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没分手
次日,金銮殿上。诸事议毕,皇帝正待散朝,文官队列中,一位身……
次日, 金銮殿上。
诸事议毕,皇帝正待散朝,文官队列中, 一位身着浅绯色官袍、头戴獬豸冠的官员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此人正是中书舍人李远,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常在御前行走,消息极为灵通。
“陛下,臣有急奏!”
皇帝略一颔首:“李舍人何事?”
“陛下昨日已下口谕, 召宋国公世子宋明德入宫,以慰丽妃娘娘与九公主思念之情。然臣今晨闻悉,宋世子竟已被京兆府擅自扣押!敢问京兆府尹张大人——陛下金口玉言在前,你京兆府扣押圣谕欲召之人于后, 是耳目闭塞未曾听闻,还是……有意为之,藐视皇令?!”
张知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藐视皇令!臣并非有意扣押宋世子, 而是”
“而是什么?”
李远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 便是渎职欺君!臣必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陛下,臣确有内情!”
“京兆府扣押宋世子, 实因有百姓状告其在东市当街行凶, 致人重伤。人证诉状俱在, 案情未明, 京兆府依法收押涉案之人, 绝非有意抗旨,更无藐视陛下之心啊!”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宋国公,在听到“宋世子”三个字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此刻听到张知谦的话,更是眼前发黑。他急急出列,正要开口辩解,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太子文麟手持玉笏,从容踏出一步,声音温润清朗:
“父皇,说到此事,儿臣此前微服体察民情时,确也有耳闻。”
“坊间传言,宋国公世子性情急躁,与人稍有龃龉,便易拳脚相向。当然,市井流言未必尽实,只是世子身为国公继承人,未来朝廷栋梁,言行举止应为百姓表率。若此类传闻不止,恐非世子之福。宋国公爱子心切,但日后恐还须多加约束教导才是。”
宋国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顺势下坡,躬身道: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与殿下信任!回去后定严加管束,绝不令其再惹是非!”
“国公明白便好。”太子微微一笑,似甚宽慰,随即转向御座,语气轻松了些:
“至于此番冲突,既然丽妃娘娘牵挂外甥,不若先将人放出,允其入宫。至于案件,容后再查亦不迟。”
这番提议,正中宋国公心意,他心中暗松半口气,正要叩谢太子——
“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道沉肃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位面容刚毅的臣子大步出列,正是以刚正闻名、连皇帝都时感头疼的御史大夫,周正清。
他神情凛然地道:
“陛下!法者,天下公器,国之纲纪!岂可因宫中女眷思念亲戚,便让涉案之人逍遥于律法之外?若今日因丽妃娘娘一言而释,明日他人犯法,是否也可借口‘宫中某某想见’而脱罪?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臣,坚决反对!”
有周正清做领头羊,余下几位御史也紧随其后出列:“臣,也认为不妥。”
宋国公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哀嚎:“完了!完了!”
这些御史,平日里就爱抓着“大义”不放,如今有了“皇室私情和国家公器”这现成的素材,他们岂会放过大书特书的机会!
有了这一遭事,他的明德绝无可能轻易从京兆府出来了,非但出来无望,恐怕还得脱一层皮!
果然,皇帝看着这位出了名油盐不进的直臣,也是无奈,揉了揉眉心,和起了稀泥:
“周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国法尊严,确然重于泰山。丽妃思念外甥,不过是家宅小事,岂能与国家法度相提并论。”
“宋世子涉案一事,既然京兆府已受理,自当按律查办。年轻人血气方刚,打架斗殴虽属不当,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大罪。张爱卿——”
被点名的张知谦一个激灵:“臣在!”
“你既已收押,便须秉公处置,若确有实据,依法惩处就是,你可否做到?”
张知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遵旨!臣一定恪尽职守,秉公处理!”
周正清见皇帝表态维护了法度程序,脸色稍霁,这才退下。
等诸人归位,此事方了。
张知谦看着人群中冷汗连连的宋国公,心道:他虽然不知道那位初少尹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确信,他背后,绝对有一尊大佛在!
——
有了皇帝的“支持”,初拾在京兆府审案的进展堪称神速。
他很快便让人传召来了告状的学生。那学生既敢报官,自不惧权势,大义凛然地细数宋明德当街施暴、欺凌弱小的罪状。
初拾当即拍案定论,责令宋明德向学生赔罪,又依照律法,将他扔进府衙大牢,判了七日监禁。
这七日在初拾看来并不算多,要把他以前干的混账事加起来,关七十日都是少的。
可在宋明德眼里,确是奇耻大辱。七日期满,刚被接回府中,便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哭天抢地,同时心中暗自咬牙,差人去市井间搜罗了三教九流,打算给初拾一个教训。
这日傍晚,初拾处理完府衙的公务,慢腾腾地往太子府去。
夜色如墨,将京城巷道吞噬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影。
初拾脚步未停,走向一条僻静短巷——这儿是近路,能够更快地到太子府。
就在他踏入巷心的一刻,破风声从头顶、身后、侧旁同时袭来!几道黑影手持铁棍,朝他袭来!
初拾甚至没有回头。
他腰肢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方一折,精准地让过头顶砸下的棍影,同时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了侧面袭来之人的手腕,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骨裂声与惨叫同时响起,初拾一脚踹出,那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初拾拧了拧手腕,不紧不慢地说:
“一块上吧。”
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狠厉的眼神,一声怒喝,同时扑了上来。
不消片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胳膊或腿惨声哀嚎。
初拾走到其中一人身旁,踩住他的小腿,随手扯掉对方脸上的蒙面布,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是谁叫你们来的?”
那人倒也还算硬气,咬着牙不回答。
初拾嗤笑:“不说我也知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不怕他,有本事他就继续使,但别被我抓到把柄,否则老子捏爆他。”
“滚吧!”
说完,他再不看地上几人一眼,径直出了短巷。
另一头,宋明德收到手下的汇报,气得将桌上茶壶、杯盏、果碟砸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不过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
一个跟随过去的仆从鼻青脸肿,捂着脸瑟缩道:“那小子颇有身手,看着是个正经的练家子,咱们找的那些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在他手底下跟纸糊的没两样……确实、确实不是对手啊!”
“我不管!”宋明德怒吼:“地痞流氓不行,你们也去找练家子,亡命之徒也行!花多少钱都行!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次,快去!”
“是是是!”
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
经此一遭,他们也不敢再随便找些地痞充数了,几经辗转打听,还真被他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验明对方武功后,宋明德当即应允了一百两银子,并承诺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这一日,初拾结束京兆府事务时间略晚,外面已是月上柳梢头,月光伴着他,缓步踱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甫一踏入巷口,一股迥异于平日的凛冽气息,便顺着夜风悄然漫了过来。
这气息沉凝锐利,绝非市井泼皮所有,分明是练家子的气场。
初拾眸光微黯,脚步未停,右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昏暗中,宋明德两只眼睛在蒙面布上方灼灼发亮,呼吸粗重。
“就是他,给我上——”
一道劲风裹挟着杀气,从身后侧方疾射而来。初拾不假思索,猛地旋身回首,借着朦胧月色,只见一道蒙面人影已欺至近前,掌风凌厉地拍向他的面门。
他抬手格挡,一声闷响,两股力道结实相撞。初拾臂膀微震,心下凛然——这掌力沉厚稳实绝非寻常武夫。对方也被这反震之力逼得向后微仰,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无暇他顾。身影交错,拳掌腿脚化作道道残影,短短数息,已硬碰硬地对拆了十余招。
宋明德看得眼花缭乱,见自己重金请来的高手与初拾打得难解难分,激动得攥紧拳头低喝:“好!打得好!”
蒙面人也看出此人功夫过硬,绝非易与之辈。眸光一沉,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窄巷之中,短兵相接远比长剑更具优势。
见对方拔刀,初拾的手缓缓放在剑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闪。
恰在此时,月光挣脱云层,清冷冷地洒满巷子,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手中利器的寒芒,照得清清楚楚。
宋明德屏住呼吸,攥着拳头的手心全是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缠斗的两人,仿佛已经看到初拾血溅当场的惨状。
果不其然,蒙面人动了。
他猛地收了短刀,惊愕的声音穿透夜色:“老十?”
“老八?”
初拾也没想到对面人会是老八,他说他怎么感到这么熟悉呢?
蒙面人正是初八,他脱离王府后就在街头接点临时工生意,没想到遇到了老兄弟。
初八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布,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的难以置信:
“老十,真的是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初拾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朱红官服——初拾头一日上任,赌气没穿工作服,顶头上司张府尹虽未明说,但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已足以表达一切。他虽有心跟文麟别苗头,却无意让底下具体办事的同僚难做,是以后来几日,还是规规矩矩穿上了这套行头。
也正是这身官服,让初八纵然觉得对方的身形、身手都透着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没往初拾身上想——
他怎么会知道,不过几日不见,他老朋友就摇身一变,成了这京城里穿朱戴紫的官老爷?
初拾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来话长。”
初八没再追问,身影一晃,只听一声短促惊恐的叫声,下一秒,他已拎着宋明德的后颈,像提只鸡仔似的,将他扔到了地上。
“就是这小子要对付你!”初八用力地踹了脚宋明德,惹得宋明德惨叫一声。
“我知道是他。”初拾冷笑一声,慢腾腾走向宋明德,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过,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现在,人赃并获。宋世子,你说说,买凶袭击、意图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我没想杀你,我,我就想教训你一下!”宋明德冷汗都下来了,慌忙辩解。
“这倒是。”初八实事求是地说:“他是说让我狠狠教训你一顿,将你打个半死不活。”
“没没没说半死不活!”
初拾看着他窝囊的样子,意兴阑珊地直起腰:
“这回我就放过你,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找我朋友的任何麻烦,今天这事,我随时可以重新提起,知道了么?”
宋明德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滚吧!”
宋明德由两个仆从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滚远了。
初八收回目光,满目惊艳地看着初拾:“老十,你这一身,挺利索啊!”
初拾傻笑了声。
“快说说,这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初八饶有兴致地问。
既已被知晓,初拾也不再瞒他:“京兆府少尹,此前宋明德当街打人,被我抓回京兆府关了七日,他怀恨在心,才找人教训我。”
“原来如此。”初八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兴奋:
“想当年在王爷手下办事,咱们也没少借着京兆府巡街的名头走动,没想到啊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你小子真成了这京兆府的官老爷,还是副堂官!了不得!”
