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哥哥,我疼
初拾穿越过来这么久,早习惯了这里人的早熟,譬如文麟,别看他才二……
初拾穿越过来这么久, 早习惯了这里人的早熟,譬如文麟,别看他才二十, 那心眼,跟四五十岁的老狐狸似的,和他一对比,陶家兄妹就是和他们年龄相符的纯真稚嫩。
初拾看着他心无城府的笑脸,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
初拾在店里清点了账本,审核了银子出入, 需要修补的东西后,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离开。
到老八住处时,已经有人在了。
“老七!”
“老十!”初七见了他, 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他:
“你小子,去哪发财了, 走了都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怕兄弟们抢了你的财路是吧?”
“没有的事, 我也是有苦衷的,哎, 先不说了,其他人呢?”
“老五老六老九马上到,二哥要迟会, 其他人出任务去了。”
初拾和初八商量过, 这番请他们过来, 就不瞒着他们了。若是不告诉他们实情, 往后他们见二人飞黄腾达光鲜亮丽, 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心里难免有疙瘩,倒不如趁今日相聚,把话彻底说开。
他们这群人,本就是王府暗卫出身,最清楚被卷入皇家纷争绝非好事。把真相告知他们,也能让弟兄们多留个心眼,往后行事也好有个防备。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五、老六、老九陆续到了。几人一见面,便热络地围在院子里寒暄,说说近况,聊聊过往,气氛格外热闹。直到菜陆续端上桌,初二也风尘仆仆地赶了来。
时隔一个多月,众人又坐在了一块。
初拾举起杯子: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这头一杯,还是要祝贺老八和青鸢乔迁之喜,祝愿你二人往后日子顺顺畅畅,生活和和美美,青鸢的面摊也生意兴隆,越做越大。”
初八和青鸢举起杯子,附和:“多谢。”
众人举杯饮下,初拾吸了口气,才缓缓道来:
“说来话长,先说眼前,其实,我跟老八现在在京兆府任职,我任少尹,老八在我手下担当捕快。”
果不其然,众人露出诧异之色。
“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从前那个相好,就是文麟,他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太子。”
“”
众人齐齐张大了嘴巴。
初拾便将文麟为了彻查科举舞弊案,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举子的事,以及自己如何识破他的身份、后来想离开却被拦下,最终进入京兆府任职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
当然了,被抓回去后用金链子锁在床上这段就略过了,毕竟太丢脸了。
他讲述的过程中,弟兄们的嘴巴就没合拢过,眼神从震惊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神色变幻不停。
半晌,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神色不一。
还是初二最先开口,他看着初拾,语气复杂得很:“老十,你可真是……”
眼光独到!
世上那么多男子,他偏偏挑中了个太子当相好,更难得的是,太子也看上了他。先前他还担心老十性子太过老实单纯,容易被人骗,现在看来——
被太子骗,那还真不是他能防备的事。
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怪你。”
毕竟对方是太子,哪怕真被骗了,说出去也光荣
真能说出去么?
初拾瞧着弟兄们脸上的神色,约莫也猜到了他们心里的想法,不由苦笑:
最搞笑的是,知道实情的那时,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太子关系总之,我现在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想未来的事,老八之前在外头漂泊,也不安稳,我便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调入京兆府,好歹能有份安稳差事糊口。其余的事,我也想不到,诸位兄弟,见谅了。”
见初拾抱拳,众人纷纷举杯:“说什么呢,你的苦衷我们理解,在太子手下当个下属是好,可要是总之弟兄们心里有数了。”
“多谢兄弟们体谅,这一杯算我当初不告而别的惩罚。”
初拾自罚了一杯,酒入肚,这事就算翻篇了。
老七:“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哎,京兆府怎么样?在里头都做些什么呀?”
他兴致勃勃地问,其余人也好奇附和。
“这个嘛”
和弟兄们吃完饭,初拾彻底松了口气。把藏在心里的实情和盘托出后,他就好似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初拾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任由思绪放飞。
他下午确实没别的安排,要回太子府吗?
