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逃京,被囚
初拾回了王府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太过唐突,以文麟的聪慧,可能意识
初拾回了王府才意识到, 自己方才举动太过唐突,以文麟的聪慧,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但随即他又想, 管他呢,反正自己在王府也待不了两天了——其实是还剩两天。
两天一到,自己就走,到时候管他怀疑不怀疑。
刚刚走的太急,初七一脸茫然,初拾向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换了衣服,重新出门。
再到那小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门虚掩,明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去, 将室内照得一片暖融透亮。
文麟正在里面,收拾桌子,听到脚步声, 他回过头来,脸上绽开出笑容:
“哥哥回来了?正好, 我去街口买了新出笼的包子,还热着, 快来吃。”
初拾在桌边坐下,文麟吃饭有个坏毛病,他只爱吃那层暄软筋道的包子皮, 对里头的肉馅总是兴趣缺缺, 想来是因里头的肉馅有味, 他不爱吃。
以前文麟要备考, 初拾怜惜他要补充营养, 每回都逼他把馅吃掉。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想来以他身份不缺这点肉馅,也不再逼了。
“吃不下馅就别勉强了,给我吧。”
文麟正苦着一张脸,和肉馅斗智斗勇,闻言动作一顿,倏地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初拾点点头,将自己的空碟子推过去一点。
文麟立刻像得了特赦令的孩子,欢欢喜喜地将包子肉馅都剔出来,堆到初拾的碟子里,自己则心满意足地享用起了干干净净的包子皮。
初拾低头正吃着,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便撞上文麟专注的凝望。他稍觉别扭,抬手擦了擦唇角: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
文麟笑眯眯的地说:“我在想,幸好哥哥的恋人是我,若是旁人,我定然要吃醋的。”
初拾失笑,摇了摇头:“你我若不是恋人,何来吃醋一说。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恋人。”
“我才不要。”
文麟当即皱起眉,斩钉截铁地否认:“旁人不会像哥哥这般宠我,我只要哥哥,不要别人。”
初拾闻言,只轻轻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用过早饭,两人一道出门。
外头日头正好,暖意融融,晒得人懒洋洋的。文麟不想穿外衣,嫌累赘,初拾却是不依。
“别看这会儿太阳大,这天说变就变,下午起风就凉了。不过是件罩衫,穿在外头,热了随时能脱。”他抖开衣衫,示意文麟抬手。
文麟拗不过他的坚持,只得乖乖转过身,任由初拾将外衫披在肩头。初拾又微微低头,替他细细理平衣襟,将系带松松系好,指尖动作轻缓,神情专注而温柔。
文麟垂着眸,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和轻动的指尖上,静默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
“哥哥最近,对我格外好。”
初拾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我以前对你不好么?”
“好过,但前些日子,突然就不好了。”
文麟控诉着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科举不中,哥哥嫌弃我没出息,不愿理我了呢。”
初拾听着他这番恶人先告状的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确实,自己之前的转变太过生硬,文麟有所察觉也属正常。
他伸手,掌心轻抚文麟温热的脸颊,语气宠溺:
“胡思乱想,怎么会嫌弃你?以后哥哥不会那样了。”
“真的?”文麟当即笑了出来,蹭着他的掌心道:
“那哥哥可说好了。”
两人甜甜蜜蜜地出了门,经过巷子转角时,文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个门户敞开的院子,道:
“哥哥你看,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掌柜要回老家的打铁铺。我们进去瞧瞧?”
两人走进院子,这院子比从外头看着要宽敞不少,青砖铺地,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个小型的打铁炉和风箱,几间厢房看起来也还结实。
院中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零碎物件,见是文麟,脸上立刻堆起笑:“文小哥儿来啦?快请进!”
说着又朝屋里喊:“孩儿他娘,给文小哥儿和他朋友倒碗茶!”
“茶水不用麻烦了,我就是带朋友来看看院子。”
“哎,好嘞好嘞,那你们随意看,有啥想问的就说。”
文麟便领着初拾,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凑近他耳边道:
“哥哥你看,这院子够敞亮吧?你以后要是教人习武,在这儿摆开架势,绝对施展得开。再看这几间屋子,到时候收拾出来,一间做书房,一间做茶室,还有那边那间小的,可以给你放兵器杂物。要是怕练武的呼喝声吵着学生念书,咱们就把书房安置在离院子最远的那头,中间隔着堂屋和院子,声音传不过去,两不耽误……”
他絮絮地说着,声音轻柔却清晰,随着他的描述,初拾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画卷——阳光满溢的院落里,有呼喝练武的身影,一旁静谧的窗下,传来朗朗书声。等到黄昏时分,灶间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是啊。”初拾垂下眼眸,低低附和:“很好……真的很好。”
“那就这么定下了,等改日,我们将这院子盘下?”
初拾道:“好啊。”
此后,两人又去看了戏,在茶楼听了书,买了点点心。
时间渐渐接近午后,太阳逐渐西斜,和文麟分别的时间近在眼前,想到自己此后的打算,初拾心底忽然生出不舍。
“哎,那边有个算命的,哥哥,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走近,那摊子十分简陋,一张小方桌,铺着靛蓝粗布,后面坐着个教科书般的长须道士。
看到人上前,那道士捋着胡子,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姿态:
“两位要问什么?”
文麟:“道长,我想算姻缘。”
道士见状,精神微微一振,这是最常见的生意了。他拿出纸笔,清了清嗓子:“请善信告知姓名与生辰八字。”
“我叫文麟。”文麟流畅地报出一个时辰,初拾算了算,和他年纪倒是合得上,就是不知道真假。
道士手指在指节上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恭喜善信!此乃上佳姻缘之兆啊!红鸾星动,命中所合,是一位性情贤惠温婉、持家有方的淑女,将来必定夫妻和睦,家宅兴旺。且子孙福缘甚好,命中当有四子!”
他说得笃定又顺畅,显然是这套说辞已滚瓜烂熟。
然而,文麟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欣喜,反而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微微茫然姿态:
“可是,我喜欢的是男子啊。”说罢,又瞧了瞧身旁初拾,欲言又止。
初拾:“”
道士:“”
那道士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用五颜六色形容都毫不为过,最终,他错愕又无助地瞥了眼初拾,仿佛在寻求他的帮助。
初拾:“”
他忍不住扶额:“算了,我们走吧。”
“别别别——”
然而这道士是不打算放弃到手的银子了,他立刻摆正姿态,拿出极其专业的职业道德,神神叨叨地说:
“方才我算的是女子缘,既然善信喜欢男子,我重算即可。”
他又是掐指一算:
“善信与所爱之人皆是重情重义、福缘深厚之人,彼此心意坚定,必能相辅相成,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他一通过年跳楼大甩卖的吉祥话,什么“缘定三生”、“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若不是两人都是男子,怕连“早生贵子”、“多子多福”之类的词都挤出来了。
文麟听得津津有味,眉眼弯弯,十分受用。最后,他心满意足地从钱袋里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放在了桌上。
初拾看着那银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消费观受到了严重挑战。
但想到太子的身家,他还是压制住了自己将银子拿回去的冲动。
“好了吧?”他无奈地看向文麟:“这下可满意了?”
文麟嘻嘻道:“满意了,满意了!”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初拾估算着时辰,开口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文麟依依不舍地说:“这就回了么?好吧……那哥哥明日早些来。”
初拾想起自己方才打算,心下微微一沉,但还是点头:“嗯。”
他方才提步——
“哥哥——”
初拾愕然回首。
文麟上前一步,两人几乎呼吸相融,他抬起手,手掌轻柔地拂过他的发顶,清冷的雪松味自他的衣袖间传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的气息。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他们初初相识的时候。
文麟退后半步,清亮眼眸漾着粼粼日光,裹着温软清澈的笑意:
“刚刚哥哥头发上沾了片花瓣,我已替你取掉了。”
“……哦。”
初拾仓促地应了一声,心跳震耳欲聋,酸楚阵阵漫上。
“那……没事我先回去了。”
他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迈开大步,疾步而走。
直到走出好一会,身后那个粘稠执着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回到王府后,初拾有些心绪不宁,他总觉得自己在文麟面前暴露了太多,不管是突然转变的态度,还是时而恍惚逃避的眼神,以文麟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原是打定主意,等明日正式辞行后再悄然离去,可此刻越想越觉不妥,只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念及此,初拾不再迟疑,起身径直往后院马厩走去。
暮色已漫过王府的飞檐,马厩里灯烛昏黄,混着草料与马粪的淡淡气息。
他一眼便望见了那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正垂首嚼着草料,听见脚步声,抬眼打了个响鼻,迈着蹄子凑到栏边,鼻尖轻蹭他的手背。
这是初拾平日惯骑的马,相伴数年,性子温顺,与他情谊深厚。
“张哥,劳烦你将阿枣备妥,我明日一早要用。”
马夫闻言应着,手上已开始收拾鞍鞯,随口问道:“又出任务啊?”
“嗯,有点事。”
初拾点头,并未说明自己要走的事。
此前老二知晓他的打算,特意去跟管家讨了匹脚力强健的好马,管家念着他曾在王府当差、也算半个自家人的情分,二话不说便大方相赠,正是这匹阿枣。
“晓得嘞。你放心,明早一早我就把马牵到府门口,饮好喂饱,保准脚力足足的。”
“有劳了。”
初拾拱手谢过,又回身摸了摸阿枣的额头,指尖抵着它温热的皮肤,低声道:“明日起,就只有你我了。”
阿枣蹭了蹭他的掌心,低低嘶鸣一声。初拾望着它温驯的模样,心头稍定,有这位老朋友陪他,他也不算完全孤身一人。
办完这事,他旋即回了房间,等他走后,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才匆匆自后门走出。
初拾回去后立即打包行李。
兄弟们几个只以为他是要搬出去和文麟一道住,就跟老八一样,并未在意,只是调侃了几句。
初拾将包裹放在床头,缓缓阖上了眼睛。
等明日一早,城门一开,自己就走。
——
次日一早,天色还沉在一片浓稠的墨蓝之中,初拾悄无声息地起身。
提起早已备好的包裹,他如同一个影子,滑过沉睡中的王府庭院。牵上马匹,翻身而上,缰绳一抖,飞快地融入了尚未苏醒的街巷。
抵达城门时,天际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初拾的心跳如鼓,将路引递交给值守官兵。对方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挥手放行。
通过了!
初拾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官道奔去。
晨风猛烈,呼啸着灌满他的衣袖,刮过耳畔,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京城巍峨的轮廓在身后飞速缩小、模糊,离开的实感随着每一记马蹄踏下而变得越来越真切。
他离开蓟京了,他真的离开蓟京了!