他目光再次在初拾那套绯色官服上扫过,目光微沉,但并未多提。
初拾:“宋明德这边我敲打过了,他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等过两日衙门事松快些,我去你家里,咱们好好喝两杯,叙叙旧。”
“好啊。”初八笑道:“随时备着好酒好菜,等你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很快分开了。
初拾看着初八那融入夜色的背影,心底略有几分沉重地回去了。
回到府中,已是戌时过半。踏进暖阁,却见文麟并未先用饭,正支着额角在灯下看着什么书卷,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毫无阴霾的笑意,仿佛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哥哥总算回来了,我都饿坏了。”
初拾硬邦邦地说:“那你自己吃饭不就好了。”
“不好不好,我就要等哥哥回来!”
文麟起身凑近,拉着他袖子往桌边带,语气耍赖,那模样,依稀与记忆里某个影子重叠,让初拾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文麟自那一日反常之后,确实开了窍,一直对他软语相待,初拾确实吃软不吃硬,好几次差点被他诓骗了去。
初拾生怕自己心软,呵斥道:“坐好了!好好吃饭,像什么样子!!”
文麟眨了眨眼,顺从地在桌边坐直,嘴里嘟囔着:“哥哥好凶。”
却也是规规矩矩地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初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今日巷中重逢的种种,他如何看不出老八眼底的羡慕。
即便是他这个穿越而来,都对当官有几分向往,更别提是对土生土长的初八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做什么暗卫,当什么江湖人都是歪门邪道,唯有当官才是正途。
尤其他们这类人,没有家世背景,没读过几年书,空有一身身体本事,要么像从前那样依附权贵做些见不得光的暗卫勾当,要么就如初八如今,在江湖边缘挣扎,靠给人做打手、了恩怨讨生活,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
如今自己阴差阳错站到了这个位置,初八虽只字未提,但心里肯定是指望自己提拔他一二的。
自己也并非不想,只是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灯下,文麟吃饭的姿态是刻入骨髓的优雅,眉目被暖光柔和,俊美得不似真人。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文麟眼睫微颤,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澈的瞳仁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哥哥是有心事?”
“我”初拾艰难开口。
“哥哥——”文麟打断他可能敷衍的话,语气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我说过的,我想让哥哥开心。只要不是离开我,大多数能让哥哥展颜的事,我大概都是愿意去做的。”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不能离开。
初拾顶不住他深情的目光,别扭地撇开脸,盯着桌上的瓷碟花纹,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开口:
“那你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或者做了什么惹你雷霆大怒的事,你无论如何,不动我的朋友。”
文麟闻言,唇畔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
“可以。”
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初拾一愣,猛地转回头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文麟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神情是罕见的平静与认真:“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先前拿哥哥的朋友作胁,确是我不对。”
“哥哥,我们做个新的约定吧。”
“倘若将来,哥哥真有通天本事,能从我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京城,消失无踪……或者,日后哥哥做了什么让我恨得牙痒痒的事,我绝不迁怒、绝不动哥哥任何一位朋友分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就是说,只要哥哥有本事逃,我认。绝不以此牵连旁人。”
初拾目光陡然锐利:“当真?”
“当真。”
“好!”初拾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忍不住抚掌:
“这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你还是太子!”
文麟被他这急于确认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郑重颔首:
“好,太子一言,八马难追。”
得了这千金一诺,初拾心头松快不少。
想到自己那个盘算,这官位终究是文麟弄来的,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知会他一声。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遇到老八了。他如今也没什么正经事由。我想着,让他进京兆府里谋个差事。”
“那很好呀。”文麟笑容温煦地接话:
“老八在外漂泊不易,能进京兆府,好歹有个正经身份傍身,是个庇护。”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初拾倒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唔,那我跟你说过了。”
文麟眼中笑意更盛,柔声道:“嗯,收到哥哥的告知了。”
他重新执起银箸,夹了一块焖得酥烂入味的鸭肉,放到初拾碗中:
“好了,哥哥,吃饭要专心。尝尝这个,厨房用文火焖了一下午……”
——
初拾第二日就去找了初八,初八听闻后乐得合不拢嘴,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在江湖上讨生计哪里有吃皇粮安稳,至于油水,那全都是日后可以算计的嘛。
初拾给初八安排的是捕快,捕快属于吏役,无需朝廷任命,加之每个衙门都有将自己人加塞进去的习俗,初拾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安排一个吏役轻而易举,第二天,初八就上任了。
早有书吏备好皂衣和腰牌,初八利落换上皂衣,将刻着“京兆捕役”的腰牌往腰间一系,顿时显得英气勃勃,有模有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头:“从此以后,你我可都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初八拍了拍腰间的腰牌,亦是感慨万千:“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能穿上这身衣服,吃上这份安稳公粮。”
初拾又唤来周主簿和王虎,还有府里几个得力的捕快,让他们与初八相识。众人皆知初八是少尹大人的好友,自然不敢怠慢,一个个笑容满面,客气得很。
一套流程走下来,日头早已过了晌午。两人在府衙用了午饭,初拾又带着他在府里四处转了转,细细讲解捕快的日常职责。
待到廨署内只剩兄弟二人时,初八看着伏案细说的初拾,犹豫再三,还是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
“老十,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些日子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
“就是,你跟你那个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从前初拾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麟弟”,那股子藏不住的在意,任谁都看得出是陷进去了。可自打离开王府,这么些日子,初八竟从没听他提过这个名字。
他心里难免犯嘀咕,莫不是两人闹掰了?
真要分了也好,以老十如今的身份,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
初拾脸色僵了僵,干咳一声,含糊其辞道:“也不算……分了吧。”
毕竟,他们昨晚还上了床。
初八是个粗线条,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当即追问:“那就是还在一起?”
“……也不能算在一起吧。”
“???”初八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说法弄糊涂了,“这既不是散了,也不是在一块,那到底算个啥?”
初拾张了张嘴,只觉得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剖白这荒唐纠结的现状。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时,府衙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作者有话说】
没分手,被强制爱了
第32章 太子:我开智了!
初拾猛地抬头——文麟?他怎么会来这里?初八也是一愣……
初拾猛地抬头——
文麟?他怎么会来这里?
初八也是一愣, 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门外:“太子来了?那咱们是不是得出去迎接?”
按规矩,太子驾临, 府衙上下都该出门跪迎。可若是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反倒显得杂乱,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子仪仗,那可就麻烦了。通常来说,只需府尹、少尹这般有头有脸的官员出面迎接,底下的小吏捕快, 躲在屋里不出来,也没人会追究。
初拾正犹豫着,周主簿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语气急切:“大人!太子殿下到了,您快随我出去迎接!”
初拾身为京兆府的二把手,自然是躲不过的。他被周主簿半拖半拉地往外走, 初八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府衙门口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张知谦领着一众官员, 恭恭敬敬地俯首在地,齐声高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銮驾旁的车帘掀开, 一道温润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众卿平身。”
初八跟着众人起身,心里头好奇得紧。太子殿下乃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大人物。他忍不住偷偷抬眼, 朝着那銮驾望去。
这一眼望去, 初八只觉头皮一麻, 魂儿都差点飞了!
銮驾上坐着的那人, 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玉带金冠,通身气度华贵雍容,令人不敢逼视。可那眉眼轮廓,那鼻梁唇形,不是老十的“麟弟”又是谁?
初八死死盯着那张脸,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错,这眉眼,这身形,分明就是“麟弟”!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初拾,却见初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吃了黄连苦杏仁一般。望向太子的眼神没有半分臣子对太子的敬畏,反倒带着埋怨与控诉。
初八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把所有情绪都吹散了。
他怕露出端倪,连忙低下头,将脑袋埋得更深,一颗心怦怦直跳。
张知谦早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不知殿下亲临京兆府,是有何要事?”
文麟缓步走下銮驾,语气依旧温和:“张卿不必多礼。卿新任京兆,百务缠身,孤今日过来,不过是顺路看看,问问张卿可还适应?府中事务,处置起来可还顺手?”
张知谦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臣蒙受皇恩与太子垂怜,在府中任职一切安好,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两人一前一后,说着这些官面文章,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府衙正堂走去。
那头太子与府尹入内说话,其余人等皆屏息退下。待重新回到廨署内,掩上门,初八才像回过神来,猛地一掌拍在初拾肩上,力道大得让初拾一个趔趄:
“好小子,你可当真是真人不露像,都已经还瞒着兄弟们!”
初拾揉着酸疼的肩膀,苦笑着说: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啊?”
“”这倒也是。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震撼他一整年的消息,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就……唉,这就全对上了。”
初拾之前的支吾其词、反常的行踪、一夜之间成为人上人的原因,此刻全都有了最合理、也最骇人的解释。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初八看向初拾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恍然、同情,以及一丝对兄弟竟能“攀上”如此至高枝的叹服。他忍不住又抬手,这次力道轻了些,却饱含感慨,重重落在初拾肩头:
“你小子……真有你的!这本事,哥哥我服了!”
初拾:“……”
初拾一点都不想被人评价“傍大款”的本事,他绷着脸,重新拿起桌上那卷《京兆府则例》,强行将话题扯回正轨:
“好了,反正这事情你也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来,我接着给你讲府里的规矩和刑名文书的流程。”
“”
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算了算了,都是兄弟,就不揭穿他了。
太子与张知谦在堂内叙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出来。张知谦随侍在侧,满面红光,对着庭院中等候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太子殿下体恤京兆府公务繁剧,各位当差辛苦,特赐下恩赏——殿下用自己的体己银子,额外补贴诸位一个月的薪俸,以资慰劳!”
此言一出,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欣喜之声,连初八都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惠!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更添了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臣等叩谢殿下恩典!殿下千岁!”