要是不回,那人想来又要暗自生闷气。
可要是回去……
正犹豫不决之时,一道声音从旁响起:
“初拾兄!”
他扭头一看,韩修远快步朝他跑来:
“好巧!竟在路上碰到你!今日可是休沐?”
“是啊。”
初拾点头应着,瞥见他刚从旁边的酒楼出来,便顺嘴寒暄了一句:“小公爷这是刚用过饭?”
“正是!吃过饭正愁没处消遣呢。我这身上没个一官半职,整日游手好闲的,连玩乐都快玩腻了。”
韩修远发表了一番令人深恶痛绝的言论后,又道:
“对了初拾兄,你下午有没有别的事?要是没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上回见你耍兵器,我还没看过瘾呢,今日咱们正好再切磋切磋!”
被他这么一说,初拾心里也泛起意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午后空气慵懒,公主府山青水明,二人缓步至国公府的演武场。日光倾泻,场中更显空阔,架上兵器泛着泠泠寒光。
韩修远率先走上前,提起一柄长枪:
“单单耍耍兵器未免太过无趣。初拾兄,敢不敢接我几招?”
初拾本就有此意,朗声应道:“小公爷,请指教!”
“好!” 韩修远眼睛一亮,握紧长枪摆出起手式,语气里满是认真:“那你可千万不许让着我!要拿出真本事来!”
——
午后未时,日光斜过雕窗,在太子府书房的青砖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方格。
书房里,文麟第三次搁下手中的笔。
今日休沐,初拾上午出去见他兄弟,如今吃过午饭也该回了,可他等了许久都等不到人回来。难不成他当真不回来了?
左思右想,惹得心尖发酸。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声音不高:“来人。”
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初拾何在?”
“回殿下,初拾公子此刻正在公主府。”
空气静了一瞬。文麟眸色微沉,望向窗外那片过分安静的天光。公主府……他倒是会挑去处。
“备马,孤要出门。”
——
演武场上,长枪与长刀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火星四溅。
两道力相撞后,抢和刀的主人各退了两步,韩修远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拄着长枪大口喘气。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脸上却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
“停,停——我认输了。比不过,比不过!还是初拾兄技高一筹!”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语气喘道:“我是说了不用让我,你还真半点情面不留啊?打得我快招架不住了!”
初拾收刀而立,也微微喘着气,闻言低头勾了勾唇角。
已经让了。
“不成了,力气耗尽了。”韩修远拖着步子,晃悠悠地往场边一坐,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头。
他虽这般说着,眼睛却亮晶晶地望向初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不过初拾兄,你可别得意太早。我打不过你,不代表我这府里就没人能赢你——来人!”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肃立听命。
韩修远随手一指,语气懒散却透着看热闹的兴味:
“你们,挨个儿去陪我这位朋友好好切磋。不必拘束,放开了打——谁若能赢他,我赏白银百两。”
说罢,他又转向初拾,笑意更深:
“初拾兄,你也一样。若是你赢了,这演武场里的兵器,随你挑一件带走。”
如此一来,双方都有了不能输的理由。
一名精悍侍卫率先出列,抱拳沉声道:“请赐教。”
初拾回以一拳,目光沉静如水:
“请。”
文麟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初拾正与一名劲装侍卫在演武台上交手,两人拳脚交错、身形翻飞,打得难分难解。而韩修远则瘫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活像没了骨头似的。
“太子,你怎么来了?!”
见太子到来,韩修远连忙起身。
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听说初拾在公主府,我就来看看。”
韩修远笑嘻嘻地说:“太子你不必将人看得这么紧,我又不会把他偷偷藏起来。”
太子笑而不语,目光越过他,落在演武台上,问:
“这是在做什么?”
“说到这——”韩修远立即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太子,你是不知道,初拾兄好生过分!”