他感到一种近乎野蛮的自由感,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前路茫茫,却充满了可能性。
这畅快的奔驰持续了有一刻钟,官道渐趋平直,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初拾正欲稍稍放缓速度,让马匹喘息,目光无意间向前方一扫——
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硬生生停在了道路中央。
一队黑甲骑兵仿佛晨曦中的幽灵,赫然陈列,堵死了去路。
铁骑最前方,一人玄衣墨冠,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一匹异常神骏的照夜白之上。
一缕破晓的晨光之中,他微微侧首,唇角微扬,如暖玉生晕。
启唇,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春风和煦: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
“这般不告而别……难不成,是想要抛下麟弟么?”
初拾愕然地看着眼前人。
“文麟,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哥哥为什么在这里?”
“我……”初拾控制着呼吸,让自己语气尽量平和:
“你既是太子,就该知道我们之间云泥之别,绝无可能……”
长相厮守——初拾将后面四个字吞了回去。
“总之,你现在放我走,之前种种权当我认错了我,是我活该。”
初拾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将所有责任都归到了自己身上,不料对面人听了,脸色却沉了下来。
在知道初拾要跑时,文麟虽然震惊,却也兀自给他找了借口。
他一定是知晓自己身份之后生了气,因此才想要走,如果自己好好道歉,他就会原谅自己,两人重归于好。
然而现在听他的话,竟好似要将他们从前种种全都作废,包括自己,他也都不要了。
凭什么?!
那自己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因为他患得患失,因他刻意疏远而辗转反侧的夜晚算什么?
初拾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神骏上的男子原本阴沉着脸庞,忽然之间又笑了起来。
这一笑,他愈发感到不安。
文麟语气温柔地道:“哥哥向来是个固执的人,我不求一时半会哥哥能改变主意,既然如此——”
他挥了挥手,左右两名黑甲骑兵应声出列,沉默地策马向初拾逼近。
初拾神色一紧,勒紧缰绳:“你要做什么?”
文麟依旧端坐在神骏之上,他笑容甚至称得上端庄雅致:
“哥哥,我劝你不要反抗为好,可以少吃点苦。”
“你”
初拾还想说什么,一个黑甲兵忽然靠近,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猛地冲入鼻腔,紧接着眼前一黑。
——
昏昏沉沉地撑开眼帘,入目的是朱漆描金的斗拱,层层叠叠向内收拢,汇成一面巨大辉煌的藻井。
视野宽阔得厉害,初拾双眼豁然睁大,意识迅速回笼,他才动了动手脚,就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金色的锁链铐在床的四角,而他躺在床的中央,只留了些许能勉强活动的余量。
他微微挣了挣手腕,锁链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分量沉得惊人,竟像是纯金打造。
“……”不用这么大阵仗吧,直接把金子融了给我行么?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推开了寝殿的门。
“呀,哥哥醒了。” 文麟笑眯眯地走进。
“怎么不喊救命呢?”
初拾:“喊了有用么?”
文麟眉眼弯弯地说:“没用呢。”
既不用掩藏身份,文麟也就不用穿那些粗布衣裳。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束着镶宝石鸾鸟纹玉带,墨发松松绾在玉冠里,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矜贵,非尘世人。
初拾的目光在他身上滑过,在他脸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
“你把我抓来干嘛?”
初拾别开眼,声音有些沉:“我既不是罪犯,也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大人物,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话说回来,这链子……真是纯金打造的么?”
“哥哥猜啊。”文麟低笑一声,伸手抚上初拾的脸颊,那分明是个温柔至极的动作,却叫初拾毛骨悚然。
好似自己成为他人盘中美食。
初拾迟疑开口:“你”
“哥哥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从我身边逃走?”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初拾坦诚以对:
“我知你身为太子,一定觉得能得你垂青,该是无上荣耀之事。但我不想要这样,我既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要功名利禄,我只想找个人过简简单单的日子。既然你不是能过这种日子的人,我自然要走。”
“哥哥又如何知我不是能过那种日子的人?”
初拾反问道:“你能这辈子都不成亲?”
文麟一噎,无法回答。
初拾心里闪过一丝失望,扭过头道:“我说了吧。”
文麟抿着唇,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少许后,他重新开口:
“这么说来,我们是无法说通的了?”
初拾一字一顿,坚决地说:“我心不改。”
“好!”文麟猛一抚掌,骤然起身。
他答得如此畅快,初拾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快,只因眼前人此刻神情实在怪异。
文麟脸上闪过兴奋炽热的神色,伸手一把攥紧他的衣领。
“哥哥,你知道么——”他黏黏糊糊地说: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初拾脑中冒出一个问号,就听得“刺啦——”一声裂帛脆响!文麟一把将他身上衣服撕裂开来。
初拾:????
文麟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那状态近乎亢奋,甚至让初拾怀疑,他是不是误食了某种不该吃的东西。
温暖柔软的手掌贴着初拾胸膛,顺着轮廓缓慢向下抚去。
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一寸寸丈量、确认着自己猎物的所有。
这缓慢而又充满巡视意味的视线,让初拾头皮阵阵发麻。
“不是,你——”
“文麟!你醒醒!你不是这样的人设啊!!”
“谁说不是?只是哥哥从前不知道罢了。” 文麟虽然不懂“人设”为何物,但他秒解意思。
他的手指流连在初拾胸口,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感受着那紧实肌理下的生命力。
“哥哥明明是个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一身硬骨头,偏生这皮肉……却生得这样好。又结实,又光滑,摸上去倒像上好的绸缎。”
“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这般本钱,才存了心来勾引我的?嗯?”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初拾简直气结,忍不住讥讽:“分明是你自己色眼看人污吧!”
“或许是吧。”
文麟从善如流地点头,指尖却变本加厉地游走,眼神无辜又理直气壮:
“但那也是哥哥的错。”
“我?”初拾被气笑了。
“自然。”
“我本来好端端一个储君,天下至尊,清心寡欲。是哥哥先来招惹我,诱我尝了这男人的滋味,食髓知味。让我变得男人不像男人,储君不像储君,你说,这是不是哥哥的错?”
被这么一说,初拾确实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一开始,还真是自己招惹的他。
“可是你,明明你自己也情愿的——啊!”
方才还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太子竟一口咬了下来!
那力道与往日不同,如同盘中美食被恶狗一口衔住,陡然的危机感惊的初拾疾呼一声!
那惊声疾呼令文麟愈发兴奋,眼中光芒大盛:
“哥哥疼么?”
“不用担心,我会让哥哥不疼的。”
说罢,他低下了头。
初拾瞳眸睁大,未完的话语尽数梗在喉咙。满脑子都是文麟可是太子,想要太子正在……
初拾咬紧了牙关。
……
文麟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擦了擦嘴,笑容狡黠:
“哥哥,现在你说,你要是不要?”
初拾脸上全是热汗,恨不能立刻将身上这恶劣至极的人掀翻在地,可四肢的金链却让他的冲动功亏一篑。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你想怎样都随你,反正我不会求饶,别废话!”
“那好吧。”
文麟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轻松得像答应了件小事。
他果真下了床。初拾还以为折磨终于结束,却见文麟走到床柱旁,机括转动,束缚着他脚踝的金链忽然松脱了一截,被放出了更长一些的余量,长度刚刚好
文麟重新回到床边,俯身,握住初拾的脚踝,将他的膝盖弯曲。
初拾呼吸骤然加重,背脊窜过一阵混合着强烈预感与羞耻的战栗,咬牙道:
“你要干什么?!”
文麟坐在床边,指尖优雅地挑开镶嵌着宝石的羊脂玉盒,冲着初拾嫣然一笑:
“那当然是干啊——”
【作者有话说】
太子:我知道你很急,但是拜托,先让我爽一把,球球了[求求你了]
第27章 这不是ABO!
这一整日,初拾都被金链锁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身上的衣裳被……
这一整日, 初拾都被金链锁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
身上的衣裳被换了一套又一套,绫罗绸缎, 精工细作,皆是文麟亲手为他穿上,然后又亲手撕裂。
到最后,终究是初拾这个穷人舍不得了,奄奄一息地求他:
“要不别穿了。”反正都是要撕开的。
文麟眨眨眼,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
“可是, 在撕开哥哥衣服的瞬间,我感到好兴奋啊。”
“而且,我喜欢看哥哥穿不同的衣裳,每一件都能衬出哥哥不一样的风致……玄色沉稳, 月白清冷,绯色灼目……”
“还有哥哥原本的衣裳也很好看——”文麟忽然又想起来了初拾的“初始皮肤”,那才是日日夜夜在梦里勾着自己的模样, 哥哥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扮演清心寡欲的文弱书生, 在情事上对他有多克制。
看着他被折腾得流下汗珠,自己好想一口将他吃掉——实在不行, 舔一舔,啃一啃,咬一咬, 也该有的。
幸好, 初拾不知道他内心所想, 否则他只能表示:
妈妈, 这里有变态啊!!!
初拾被这般锁着, 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只有在内急时,文麟才会打开他手腕上的锁链,但脚踝上的金镣依旧牢固,让他如同被拴住的猛兽,只能在不大的范围内蹒跚。这种极致的控制与羞辱,让初拾恨得牙痒痒。
然而,人的情绪和意志力终究会疲惫,到了华灯初上,晚膳时分,初拾这个贞洁烈夫已经没有心气了。
他坐在床上,双手双脚依旧被锁链束缚,看着在床边的矮几上布菜的文麟,纳闷地问:
“你说你是图什么啊?就为了这点鱼水之欢么?”
文麟“吃”了一整日,如今终于心满意足,此刻神态格外放松悠闲。
他拿起雪白的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哥哥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是为了那么肤浅的理由。”
“我是因为喜欢哥哥啊,只是哥哥想着要逃开我,我迫不得已,才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把哥哥留在我身边。”
初拾苦笑一声:
“喜欢?你我满打满算,相识也不过三个来月。三个月的喜欢,能有多深,多重?你若是痴迷这身子,我也认了。你爱绑多久便绑多久,我只求,等到你哪天腻了、厌了的时候,看在这段时日的情分上,能放我一条生路,给我自由。”
文麟眉头微蹙,不满地说:“哥哥为何不信我是真心的?”
“真心这东西,最是易变,朝露一般,太阳出来就散了。我也不介意你把我锁在这,只希望等着你真心见底的那天,能够放我走。”
他虽然嘴上说着“相信”,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大咧咧地宣告着“不信”两个字。这无声却尖锐的否定,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文麟心头火起,一股尖锐的不悦夹杂着被轻视的怒意猛地窜上。
但当他看到被他折腾了一整日,身上每一块好肉的地方,那怒意奇异地又被压了下去。
他浅浅吸了口气,语气固执:
“我会让哥哥相信的,就像哥哥说的,来日方才,来,哥哥,我们先把这碗汤喝了吧。哥哥消耗了许多元气,得好好补补。”
他笑眯眯地端起了汤。
初拾:“”
好,你够能忍!
这四肢都被锁着,行那档子事时倒还罢了,真到要睡觉时,却着实不便——万一半夜一个怒上心头将人掐死了呢?