太子文麟立于阶上,受着众人感激的目光,神情温和如春水,微微抬手:“诸位不必多礼。只需恪尽职守,为陛下、为京城百姓尽心效力,便是对孤最好的回报。”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垂首站立的初拾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唤道:“初少尹。”
被点了名,无数道视线瞬间汇聚过来。初拾能感觉到身旁初八那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兴奋目光。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官礼:“臣在。”
文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是十足的储君气度,关切中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初少尹亦是新晋上任,京兆府事务千头万绪,若有疑难不解之处,或需朝廷协调支持,可随时呈报张府尹。张卿自会转达于孤。”
“……臣,谨遵殿下谕示,谢殿下关怀。”
一番恩威并施,人心收拢,太子殿下方才在众人的再次恭送声中,起驾离去。
眼见那华盖仪仗转出府门,初拾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一回头就看到初八在对他挤眉弄眼。
“”
——
初拾这边,虽然日子说不上十全十美,但也还算顺当,另一边却有人正憋着火,恨得牙痒痒。
几次暗算初拾都失败,宋明德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敢贸然出手,生怕又被对方抓住把柄。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人:
韩修远。
论起关系,他俩也算沾亲带故,韩大将军与丽妃是表兄妹,借着这层渊源,宋明德与韩修远平日也有些往来。最要紧的是,韩修远身份特殊,乃是韩大将军与公主为保他安危,特意留在京城的宝贝疙瘩。
韩修远虽无半分官职在身,可蓟京上下,谁不知道他深受皇恩隆宠?便是寻常的皇子公主,风头也不及他韩氏兄妹盛。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毒蛇般在宋明德心头蜿蜒爬过。
他若能撺掇着韩修远替自己报仇,成了,自然是大快人心;即便不成,万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伤了韩修远一根汗毛……到时候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借刀杀人的计策,让宋明德兴奋得浑身发抖。他当即装模作样地来到韩修远面前,为了逼真,事先还让手下在他脸上招呼了几拳,看着很是狼狈。
他一番哭诉,颠倒是非,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韩修远果然怒火中烧:
“欺人太甚,那什么少尹,竟然敢将明德兄害成这样!明德兄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去给你报仇,定要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宋明德等的就是这句承诺,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忙不迭引着韩修远,直奔京兆府而去。
守门的衙役一见是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小公爷!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韩修远沉着脸,冷声道:“我来给我朋友做主!你们的少尹何在?叫他滚出来见我!”
那衙役瞥见韩修远身后,缩头缩脑、狐假虎威的宋明德,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头叫苦不迭,却半点不敢违逆,赔笑道:
“小公爷息怒,少尹大人刚出门办事了,您且稍等片刻,他估摸着很快就回来了。”
“滚开!”
韩修远见多识广,哪里会信这套说辞?只当他们是想拖延时间,好给那少尹通风报信,他不耐烦地抬脚,一脚踹开拦路的衙役,迈着大步往里头闯。
韩修远猜的也确实不错,少尹大人确实没出门,他听到动静,从里头走出:
“在吵什么?”
韩修远耳朵一动,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下意识扭头望去。
下一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宋明德:“就是这小子!!”
韩修远:“初拾兄?”
宋明德猛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韩修远,他也认识这小子?!
韩修远见来人确是初拾,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快步走上前道:“初拾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主簿见二人竟是旧识,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满脸热情地打圆场:“小公爷,这位就是咱们京兆府新任的少尹大人啊!”
“什么?你就是京兆府的少尹?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初拾与太子的关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脸上浮起笑意,上前两步道:“我说呢!我这几日四处寻你都寻不着,原来你是真的不在府上,竟是在这儿当差呢!”
初拾目光在韩修远与宋明德之间来回扫过,心下明了。
“小公爷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哦,我是听明德说……”
韩修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既然这少尹大人是初拾,那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听他说什么?”
初拾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目光落在试图往韩修远身后躲的宋明德身上:
“说我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说他如何无辜,受尽委屈?”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如何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如何动手殴打无辜百姓,被我依法收押后怀恨在心,不仅不思悔改,还屡次三番买凶意图暗算于我?”
“什么?!”韩修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德。
宋明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我没有,没有!”
“你没有?”初拾冷笑一声,扬声道:“宋世子寻衅滋事、伤人未遂的卷宗,此刻还在我案头放着,要不要取出来,给小公爷好好过目一番?”
看着宋明德心虚气短的模样,韩修远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是被这小子当枪使了?他顿时又羞又愧,对着初拾深深拱手,满脸歉意道:
“初拾兄,是我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险些酿成大错,实在对不住!”
初拾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霁。他对韩修远本就印象不坏,知他只是少年意气,受人蒙蔽,便也不欲深究,只道:
“小公爷言重了。只是日后交友识人,还需多留几分心眼,莫要被表面情状蒙蔽了才好。”
“韩某受教了!今日之事,定当铭记于心!”
一旁的周主簿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位初少尹的评价再次拔高一层。
乖乖,不仅能让宋国公世子吃瘪,居然还跟韩小公爷称兄道弟,关系匪浅!这背景,怕是深不可测啊啊!
他反应极快,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打圆场:
“哎呀呀,真是误会,小公爷也是性情中人,一时不察。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是好事!那个……小公爷,少尹大人,您看这位宋世子……”
初拾垂眸望向宋明德:
“宋世子,还要我请你出去么?”
宋明德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偷瞄了一眼韩修远,见他压根没有维护自己的意思,只得讪讪地低下头,脚步虚浮地出了京兆府大门。
韩修远转向初拾,再次拱手致歉:
“初拾兄,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多有得罪,不若你赏个脸,随我回府中小坐,我略备薄酒,也好赔个不是。”
初拾本欲推辞,旁边的周主簿却已机灵地插话:
“少尹大人!您就别辜负小公爷的一片苦心了!您放心,衙门这边的事,有我们几个小的盯着呢,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初拾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
就当是为京兆府,结个善缘吧。
韩修远亲自引着初拾进了公主府,公主府气象与别处不同,既有将门世家的疏阔,又透出皇家的精致。庭院轩敞,不设繁琐假山,反以青石铺地,利于车马。
韩修远将他带到花厅,侍女奉上香茗,韩修远挥退左右,亲手执壶为初拾斟茶。
“初拾兄,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太子府寻你,跑了好几趟,愣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太子家令只说不在,问去了哪儿,又支支吾吾。我差点都以为……”
他说到这儿,忽然打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以为什么?以为我被太子囚禁起来了?
你来晚了,那是上个版本的事了。
韩修远想到这,只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尴尬地笑了笑,又问:
“你是怎么当上京兆府少尹的?”
初拾心说,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啊。
初拾正苦于如何回答,一道清丽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声响起:“哥哥?”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眉眼明丽如画的少女,自花厅入口轻快走来。走得近了,才发觉还有一人,脚步不由顿了下来。
韩修远起身笑道:“云蘅,这是哥哥今日请来的客人。初拾兄,这是我妹妹,云蘅。”
初拾连忙起身:
“见过郡主。”
“初拾公子好。”韩云蘅似乎有些害羞,说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
韩修远笑道:“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腼腆,平日里除了几个手帕交,几乎不见外客。我倒真盼着她能多认识些像初拾兄这样的磊落之人,开开眼界……”
初拾落座,语气诚恳:“郡主有公子这般处处为她着想的兄长,是她的福气。”
两人正说得投契,韩修远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拾兄,光坐着说话无趣。我府里别的不敢说,倒是搜罗了些还算趁手的兵器,藏于演武场旁的库房中。你可有兴趣一观?”
初拾本就是武人出身,对兵器的喜爱刻在骨子里,闻言当即精神一振,起身应道:“好啊!”
韩修远引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邸东侧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这便是公主府内的演武场。地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夯实,平整坚硬。
四周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桩,场边兵器架一字排开,长枪、长刀、弓箭、铁锏分门别类插得满满当当,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初拾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顿时眼睛发亮,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韩修远望着场中,语气里满是向往:“我虽自幼长于京城锦绣丛中,却一刻不敢懈怠。每日在此习武练枪,强健体魄,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像父亲那样跨上战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
初拾:“小公爷有此雄心壮志,更兼持之以恒,将来必成大器。”
韩修远笑笑,伸手从兵器架上挑起一杆银枪,枪尖锋利,枪杆温润,他掂了掂,笑着看向初拾:
“初拾兄,敢不敢与我切磋几招?”
初拾随手抄起一旁的长刀:“奉陪到底!”
——
太子府花园最高处的观景亭,视野开阔,能将大半府邸与远处的街市屋瓦尽收眼底。
文麟斜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听着侍卫低声禀报初拾今日的行程。听闻他去了公主府,他微微儿蹙眉,很快摆摆手,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文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话本上,亭中石桌上、锦垫旁,散乱堆着数十本话本,或卷着页角,或敞着扉页,有绫面精装的坊肆珍品,也有粗纸印刷的市井小册,层层叠叠竟堆出了半尺高。
这满亭的话本,皆是他命人遍寻蓟京坊肆搜罗来的,所求的不过是几本男子相与的故事。可这世间此类话本本就稀少,偶有几本,也多以猎奇香艳为噱头,内里空洞无物。文麟翻过几本便觉乏味,只得将目光转向那些寻常的、讲述男女之情的话本。
可这些故事,看多了也令他眉头紧锁。
那些话本里,总逃不开一套俗套:才子佳人定情相恋,婚后男子或负心薄幸,或见异思迁,被新欢所骗落得凄惨下场,最终又幡然悔悟,重回原配怀抱。而那些女子,则总是以自己的聪慧、技艺甚至娘家势力,助浪子回头的夫君重振家业,而后便心满意足地退回后宅,相夫教子,仿佛此前种种伤害从未发生。
文麟看得直皱眉,那些男子待她们那般不堪,在男子落难之时,不正是该“趁他病,要他命”么?
这般剧情,他实在无法接受。
眼看手中这本又是这般翻来覆去的桥段,文麟兴致索然,随手将它抛初,又从脚边拾起一本新的。
这本倒有些新意,讲的是一对欢喜冤家相知相爱的故事,只是这两人本就是门当户对,定有婚约,这就无法套在他和哥哥头上了。
文麟意兴阑珊,将这本也轻轻抛出。
青珩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大字,忍不住道:“这本很好看的,市面上卖的很火,我都看过呢!”
墨玄:“”
文麟起身,跨过满地散落的话本,走到亭轩边,凭栏眺望。
这几日,他时常反思,确实察觉到自己对哥哥的态度有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将哥哥看作是自己的东西,不允许他逃离自己的掌心。
可是如果这种想法是不正常的,那什么才是正常的?