他本设下彩头是为激他们全力相搏,谁知初拾不知哪根筋忽然转了向,明明起先稳占上风,打着打着却渐露破绽,最后竟毫无缘由地败下阵来——害他眼下已欠了足足三百两的赌债!
文麟听完他的控诉,好笑道:
“你还缺这三百两?”
“缺啊!”韩修远理直气壮地说:
“若太子将这三百两补上,我就不缺了。”
文麟微笑着摇摇头:“既是你自己定下的赌约,就该你一力承担。”
“嗨,我看你们两位今日就是合伙来坑我的吧。”韩修远小声嘟囔着。
文麟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牢牢锁在初拾的身影上。他心里明镜似的,初拾哪里是打不过,分明是故意让着那些侍卫。
他的初拾哥哥,从来都是这般温柔心软。对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如此,对偶然相遇的陶家兄妹如此,对当初不知身份时救助过的韩修远如此,对府里的侍女仆从亦是如此——
他待所有人都好,独独除了自己。
文麟知道,他为何待自己不同。
他怕再待自己好,有朝一日离开时会不舍,会痛心。
所以宁愿割舍这段情。
台上胜负已定,初拾再一次落败。
“初拾兄啊——”韩修远苦着脸走上前,看着从台上跳下来的初拾,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初拾兄,你是故意想看我破财是么?”
初拾浑身浸着汗,单衣后背露出深色水痕,紧贴住挺拔脊线,带着烈日与劲风淬炼过的勃勃热气。
闻言,他爽朗一笑:
“怎会,区区数百两银子,如何称得上破财,这岂不是比买什么破罐子省钱多了。”
“你,你”
韩修远被堵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时,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上前,奉上拧干的湿毛巾。初拾接过一条,抬手细细擦拭脸上的汗珠,额角滑落的水珠混着毛巾的湿气,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和韩修远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语气熟稔得像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文麟眸光黯了黯,转向韩修远:
“方才看你们打得酣畅,倒叫我也起了兴致。修远,可愿陪我练练手?”
韩修远:“殿下既有雅兴,自当奉陪。”
初拾原想问文麟,他也会武功么,转念一想,他身为太子,自幼习得六艺是常理,就算不是高手,想必也有几分功底,便没再多问,退到一旁观战。
两人缓步走上演武台,互相拱手寒暄了两句。韩修远依旧选了惯用的长枪,文麟则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
文麟确实有些本事,长剑在手,招式行云流水有模有样,脚下步法沉稳扎实,进退之间极有章法。虽算不上顶尖高手,却也能看出是自幼苦学、下过一番实打实的功夫的。
韩修远给他喂招,不敢用尽全力,两人你来我往,一时之间也打得有来有回。
初拾对这种“花拳绣腿”没什么兴致,反倒对方才与自己酣战的那名侍卫多了几分兴趣,扭头冲那人搭话。
文麟在台上,余光瞥见初拾与旁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眼底光芒暗流涌动。
正巧这时,韩修远一记迅猛的直刺当胸袭来。文麟不避不退,看似要挥剑格挡,却在两剑即将相交的刹那,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滞,力道看似刚猛,实则刻意卸去了内劲。
“锵——!”
金石交击的锐响中,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文麟手中那柄本应握得极稳的长剑,竟像是真的承受不住这股对冲之力,骤然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
与此同时,他掌心被自己的剑刃一带,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白石地上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殿下!”
“太子!”
眼看太子受伤,众人慌成一团,初拾也是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跑过去,伸手紧紧攥住文麟的手腕,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笨?连这种比试都能受伤!”
文麟隐忍地蹙着眉,语气半是委屈半是自责:
“是我太笨了,技不如人,才会这般狼狈。”
“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就别随意逞强!”
