,“今日我等必要替天行道,诛杀恶神,还世间一片河清海晏!”


    青衍仙尊原本是出身药神谷的医修, 半生行医救人、扶危济困, 将衣钵传承给弟子之后, 他隐世钻研剑道, 修为已经达到离境第九重, 只差一步就能飞升成神。他在北弥山避世隐修, 潜心悟道,若不是妖龙祸世,整个世间几近覆灭,他也不会参与这场纷争。


    跟在他身后的是霍灵潇和霍玉霆兄妹俩,还有其他仙门余部, 不管男女老少,不管修为高低,几乎上千名仙人纷纷拿出法器,结成阵法对抗妖龙。


    “一群蝼蚁,口气不小。”烛婴冷笑,不过随手一挥,便将那看似周密牢固的阵法打得七零八落,死伤一片。


    碧绿的眼瞳盯着最前方的青衍仙尊,他正要凌空将人抓起,不想青衍仙尊身形出神入化,转瞬便消失不见。


    烛婴凝神找出他的藏身处,猛地一掌挥过去,堪堪打断半座山峰。


    青衍仙尊惊险躲过,正好与谢清尘一起左右夹击,与那妖龙缠斗起来。


    商进焉逃离蓬莱之后,一路奔向北弥山,请求青衍仙尊出山支援。


    青衍仙尊查看天象,只说时机未到,留他在北弥山等待,同时为他易筋洗髓,重塑根骨。商进焉修为与日俱增,短短百日便跨越一整个大境界,成功突破离境。


    眼看青衍仙尊与谢清尘先后被妖龙击伤,商进焉连忙冲上去助阵,巨阙剑挥起刚猛的剑风,可是转瞬间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巨大威力猛压下去。


    三个人摔落到山崖上,鲜血喷涌,筋骨断裂。


    望着高立于云端之上、气定神闲的烛婴,刚刚那一番恶战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仿佛不过是掸掸浮尘一般轻松,深深地意识到妖龙有多可怕,要斩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一时间冷风萧萧,悬崖顶上那些幸存的仙人们俱都心惊胆寒,痛苦绝望。


    这时候,一袭黑裙冷艳又高傲的何冰玉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烛婴在空中俯视她:“让你去拦公孙楚,人呢?”


    “被我杀了。”何冰玉恭敬回禀,她是个医修,不擅长杀人,但是她手中有三枚家主令,每一枚令牌中间都暗藏着一道杀招,“公孙家的那些人,胆敢背叛尊上,已经生了反心,留不得。属下未来得及请示,便把他们都杀了,还请尊上责罚。”


    “做得好。”烛婴眯起碧绿的眸子,笑容温煦道,“本王应该赏你才对。九州仙门十三宗,随便哪一个门派,只要你想要,属地都归你。”


    何冰玉揖手敬谢,面露神采,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厉声斥喝:“孽障!”


    何冰玉回过身,目光平淡地看着身受重伤、倒伏在地的青衍仙尊,微微笑道:“师父,好久不见。”


    青衍仙尊仰头望着她,抬手抹掉嘴角的鲜血,寒声道:“你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竟然投靠妖邪,反过来谋害仙门!老夫没有你这种徒弟,莫再叫我师父!”


    尖锐的长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何冰玉紧紧攥着手:“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这明明说的是师父你自己吧?”


    “明明我才是你的亲传弟子,明明我才是你的衣钵传人,明明我的医术远比温灵素高很多,可你却将药神谷交到温灵素手中,还要我听命于她!”她紧紧咬着牙,红着眼质问,“师父,我一直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就凭灵素善良温厚,有同情心,不贪财,不谋利,踏踏实实治病救人,从不奢求功名利禄,这才是药神谷的立身之道!”青衍仙尊又咳出一口血,断断续续道,“老夫曾多次规劝你,不要总是争强好胜,医道无止境,只有一颗仁心才能走得长远,可你竟冥顽不灵,至今仍未顿悟!”


    冰冷美艳的脸庞透出一股狠厉,何冰玉冷笑:“师父,你说的都对,但是有什么用呢?温灵素再好,她已经死了,只有我才能把药神谷发扬光大!凭什么当医师就要穷困一辈子?温灵素治病不要钱,那是她蠢,我偏要收最贵的诊金,卖最贵的药!我会教出成千上万的弟子,桃李满天下,在九州上下每一座城镇都开满挂着药神谷名号的医馆,凭着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名扬四海,富甲天下!”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烛婴站在云端击掌,目光赞许地看着何冰玉:“不愧是本王最信赖的大护法,有本王在,一定保你心想事成,称心如愿。”


    青衍仙尊一时气怒攻心,撑着剑站起身,咬牙道:“我教出来的恶果,由我来铲除!今日老夫就了结了你这个孽障!”