他从来没有和人平等相处过。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只有两个身份:亦或者臣。
在父皇面前,他是俯首听命的臣;在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便是手足兄弟,师门师长,相处之间也皆囿于君臣的框架。这就是他自小习得的生存方式,伦理纲常,莫过“君臣”。
可是哥哥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自己是君或者臣才接近喜欢自己的,那自己自然也不应该拿君臣的方式对待他。可如若不是,又该如何?
文麟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深陷一片迷雾,不管往哪个方向伸手,都是茫茫一片。
——
这一日,初拾兴尽而归。
刚迈进二门,便见文麟已候在廊下,见他进来,眉眼立刻舒展开,笑着迎上几步:“哥哥回来了。”
“嗯。”初拾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文麟那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警铃却微微作响,总觉得的他在算计什么,否则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温柔。
文麟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依旧自若地跟在他身侧:“哥哥今日都做了什么,可还开怀?”
初拾斜挑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派人跟着我么?怎么,你不知道?”
文麟微微一笑道:“知道是知道,我连哥哥换了几次茶水都知道,可我想听哥哥说嘛。”
初拾一直都知道文麟派人跟着自己,但知道归知道,如今对方一脸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面前炫耀“跟踪”他的成果,那种感受,只会让初拾厌恶。
他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文麟触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不由一愣,心中有几分茫然。
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在对待恋人的方式上,总是弄不明白。
他轻声道:“哥哥可是生气我派人跟着你?”
这还是需要问的么?
被人用眼睛盯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被人巨细靡遗地记录汇报,毫无隐私,这样的生活,有谁会开心么?
一想到这人根本不懂得与人相处,初拾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径直入了院子。
文麟抿着唇,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这顿晚饭吃得不甚愉快,饭后,初拾迫不及待赶人,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文麟纵有百般不愿,但也知道强迫不好。他已经惹了哥哥不开心了,若再纠缠,只会徒增厌烦。
回到寝殿,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隐约的茫然依旧萦绕不去。文麟随手抄起床头一本话本,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女子:“你事事都要管着我!我见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你都要一一过问,这算什么?”
男子:“我这都是关心你,怕你受委屈!”
“关心?”女子语气满是失望:“我看你并非关心我,你只是想要控制我,把我困在你身边!真正的关心不是这样的!”
文麟坐直了身体。
女子潸然泪下,字句清晰:“真正的关心,是在我有需要的时候陪着我、关怀我、体贴我,是尊重我的心意,而非事事掌控、步步紧逼。你不过是借着关心的名义,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男子的声音满是痛苦与茫然:“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女子:“你自己想啊!”
男子:“我想不明白……”
——我想明白了!
文麟一把将手中的话本抛开,豁然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奇异的光亮,疾步朝着连通初拾所居侧院的角门走去。
初拾刚吹熄了外间的灯,正准备躺下,冷不防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扭头,借着内室昏黄的烛光,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
除了他,这太子府里也没第二个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扰人清静了。
他没好气地拥被坐起:“又怎么了?太子殿下。”
“哥哥,我想明白了!”文麟反手带上门,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一步步朝着床榻走来。
“想明白什么了?”初拾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大晚上又悟出了什么“道理”。
文麟走到床头,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唐突举动,只是就着床边的脚踏坐下。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轮廓,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色,那神色里竟带着几分甜蜜。
“哥哥,我想过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那些侍卫,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你的行踪言行。”
初拾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的职责,仍然是跟着你、保护你,防止你逃跑。但除了关乎你安危的紧要事,你日常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这些寻常琐事,他们不会再记录,更不会报与我知晓。这样……可好?”
初拾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真?!”
“当真。”
“好!”
初拾心头一松,举起手掌。
文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也抬手,与他清脆击掌为约。
“啪”的一声轻响在室内回荡。初拾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地几分。他想,即便身后仍然跟着“眼睛”,但只要那些琐碎的私密不再成为他人案头的报告,至少在心理上,他能够喘口气了。
——以后想跑,也更容易些。
文麟看着初拾脸上焕发着的鲜活明亮的色彩,心脏也像被温水漫过,升起一股纯粹的喜悦。
他还是喜欢看着这样意气奋发的哥哥。
“哥哥——”
此事一了,文麟心头那点得寸进尺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黏黏糊糊地朝初拾身上挨。
“既然以后我都不听那些汇报了,那哥哥是不是该主动告诉我,你这一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也好让我知道哥哥是否开心。就从今天开始吧,哥哥今天去了哪?”
第33章 老板带我翘班
午后阳光晒得殿前青石地砖熏出热气,伴着周遭寂静,直让人昏昏欲睡,一……
午后阳光晒得殿前青石地砖熏出热气, 伴着周遭寂静,直让人昏昏欲睡,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
宫门口的太监见了来人, 连忙躬身行礼。
丽妃身着一袭绛紫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闻言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轻声问道:
“皇上在里头么?”
“回娘娘,皇上正在殿内批阅奏章呢。”
丽妃应了一声, 抬手推开殿门。殿内烛火通明,明黄色的御案后,皇帝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神情专注。
她朝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递了个眼色, 大太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全神贯注于案上的文书,丝毫未察觉周遭动静。直到一只温润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才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是丽妃啊。”
丽妃上前一步, 娇笑着福身:“陛下,您一忙起来便忘了时辰, 连用膳都顾不上了。听闻您午间只进了半碗梗米粥,臣妾实在放心不下,特意在小厨房盯着, 炖了一盅人参乌鸡汤, 最是温补益气, 陛下趁热用些吧?”
“好, 好, 还是你有心。”
丽妃示意侍女上前,将食盒里的玉碗端出放在御案上。她亲自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皇帝唇边。
两人一边慢品着羹汤,一边闲聊起宫中琐事,说着说着,丽妃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恳切:
“陛下,还有一事……臣妾前些日子与几位命妇叙话,听她们谈及家中儿女婚嫁之事,便不由得想起了五公主。永宁公主今年也该有十六了,生母去得早,如今宫中又无皇后娘娘主持,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儿女情长的琐事,只怕一时未能周全。臣妾……便逾矩多一句嘴。”
皇帝闻言,不禁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永宁今年也十六了。早两年太后还在的时候,便跟朕提过为她择婿的事。只是那时永宁还小,抱着朕的腿撒娇说不想嫁人,朕念着她年岁确实尚浅,这事便搁置了。如今想来,她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陛下圣明。既然皇上也觉得臣妾说得在理,那这事不如就交由臣妾来操办?臣妾与永宁皆是女子,她有什么心事,也更容易对臣妾言说。”
皇帝看着她这般体贴周到的模样,心中愈发欣慰,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有这份体恤之心,朕自然应允。”
丽妃嫣然一笑,就着皇帝的手轻轻回握,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
自初八进了京兆府,补了个捕快的缺,初拾身边便多了个极为得力的臂膀。
老八身手利落,不惧权贵,有他在旁策应护卫,初拾出门巡视、处置纠纷,都觉顺畅麻利了不少。
这日清晨,他刚点完卯,尚未出门,周主簿便手持一份公文,匆匆寻了过来:
“大人,刚接到的上令。靖王妃今日午后在城西枕溪园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宗室贵戚、官宦子弟。与宴者众,为防园中人多生乱,或有不虞,特令京兆府遣人前往,协理园外车马导引、街面肃清,并备应急之事。”
枕溪园是皇家赐给靖王的别业,以精巧雅致闻名,这等场合,安保自是头等大事。初拾不敢怠慢,当即点了初八、王虎,并一队精干衙役,亲自领着人往枕溪园方向去了。
枕溪园坐落城西,倚着一湾活水,园内亭台参差,花木扶疏,各色花卉开得如云似锦。
京兆府的人马抵达时,园外已是车马如龙,华盖云集。
初拾向园门处负责接引的王府管事亮明身份与公文,管事客气道:“有劳初大人跑这一趟,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安排起来。王虎领着几名老成衙役去守住通往枕溪园的几条主要路口与僻静侧门,专司疏导越聚越多的车马,也防范有宵小趁机滋事。
安排已毕,他寻了门房旁一处不引人注目、却能总览全局的廊檐阴影下站定。空气中,脂粉香、酒食香、名贵熏香与繁花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随着微风阵阵飘来。园内丝竹管弦之声越发清晰,夹杂着男女眷们毫不掩饰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初拾看着高墙笙歌的景象,只默默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守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廊檐下的阴影缩了又缩,初拾正抬手擦拭额角薄汗,一位侍女朝他走来:
“这位大人。”
“有批青瓷盏子刚送到后门,那盏子是上好的官窑瓷,薄得像纸,精细得很,需得轻拿轻放。奴婢们几个都是女子,身量力气不足,生怕失手摔了,能否劳烦大人随奴婢走一趟,搭把手搬卸?”
“无妨,我随你去就是。”
“谢过大人。”
侍女福了福身,转身引路。
两人沿着枕溪园的抄手游廊往深处走,越走越是僻静。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眼前竟出现一座独院。这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与前院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侍女忽然停下脚步,歉意道:“大人稍候,奴婢方才走得急,忘带核对的单子,这就去取来,片刻即回。”
说罢,也不等初拾回应,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初拾站在廊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等着。就在这时,从院内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
初拾神色一紧,一个箭步冲向房门,伸手便要推开查看。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廊柱后闪出,动作迅捷,一把便握住了他推门的手腕,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初拾被阻,动作一顿,目光快速扫过来人,见其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抱拳道:
“在下京兆府少尹初拾,奉命在此协理园外安防。方才听得屋内有异响,恐生变故,故而……”
那男子闻言,手上力道微松,目光却更紧地投向那扇门,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叫声。他顾不上再与初拾多言,低声道了句“得罪”,便一把推开了门。
门开处,一个发髻微乱、面色惊惶的年轻女子正从屋内冲出,险些撞入两人怀中。幸而那锦袍男子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子穿着一身杏色襦裙,发髻微松,脸色煞白。
“发生何事?”