初拾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可眉眼间却满是焦灼,视线片刻不离那道伤口,仿佛流血的人是他自己。
文麟唇瓣微微上扬,又飞快压下,委委屈屈地认错:“是我不对,不该一时兴起逞强。”
墨玄时常和文麟对招,最是知道他的本事,虽说不上高手,但不至于简单喂招都能把剑脱手。
他看着自家主子拙劣的演技,嘴巴不由自主地扯了扯,但还是立刻做出一副焦急姿态:
“主子的伤需要立刻上药,初拾公子,我们回府吧。”
初拾眼里只有文麟吃痛颤抖的手,早已没了观战的心思,转头对韩修远颔首:“小公爷,今日多谢款待,我们先回府了。”
韩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太子那副委屈隐忍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下太子受伤是头等大事,他也顾不上细想,只能干巴巴地应道:
“啊……好,殿下保重!”
一行人很快回了太子府。文麟虽是做戏,掌心的伤口却是实打实的。大夫奉命前来上药,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他不时蹙眉发出痛呼。
初拾看得既好气又好笑,嘴上却不饶人:
“你身为太子,当知保重自身,怎可如此鲁莽?”
“我知道了,只是难得技痒,一时没忍住。”
看文麟委委屈屈的模样,初拾也不忍再训斥。
上完药,大夫正要动手包扎,方才还还算安分的文麟却忽然耍起了性子。大夫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他便蹙眉呵斥:
“太重了!”
“包扎得太紧了。”
“住手!”
大夫战战兢兢,既想要完成工作,又不敢违抗太子,一时间冷汗都从额头流了下来,窘迫至极。
初拾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半步道:“我来吧。”
他接过大夫手上白布,板着脸给文麟包扎,方才还跟娇贵的小王子似的太子殿下这会儿又忽然懂事了许多,不再冷斥,偶尔低呼一声“痛”,也会当即被人反骂过去:
“别动!”
在一番强权和反强权的推拉下,文麟的手终于被里三层外三层包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肉粽。
他举起包扎好的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初拾,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哥哥包扎的技术真好。”
在旁换水的墨玄嘴角扯了扯:殿下,这会不是夸奖的时候。
果真,初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太子的手既受了伤,诸事便都需人伺候,这个人选,当仁不让就是初拾。之前殷勤的侍女仆从,不知为啥,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偌大的殿内,竟然只有他和太子两个人,这合理么?
初拾被强硬推上台,也只能道:
“你想做什么?”
文麟可怜巴巴地说:“我手受了伤,还能做什么?不如哥哥念书给我听吧。”
初拾在暗卫训练中也学过文识字,且他经过上辈子系统教育,识字特别快,读书诵文并无障碍。他瞥了一眼文麟枕边,顺手拿起一册摆在床头的书。
“国有五默默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默默何害乎国家哉!”
“愿为君谔谔之臣,墨笔操牍,随君之后,伺君过而书之。”
初拾读了两句就开始脑袋发昏,忍不住将书一丢,道:“要不我讲故事给你听吧。”
“好啊好啊。”文麟连连道,一双眸光璀璨的眼睛黏糊糊地盯着初拾:
“我想听哥哥讲故事。”
“”怎么跟小孩似的。
“从前,有个国家的王子,一日他出海”
初拾将格林与安徒生笔下的故事拆解糅合,讲得天花乱坠。
文麟确实从未听过这般新奇有趣的故事,一时听得入了神。末了,他竟还认真地做起点评来:
“换作是我,定然也下不去手杀那王子。”
“我沉睡了的话,哥哥也会吻醒我么?”
“哪怕哥哥变成了池塘里的癞蛤蟆,我也是愿意亲的。”
初拾:“”
我信你的鬼话!
还有,你变癞蛤蟆!
初拾被他这么一通胡搅蛮缠,又兼之午后本就易乏,说着说着反而将自己说困了,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睡梦之中,他总是感觉有个人趴在他身上,时不时拨动他的睫毛,仿佛在数着玩。
初拾对这种幼稚的玩法嗤之以鼻,只是人在梦中,懒得与他计较。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金辉斜斜洒进来,落在窗边静坐的文麟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垂眸细细阅览,眉峰舒展,眉眼间满是静谧。
初拾扶了扶略感沉闷的脑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
“睡了这么久?”初拾摆摆手,从床上起来:“走,去吃饭了。”
“好啊。”文麟随即放下了书。
至于晚餐时候,是谁仗着手上有伤,耍小性子要人喂,咱们就不提了。
——
暮色昏浅,韩云蘅匆匆赶回公主府,一进门便问:“太子哥哥来了么?”