是以,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还是分开的。
初拾被折腾了一日,身心疲惫,还真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得沉,有人却辗转难眠。
按理来说,他今日得偿所愿,身心皆被满足后应该很快舒坦入睡,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原本只是小小一团,但吸了水之后逐渐胀大,将他胸口挤得满满涨涨。
文麟独自立在廊下窗前,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袍。望着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明月,眸中神色晦暗难明。
墨玄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唤道:“主子。”
文麟并未回头:“墨玄,你觉得我该放了他么?”
墨玄沉吟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依属下看,初拾公子性子刚烈且好动。若日日被拘于方寸之间,只怕会觉得憋闷无趣,时日久了,恐生郁结。”
“可是我不捆着他,怎么确保他不会逃走呢?他武功高强,若硬是要逃,你和青珩也不能确保在不伤及他的前提下拦住他吧?”
墨玄:“”
有一点点丢脸了。
“罢了。”
文麟挥了挥手,不愿再纠结这个问题。
“先这样锁上一日吧,明日再说。”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有些不放心,借着月色,从侧门悄无声息踱进了初拾的院落。推开房门,皎洁月色自窗棂间漫进来,斜斜铺在床侧,榻上人影静卧,唯有胸口随呼吸轻轻起伏,看着似是睡得安稳。
文麟放轻脚步走近,在床沿边驻足,半蹲着身子,目光和床沿齐平。
初拾在睡梦中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皱。文麟伸出手,将他眉宇间一抹褶皱轻轻抚平。
胸口的棉花变成柔软的云朵,软绵绵地撞着他的心脏。
“哥哥,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不行么?”
——
等到第二日,初拾睁开眼睛,眼前却不是文麟,而是两张陌生的脸。
要说全然陌生,却也不是,其中有一张,他是见过的。
初拾纳闷地说:“那日你针对我,是不是就是为了不让我见到你家主子的真面目?”
“”
墨玄点点头。
初拾吐出一口气,若是为这,那他也算理解了。大家也算同行,算了算了。
“我叫青珩,他叫墨玄!”一旁一个略显年轻,模样也更活泼一些的青年开口:
“我们都是主子的暗卫,跟了主子有十来年了,这还是头一回,主子将人带到府里呢。”
初拾:“”
猝不及防收到一个名句。
他忍不住道:“那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你主子在别处,有像在我面前这样开心?”
青珩连连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够了,他不想再听了。
他岔开话题:
“你家主子呢?”
“主子进宫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初拾心说就别回来了吧。
“主子对你很上心。”一旁沉默寡言的墨玄忽然开口。
初拾很理解他们作为文麟的暗卫,为他说话的念头,但他实在无福消受,继续岔开话题:
“你们主子让你们留在这,是为了陪我说话么?”
青珩:“是啊。”
“那既是为了哄我开心,我们就说些轻松的话题吧,你两练武多久了?”
青珩“”所以主子的话题让他不开心是么?
文麟回来时,便是看到三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看着初拾在二人面前毫不掩饰的鲜活笑容,他心里微妙地生出了一丝不满。
见文麟回来,墨玄,青珩二人立刻退至一旁,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
初拾也看到了文麟,默默地撇开脸,文麟伸手,将它转了过来。
“哥哥不想看到我?”
初拾不想太得罪他,咧开嘴:“没有的事。”
文麟意味深长地说:“最好没有。”
他拉过一枚凳子,在床边坐下:“哥哥不问我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么?”
初拾见他坐下,心里有一丝恐慌,但总比上床好,他面不改色地道:“那你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啊?”
“我进宫见了父皇,将科举案的余下案情、牵连人员一一详述,又讨论了要不要将空缺的进士名额补上。东阁大学士提议为安抚举子惶惶之心,最好将名额补上,如此一来,补录的那几位新科进士,自然会感念天恩,竭力宣扬朝廷的开明与恩典。”
什么皇上,东阁大学士,初拾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自己日常话题竟都是这般响当当的人物,一时竟有种身处荒诞梦境的不真实感
“余下的事涉及朝廷机密,就不能告诉哥哥了。”
初拾从恍惚中醒来:“既是机密,就不必告诉了。”
文麟看着一脸无谓神色的初拾,眸光黯了黯,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
初拾大脑警铃大作,连忙说:
“我,我我下面还很疼,不能再做了!”
“哥哥想什么呢?”文麟被他这过度激烈的反应逗笑了,眉眼舒展:
“我怎么会那么折磨哥哥,我只是想要摸摸哥哥罢了。”
他嘴上说是“摸摸罢了”,实则嘴巴也没少动,他似乎当真很是痴迷这具身子,堪称爱不释手的把玩。初拾都纳闷了,莫非自己确实天赋异禀,才让堂堂太子也痴迷至此?
正想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文麟自他胸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未被满足的控诉,幽幽道:
“哥哥不专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开了初拾。
“哥哥,你想不想要离开这床,甚至这间屋子,这座太子府。”
初拾眼睛一亮:“可以么?”
“当然可以,只是哥哥,哪怕你离开了太子府,你也最好不要想着离开。”
文麟语气柔和,却暗含威胁:
“就算你不想着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的朋友,想想你那位姓陶的小朋友。”
初拾脸色骤然沉下,眼底翻涌的惊愕过后,尽数化作毫不掩饰的浓浓厌恶,嗓音冰冷:
“你在威胁我?”
文麟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刺得一怔。
“我”
初拾生平最恨之事,便是旁人拿他身边人的安危作要挟。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人,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旁人冲着自己来,无论是明枪暗箭,亦是自己选这条路应付的代价。
但祸不及亲友,这是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不成文却牢不可破的铁律,文麟这番话,正是踩上了他的底线。
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初拾心口无可遏制地泛上几分憎恶,毫不犹豫地说:
“我知道你是太子,生来万物皆备,予取予求。可这天下,并非所有东西都能强求得来,至少人的感情不能。你敢这么做,就算你得到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文麟毕竟是太子,自矜尊贵,此前三番两次被初拾顶撞、拒绝,此前都怜惜他心有怨气,甘愿忍让。这一回,初拾毫不掩饰的态度终究是激怒了他的怒火。
他蓦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锁链禁锢在床上的初拾,胸膛起伏,眼神阴沉:
“我偏不信这个邪!何况,得不到心又如何?至少,你这身子,从里到外,现在、以后,都只能是我的!”
两人冰冷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相撞,互不相让。初拾脸色铁青,重重别开脸,文麟亦是面罩寒霜,甩袖而去。
守在房门不远处的青珩:“”
不是,这两人好端端的,又搞什么?
两个人莫名其妙开始了冷战,初拾还是被锁在房里,链子余量够躺够坐够翻身,他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主,除了第一天实在气着了吃不下,其他时间该吃吃该喝喝。
太子府餐食确实丰盛,勿怪文麟看不上民间的包子馅,初拾吃得好睡得好,脸蛋竟然还红润了些。
反倒又是某人,跟男朋友冷战之后就寝食难安,吃一餐饭要叹三回气。
青珩在旁看不过去,偷摸摸地说:
“主子,初拾公子这两日都吃不下饭,您去看看他吧。”
文麟放下筷子,扭头看着他:“真的么?”
“”
青珩用力点点头。
听闻初拾也食不下咽,文麟心情好了许多,起身去了他的房间。
中午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里,初拾正在用午饭,两名侍女侍立在旁,为他布菜添汤。
初拾虽是个武人,但身姿挺拔硬朗,眉目也生的俊朗,加之骨子里那份源于前世的教养,对待女子天然便多一份温和与尊重。此刻,他正接过侍女递来的汤碗,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那侍女掩唇轻笑,两颊生晕。
文麟进屋正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猛地收住脚步,冷冷地看向跟在身后的青珩:“他这也叫吃不下饭?”
青珩:“”早,早上时候是的呀。
文麟拂袖而去,一个人闷在廊下生了半晌的闷气。
忽觉不对——他是太子,是这府邸的主人,而初拾不过是被他囚禁的人。该是那被锁着的人惶惶不安、备受煎熬才是,怎么反倒了过来?
思及此,他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折回了初拾的房间。
屋内已收拾干净,初拾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个话本。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语气散漫:
“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在生气么?”
文麟冷冷一笑,一双魔爪伸向他的身体:
“生气就不能做了么?”
文麟有心惩罚他,连链子余量都不肯多放,力道宛若泄愤,还像只狗似的在他身上咬。
一场激战下来,初始宛若残花败柳。
文麟从他身体退出,看着浑身湿汗的初拾,眼里闪过一道大仇得报般的快意。
他手掌没轻没重地揉着初拾的腰,张开嘴,牙齿碾磨着初拾后颈,惹得后者不由轻颤。
哥们,我们这不是ABO。
“哥哥,你说,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呢?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对你好的。”
初拾一个没忍住,反唇相讥:“我还不够听话么?自被你锁起来后,我有反抗过么?”
还不是躺平任艸。
“可是——”
文麟想说你的身体是顺从了,可你的心没有。但这话好似自己在示弱,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里闪过一道不满,他张口在初拾后颈重重咬了一口。
初拾:靠,你小子,真属狗的么?
幸好,尊贵的太子殿下并无特殊癖好,很快松了口,又撑起身子,一只手捏住初拾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黏黏糊糊地说:
“哥哥,亲嘴。”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虐完人还要相亲相爱一番。
许是这番“伺候”让太子殿下十分满意,次日,墨玄便奉命前来,解开了初拾四肢上的金色锁链。
金属坠地的闷响让初拾微微一怔,他活动着被禁锢多时,酸麻的手腕脚踝,血液重新畅快流动带来轻微的刺麻感。
“怎么,你家主子终于想开了?舍得放我这囚犯下地走了?”
墨玄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心虚:“主子说,锁链不过是形式。即便解开,初拾公子也不会离开的。”
初拾闻言苦笑,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用自己身边人做威胁了。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难不成他也知道这番话不像人话,所以自己逃了?”
墨玄不说话了。
沉默有时候,就代表一种态度。
——
文麟此刻正在宫中。
御书房内,皇帝正与几位大学士,审议今科殿试一甲的名次次序,声音时高时低,文麟守在一旁,心思却有些飘忽。
他与初拾之间,身体几乎夜夜缠绵,亲密无间,然而心的距离越来越远,令他时常烦闷燥郁,好似胸口堵着一团浊气。
然而他身为太子,要他放下身段,软语相求,他却也做不到。
这时,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入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文麟目光动了动,低声吩咐:
“知道了,让他进去吧。”
太监躬身行礼,无声退下。
上首的皇帝从卷宗中抬头,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文麟:“回父皇,儿臣以为,文章以载道,策论贵经世。江州举子陈慎,文章朴实,视野宏阔,于漕运、农桑等国计民生之策谋划周详,稳妥务实,可为状元。苏州举子沈清辞,文章颖悟非凡,于吏治革新之论颇有锐见,可为榜眼”
名次大致商定,皇帝屏退众臣,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心不在焉啊?”