女子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慌乱,很快指了指屋内,声音发颤:“我、我刚在这儿休憩,忽然看到一只大老鼠跑过,吓得惊叫起来,惊扰了两位大人,还望恕罪。”
听到是这般缘由,锦袍男子脸上掠过一丝无语。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此间既有鼠患,不宜久留,你且出去吧,我自会告知管事,令人前来清理。”
“是!谢大人!”那女子如蒙大赦,整了整方才因惊慌而凌乱的衣衫,低着头,匆匆从两人身侧绕过。
初拾站在一旁,目睹这有些突兀又迅速平息的一幕,心中略生疑窦,却也不便多问。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眼前人攀谈两句,方才侍女已捧着一本册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单据取来了,劳您久等。我们快些去后门吧,那车瓷器还等着呢。”
初拾见状,朝男子再次抱拳,很快离开。
两人来到后门,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里面码放整齐的青瓷箱笼。
初拾不再多想,上前与仆役们一同将箱笼从车上卸下,又合力抬到厨房小院。待一切事了,方才离开。
院子偏僻的一角,一个老妇板着脸,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刺向面前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杏衣女子面容惨淡,瑟瑟发抖。
——
初拾回到正园外围的守卫位置,园内丝竹管弦伴着欢声笑语阵阵飘来,与方才偏院的寂静迥异。
不多时,一阵风掠过湖面,一方丝帕被风卷起,飘飘悠悠径直落入了湖中。
“哎呀!我的手帕!”一位贵女惊呼出声,她脸蛋红扑扑的,显是饮了酒,手指一抬,直指向不远处值守的初拾:
“你!去,替我把帕子捡回来!”
那帕子已飘出两三丈远,寻常竹竿铁钩绝难够到。若想取回,唯有涉水。
虽是夏日,湖水不寒,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朝廷命官为贵人撩袍下水捞拾绢帕,未免有失体统。周遭的公子贵女们掩口轻笑,并不阻扰,一副看热闹的兴致。
那贵女见初拾不动,更是恼了:“愣着作甚?快去啊!”
王虎:“大人——”
初拾摆了摆手,身形一动,人便如一只轻捷的雨燕般掠出湖面,他俯身探手,指尖在水面一抄,那方素帕便已落入手中。旋即,他足尖在水面上一点,身形折返,翩然落回岸上。
一来一回,除了鞋底边缘略沾湿痕,周身干爽利落,气息未乱。
“好!好俊的功夫!”短暂的静默后,席间爆出一阵喝彩。
那贵女先是一愣,随即接过帕子,多看了初拾两眼,眼波流转:“你是哪个衙门的?以前倒未曾见过。”
初拾正待答话,一道清越温润嗓音已自人群外围响起:
“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热闹?”
众人闻声,慌忙起身转向声音来处,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含笑走进,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方才在园外便听得阵阵喝彩,忍不住过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趣事?”
立刻有人殷勤禀道:“回殿下,并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位小官爷身手了得,替人解了围,大家正为他喝彩呢。”
“是么?”文麟目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在初拾身上,唇角微弯,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可是……这位小官爷?”
在这装什么呢?
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抱拳:“见过太子殿下。”
文麟知他不喜成为焦点,见好就收,不再打趣。
他身份摆在那里,很快便被热情的人群环绕。今日赏花宴来了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平日难得见太子一面,此刻自然各展才情,笑语嫣然,试图吸引那抹最尊贵的目光。
初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文麟被一片莺声燕语环绕,心头有几分滞闷。他不再看那场景,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去值守。
“怎么一个人躲到这清净地方来了?”
没清净多久,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初拾心下叹气,今日是什么日子,熟人扎堆。他转身抱拳:“小公爷。”
韩修远笑嘻嘻地凑近:“莫不是瞧见太子殿下被那么多佳人围着,心里不是滋味?”
“小公爷说笑了。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德才兼备,受万民景仰、众人倾慕,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韩修远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初拾兄好文采啊!”
“修远!你又躲哪去了?快过来!”远处有人高声唤道。
“来了来了!”韩修远应了一声,对初拾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初拾兄,那边催得紧,我先过去,回头再聊!”说罢,便快步跑远了。
初拾轻轻吸了口气,望向湖面,心道这回总能图个清净了吧?
这回,他确实得了好一阵子清净。
园内喧嚣似乎也远了些,直到他隐约听见身后假山传来一丝轻微响动。他眉头微蹙,警醒地上前。
刚转过一块巨石,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里一带!
初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未被制住的另一只手已蓄满力道,化掌为刀,带着凌厉风声,眼看就要朝着偷袭之人劈下——
电光石火间,他视线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文麟!
“你疯了?!”初拾硬生生收住掌势,掌心停在离文麟胸膛不到一寸之处,惊怒交加:“万一我没收住手伤了你怎么办?!”
“哥哥怎么会伤我?哥哥舍不得的。”
文麟非但不怕,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拉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与亲昵:
“哥哥,我们逃跑吧?”
初拾:“啊?”
“就是逃跑啊!”文麟眨眨眼:
“这园子太无趣了,若不是知道哥哥在此当值,我才懒得来。走吧,我们悄悄溜走,去别处玩耍。”
“不是,你等等——”初拾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提议:
“你一个太子,这是在……撺掇我渎职?”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天真:“渎职怎么了?天底下当官的,难道还有从不渎职的么?”
这番见解太过明睿,初拾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文麟见他不答,立刻摇晃着他的手,换了个说法:
“哥哥若不想担‘渎职’的名头,那便当作是‘护卫太子’吧。反正也是太子亲自下的指令。”
“……”
文麟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假山后墙角跑去。
“走,哥哥,我们翻墙!”
——
初拾胳膊拧不过大腿,屈服强权之下,被太子半拉半哄地拐出了枕溪园。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穿街过巷,直抵东市最热闹的所在,寻了家临街的茶楼雅间坐下。
窗下人声鼎沸,与园内的雅致拘谨判若两个世界,文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壶茶水。
这儿的茶水可由店家煮好奉上,也可自备茶具炉火,由客人亲手烹煮。文麟选了第二种,并要了几样茶楼里顶好的茶叶。
不多时,一只红泥小炉、一套素白茶具,并几个白瓷小罐便被送了进来。
文麟净了手,神色间那点玩闹之气褪去,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沉静。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先是将炉上银铫子里的山泉水烧至蟹眼连珠,水汽氤氲。
“哥哥看,这是明前狮峰龙井,须得用略凉些的八十五度水,沿杯壁缓注,方不伤其鲜嫩。”
他手法熟稔,提壶高冲,水流如丝,茶叶在素白茶盏中舒展开嫩绿旗枪,清香凛冽。
“尝尝。”
初拾接过,低头尝了一口。
文麟又取来一罐茶叶:
“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岩韵当家,非此滚水不能激发其骨鲠之气。”
“龙井之味,清、鲜、活,如谦谦君子,润物无声。”
“而大红袍,初觉浓烈霸道,似有锋芒,但回味却甘醇绵长,岩韵深重,恰如历经锤炼而底色不改的真性情。”
“哥哥可尝出了不同?”
这红茶和绿茶,初拾还是能分辨的,但他看着文麟略带得意的脸,内心不爽,故意道:
“尝不出来。”
文麟也不恼,笑盈盈地说:“那定然是我煮茶技艺不精,不急,我再给哥哥换一种。”
他边说,边已利落地换了茶具,重新舀水置于炉上,动作从容不迫,真当是闲情雅趣。
初拾原本存着几分故意为难他的心思,可午后暖阳醺人,屋内茶香清雅缭绕,在这片被刻意隔绝出来的宁静闲适里,他心防上那些细小的毛刺,仿佛也被这温吞的光阴和氤氲的水汽慢慢熨平了,慢慢融入这份慵懒时光里。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吵闹。
初拾正被午后暖阳和茶香熏得有些昏昏欲睡,闻声立刻惊醒,皱眉探身朝窗外望去。只见街心已乱作一团,两伙人正在推搡叫骂,为首两人衣着华贵,气焰嚣张,周围路人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文麟也探头望下去,笑道:“这两位可是京中贵人,勿怪其他人不敢劝架。”
他知初拾对京中权贵不熟,主动解释:
“左边那边穿蓝衣服的是户部尚书的公子罗璋,右边白衣服的是靖老王妃的亲侄孙沈聿,两人素来不和,发生口角也是常有之事。”
那两伙人的争执愈演愈烈,逐渐转变成肢体冲突,推搡间已然有人动了拳脚。忽然,沈聿凑到罗璋耳边,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罗璋脸色骤然大变,一把将沈聿按在地上,攥紧拳头便要往他脸上砸去。
初拾“啧”了一声,手在窗沿一撑,身形已如鹞鹰般轻盈跃下。文麟急忙探出脑袋,见初拾已然稳稳落地,伸手扣住了罗璋的手腕。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都干什么呢?!”
初拾被拐跑时还穿着“工作服”,一身公服极具威慑,怒喝声又中气十足,两伙人气势顿时一滞。
罗璋见他是京兆府的人,气息稍敛。指着沈聿怒骂道:“再让我听到你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小心你的脑袋!”
沈聿被打得鼻血长流,却仍不服软,嘶声叫嚷:“你倒是来啊!孬种才只说不练!”
“你——”
眼看两人又要再起冲突,初拾猛地将罗璋向后一拽,横身挡在中间:
“都给我停下,不想被扔进京兆府大牢里面去冷静的,就给我离开!”
终究是罗璋尚存几分理智与顾忌,他狠狠瞪了沈聿一眼,整了整凌乱的衣袍,朝初拾草草一拱手,便带着手下家丁悻悻离去。
沈聿也被家仆七手八脚扶起,虽仍骂不绝口,却也被人半拖半拽地弄走了。
街面重归平静。初拾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了茶楼。
刚进雅间,文麟便笑着迎上,抚掌赞叹:“哥哥方才飞身而下,制伏纨绔,真是英武非凡!”
初拾没好气地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许是近来传闻,沈聿有意求娶罗璋的嫡亲妹妹,罗家抵死不从罢了。那沈聿是出了名的纨绔,名声狼藉,罗璋视妹如珍,自然不肯让妹妹跳这火坑。”
初拾点了点头,这理由合情合理。只要这些权贵子弟的恩怨不闹到无法收场、惊动官府,他才懒得深究。
调节权贵之间恩怨,不如直接去当炮灰。
两人很快将这小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品茶闲谈。
然而,此事并未如他们所想那般轻易了结。
翌日,初拾刚到京兆府衙,便听见王虎等几个捕快凑在一起,议论得眉飞色舞,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诧与亢奋: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靖老王妃那位宝贝侄孙,沈聿——昨儿夜里,暴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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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命案
这桩命案原是大理寺管辖的要务,可初拾作为沈聿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这桩命案原是大理寺管辖的要务, 可初拾作为沈聿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也被传了去问话。
“初少尹。”大理寺的衙役因他是同僚,态度很是客气:“沈聿暴毙前夕, 你最后一次见他时,是何等光景?”