韩修远手上擦拭着枪,好心情地道:“你来晚一步,他刚走不久。”
“走了?”韩云蘅露出失落神色。
韩修远见妹妹难过,放下枪,上前揉了揉她脑袋。
“好了,太子哥哥不在,你哥哥也可以陪你玩啊,还是说,你嫌弃哥哥?”
“怎么会?”韩云蘅嗔怪道:“这可是哥哥自己说的,要陪我玩的,可不准中途跑了。”
“是,我说的,你想玩什么,哥哥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好你个绿茶
第37章 寿宴
初拾的第一个法定休沐日,就这么悄然过去了。之后几日,京中倒……
初拾的第一个法定休沐日, 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之后几日,京中倒是安稳了不少。这一日,下了职, 初拾收拾东西正要回去。
周主簿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大人,今日这么早就回了啊?”
“啊,是。”
望着初拾走出衙门的背影,几个衙役在身后嘀咕:“最近少尹大人一下职就回了呢。”
“是啊,都不留值了。”
初拾听着他们的嘀咕,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还不是某人, 仗着自己手上带伤诸多不便,变着法要他早些回去。若是回来得晚了,便闹起小性子,这不饮那不食, 搞得好像是自己打伤的他是的。
初拾心里这么嘀咕,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没慢。
待回到太子府,却见庭院里早已堆了好些精致的礼盒, 锦盒上描金绘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文麟正立在客厅门口, 与一人说着话,那人朝文麟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才躬身退下。
初拾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礼物,挑眉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荣国公府老夫人过七十大寿, 这些都是备下的寿礼。”
初拾点点头, 只作寻常。不料文麟抬眼看来:“你也要跟我一块去。”
初拾惊讶道:“我为什么要去?”
文麟笑眯眯地说:“国公夫人寿宴当日, 府上权贵云集, 京兆府本就需负责守卫周全。我身为太子, 身边需得有信得过的人贴身保护,你这个京兆府少尹,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故意抬了抬那只还缠着薄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赖:“我不管,反正我要你一步不离地保护我,否则我在哪个犄角旮旯受了伤,张府尹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初拾叹了口气。
你就饶了张大人吧。
很快便到了寿辰当日。这一日,初拾并未去京兆府当值,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利索地跟着文麟一同往荣国公府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文麟瞥了眼身旁一身肃杀的人,忍不住吐槽:“寿宴之上,皆是锦衣华服,簪缨云集,你穿得这般冷硬,倒像是来查案拿人的,好生煞风景。”
初拾不咸不淡地掀了掀眼皮,回他:
“我本就是来贴身守卫的,又不是来赴宴的。穿那般好看,让人分不清身份如何是好?你放心,到时候我只管做个木愣子,寸步不离站在你身边,保管不会让你丢脸。”
文麟方才还在吐槽,这会又笑眯眯地说:“那也是一尊好看的木愣子。”
初拾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
你们东宫教习课程是不是掺杂了什么奇怪东西?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着嘴,马车稳稳停在了荣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
文麟身为储君,所用车马仪仗皆有皇家专属的鎏金云纹标记,以便众人辨认,谨防冲撞。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刚一靠近,府门口熙攘的人流便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甬道。
现任荣国公一身绯红锦袍,携着诰命夫人快步迎了出来。二人走到马车旁,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