文麟眨眨眼,一派坦然无辜之色:“有么?没有吧。”
皇帝意味深长地说:“没有最好。”
太子府。
一人自马背上翻身而下,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的仆从,步履匆匆,径直入了府门。沿途遇见太子家令也并未阻拦。他一路穿廊过院,直奔太子寝殿,却扑了个空。
“太子殿下?”
殿内空旷,不见人影。他略一思索,转身朝花园走去,在湖畔,看到了一个独自散步的挺拔背影。
自那日锁链被解开后,初拾也确实没有逃走。一来没把握能在太子眼皮底下逃脱,二来更怕牵连他人。既来之,则安之,逃跑之事需从长计议。
顺带一说,他出来后才发现自己住的院子就在太子寝殿旁边,两个院落由一扇侧门相连,怪不得文麟来来回回都不嫌累。
此刻他正沿湖缓行,梳理思绪,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
“这位兄台……”
声音颇为耳熟。初拾回身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心头顿时“咯噔”一沉,暗叫不妙。
“郑兄!?”
韩修远方才远观背影已觉几分眼熟,此刻看清正脸,不由得惊诧出声,快步上前:“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初拾看着他眼中困惑,只觉头大。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替文麟遮掩?害的现在需要费心圆场的人,成了自己。
“我,你,他……”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难不成直接说“我是太子的禁脔”?
也太火爆了。
墨玄适时解围:“小公爷,这位是太子殿下的朋友,近日在府中小住。”
“原来如此!”
韩修远恍然大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原来郑兄……竟与太子殿下是旧识!这可真是巧了!”
初拾看着他全然接受、毫无怀疑的模样,一时不知是该残忍揭穿假象,还是该呵护他的纯真。
犹豫片刻,他终究选择保持沉默:
“你是来找太子的?他进宫去了,尚未回府。”
“不急,不急。”韩修远笑容爽朗:“我虽是来寻太子殿下,但既遇见了郑兄,与你叙叙旧也是好的。”
他好奇追问:“对了,郑兄是如何与太子殿下结识的?”
初拾正苦于如何编造故事,一道清越熟悉的嗓音已自旁边小径悠然传来:
“我与他是意外相识。有一回,我在宫外微服时遇了些麻烦,恰逢拾哥路过,仗义出手解围。自那以后,我们便熟识了。”
文麟信步走来,脸上挂着温雅笑意,容色俊美,仪态从容。
“太子殿下!”韩修远笑着见礼,闻言更是抚掌:
“原来殿下也是如此相识!说起来,我也是蒙郑兄相助,才免于一场狼狈。郑兄当真是位热心肠的侠士。”
文麟唇边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地瞥了初拾一眼:
“谁说不是呢,拾哥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初拾:“”
你在内涵什么?
“对了,你为何称呼拾哥为‘郑兄’?”
韩修远一怔,疑惑道:“难道郑兄不姓‘郑’么?郑兄,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叫‘郑岁’?”
他表情茫然地望向初拾,寻求确认。
“……”
初拾顿感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默默避开了他清澈的目光。
“呵……原来如此。”
文麟见状,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难明,听得韩修远越发摸不着头脑。
“呃,小公爷,其实我的本名是初拾。‘郑岁’是当时情况特殊,所用的化名。”
韩修远愣了愣,随即豁达地一摆手:
“无妨无妨!江湖行走,或是初识之时有所保留,也是常情,我能理解!”
初拾心中一暖,顿感他是个和文麟不一样的,坦荡之人。
“好了,别都站在这儿说话了。”作为主人的文麟适时开口:“湖风渐凉,我们移步暖阁,坐下慢慢聊吧。”
【作者有话说】
月光:每次想让我照到什么,我就照到什么。我是最勤快的补光灯
第28章 初恋
三人移步至临水的暖阁,重新落座。韩修远兴致勃勃,话语间满是……
三人移步至临水的暖阁, 重新落座。
韩修远兴致勃勃,话语间满是重逢的喜悦:
“那之后我有心寻找郑初拾兄,却怎么也找不着, 还以为没机会再见着了,却不料在此相遇,看来我们确实有缘。”
初拾闻言,心里又是一阵心虚——你当然找不着,我给你的名字住址都是假的。
文麟姿态优雅地执起红泥小炉上的银壶,开始温盏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他抬眸,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
“你们二人当初是如何结识的?”
韩修远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有一回在闹市,我的坐骑不知为何突然受惊, 直冲向人群,眼看要酿成大祸,幸好初拾兄恰在附近, 及时将马制服,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还有一回, 我险些被两个骗子诓去一大笔钱,也是初拾兄点明, 不然银子丢了事小,放跑了那两个宵小,我才要懊悔一辈子!”
“那你们呢?又是如何相识的?”
文麟:“当初为查科举案, 我曾假扮寻常举子混迹其中。于一次文会和人发生争执, 差点打了起来, 是拾哥救了我。”
如今案情已了, 他无需再隐瞒这段渊源。
“果然如此!”韩修远抚掌笑道:“我就说初拾兄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人!”
文麟将第一泡茶汤分入三只精巧的瓷杯, 初拾正觉口干,又兼气氛微妙想借茶掩饰,伸手便要去拿面前那杯。
他方才伸手,另一只不属于他的手却从旁出现,不容置疑地覆在了他手背上。
一道柔情似水的声音响起:“哥哥慢点喝,还烫着。”
这段话不止是动作逾越,这声“哥哥”叫得更是暧昧至极。寻常朋友,谁会这般称呼?
更何况他唤出口的语气,温柔绵长得能拉出丝来,几乎是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亲昵关系,明晃晃地摊开在了韩修远面前。
初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带着面前这张似春花秋水般的俊美脸庞,都没眼看下去了
一旁的韩修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满目愕然,随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态。
初拾:“…………”
够了,真的够了!
幸好,文麟深谙“见好就收”的分寸,在宣示了主权后,便收回了手。
之后的言谈举止,尽显太子风度。
韩修远:“说起来有一回,我在一家布庄偶遇初拾兄。那时初拾兄神色有些仓促,匆匆将我劝走。莫非,就是怕我与太子殿下撞见,坏了殿下的事?”
文麟:“哦?有这回事?我和拾哥确实一同去过布庄。拾哥,是这样么?”
初拾心思被当面戳穿,顿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了脸,语气硬邦邦的:“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只是个意外。”
“哦,意外啊。”文麟语气意味深长。
韩修远看着二人神色,见初拾不愿深谈,立刻识趣地打住话头,转而聊起了其他闲话。
他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待送走韩修远,暖阁内只剩二人。
文麟转向初拾,他眼中含笑,似被月光揉碎的星河,粼粼闪烁着,直直落入初拾眼底:
“哥哥,你那时就已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想让韩修远当场戳破,是不愿让我陷入尴尬境地,更不想因为身份的骤然揭开,而让我们之间生了隔阂,是不是?”
心事被如此直白地点破,初拾耳根微热,尴尬更甚,再次扭开头,矢口否认:
“不是。我只是怕坏了太子殿下的正事,仅此而已。”
“是么?”
文麟笑意更深,显然半个字也不信。他也不再逼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初拾掌心。
“哥哥,自此以后,你可自由出入太子府。”
初拾掂量着令牌:“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文麟闻言,笑容愈发灿烂:
“哥哥都不怕,我怕什么?”
初拾一阵无力,这小子是打定主意要拿朋友来威胁自己了。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能那么简单就逃走。
初拾果真出了太子府。
如今他已不再是王府的暗卫,虽然凭旧日情分,回去求见兄弟们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怪怪的。思来想去,他终究迈开了步伐。
不远处,一处摊子正在做午市准备,几副桌椅擦得锃亮,锅里滚着奶白的高汤,香气远远飘出。
正是青鸢经营的面摊,今天不止是他,初八也在,两人正系着围裙在摊前忙碌,初拾看着往日粗糙随意的初八挽着袖子,手脚麻利地擦拭桌子的模样,眼底漏出笑意。
“老十?!”
初八看到人影,一抬眼,看见站在摊子前的初拾,又惊又喜:
“真是你!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二哥说你跟你那位一块去南方了,我们还以为再见你得猴年马月了呢!”
初拾看着他关切目光,心中涌出暖流,却又不知如何作答,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初八见他这般情态,心下了然。
他们这些人,说是兄弟,也不过江湖中人,有万般难言之隐,见此不再追问。
问了一个最关切的问题:“那你现在还走么?”
“暂时不走了。”
“太好了!”初八喜道:
“那兄弟们就能又聚在一块了!”
“对了,你现在住哪儿?总得有个落脚处吧?要是还没找好,就来跟我们挤挤,或者让青鸢帮你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空房……”
“我……”
初拾喉头一哽。住在太子府?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再次支支吾吾起来,只说:“我有地方住。”
初八无奈地看着他,他这兄弟,怎么短短几日,就这么多秘密了。
罢了罢了。
“好了,老十,我不问了。”
“总之,你记着,你要是遇着了事,可以来找兄弟们。”
初拾温缓地笑着:“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摊子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
初八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拉着他往里面走:
“青鸢手艺没得说,回头客多!来来,正好这会儿有空,让你嫂子给你下碗最拿手的臊子面,多加肉!”
初拾被他按在条凳上,看着初八忙碌的背影和灶台后青鸢难掩幸福的笑容,一颗心慢慢地充实了起来。
吃完了面,日头渐近中天,面摊的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增多。青鸢在灶台前忙得腾不开手,初拾不好久留,就说自己还会来的,便留了几个铜钱离开了。
走出喧闹的市集,初拾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现在既无王府的职责在身,也无旁的营生可做,竟是一身清闲。茫然四顾,偌大的京城,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想过去明斈饭馆看看,但想到文麟那日的威胁,终究还是按下了念头。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何可能牵连他人的举动,都需慎之又慎。
于是,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从东市到西坊,看过杂耍,听过小曲,在茶摊枯坐,看人来人往。
时间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空洞。直到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他才惊觉自己竟晃荡了整整一日。
心中有种无处着落的茫然感,他终是迈开脚步,往着太子府方向回去了。
甫一回太子府,墨玄和青珩的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青珩热情开口:“初拾公子,你回来了!逛了一日可还尽兴?”
初拾蹙眉道:“你们俩不是太子的贴身暗卫么?怎么在这儿?不用跟着他?”
“殿下此刻还在宫中,身边自有其他得力的护卫。”
“是么?”初拾扯了扯嘴角,没再多问,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院落。
青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对墨玄嘀咕:
“我觉得……初拾公子有点可怜。”
墨玄叹了口气,没说话。
初拾回到房中,枯坐了一会儿,直到侍女端来精致的晚饭。他看着摆满桌案的菜肴,忽然开口:“太子呢?不回来用饭么?”