初拾也不隐瞒,将两人在街上斗殴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衙役听罢,又追问道:“依少尹所见,当时沈聿伤得重不重?”
初拾皱了皱眉, 回想了片刻才道:“皮外伤看着着实不轻,鼻青脸肿,还流了血。至于内里有没有伤及脏腑,这就不是我能看出来的了。”
衙役又接连问了些细节, 诸如打斗持续多久、罗璋下手轻重、沈聿离场时的状态等等,一一记录在案,这才抬手示意:
“辛苦少尹跑这一趟了。”
初拾却没急着走, 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是怀疑罗公子?”
那衙役并未正面作答, 只道:“案子尚且在查,一切还未有定论。若是后续还有要劳烦少尹的地方, 我们再派人去请。”
话已至此,初拾也不好再多问,只得抱拳告辞。
他刚走出大理寺的院门, 就见户部尚书被几个家丁簇拥着, 面色沉凝地匆匆走来, 看这阵仗, 怕是罗璋已然被扣押了。
这桩命案, 不管落到哪个衙门头上,都是烫手的山芋,京兆府只管斗殴械斗的琐碎事,本就不辖命案,倒是捡了个便宜,张知谦乐得置身事外。
过了午后,日头正毒,王虎满头大汗地撞进廨署,苦着脸道:“大人,出事了!”
王虎领着初拾赶过去,才发现又是一桩斗殴案。只是这回不同往日,竟是沈家的人红了眼,单方面追着罗家人打。
想来也是,沈家子侄前脚被打,后脚就暴毙家中,他们咽不下这口怨气,索性找上门来报仇雪恨。
初拾等人赶到时,巷子里已乱作一团。两帮家丁扭打在一处,拳打脚踢,骂声震天。倒是那罗家主子,闷着脸没有动手。
混乱中,一个沈家人怒目圆睁,抬脚就朝罗家公子小腹踹去。这一脚若是踹实,少说也要踹出内伤。初拾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呵斥:
“住手!”
他上前一把将人扯开,沈家人哪里肯罢休,指着初拾的鼻子怒骂:
“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凭什么罗家的人打死我沈家子侄时,你们视而不见?如今我沈家要讨个公道,你们却偏要拦着!难不成这京兆府的王法是罗家定的,你们这些奴才眼里,根本没有大梁律法,只有罗家号令不成?!”
初拾:“休得胡言!昨日罗沈二公子当街斗殴,我何曾没有制止?罗璋早已被带回候审!你们若有私怨,尽可去大理寺递状纸,或是约在府中自行了断!但若敢在街头械斗,扰乱治安,休怪我等依着大梁律法,将你们尽数拿下!”
“抓就抓!我沈家还怕了不成!” 领头的沈家子弟眼眶赤红,状若疯魔,朝着罗家的人嘶吼,“我告诉你们!杀了我沈家的人,罗家上下,迟早要给我那侄孙偿命!”
那罗家人抱着头缩在一旁,闷声不吭,竟像是认了打一般。
初拾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心中无奈,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强行拿人。
直到沈家人骂够了、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离去,巷子里才算安静下来。初拾走上前,看着狼狈不堪的罗家人,低声道:“你没事吧?”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渗着血,依旧沉默。
初拾又劝了一句:“这几日风声紧,你还是早些回家,暂且闭门不出,免得再生事端。”
因这桩糟心事,初拾也失了做事的兴致,时辰一到,便回了家。
文麟早已归来,神色如常地吩咐仆从开饭。
饭桌上,初拾颇有些心不在焉,不管文麟说什么,他都不吭声。
文麟见状,眼珠子转了转,道:
“今日朝堂上可热闹了,沈聿的叔叔御史中丞沈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户部尚书罗大人吵得不可开交呢。”
“沈从一口咬定,他侄儿死得蹊跷,定是罗尚书纵容儿子行凶,还说大理寺办事不力,有意偏袒罗家。罗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跟他拍了桌子,说罗璋虽是鲁莽,却绝无杀人之心,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罗家一个清白。”
这事也挂在初拾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那陛下怎么说?”
“父皇倒没说什么重话,只说此案事关两府声誉,命大理寺、刑部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初拾听罢,点点头道:“事关人命,是该查得清楚。”
文麟话头一转,道:“你也在两人斗殴现场,你觉得是罗璋害死的沈聿么?”
初拾迟疑了会,轻轻摇头:
“沈聿当时虽受了皮外伤,可只是看着狼狈,并未伤及筋骨。除非是内里还受了暗伤,可依我看,那罗璋脚步虚浮,气息散乱,根本就没练过内功。凭他那点花拳绣腿的力气,断然打不出能震伤脏腑的狠手。”
“这么一说倒也有理。罗璋虽是尚书府的公子,平日里也学着骑射强身,却终究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并非习武之人。要论打架斗殴,他或许能占些上风,可要说能一掌震断人筋脉、伤及脏腑,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看初拾苦思冥想,将一块鸡腿放到他碗里,笑吟吟地道:
“好了好了,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京兆府少尹,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初拾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文麟含笑的眉眼,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
夜色如墨,泼洒在蓟京的街巷间。
一个年轻女子,紧紧抱着个包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院墙下。
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她费力从狗洞钻出,抱着包裹往黑暗深处狂奔。
她跑出去没多远,身后的院墙内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跑哪去了?!”
“快追!别让她跑了!”
几支火把从院墙的门内探了出来,女子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慌不择路地往偏僻的巷弄里钻。
慌急之下,她脚下忽然一绊,“噗通” 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那儿!她在那儿!”
不能被追上。
绝对不能被追上!
女子浑身冒起冷汗,顾不上脚踝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前匍匐前进。
就在这时,她瞥见巷口堆着一个大草垛,她拼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钻进草垛深处。
黑暗中,只听到剧烈的心跳声。
——
次日,初拾如常到了衙门,同僚们大多已到岗,各自忙碌着整理案卷、清点文书。
初拾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刚铺开卷宗,准备处理昨日未完结的巡查记录,目光扫过对面初八的空位时,却微微一愣。
“奇怪,老八今儿怎么迟到了?”
正思忖间,廨署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初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初拾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想开口打趣他两句,却见初八径直越过众人,走到他的案前,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老十,你跟我出来一下。”
初拾愣了愣,起身跟上:“怎么了,老八?出什么事了?”
初八左右看了两眼,道:“老十,我带你去个地方。”
初八带初拾去的,是他的家。
推门而入时,青鸢正蹲在井边浆洗衣服,见两人进来,她忙不迭地起身招呼:“十哥来了,快进屋坐。”
初拾心中疑云更重了。青鸢的面摊开在闹市口,做的是早中晚三时的营生,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今日却守在家里洗衣裳,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他没多问,只压下心头的疑惑,跟着初八往堂屋走。青鸢将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也快步跟了进来。
初八反手掩上屋门,又凑到窗边,警惕地往巷口两头望了望,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道:
“出来吧。”
话音落,内间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她脸色发白,满眼惊惶,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青鸢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念奴,你别怕。这位是京兆府的初拾大人,是我和初八的至交好友,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他说。”
那名叫念奴的女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求你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
初拾连忙将她扶起:“是发生什么事了?”
念奴被扶着站定,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奴婢是前两日暴毙的沈聿的侍妾。我原本是醉仙楼的舞姬,半年前被沈公子看中,替我赎了身,带回府中做了侍妾。他尚未娶妻,府中只有我一个伺候的,日子原本也算安稳。”
“那日他被罗璋当街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了府,进门就摔东西骂人,叫下人赶紧拿金疮药来上药。那会儿看着虽怒气冲冲,却也还算正常,吃了两碗饭,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报复罗璋。可到了夜里,他又喊疼,吃了几枚丹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然后……然后第二天一早,奴婢端着早膳进去伺候,就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子都凉透了,已经没气了。”
“丹药?”
初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什么丹药?”
“奴婢也不清楚。”
念奴摇了摇头,声音发涩:“那丹药是瓷瓶封着的,里头是红色的小丸,闻着有股淡淡的异香。是他一个好友送的,平时也会食用,奴婢只以为,是什么助兴的药丸。他每回吃了,都会变得格外亢奋,力气也大得很……可那日,他或是因为疼,足足吃了三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夜里,奴婢隐约听见他房里传来动静,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骂人。可他平日里吃了那丹药,性子就会变得格外暴躁粗鲁,奴婢怕触他霉头,就没敢进去,只装作没听见。谁曾想……谁曾想他就这么没了。”
初拾心中已是了然几分。他虽然不清楚这个丹药是什么,但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碰的。沈聿一次吃三枚,怕是药性过猛,身体承受不住,这才暴毙而亡。如此说来,这桩命案,与罗璋倒是没什么干系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你既在沈府,为何会逃出来?还逃到了青鸢这里?”
念奴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奴婢是偷偷从沈府逃出来的!沈公子没了之后,老爷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昨日夜里,奴婢无意间听到他们在屋里商议,说沈公子可怜,年纪轻轻就没了,黄泉路上孤零零的,没人伺候。不如……不如就将我弄死了,给沈公子陪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奴婢听到这话,魂都吓飞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奴婢没有身契文书,出城是绝无可能的。回醉仙楼的话,老鸨定会把我卖了。思来想去,就只想到了青鸢姐姐……”
“陪葬?!”
初拾听到这两个字,一股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活人为死人殉葬,这是他最最最最厌恶的事!