    他挥剑斩向何冰玉,可是凌厉的剑气还不等触碰到她的一根头发丝,他的剑便在空中化成齑粉,烛婴凌空攥住他的咽喉,不过眨眼之间,便将他吸成一具狰狞的干尸。


    “仙尊!”谢清尘惊声疾呼,可是他想营救,已经来不及了。


    烛婴刚刚吸食了一位离境九重得道大能的精血,充沛的灵力令他餍足地舔了舔唇,阴森又恐怖的碧绿眼瞳又盯向谢清尘和商炎阙,他们两个都已突破离境,年轻人的精血肯定更不错。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之际,缥缈的云端之上,忽然有一根翠绿的柳枝刺中他的背心,用力穿过他的心脏,捅穿了他的胸膛。


    烛婴回过头,看到柳音站在他身后,两眼模糊,流着血泪,对他说:“对不起,可我必须杀你。”


    碧绿的眼瞳充满血色,烛婴死死盯着她,哑声问:“你真的爱过我吗?”


    不等她回答,也仿佛根本不想听她回答,他忽然掐住她的脖子,紧紧吻住她的唇,堵住她所有的声音。


    重伤的烛婴再无法维持人形,庞大的龙身从云端坠落,柳音幻化成一根根柳条,紧紧捆绑缠绕着他,随着白色巨龙一起坠落山崖。


    惊变陡然发生,不知那妖龙怎么突然从天上摔下去,悬崖顶上的仙人们惊疑了一瞬,连忙冲到悬崖边上打量。


    眼看那摔落到崖底礁石滩上的巨龙疯狂挣扎扭动,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仙人们渐渐回过神来,此时不杀妖龙,更待何时?


    他们纷纷跃下山崖,将那发疯又痛苦的巨龙包围起来,挥着法器开始战斗,拼尽灵力将所有招数尽往那巨龙身上砸去。一时间刀光剑影,灵气纵横,一时雷电交加,一时烧如火海,将那妖龙庞大的身躯打得皮焦肉烂,再无一丝完好之处。


    何冰玉一看情势不妙,早已经逃跑了。


    谢清尘和商进焉拖着重伤的身体落后一步,刚刚降落到崖下,立马持剑加入战斗。


    只见那白色巨龙痛苦地咆哮着,凄厉的嚎声上干云霄,疯狂挣扎着想要钻入大海,可是他身上缠着一条条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东西,死死将那扭动的龙躯捆绑起来,扎根在乌黑的礁石丛中,让那巨龙无法逃脱。


    谢清尘打着打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将巨龙缠住的那绿色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条条虬结的……柳条?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柳音!


    是她缠住妖龙,将龙身困在礁石滩上,阻止他逃跑,不然那妖龙怎么会老老实实留着这里任人捶打?


    心头重重一沉,他连忙冲上去阻拦,大声呼喊让那些仙人住手。


    那么重的法术一道道砸过去,时间久了,能砸死妖龙,可是缠在妖龙身上的柳条也早已被砸烂,柳音一样也活不成!


    狭长的黑眸急得通红,谢清尘抬手就要落下防护结界,结果一下就被商进焉打断:“你疯了吗?好不容易能杀死妖龙,你护着他干什么?!”


    “可是柳音在妖龙身上!”谢清尘快要急疯了,大声吼道,“她就要死了!”


    商进焉冷着脸厉声道:“什么柳阴柳阳,今天都必须死!”


    被灭掉门派的那些仙人,被杀掉父母亲人的商进焉和霍灵潇兄妹,还有几乎被屠戮殆尽的那些三大家族的族人……要让他们停手,怎么可能?


    这一次若不将妖龙彻底斩杀,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一旦让那妖龙逃脱,他日死灰复燃,必然又是一个血染山河、生灵涂炭的末日。


    柳音一定是知道这些,所以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困住那妖龙吧。


    漆黑的眼眸溢满泪水,谢清尘默默看着在各种灵气和法术中翻滚挣扎的龙躯上缠绕的几乎溃烂的绿色柳条,扔下手中染血的剑,闭上眼睛结起手印,迎着浩荡天风,慢慢念出那一道“以命换命”的上古禁术的咒语。


    黑色天空闷雷滚滚,紫色闪电炸裂如银蛇狂舞,漫天大雪扑簌簌落下,风起云涌,惊涛拍岸,商炎阙举起三尺青峰巨阙,狠狠斩下巨大的龙头。


    殷红的鲜血泼溅如雨,随着一声悲怆至极的龙吟,庞大的龙躯最后震颤了一下,终于停下挣扎,再也不动了。


    围攻的仙人们确认那妖龙真的已经彻底死透了,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热泪盈眶地高声呐喊着,冲上去将商进焉围起来,高高抛起又接住,然后又抛上高空。


    “太好了!妖龙终于死了!”


    “商少主可真是大功臣!巨阙剑就是厉害!”


    “商少主已经突破离境,简直年少有为,旷古烁今!”


    “什么商少主,应该是剑尊才对!巨阙名叫‘钧天’,那就是‘钧天剑尊’!”


    “钧天剑尊威武!”


    “钧天剑尊威武!”


    “钧天剑尊威武!”


    ……


    山呼海应的欢呼声中,柳音一身伤痕累累,从龙躯流下的血泊中爬起来,从那些疯了一般庆贺余生的人群旁边走过,默默抱起巨大的龙头,一步一步走向大海,渐渐被潮起潮涌的海浪淹没。


    谢清尘浑身筋骨尽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一道身影渐渐消失,再不曾看他一眼,仿佛那便是最后的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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