侍女垂首恭敬答道:“回公子,殿下尚未回府。”
初拾闻言愣了愣,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自己如此这般,不事生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每日只需等着“主人”回府来垂怜眷顾,倒真有几分“金丝雀”的味道了。
按文麟对他痴迷,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还真能被扶成“男妃”,再多受宠一些,还能晋升“妖妃”。也罢,他一个粗野武夫,混到这份上,也算是荣耀了。
文麟直到戌时末才回府。他由侍从伺候着脱下沾了夜露的玄色披氅,眉宇间带着一丝宫中议事后的倦色,开口便问:
“初拾呢?”
候在一旁的青珩立刻回话:“回主子,初拾公子傍晚时分便已回府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公子回来时,瞧着神色有些落寞,有些孤独,看着怪可怜的。”
文麟解护腕的动作一顿,侧眸扫了他一眼,径直朝内院走去。
墨玄看着他摇了摇头,青珩吐了吐舌头。
文麟推开房门时,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初拾合衣侧卧在榻上,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榻边坐下,犹豫半晌,一只手轻轻抚上初拾脸颊。
床上人骤然睁开眼睛,带着睡意惺忪的沙哑,淡淡开口:
“想做就做,别做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怪别扭的。”
文麟微笑着将手收回,神情无辜:
“哥哥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又不是禽兽,难道天天就只想着那档子事不成?”
初拾没说话,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他手腕内侧赫然留着一个还未消退的牙印。
“你,说,呢?”
“……”
文麟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心虚。
但下一刻,他忽然抓住初拾的手腕,在初拾愕然的目光中,伸出舌尖,极轻又极快地在那牙印上舔了一下。
他的神色稚气,语气关切而又天真:
“老话说,口水能治伤的,舔舔就不疼了。”
他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神情专注又温柔,竟像极了当初还未显露太子锋芒时,那个会对着他装傻卖乖的“文麟”。
初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窒,细密的痛楚占据了胸腔。
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一直无法将“太子”与“文麟”视为同一个人。面对“太子”,他筑起心防,冷眼相对。
而“文麟”……那个“文麟”所代表的短暂温情与欺骗,是他理智上想割裂、情感上却仍会泛起涟漪的复杂存在。
文麟自己亦是如此,做文麟时,他可以同自己耍赖撒娇。可一旦变回太子,便要撑起太子威仪,不容他人亵渎。
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对待“太子”,不想,也不愿文他再做回“文麟”。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动摇,初拾立刻抽回手,迅速转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一直没想通,你为什么喜欢我?”
文麟因他抽手的动作而眸光微黯,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难道不需要?”
初拾反问:“譬如我,就是喜欢你生得好看,喜欢你有才气,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文麟眉头微蹙,又听他慢悠悠地说:
“你是不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文麟猝不及防,那昳丽的面容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羞赧的红晕,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哦,初恋啊。”
初拾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懂了。”
“大抵就是这样了。你不过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动心,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等时日长了,你总会发现,我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你对我的这份执念,迟早能在别人身上找到替代。”
“你——”
文麟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方才那点因“初恋”话题而产生的微妙气氛荡然无存。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我就是喜欢你!”
“我虽然没有喜欢过旁人,但不代表我连什么是喜欢都分不清!”
说罢,胸口涌起失望和酸涩的怒意,文麟不多多言,衣袖一甩,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门被他摔出砰然巨响。
帐内重归寂静,初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长长松了口气。
文麟带着一身怒意与郁气,疾步穿过廊庑,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初拾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比他俊美,有才,且对自己好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们谁也不是初拾。他们没有对自己说过喜欢,表达过男女之间般的情谊,自己也从未对他人生出过想要独占的心思,更罔论那些亲密举止。
他生性洁癖,不喜与人接触,但和初拾在一起时,自己时时刻刻都想和他贴在一块。
愈想愈烦,他深深沉下一口气,步入东侧议事书房。
推门而入时,室内已有一人等候。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他府中一位颇为倚重的客卿,姓徐,单名一个渭字。
“先生久等,方才所说的北境军报,详细情形如何?”
徐渭从袖中取出一份绢帛密报,沉声道:“确如殿下所料,去年北狄境内水草不丰,牛羊越冬折损颇大。今春以来,各部蠢蠢欲动。边关几处互市,近来屡有摩擦,左贤王部在阴山以北频繁调动部众。”
“此外,我们安插在北狄王庭的探子刚刚传回确切消息——北狄老汗王病重,已卧床不起,医者束手,恐怕就在今冬明春之间了”
文麟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老汗王已有半月未公开露面,王庭医药进出频繁,几位王子近侍的活动也异常诡秘。眼下狄人内部,已是山雨欲来。三位成年王子各有势力,蠢蠢欲动。”
“大王子身为正统,母族强盛,本身勇悍,势力最强,但二王子和三王子多年经营,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三足鼎立,互不相让。老汗王一旦咽气,狄人内部必有一场血腥内斗。这对我朝边防,是危,也是机。”
两人的细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融入更漏绵长的滴答声里,书房内唯余烛火静静跳动。
良久,诸事议定,条理分明。
文麟活动着僵硬双腿,神色缓和,对客卿徐渭客气道:“今夜有劳先生了,更深露重,先生早些歇息吧。”
徐渭拱手:“为殿下解忧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这解忧二字,勾起了文麟心底另一桩烦忧,既然眼前人愿意为他解忧,不如,多解一桩?
“先生,我确实还有一桩事情想请教。请问先生可知如何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如何让人两情相悦?”
“……”
徐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他作为核心幕僚,自然知晓太子将一位男子关在府里的事。只是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太子在女色上向来极为克制,这曾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臣属颇为欣慰。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身边无人相伴,反而是一遭坏事。至于那人是男是女……将来总会有正妃、有皇后,无需过分忧虑。
是以提到这,徐渭也没把初拾身为男子的身份特殊看待,但不论对方是男还是女,这种风月情愁问我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这对么?!
他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
“这个,殿下,人心皆是肉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殿下真心相待,假以时日,对方必能感受得到殿下的心意。”
文麟纳闷道:“真心?我待他还不够真心么?”
徐渭:你都把人用金链子锁起来了,你还怎么真心啊!!!
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他老头子晚节不能失,只能继续神神叨叨地说:
“殿下,所谓真心,并非权势金银、奇珍异宝。乃是以心换心,以情交情。譬如殿下待我等臣属,以礼相待,恪守承诺,信重有加,我等自然感念殿下的信任与倚重,从而竭诚效忠。”
“相处之道,就在其中,总之,需让对方感知到殿下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珍视。”
文麟若有所思。
徐渭看着太子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生怕再说下来就要露馅,赶忙找了个借口直接溜了。
只留下文麟一个人在风中,念念叨叨:
“以心换心,以情交情恪守承诺。”
是了,他首先,就需要恪守承诺,完成他和哥哥之间的诺言。
——
次日清晨,初拾正在用早点,文麟推门而入。
他脸上噙着一抹笑意,步履轻快地走到初拾身边:
“哥哥,我有礼物要送你。”
初拾抬眸,懒洋洋地瞧了他一眼。
以文麟如今的身份和品味,这“礼物”想必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古玩,或是稀罕难得的海外奇珍。他接过文麟递来的那个锦缎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打开盒子,待看清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初拾脸上笑容慢慢凝滞。
文麟并未察觉他神色的变化,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讨好:
“哥哥,你看,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经营一个店铺。这家打铁铺的地契,我特意买回来了。”
初拾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心口没有泛起预想中的波澜,反而涌起一片冰冷的讽刺。
自知晓文麟身份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他们之间那些约定的一切,幻想的未来,全都不作数了。在身份揭开之前,无论文麟如何伪装欺瞒,他都可以装作是“为大事所迫”,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被骗也就被骗了。
可如今他既恢复太子身份,他们就应该默契地将那段过往封存于记忆深处,偶尔想起,尚存几分珍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那份他曾真心以为触及了未来的“誓言”,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用来讨他一时欢心的道具。这让他觉得……
初拾垂下眼,将地契放回盒中,随手丢在一旁,懒洋洋地道:
“太子殿下的心意,草民心领了。教导功夫的差事,我或许还能担当。只是这‘教书’的人,究竟是谁呢?不如殿下随意指派个人,来陪我玩这场‘民间夫夫’的游戏。”
文麟听出初拾话语里的讥诮,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哥哥高兴。”
“高兴?”
“我当然高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拿着办家家酒时一时兴起说的玩笑话,纡尊降贵来哄我这个禁脔开心,我还能不高兴么?我不止高兴,我还受宠若惊。”
“我几时将你看做禁脔?”
“难道不是么?不准我出城不准我离开,拿我的朋友威胁我,你想见就见,想艸就艸,如果这都不算禁脔,我想不通还有更符合这个身份的人了!”
文麟也被他气道,口不择言地说:“那是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狠辣的手段!若我真想将你囚为禁脔,当初就不必放你离开!直接锁着你,让你一步也踏不出那间屋子,岂不更干净!!”
“好啊,你想锁就锁啊,现在也来得及,反正我也无所谓,只要你愿意伺候我拉屎撒尿就成。”
“你——”太子殿下吵不过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人,被他噎得胸口起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话音落,他猛地袖袍一甩,气冲冲地转身而去。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边走边告诉自己:
仔细想想,初拾不过是个男人,还是个既没有美貌也没有才情的粗人。就像他说的,自己不过是初尝情事,才这般鬼迷心窍,沉溺其中。
他又有什么好?
无非是身材好了些,皮肉紧实光滑了些,性格温柔大方了些,哄人的时候,眉眼低垂,缱绻的眼神好似天上的月亮都会给自己摘下来。还有就是生气时紧绷的脸,也有些可爱……
“……”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
文麟连连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恼人的幻影。他脚步不停,冲到前庭,对着青珩低吼道:
“备车!孤要出门!”
【作者有话说】
下张有转折了,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接不接受(不接受也没办法啦,因为我已经存稿二十来万了)
第29章 我对哥哥不好
马车驶出府邸,汇入京城的街巷。文麟坐在车内,心头无名火并未……
马车驶出府邸, 汇入京城的街巷。
文麟坐在车内,心头无名火并未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漫无目的, 只让马车随意前行。
直至靠近一条街道,车帘外熟悉的景致让他心头一动。
这条街,前些日子他才和初拾并肩走过。那时,为了试探初拾的反应,他故意经过那家小饭馆而不入。
文麟对那家饭馆,始终怀着一丝别样情绪。
在他心里, 初拾是属于他的,那么初拾的钱,自然也属于他,至少, 也是两人“共有”的。
初拾拿着他们两个人的钱去资助不相干的外人,他心里别扭、不痛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停车。”
马车在一家小饭馆门前停下。
文麟这辆马车规制逾常, 随行的十余名侍卫皆骑骏马,佩刀剑, 身形彪悍。这一行人甫一停驻,便引来了整条街的侧目与噤声。
饭馆内, 跑堂的小二看到门外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非但没感到欣喜, 反而不由自主生出畏惧。这般气派的贵人, 用饭理当去京城最负盛名的大酒楼, 怎会屈尊降临他们这种不起眼的小馆子?