他看着念奴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沉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交出去的,我和初八都会保护你的。”
念奴听到这句承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许,再次下跪道谢。
青鸢将她扶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待念奴的情绪稍稍平复,初拾才又开口:“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那丹药的来历,沈聿日常交往的朋友。”
“奴婢自入沈府,就没怎么出过门。”
“沈公子的朋友,大多是些纨绔子弟,他往来应酬也都是在外头的酒楼画舫,奴婢实在不知晓那丹药的来历。不过……不过他常来往的几个人,奴婢倒是记得名字。”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报了出来,听到一个名字时,初拾目光凝了凝。
眼见念奴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初拾便不再追问。他道:
“沈家的人现在定是满城找你,你暂且就在这里躲着,一步都不要踏出这院门,我会尽快想办法,将你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你在此处等我……”
念奴泪眼朦胧地朝着他福了福身:“奴婢谢大人救命之恩。”
初拾点了点头,这才和初八一同转身出了小院。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走,一路无话。走到街角的岔路口时,初拾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八,你先回府衙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初八了然,点了点头:“好。你自己当心点,有事随时传信。”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后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分开了。
初拾要去的地方,一目了然。
这偌大的蓟京,若说有谁既不畏惧沈家的权势,能秉公处置此事,又肯毫无保留地帮他,那便只有一人。
文麟今日正巧在府中,听闻初拾来了,立即迎出殿外,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揶揄:“哥哥今日怎的这般早便回来了?莫不是想我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初拾开门见山,将念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
末了,他凝眸看向文麟,沉声道:“她最后提到了赵清霁这个名字,这个人,你应当还记得吧?”
文麟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
他自然记得赵清霁。先前那场科举舞弊案,赵清霁不过是依附于人的边角料,看着无甚权势,可偏偏手里攥着那些害人的丹药。谁曾想,这桩旧事竟还未了结,反倒牵扯出了人命。
“没想到这赵清霁又牵出一桩命案,事已至此,哥哥,我也不瞒你了,那赵清霁确实跟丹药有关,他时常服用丹药,也会将丹药分于他人食用,此事,定然与他有关。”
“那丹药有致人亢奋癫狂之效,沈聿的死,十有八九是因服食过量所致。但依眼下已知的讯息来看,这事绝非沈聿一人暴毙这般简单。”
若那丹药当真如此邪性,而京中又有不少权贵子弟私下服食,那此事牵连之广,可就骇人了。
文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初拾,目光沉稳:“不论如何,先将那名叫念奴的女子接来府中安置。沈家人既动了杀心,定然会追查她的下落,青鸢与她有旧,那处绝非久留之地。”
初拾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
趁着沈家人还未反应过来,文麟派人将念奴悄悄接进了太子府妥善安置,而他本人则径直入宫面圣。
当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
“前朝末年,权贵嗜丹成风,致朝纲崩坏。勋贵神志昏聩,荒废正事,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官员误事失策、政令不通,致使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王朝根基被蛀空而覆灭!今有人重蹈覆辙,是要毁我大梁江山!”
“查!彻查!”
“但凡有吸食丹药者,永生不得录用!”
太子:“喏。”
皇帝虽怒,却也清楚,若贸然挨家挨户搜查丹药,非但不切实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文麟趁机请旨,要了几日秘查的时限。此事干系重大,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线索的源头在赵清霁身上,自然还得从他查起。赵清霁身为翰林院庶吉士,平日往来多是翰林同僚。这群人自视清高,以“清华之选”自居,莫说初拾只是个小小少尹,便是京兆尹张知谦亲至,只怕他们也要端一番架子。
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初拾守在翰林院外必经之路上,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找他们问话——要不,在翰林院放把火?
大脑正在放飞思想,他目光一闪,忽然瞧见个熟悉人影。
江既白。
对了,江既白也考中了进士。那日殿试之后,两人便没再联络,但凭他的才学与家世,入翰林院补个庶吉士,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了,翰林院保住了。
这日散值,江既白正垂着手往住处走,冷不丁被人拽进了巷尾的阴影里。他惊得险些出声,来人却压低了嗓音:
“别喊,是我,初拾。”
“初拾兄?” 看清来人,江既白又惊又喜。
初拾今日没穿官服,江既白并未起疑,只顾着激动道:“许久不见了!对了初拾兄,你知道吗?文麟他……”
“换个地方说。”
江既白在京中自有住处,两人索性去了他家。刚落座,江既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初拾兄,你知道么?文麟竟是太子!”
天知道,那日殿试,他抬眼望见皇帝身侧之人时,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他激动得差点当场尖叫起来,拼了老命才压下。但也因此魂不守舍,不然凭他的本事,绝不止于二甲——他这么安慰自己。
“我知道。”
初拾淡淡应了一声:“说起来,我找你,也正与此事有关。我如今在京兆府任少尹。”
“你、我、他……”江既白一时瞠目结舌。
一个接一个的惊雷砸下来,砸的江既白头晕眼花。他虽然嘴上说金科进士是倒了大霉,可“进士”二字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体面,心底未尝没有几分暗喜。哪料自己这名新科进士还未正式授官,故人已成六品京官。
但一想到他和太子的关系,江既白又只能默默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历来有靠山的人就是升得快,他不是早清楚这点了么TAT
初拾无暇顾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信江既白的为人,料定他与此事无关,便打算将他拉进来帮忙。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绝密,你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初拾沉了神色,将沈聿暴毙、丹药害人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
“赵清霁当初亦是爆体而亡,与沈聿症状相同。那丹药害人性命,绝不能容它在朝野流传。此事必须查得快、斩得断,方能绝其根源。”
江既白听罢神色凝重。当年科举案他也曾关注,赵清霁暴毙时他虽不在现场,但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皆言其形貌惨烈、骤然身死,想来不假。
“所以,你是想从翰林院内部查起?”
“正是。赵清霁既是翰林院的人,恐怕翰林院还有人牵扯其中。”
“翰林院本是清修之地,天下文心所向,竟也藏此污秽。”江既白正色道:“初拾兄放心,我必守口如瓶。凡有所命,绝不推辞。”
初拾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具体的安排,我还得回去与人商议,后续再联系你。往后若非急事,我会亲自来你府上找你。”
“好。” 江既白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与人商议’,是……太子殿下么?”
初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既白:“……”
啊啊啊有人榜上大款啦!!!!
【作者有话说】
太子:我疯狂温水煮青蛙,顺便帮哥哥解决麻烦(其实这个文我不打算写长的,马上就进入主线了,本来丹药这个事就没处理掉,所以还是要写清楚)
第35章 事了,休沐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 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还得落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 赵清霁生前曾留下一本往来账目,里头记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恰好,便可以借这账本之名,行诱供之实。
初拾上辈子看的刑警剧,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晨光熹微, 江既白正循着常路往翰林院去,行至僻静巷口时,忽有几个蒙面人从暗处窜出,二话不说便将他的脑袋蒙住,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口中还不住地叫嚣:
“叫你平日里在院里装清高!”
“仗着几分才学就目中无人,今日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恰逢巡逻的京兆府衙役路过, 当即厉声喝止,救下了江既白, 将人带回了京兆府。
既是翰林院的内部恩怨,那动手的人, 定然也藏在这群自诩清流的翰林官里头。
如此一来,翰林院上下人等,便都被顺理成章地“请”进了京兆府问话。
翰林院众人被请进京兆府, 一个个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 拂着衣袖连声埋怨。
“不过是同窗间几句口角, 竟劳动京兆府的大驾, 真是小题大做!”
“我辈皆是读圣贤书的清贵之身, 岂会行市井械斗的事情?”
衙役们只作没听见,将人带进堂内。
人到齐后,初拾并未立刻问话,而是叫人将这群翰林分散带进各个偏房。屋子幽暗狭窄,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清流,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个个蹙着眉,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不悦。
初拾缓步走进,随手拉过一把木椅,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狠狠刮过,发出刺耳的尖响。
那翰林的脸色霎时又沉了几分,愈发不耐。
他昂首挺胸,倨傲地抬着下巴:“吾乃翰林院编修,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路,断不会因些许口角便动手伤人。大人此举,怕是找错人了。”
“我来找你,本就不是为了江既白被打的事。”
初拾的声音冷得像冰,半点没因对方的清流身份客气。他抬眼望去,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对方眼底,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苏文彦,景和二十四年的进士,入翰林院供职已有四年。我问你,你与赵清霁私交如何?往日里往来可算频繁?”
赵清霁牵扯科举舞弊案,乃是满朝皆知的丑闻。那人听到这个名字,瞳孔骤然一缩,脸色警惕。
“你问赵清霁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今日请诸位来京兆府,根本不是因江既白的区区斗殴。”
“你该知道,赵清霁生前留有一本账本,里头记着他与不少人的利益往来,其中便牵涉到翰林院的同僚。可他既是翰林院的人,同僚间的日常走动本就寻常,一时之间,倒也难辨其中清白。”
“是以,我们多花了些功夫仔细查证,如今已是有所进展。”
初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凌厉:“现在,你们老实交代。若此事与你无关,说清往来细节,便能自证清白;若真有牵扯,趁早坦白,总好过等旁人先把你供出来,届时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那人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此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是清白的!”
“清白与否,不是靠嘴说,得靠证据。你们所有人的证词,都会一一比对核验。若是你的说辞与旁人对不上,就算你当真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问道:“现在,我再问你——你与赵清霁到底有过多少次往来?他可曾邀你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丹药?或是当着你的面,吃过这类东西?”
“”
这一上午,初拾都在单独讯问那些翰林,一间房挨着一间房,问话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周主簿守在廊下,看着这阵仗,脸上满是担忧。
凑到一旁的张知谦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这么折腾翰林院的人,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都是京中清贵,背后牵扯的关系可不简单。”
张知谦只悠悠摇了摇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含糊道:
“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罢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人背后有人,咱们只管按吩咐办事,别瞎琢磨。”
到了午时,一众翰林方才从各间值房里出来,重新聚在京兆府大堂。众人面色各异,彼此相望时,眼中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审视与警惕。
初拾缓步走出后堂,神色平静地开口:“今日辛苦各位大人跑这一趟。在下一心为公,秉公行事,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先前一个个鼻孔朝天的翰林清流,此时皆客气地垂首回礼:“大人客气了。配合衙门查案,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诸位请慢走,若后续尚有需厘清之处,恐怕还要再请各位过来一叙。”
众人一听,只恨不能立刻远离此地,匆匆还礼后便鱼贯而出。
初拾也不管他们,拿了众人证词,回了太子府,交给那些专司文字工作的客卿。
要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呢,那些客卿一看到这东西,立刻眼底发光,大脑跟扫描仪似的,一目十行,迅速将所有人的笔录都记在了脑子里,反复核对。
半个时辰后。
徐渭捻着胡须,缓步上前:“殿下,初拾公子,我等已将证词厘清,头绪尽出。”
文麟与初拾接过他们整理好的纸笺,又听徐渭细细解释:
“结合众人的供词交叉印证,有两人与赵清霁过从甚密,往来频繁。更有多人证称,曾亲眼见他们私下交换过丹药,彼此分食。此事脉络,已是十分明确了。”
文麟颔首,语气谦和:“劳诸位先生费心了。”
初拾:“翰林院内部的干系人是查出来了,但就怕这丹药已经蔓延到翰林院之外。就譬如沈聿,真要一个个查出来,恐怕不容易。”
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个个谨言慎行,想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实话,可比查翰林难上百倍。
文麟却摇了摇头,眸光沉静,语气笃定:
“无妨,此事我来想办法。”
——
金銮殿上,诸事已毕,众臣正欲躬身退朝,龙椅上的皇帝却忽然开口:
“众卿且留步,朕有一事,要当众处置。”
“来人,将人带上来。”
皇帝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带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大殿。
那人正是念奴,她瑟瑟发抖,刚踏入殿门,便扑腾一声跪在殿上:“民,民女念奴,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御史中丞沈从看清来人时,脸色骤然一变。
皇帝对这女子却也语气温和:“念奴,你抬起头来,朕为你做主,你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吧。”
念奴心中一酸,眼眶涌出眼泪,努力稳住声线道:
“民女本是醉仙楼舞姬,为沈府公子沈聿看上被赎进府中当了侍妾”
她一字一句将沈聿暴毙的内情、服用丹药的细节,以及沈家要将她活活陪葬的事说了出来,声泪俱下,句句清晰。
“一派胡言!”