他们不敢上前, 更不敢驱赶, 只能缩在角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陶石青在后院察觉到前堂异样的寂静,疑惑地掀帘走出来,正与迈步进门的文麟打了个照面。
陶石青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
“文……文公子?”
眼前人虽然长相酷似文公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眼前人身着锦缎华服,气度凛然逼人,通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一双眼,只淡淡扫来,便让陶石青膝头发软,不敢直视。
巨大的反差劈头盖脸砸来,砸得陶石青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他震惊失语时,文麟也在打量他。
两个月不见,这少年蹿高了些许,脸颊丰润,有了血色,不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其实并不是陶石青长高了,不过是衣食渐足,身子骨开始舒展罢了。
文麟虽然不喜初拾拿自己的钱去资助他人,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计较,他径自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语气平淡:
“店里有什么菜式?”
几个小二噤若寒蝉,无人敢应。还是陶石青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上前,报了几个家常菜名。
文麟听着,眉头微蹙——没有一样合他口味。
“他喜欢吃什么?”他突兀地问。
陶石青一愣:“他?”
“初拾。”
“初拾?您是说……十哥?”
这话倒让文麟怔了怔:“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陶石青老实点头:“十哥只说他在家中行十,让我叫他十哥。具体叫什么……我确实不知。”
原来此“十哥”非彼“拾哥”。
这人连哥哥的真名都未知晓,文麟心中窒闷,莫名消散许多,语气不自觉地放缓:
“是。他平日来,都吃些什么?”
“十哥不常来,上次……只吃了一碗阳春面。”
“那就也给我一碗阳春面。”
自文麟踏入店中,原本的食客或避走,或匆匆结账离去。转眼间,饭馆里只剩下文麟一位客人,却被数名持械侍卫无声环绕,气氛凝滞。
跑堂的小二心惊胆战地将陶石青拉到后院,压低声音问:“掌柜的,这位客人是何方神圣啊?”
陶石青满脸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文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碗清汤素面,味道普通,却也不难下咽。搁下筷子,身旁一名年轻侍卫便放下一锭足色的银子在桌上。
陶石青见状,连忙摆手:“文……客官,这太多了,一碗面不值这些。”
文麟并不看他,只淡淡道:“给你就拿着。”
陶石青还在迟疑,身后机灵的小二已满脸堆笑地将银子牢牢攥在手里——有这锭银子,莫说今日的冷清,便是接下来一月的流水都有着落了。
文麟起身,朝门外走去。即将踏出店门时,他回首一瞥,目光却骤然定住。
方才进来时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门楣上的匾额:
明斈饭馆。
那一刻,文麟脑中好似有一道惊雷劈下!
“斈”字并非常用字,而是“學”的异体,多见于避讳或民间俗写。一家饭馆招牌,绝无必要选用如此生僻的字。
前头那个“明”字尚且不知何意,文麟心头却已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这店名,断断不是平白无故用了这个字的。
明斈,明斈。
斈——
青珩正要上马,却见他家主子大步流星地折回了店内,脸色阴沉:
“将饭馆老板拿下。”
青珩虽有一瞬怔愣,但动作毫不迟疑,立即将旁边的陶石青反剪双手制住。
“我问你——”文麟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锥刺在陶石青身上:“这店名,是谁的主意?”
陶石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眼神闪烁:“是……是我。”
“你确定?这店是你的?店名也是你想的?”
“我,我是老板,店名自然是我想的。”
“那好,我问你,招牌上的‘明斈’两字为何意?”
“就是好学向学的意思,京中读书人众多,取一个吉利的名字。”
“是么?”文麟并未戳破,只是继续问:
“既是‘明学’,为何不用常用的‘學’字,而是要用这么一个生僻字?”
“这”陶石青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说辞,支支吾吾地说:
“就,就是随便选的啊。”
“随便选却特意选个九成九的人都未必认得的僻字,挂在开门做生意的招牌上——你是觉得这满京城的人,都博古通今,专程来认你的字不成?”
文麟一声冷笑,眸中寒意更甚: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店名是谁想的,这家店又是谁的?”
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陶石青只觉喉头被什么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文麟看他始终不答,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目光一转,投向陶石青身边吓傻了的小姑娘,对青珩使了个眼色。
青珩略一犹豫,还是伸手虚扣住了小姑娘的肩膀。
“哥哥!”陶云受惊,顿时大哭起来。
“别碰我妹妹!”陶石青剧烈挣扎起来。
文麟不为所动,声音更冷:“说,这店,真正的老板到底是谁?”
“是,是……”
陶石青看着妹妹惊恐的小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脱口喊道:
“是十哥!是十哥出的钱,也是他定的店名!我只是替他打理!”
果然是他!
散落的记忆碎片纷纷复苏拼合,在文麟脑中铮然作响。
春试之后,初拾曾问过自己将来的打算,自己说想开一个小饭馆,自己收银,哥哥在后厨炒菜。放榜之前,初拾还曾说过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在初八家里时,初八戛然而止的话头——
这一切早有预示,只是他如瞎子一般,视而不见。
但凡有一刻用心,他就会记得哥哥说过的“惊喜”,哪怕是在揭晓自己身份之后,也能记得问一句哥哥,如此一来,至少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两人之间朦胧却郑重的约定,竟随手指了另一家全然无关的店面,以为那样就能轻易将人哄好。
何等的傲慢,简直是对那份深藏已久的真心的践踏。
难怪哥哥会那样生气。
因为他对哥哥不好。
哥哥将他一句无心的戏言,当作最郑重的承诺,默默为他筑起一方天地。而自己却将这份独一无二的约定,当作了用来讨巧的工具。
还有种种劣迹,无一不证明他并未把这段感情放在心上。
他对哥哥不好
陶石青喊完,正惶恐不安地等待发落,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
他小心翼翼抬眼,却见文麟僵在原地,下颌线绷紧,眼眶泛红,一双骄矜凤眸,正积聚着一层水光。那眼底翻涌着惊愕、喜悦、委屈、愤怒,犹如一张复杂的网,让陶石青看得心惊胆战。
“这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地道。
陶石青:啊?
“这是我的!”
文麟又重复了一遍,却并未对陶石青做些什么,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青珩看着主子快步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乌梅糖:
“别哭了,这个给你,很甜的。”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糖。
门外已传来催促:“青珩,走了!”
青珩这才起身,快步追上。
——
亭中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垂落的流苏。
文麟凭栏而立,广袖被风拂得猎猎作响,目光远眺着天际沉沉压下的暮色。
他已经这样站了有一个时辰了。
墨玄终究按捺不住,走上前低声问:“你们出去一趟,到底撞见了什么事?”
青珩叹了口气,一脸深沉模样。
墨玄:你装什么呢?
廊下有侍女轻步走来,敛衽禀报:“殿下,初拾公子回来了。”
亭中那尊石像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初拾今日也在外漫无目的地消磨了整日光阴。既无需为生计奔波,他便索性尝试起从未体验过的闲散富贵生活——茶楼听曲,市井看戏,园中观花。直至暮色四合,才披着一身尘世烟火气回到太子府。
方才踏回府门,身上那件素色大氅还未及脱下,一道身影便裹挟着晚风,疾步从门外奔了进来。那力道又急又猛,径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站稳不住。
不是,这又是怎哪一出?
正茫然不解,一道声音自他怀中闷闷响起:
“哥哥,对不起。”
“我没有将你的话放在心上,无视你的意愿和心意,还把你锁起来,弄得你很疼。”
“我待你不好,你生气是该的。”
初拾彻底懵了。
这小子难不成真请到了什么高手?
他确实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若文麟仗着太子身份,权势相压,他便能硬着心肠,寸步不让地同他对峙。可他若作出一副可怜模样,自己就……
就在初拾怀疑文麟到底请了什么高人时,怀中人却已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他眼眶通红,长睫湿漉,那双骄矜眼眸此刻泛着委屈,懊悔和疼惜,与记忆中某个乖巧身影微妙重叠,竟叫初拾怔在原地。
“哥哥。”
文麟嗓音柔软,一字一顿地说:
“有一件事,你一定要信我。”
“我是真的喜欢哥哥的。”
初拾:“……啊。”
面对这敷衍的态度,文麟竟也破天荒地没有生气,眼中光芒愈发坚定:
“我会让哥哥,相信我的。”
——
昨日文麟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匆匆进了宫,自那之后就没再进过他房间,让初拾一头雾水,简直摸不着头脑。
那家伙受什么刺激了?
“哥哥——”正想着,清越的声音响起,昭示着来人的好心情。
文麟笑盈盈地走上前,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恭敬地捧着一物,色泽鲜亮,轻置于案上后,便无声退下。
初拾撇了一眼,才看清楚,那是一件朱红色的服装。
“”
不对!
他又猛地将目光转了回去。
众所周知,大梁官员服制分紫、朱、青三色,文武有别,各以补子上的纹样为记。文官饰飞禽,武官绣走兽,等级森严。而朱红武官官服上多纹彪纹——非虎非豹,性凶厉,主刑杀。
恰如眼前这件。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朱红官服,还有一旁腰牌上刻着的篆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所谓的‘让我相信’,就是让我当官?”
“是啊。”文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表情还有点说不出的狡黠得意:
“我知道哥哥在府中待得烦闷,想寻些事做,又怕被我抓了把柄拿捏。可去做官就不一样了,这是国事,是公器,我总不能为了留你,将整个朝廷的衙门都掀了罢?至多就是罢了哥哥的官。”
“这般一来,哥哥既不用提防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做事。而我,也不必再忧心哥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乱跑。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个屁,我又不想当官不是,非常想当官。
“官员授命需皇帝亲准,纵使你身为太子,亦不可逾矩。你究竟是如何说服皇帝,让我这个无功无爵之人,身着朱红官服的?”
“这哥哥就别操心了,我只知道哥哥在府里待得很闷。”
文麟一脸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哥哥一时半会不会向我屈服,可我也不能放哥哥走啊,所以只能采取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嘛,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好像我说“不是”就显得很不上道似的。
“还有哥哥,哥哥如今的身份,是六品京兆府少尹,专管京城治安,有捉拿人犯、押解审讯的职权,理论上来说,就算是王公贵胄当街犯法,哥哥也有权先锁了再说。”
理论上啊
他低头,看着这个正亲手为他抚平衣襟褶皱、神情专注的男人,冷不丁道: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身份故意给你惹事,给你高贵无瑕的太子头衔抹黑?”