沈从猛地上前一步,指着念奴怒声呵斥:“此女乃是我沈家逃奴,因偷窃府中财物被发现,才畏罪潜逃!如今竟敢跑到金銮殿上污蔑忠良之后,皇上明鉴,切不可信她的鬼话!”
“好一个‘污蔑’!好一个‘鬼话’!”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龙颜大怒,声震殿宇:“沈从,你当朕是昏聩之君,任你随意蒙骗吗?!”
“来人,再将人带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又有两名侍卫押着两个神色灰败的男子走进大殿。百官定睛一看,竟是翰林院的两名庶吉士。
两人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要想朕饶命,就一五一十将事情陈上来,朕问你们,你们吸食丹药一事,是否属实?”
两人本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闻皇帝发问,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将赵清霁如何以“助兴强身”为由,诱使他们服食丹药,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沈聿是否也在你们之列?”
两人身子一颤,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惶恐,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沈公子也曾与我们一同服食过。”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沈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冷笑一声,又传了御医上殿。
御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臣已对那丹药仔细查验。此药成分驳杂,含多种燥热之品,长期食用,确会令人成瘾癫狂,性情大变。若一次性服食过量,便会导致体内燥热郁结,气血逆乱,最终爆体而亡。此前赵清霁之死,就是因此,沈公子之死,多半也是因此药所致。”
“沈从,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从身上,满是冰冷的失望:“你侄子私食禁药暴毙,你不思自省,反倒纵容家人欲害无辜女子陪葬,又在朝堂之上百般狡辩,包庇罪责,你这御史中丞,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沈从趴在地上,连连磕首:“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饶命!”
“饶命?”
皇帝冷哼一声:“你要取那女子性命时,怎没想过饶她一命?来人,将沈从拿下,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从严审讯!”
“是!”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沈从,拖出了大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百官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缓了缓神色,看向御医:“御医,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查证旁人是否也曾服食过此等丹药?”
“启禀皇上,此药成瘾性极强,服食日久者,需定期服用方能平复不适,一旦停用,不出一日便会出现戒断之症。轻则烦躁不安,流涕流泪,重则腹痛腹泻,神志不清。只需将疑似之人隔离看管,停用丹药,观察其是否出现此类症状,便可查证。”
皇帝颔首,目光再次转向那两个仍跪在地上的翰林:“你们二人,上一次服食丹药是什么时候?”
两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声音发颤地回道:“回……回皇上,是昨日晚上。”
另一个则几乎要哭出来:“臣,臣是昨日早上……”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满是讥讽:“看来你们倒是用得颇为频繁,已然成瘾不浅!来人,将此二人押下,隔离看管,密切观察!”
“是!”侍卫上前,将两人拖拽而去。
皇帝审结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早已心力交瘁,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吩咐:
“退朝吧。”
身旁的总管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缓步退下。
文麟身为太子,率先转身离殿,行至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朝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引着念奴,跟在他身后,一同回了太子府。
转眼到了晚间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御书房,一名侍卫匆匆入宫,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那两名翰林,已然出现戒断之症。”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道:
“走吧,去看看。”
不多时,皇帝便抵达关押两人的殿门前,与此同时,几名留在宫中议事的重臣也被紧急请了过来。
众人一同走进殿内,刚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嘶吼。
只见灯光大亮的房间内,一名翰林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身体剧烈抽搐,嘴里胡言乱语,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全然没了往日翰林院清流的体面。
众臣目睹此景,神色各异。更有几位翰林院同僚,见其形貌癫狂、斯文尽丧,只觉颜面同损,纷纷侧目掩面,不忍再看。
“你们都看到了吧?”
“丹药危害,伤人身体毁人心志,视为毒瘤!”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掠过身后一众重臣:
“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两个月之后,朕会派人前往各位大人府上,将府中所有子侄统一请到指定之地查验。若届时查出有人私食此等禁药,不仅涉事者永生不得录用,其家人亦要连坐问责!”
众臣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夜里,文麟将日间殿上之事细细说与初拾。
“此事必在百官之中传开。回府之后,无论是否知晓自家子弟有无沾染,各府定会私下严查。若真有服食者,这两个月里,便是用尽手段也会逼其戒断。如此,至少能在官场中刹住这股邪风。”
初拾听罢,点了点头,却又问道:“那民间呢?”
文麟闻言微微一笑:“哥哥不必忧心。这等丹药炼制不易,价值千金。莫说如今,便是前朝最荒唐奢靡之时,也唯有顶级权贵与豪商方有机会享用。寻常百姓,是断无可能触及的。”
初拾这才松了口气。
——
“追——!”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骤然撕破巷弄的寂静。王文友紧随在一队精悍人马之后冲入,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这条狭窄通巷的每一个角落,连墙头檐角的阴影都不放过。
皇帝虽已明令严禁大梁官宦人家吸食丹药,奈何此物药性诡谲,极易令人沉迷上瘾,仍有胆大之辈甘冒重罪,暗中求购。王文友暗查多时,广布线眼,终于循着线索,摸到了这条丹药供应链的上游——那位传说中的高先生。
今夜,他精心布下罗网,只待这位“高先生”现身交易,便可一举成擒。岂料对方同样机警异常,竟在最后一刻察觉风声,未踏进圈套半步,反而利用复杂的地形脱身。
“人往这边跑了!快追!”
领头校尉的低喝在巷中回荡。虽已入夜,此处靠近市井,街上仍有三两行人。一个挑夫睁大眼睛,瑟缩着身子,贴着墙根,看着士兵们如疾风般从他身边掠过。
王文友追上少许,却见前方空无一人,他脸色一变:
“糟了——”
等他折返,那挑夫早已不见人影。
——
初拾上任京兆府少尹以来,干了不少大事,也算颇有绩效。这一日,终是迎来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休沐。
打从前一晚起,初拾便满心期待。从前在王府做暗卫时,除了轮值防守,其余时间向来充裕自在,形容的话,就是“自由工作者”。
可在京兆府任职,就像是坐办公室,偶尔出外勤,空闲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也正因如此,这难得的休息日便显得格外珍贵。
夜里躺在床上,初拾就在脑中盘算明日要做的事,这种时候,文麟总是要腻上来:
“哥哥明日难得休息,是要陪我的吧?”
初拾:“……呃,不行。”
“为什么?”
“老八要搬家,我得去帮他,中午跟弟兄们一块吃饭。”
“那下午呢?”
“下午……”初拾含糊其辞:
“再说吧。”
文麟心里满是不乐意,却也不敢再问。
次日天刚蒙蒙亮,初拾便起身出了门。初八先前手头拮据,只在城南租了个破旧小院暂住;如今他有了稳定官职,青鸢的面摊生意也日渐红火,便合计着换个宽敞整洁的院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早上,初八和青鸢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忙前忙后却半点不觉得累。初拾看着二人眉眼间的默契与幸福,心里也由衷为他们高兴。
众人合力将东西搬上新居时,才刚到巳时。初八跟其他弟兄们打了招呼,让大家中午过来聚聚,算是庆祝乔迁之喜。初拾再是自家人,初八也不肯劳他动手收拾屋子、准备饭菜。
他本也不是能闲坐得住的人,便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门。
他确有个想去的地方——
望着日光下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初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店中。
这会儿还没到午市,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只有跑堂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后院门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踢着毽子,见有人进来,抬眼一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清脆的喊声脱口而出:
“十哥!”
陶云快步跑到初拾身旁,又仰着脖子朝后院喊:
“哥哥!哥哥快出来!是十哥!十哥来了!”
后院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陶石青擦着手上的面粉快步走出,望见初拾的身影,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
“十哥!你真的回来了!”
当初初拾想逃离京城,临走前还找过陶石青告别,没成想最后竟没能逃出去,这么丢脸的事,他也不想解释:
“嗯,我回来了。”
“太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初拾不欲在大庭广众下说话,毕竟不知道某人的眼线藏在何处,就和兄妹二人进了内院,走进一个屋里说话。
初拾:“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们兄妹俩一切都好?店里的生意还顺遂吗?”
“好!都好!”
“托十哥的福,店里生意一直很稳当,尤其是午市和晚市,客人络绎不绝,是越来越热闹了,看着柜台的银子一日比一日多!”
听到这话,初拾脸上也露出喜色,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指望生意兴隆的呢?
陶石青迟疑了下,道:“十哥,你这回回来还走么?”
初拾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糊道:“暂时不走了。”
“那太好了!”陶石青喜滋滋地说:“这店还是得有主人在才行嘛!”
说到这,他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那个,十哥,你,你和那个”
他想问他,那位文公子是怎么回事?又去哪了,如今二人还相处着么?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位文公子贵气傲慢的模样,以及曾经两人亲昵样子,他忽然又不想问了。
问了又能如何,反正,自己只要守着这小店就好了。
初拾看他支支吾吾,忍不住道:“你想说什么?”
“嗯。”陶石青摇摇头,仰头露出笑脸:
“我没别的想说的,只要十哥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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