文麟听到这话,动作未停,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更深:
“我不怕呢。”
说罢他抬手,替初拾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语气里满是赞叹:“哥哥穿这身衣裳,是真的好看。”
这话毫无作假,初拾生得是很英俊的,却非文人笔下那种清润温雅。他眉骨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眉峰下压着一双漆亮的眸子,眼神清正坚定,看人时是不闪不避的专注,就是那种专注的目光使得文麟坠落其中。
绯红的袍服非但未减他半分锐气,反将那习武之人的挺拔身姿映得愈发夺目。腰身被一块青玉带利落地紧紧收束,勒出精悍劲瘦的弧度,迸发出一种昂然勃发的、近乎侵略性的力量感,令文麟怦然心动。
初拾同样看着镜中人,心头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要说初拾活了两辈子,心里头没有一点当官的念头,那是骗人的。可他既没有才学,走不了科举的正途;也没有家世背景,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里,你没有一点身份背景就想当官,跟找死没有区别。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能靠着和太子的“私情”,一步登天直接当上六品官,这算不算叫“走后门”?
初拾现在满脑子都是有色笑话。
文麟又理了理他的衣领,这时墨玄从门外缓步进来,躬身禀道:
“主子,马车已经备妥了。”
文麟这才收敛了笑意,道:
“哥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我们,晚上再见。”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初拾一人立在镜前,一脸茫然。
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让他摸不着头脑,今日这事,尤其叫他一头雾水。
他望着铜镜里那个身着官服、陌生得自己,越看越别扭,凭什么文麟让他当官,他就得乖乖当这个官?
他干脆抬手将官服脱了下来,换回了往日穿惯的服装。
目光落回桌上那枚沉甸甸的腰牌,初拾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揣进了怀里。
——
现在还是上午时分,蓟京街头人流如织,市声喧嚷。初拾心下茫然,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脚步将他带向不知名的街巷。
前方忽起骚动,夹杂着女子惊慌的斥责与男子轻佻的笑语。
“姑娘,我家公子不过是想邀你品茗清谈,你又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不识抬举?”
一个家仆模样的壮汉拦在路中,他身后,一个锦衣华服、面色浮白的公子哥儿,正摇着折扇,笑嘻嘻地围住一名布衣女子。女子面色苍白,紧抱着怀中竹篮,连连后退。
“这位公子,小女子已许了人家,望请公子放了我吧。”她低低哀求,但那几人岂会轻易放她离开。
“姑娘想岔了,我家公子只是见姑娘面善,想邀你说几句话。再说了,若是当真跟了我家公子,哪怕只是个侍妾,岂不强过嫁与寻常百姓百倍?”
众仆人哄笑起来,那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轻佻地朝女子脸颊挑去。
这动作极其轻浮,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这位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如此调戏良家妇女,行径放浪,与市井无赖何异?”
那公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轻蔑的嗤笑:“你是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来管本公子的闲事?”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恶仆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拳头、脚踹齐齐落在书生身上。
余下两个仆人,则强扣住女子肩膀,将她推向白面公子。
眼看白面公子的手就要碰到女子脸庞,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扣住了白面公子的手腕,那力量稍稍用力,白面公子顿时感到骨头错位般的剧痛,忍不住尖叫起来:
“松手,松手!”
初拾松开手,反手一推,白面公子疾退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恶仆见状,纷纷抄起腰间的短棍,一拥而上,初拾身形敏捷,动作利落,一掌一拳,拳拳到肉,掌掌生风。不过片刻功夫,几名恶仆便都被他打翻在地,捂着伤口哼哼唧唧。
白面公子怒道:“你,你是什么人?!”
初拾就等他问这话,当下唇瓣扬了扬,从怀里掏出腰牌: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京兆府新任少尹,初拾。”
白面公子起初被他气势所慑,待看清腰牌品级,又听他报出个闻所未闻的姓氏,惊愕顿时化为滔天怒火与鄙夷。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区区一个六品少尹,也敢在本公子面前逞官威?你可知我是何人?”
初拾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
“哦?你是什么人?”
白面公子挺直腰板,满脸骄横:“竖耳听好了!本公子乃宋国公府世子,当今丽妃娘娘嫡亲的外甥!你现在磕头赔罪,自断一臂,本公子或可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宋国公府?
初拾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
作为前王府暗卫,他自然清楚京城王孙贵族现貌——宋国公府早已今非昔比,权势大不如前,在真正的顶级权贵圈中近乎边缘。如今还能拿出来说道的,无非是国公夫人与宫里颇受圣眷的丽妃娘娘是表姐妹关系。
他刚刚出手,是源于他内心未泯的良心道德,还有一点点给某人找事的叛逆心理,现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这家门还挺有点意思,那点心理就
初拾轻蔑了看向宋世子,语气愈发张扬:
“好,宋世子,你若有胆,便来京兆府依律递状,本官随时恭候,而不是只会欺凌弱小、叫人看不起。”
“你好好好!”宋世子看他不知悔改,反而还变本加厉,气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他道:
“你给我等着,谁不在京兆府谁是王八!”
说罢,在仆从搀扶下,捂着依然剧痛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先离开了。
初拾转身看向鼻青脸肿的好心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你好好养伤吧。”
男子连连道:“不敢”
“就当是官府赔的。”
听到这话,男子最终还是收下了银子,众人退散,那女子担忧地说:
“今日连累大人了,那位公子来头不小,只怕会给大人招来祸事。”
初拾摆摆手,语气平淡:“不打紧,你小心他报复你,没事的话先回去吧。”
京城这地方,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中几个带品级的官儿。女子见他如此镇定,只道这位年轻官员必是背后有所倚仗,心下稍安,道谢之后很快离开了——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初拾原本是不打算去京兆府上职的,但现在看来,不去也不行了。
第30章 不是,这人背后到底有谁啊
他虽未着官服,但随身携带了腰牌,加上府上的人确实听说今日多了位新少……
他虽未着官服, 但随身携带了腰牌,加上府上的人确实听说今日多了位新少尹,很快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入门绕过影壁, 便是一派繁忙景象。胥吏抱卷疾走,差役往来穿梭,空气里弥漫着墨汁、旧纸卷和一丝公堂特有的肃穆气息。一位身着青袍、管事模样的中年书吏得了通报,快步迎上,态度恭谨却不失分寸:
“下官周实,忝为府中主簿, 恭迎大人。大人的廨署已收拾妥当,一应文书印信也备好了,只需大人查验签押即可。”
周实办事利落,言语清晰, 很快便将初拾引入侧院一间宽敞的廨署。屋内窗明几净,书案、椅架、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头整齐码放着几卷待阅的文书与一枚黑沉沉的少尹副印。
他又唤来几个人, 上前给初拾见礼。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 腰间挎着一把朴刀,孔武有力:
“小人是京兆府的捕头, 姓王,名虎。往后少尹大人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身后又跟着几个年轻些的捕快, 还有两个捧着账本的书吏, 齐齐躬身道:“见过大人!”
初拾目光扫过几人, 沉声道:“往后共事, 不必多礼, 凭良心做事就好。”
众部下愣了愣,口呼称是。
“周主簿,府尹大人在么?”
周实:“府尹大人今日有事出了门,尚未归来。”
京兆府前番因科举案震动,原府尹杜平获罪下狱,两位少尹也受牵连去职,才有了他这个“走后门”进来的,而今京兆府几位上官皆是新人,倒也不存在谁给谁脸色看这回事了。
“既然不在,那我改日再去拜访,对了,周主簿,你可了解宋国公府世子?”
“宋世子?”
周主簿不知上官为何问起宋世子,斟酌着回:
“宋国公府这位世子……在京中确是有些名气的。听闻时常流连东西街市,行事张扬。至于欺男霸女、纵仆行凶、殴伤平民之类的传言,这些年断续倒也听过一些。”
“听说过?”初拾笑着问:
“都没有报官么?”
周主簿脸色难看:“有,自然是有的。只是碍于往往苦主收了赔钱,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话说得很有水准,苦主收了钱不告了,与他们京兆府也就无关了。至于苦主到底有没有收钱,就有待查证了。
初拾并未追问,只是道:“将有关宋世子的最新一桩报官记录给我。”
“是。”
周主簿从侧旁一架厚重的木柜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初拾接过。
最近一次报官还是上个月中的事,报官者是一位来京赶考的江南举子,他在东市书肆外,见宋世子当街强夺一老叟祖传砚台,争执间推搡老人,便出言劝阻了几句,被宋世子痛打了一顿,气不过就来报官。
初拾眯了眯眼,合上册子,丢回桌上,腾地起身,道:
“走——”
周主簿一愣,下意识问:“去哪?”
“那自然是——”
——
宋国公府。
宋世子正在上药。
宋世子裸着半边膀子,龇牙咧嘴地趴在一张紫檀木榻上。他左手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从肩头到肘弯一片骇人的青紫,一名手法老道的推拿郎中正屏息凝神,用蘸了药酒的手掌推揉瘀伤。
“嘶——轻点!你这手是铁做的吗?!”
宋世子痛得倒吸凉气,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却不肯消停,满是戾气地咒骂:
“那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区区一个六品少尹,竟敢动本公子!等我查清他的底细,非扒了他那身官皮,将他扔进护城河喂王八不可!”
一旁侍立的几名仆从生怕惹了少爷生气,忙不迭地附和着:
“世子说的是,那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世子您动手!”
“等公子养好了伤,略施手段,定叫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正骂得起劲,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低语。随即,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对中年夫妇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两人约莫四十上下,男的面容严肃,颔下留着短须,女子衣着华贵,珠翠环绕,只是此刻满脸焦急,正是宋国公夫妇。
“我的儿啊!”
宋夫人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想碰又不敢碰那伤处,眼泪簌簌落下,
“这……这是怎么弄的?哪个天杀的敢把你伤成这样?郎中,我儿这手要不要紧?会不会落下病根?”
宋世子一见母亲,脸上那凶狠跋扈的神情瞬间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委屈表情:
“娘,疼死儿子了……儿子今日好心邀请一位姑娘品茶,谁知遇上个不讲理的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儿子下此毒手!儿子这手,怕是差点被他拧断了……”
宋国公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严厉:
“邀请姑娘品茶?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的行径?定又是你嚣张跋扈,当街滋事,才惹来这顿打!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仗着自己身份胡作非为,你就是不听!整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宋世子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不敢像对外人那样顶撞,只好缩了缩脖子,拉着母亲的衣袖诉苦:
“娘,您看爹,儿子都伤成这样了,爹还只骂我。那狗官分明是没把咱们国公府放在眼里,当街折辱儿子,这打的不是儿子的手,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啊……”
宋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对宋国公道:“老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儿子都伤着了!那什么少尹,敢对国公世子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国公眉头紧锁,正待开口,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匆匆跑进,禀报道:
“国公爷!夫人!不好了!京兆府少尹,带了好些衙役,已经到了府门外!说是……说是要拿世子爷归案!”
——
宋国公夫妇来到前厅,就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劲窄短打的青年,正捧着杯茶,慢悠悠地啜饮着,身旁,四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垂手肃立,腰间佩着朴刀与腰牌,一看便知是京兆府的人。
宋国公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宋世子已然尖叫起来:
“是他!爹娘,就是这个混账东西打伤的我!”
宋国公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上下打量,确定自己未在哪府见过这人。
“这位……”
“在下姓初。”
好奇怪的姓氏。
宋国公还算客气地问:“初大人专程来我宋国公府,不知有何贵干?”
初拾伸手,朝着身后唤了一声:“周主簿——”
周主簿从踏进国公府门槛起,他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然而上官在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双手将一卷宗册奉给初拾。
初拾将卷册展开在众人面前:“这是一个月前,京兆府收到的百姓报案,状告宋世子当街打人,手段残忍,伤及无辜。今日特来,请宋世子跟我们回府衙一趟,配合调查。”
“都一个月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宋世子惊叫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凭什么现在还来抓我?”
“一个月前又如何?此案尚未审结,京兆府便有资格随时传召涉案之人。宋世子,请吧。”
“我不去!”
宋世子梗着脖子,满脸桀骜:“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六品少尹,也配来我国公府拿人?识相的快滚!”
初拾脸色沉下:
“我管你是国公世子,还是什么人。太子曾曰,凡在蓟京地面,当街犯法、侵害百姓者,哪怕王公贵胄,京兆府皆有权先锁拿归案。”
“太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话他还真说过。
初拾懒得与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捕快道:“还站着干什么?动手!”
四名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僵在原地,没人敢真的上前。
宋世子见状,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指着初拾肆意嘲笑:“你看!你看看他们敢吗?你自己找死,别拖着别人给你垫背!”
初拾目光沉沉地扫过几名捕快,语气冷得像冰:“好。都不动手,是么?可以。京兆府不需要不听上官号令的差役。从现在起,你们几个都被革职了,滚出去!”
捕头王虎见他动了真格,咬咬牙,心里盘算着:左右都是死,好歹少尹大人敢牵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喽啰!
他猛地跨出一步,对着宋世子拱了拱手,沉声道:“世子,得罪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擒住了宋世子的胳膊。宋世子的胳膊本就受了伤,被他一攥,顿时疼得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啊——疼!你们敢动手?娘!娘救我!”
国公夫人早已急得乱了方寸,扑上来就想拦:“放开我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也敢碰我儿!老爷!老爷你快说话啊!”
宋国公内心虽也恼恨儿子不争气,但若真叫这些衙役在自己府邸、在自己面前锁拿了儿子,他颜面何存?
他当下踏出一步,挡在王虎身前,目光紧锁初拾:
“这位大人,犬子无状,是老夫管教不严,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他。此事,就不劳烦京兆府的诸位了。”
意思就是说:我儿子我自己管,轮不到你们京兆府插手,都给我滚回去!
王虎擒着宋世子的手渐渐松了开来。以他的经验,既然国公大人这么说,一般官差都会借坡下驴,两相安好。
初拾:“国公大人知道自己管教不方就好。身为父母,本就有教导子女向善的责任,国公大人确实失职了。”
“不过,失职并非犯法,下官今日并非来追究国公大人失职之过的,国公大人不必忧心。”
宋国公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话,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还想治本国公的罪!
身后的周主簿和几名捕快也是面面相觑,偷偷摸摸用眼神交流。
王虎:不是,这新来的小子什么来头啊,这么大口气?
周主簿:俺也不知道啊!!!
初拾还在输出:
“国公大人放心,京兆府并非虎穴狼窝。等我们将案件审理清楚,若宋世子确实有罪,便依法处置;若无罪,自会将他安然送回。”
说完,他对着王虎使了个眼色:“带走。”
王虎咬了咬牙,重新攥紧宋世子的胳膊,拖着哭嚎不止的人便往外走。
“世子!我的儿啊!”
国公夫人急得直跺脚,匆匆追出去几步,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押出府门,才猛地转过身,对着宋国公又捶又打:
“都是你!你怎么就真让他们把儿子带走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宋国公被夫人骂得回不过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初拾那几句话。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王虎几人将一路挣扎叫骂的宋世子半拖半拽地押回了京兆府,初拾这边在审讯,周主簿机智地找了个由头离开,迅速去找回府的府尹大人。
新任京兆府府尹张知谦,原是都察院的御史,因前府尹涉案落马,京兆府府尹一职空缺,朝廷便暂调他来填补空缺。他前几日刚上任,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厘清案上堆积如山的讼案,一边要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京中各位权贵大人,递帖子、打招呼,好让诸位日后多关照自己。
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周主簿就连滚带爬地来报信了,说新上任的少尹锁拿了宋国公世子回京兆府。
听完周主簿的详诉,张府尹一脸的恍恍惚惚,不是,这新来的少尹到底什么来头啊,他竟然还敢当面质问宋国公。
他今天敢质问宋国公,明天就敢质问皇上!
这事情可不容小觑,张府尹忙起身道:“带我去找初少尹。”
与此同时,京兆府大堂上,审讯陷入了僵局。
宋世子不肯认罪,还不停叫嚣怒骂,初拾听得不耐,随手拿起一根惩戒用的签子,掷在地上:
“给我打二十大板。”
王虎,其余捕快:“”
“万万不可!”就在这时,张知谦赶到。
张知谦快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堂下的宋世子,又看向案后的初拾,心里直叫苦。
“初少尹,借一步说话。”
张知谦毕竟是自己上司,初拾还是乖乖起身。
两人走到堂后,张知谦看着面前桀骜不驯的青年,沉吟着道:
“初少尹,你我新官上任,诸事当以稳妥为上。宋世子当街滋事,确有不当,训诫一番,令其赔礼也就是了。他毕竟是国公世子,身份特殊,真要在大堂上杖责,未免有伤勋贵体面,于你、于府衙,恐怕后患无穷。”
初拾闻言,眉头微蹙,片刻后点了点头:“府尹大人说的是,杖责确实不妥。”
张知谦见他听劝,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几分。眼前之人虽然固执,却也不是不听劝的。
初拾大步流星走回公堂,摆手道:
“既然宋世子坚称无辜,不肯认罪,口说无凭。依照律法,自当传唤苦主到场,当堂对质,方能辨明是非曲直。”
“在此之间,先将涉案之人宋明德,收押于府衙牢房,候审定夺!来人——”
收押?关进牢房?!
别说堂下的衙役捕快,连张知谦都懵了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动板子,直接关起来?这比打板子更打国公府的脸啊!
宋明德更是难以置信,暴怒着吼:“你敢?!你个小小少尹,你敢关我?!”
初拾理都没理他,直接下令:
“把人给我带下去!”
几个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王虎捏着鼻子将人带下去了。
周主簿目睹了全过程,简直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拉住张知谦问:
“府尹大人,这位少尹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知谦:我也不知道啊!
这位初少尹的任命文书手续齐全,是由吏部直接下达,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此人的名字、履历、家世背景,完全是一片空白,仿佛凭空而降。后来唯一一个过来和张知谦打招呼的是王文友。
王文友自科举案后是如今的御前红人、太子近臣,张知谦本身根基并不牢固,未敢多问。现在想来,他真该多问一句!
按下心中汹涌,张知谦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恢复了为官者的沉稳。他对周主簿摆了摆手,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些许小事,不必惊慌,你且去忙你的。”
“是。”周主簿喏喏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周主簿离开后,张知谦理了理衣裳,很快出了门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着。皇帝正披阅奏章,太子侍立在下首。
一个身着青色圆领窄袖袍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碎步至太子身侧,以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太子唇瓣扬起少许弧度。
皇帝撂下朱笔,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太子近来心情很不错啊?”
太子笑道:“儿臣是听闻南方几省的税银已全数解送入京,数目核对无误,比去岁同一时期,多了一成半。”
“去岁南方水患,朝廷还减了些许税赋。今年能有此增益,可见民生恢复甚速,儿臣是为父皇感到开心啊。”
提及此事,皇帝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舒缓的喜色,微微颔首:“嗯。去岁主持南方赈灾、治理水患的几位爱卿,确是有功之臣,吏部考功当记上一笔。”
“父皇圣明。”太子恭声应和。
父子间气氛尚算融洽,门外恰在此时通传:“丽妃娘娘到——”
珠帘轻响,一位宫装丽人款步而入。她年岁已在四十上下,但因保养得宜,看着才三十出头。见到太子,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见礼:
“太子殿下也在。”
“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抬手:“免礼。”
丽妃从身后侍女捧着的剔红漆盘上,端起一只温润的玉盅,莲步轻移,奉至御案边:
“皇上批阅奏章辛苦了,臣妾特意炖了冰糖燕窝羹,最是润肺安神。只是不知太子殿下也在,否则就该多备一份了。”
皇帝接过,神色缓和:“你有心了,那小子年轻力壮,不吃也没事。”
太子笑容温和,接口道:“父皇说的是,看来我是没这个福气了。”
打趣间,皇帝开始用羹。
待皇帝用了两口,丽妃才不紧不慢,仿佛随口提起般道:
“皇上,近来九公主功课很有长进,太傅也夸了几次。小女儿家心性,这两日总吵着想念明德堂哥,说堂哥最会讲故事。臣妾想着,孩子们亲近也是好事,不知……能否召明德进宫来,陪小九半日?”
皇帝:“既然小九想念哥哥,召他进宫相伴便是。都是自家骨肉亲戚,多走动走动,亦是常情。”
丽妃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盈盈下拜:“臣妾代小九,谢陛下恩典。”
文麟见二人似还有家常话要说,便起身道:“父皇,天色已晚,儿臣先行告退了。”
皇帝“嗯”了一声,兀自饮用汤羹,只挥了挥手:“去吧。”
“儿臣告退。”文麟拱手退出。
回到太子府,已是入夜。
文麟踏入熟悉的院子,一眼便望见寝殿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隔着半开的窗扇,隐约能瞧见里头晃动的人影。
他心头蓦然一松,脚下步子轻快,几步便跨到门前,推开了门。
“哥哥。”
初拾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份京兆府的旧卷宗,闻声都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卷宗上。
文麟也不恼,反手合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也不坐旁边的椅子,而是径直在初拾脚边的地毯上蹲跪下来。
他双手交叠枕在书案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半伏在案上,盈盈地望着初拾。
灯下看人,本就添三分颜色。文麟这般毫无防备、近乎依恋的姿态,更让那目光里的柔情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眼前这一人。
初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虫子在爬,痒得他心烦意乱,手里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他“啪”地合上卷宗,没好气道:
“你能别看了么?”
文麟非但没被他凶到,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奖励,眉眼一弯,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哥哥终于理我了。”
“……”
不管是谁,求求你,快从这具身体里离开吧!
“哥哥今天都做了什么?”
初拾嗤笑一声,别开脸:“你不是派了人跟踪我么,别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知道是知道,可我想听哥哥亲口说给我听啊。”
“……”
初拾彻底无语,他实在受不了文麟的黏糊,起身道:
“好了好了,吃饭去了!你也还没吃吧?”
“当然没有了!哥哥是在等我一起吃饭么?好开心!”
“……”
够了,他只是恰好还没吃而已!
烛火轻摇,将两道并肩的身影,在寂静的廊下静静拉长。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剧情是烈夫怕郎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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