“臣/臣妇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车帘被随行的内侍掀开,文麟率先迈步下车,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他抬手虚扶了二人一把,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国公与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老夫人七十大寿,本宫特来拜寿,沾沾喜气。”
“殿下仁厚,老臣感念不尽。”荣国公连忙侧身让路:
“请殿下随臣入内。”
府内早已是锦绣盈门,笙歌缭绕。满堂宾客见太子驾到,纷纷起身行礼,文麟面带浅笑,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直往正厅上首而去。
老寿星荣国公夫人端坐于铺着百福锦垫的紫檀椅上,虽年已古稀,却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织金翟鸟诰命服,精神矍铄。见文麟近前,她欲起身行礼,文麟已快行两步,温声阻止:
“老夫人乃今日寿星,更是长辈,万万不可劳动。”
“父皇心系老夫人寿辰,本欲亲临道贺,奈何政务繁冗,实难抽身。孤谨代父皇恭贺老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延;鹤算添筹,春秋不老。”
老夫人朝皇宫方向缓缓一欠身,语气恭谨:“陛下日理万机,犹记得老身微末之辰,天恩浩荡,老身感念涕零。”
“今日殿下亲至,更胜日月之辉临照寒舍。老身别无所求,惟愿我大梁国祚永昌,陛下与殿下圣体安康,便是天下臣民之洪福。”
“孤定代老夫人转达。”
一番贺寿礼毕,文麟不欲久居主位喧宾夺主,便温言告退,由荣国公亲自引往早已备下的雅间歇息。
只是宴席方开,时辰尚早。文麟并未入内,只信步停在了雅间外的临水廊轩中。此处视野开阔,能将大半花厅景象收入眼底。
他目光掠过满堂锦绣,口中却以仅二人可闻的音量,向身侧的初拾一一指认:
“那位正与荣国公交谈的,是工部尚书,他身旁身着靛蓝翔鹤纹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性情刚直,最重清议。”
“东首第三席,独自饮酒的灰衣老者,是致仕的前内阁次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不在位,余威犹存。”
文麟看初拾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眸光微动,忽而问道:
“你可知道荣国公府和修远的关系?”
“小公爷?”听了一大堆陌生人命,初拾总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回过神来。
文麟看他一听“韩修远”的名字就来了精神,暗暗咬牙,却还是继续道:
“修远的父亲,韩大将军是荣国公的远房表亲。当年大将军幼年失怙,曾随母亲在国公府寄居过一段时日。我姑姑是因为与丽妃交好才认识的大将军。”
初拾听糊涂了:“这里面怎么还有丽妃的事?”
“丽妃就是老国公三房妾室的女儿,你看着,丽妃今日也该派人前来祝寿。”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府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
“丽妃娘娘遣使到——贺老夫人寿诞!”
只见一名身着六品女官服饰的姑姑领着两名手捧锦盒的宫人,步履端庄地步入庭院,于老夫人身前止步,恭敬行礼,口称:
“奴婢奉丽妃娘娘之命,特来为老夫人贺寿,娘娘惦念老夫人凤体安康,特备薄礼一份,恭祝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长春,岁岁无忧,安享天伦之乐。”
老夫人扶起宫女,脸上满是笑意:“有劳姑姑跑这一趟,也替老身谢过娘娘挂怀。快起来,赐座奉茶。”
文麟与初拾略看了一圈人,便觉疲乏,暂回雅间歇息。
如此静待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才再度出来。
此时贺寿宾客已大抵到齐,偌大的荣国公府竟是无一处不闻人语喧笑。文麟身为储君,一路行去少不得受众人行礼。
官阶低者颔首即过,遇着位高望重的老臣勋贵,却需停下温言寒暄几句。初拾眼见他始终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储君仪态,心下都替他觉着累。
好容易寻到一处临水的僻静小亭,待坐下,初拾忍不住低声道:
“你这太子当得,也不容易。”
文麟侧过脸,眼里漾开笑意:“哥哥这是心疼我了?”
“那倒没有。”
这只是你当太子的其中一个不便,但还有一千万个好处没说呢。
两人都懒得再去应付那些寒暄,便在亭中静静坐着。墨玄和青珩分别守在亭子两头,神色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偶有宾客路过,见是太子在此休憩,知晓他不欲被打扰,都纷纷低头快步走过,不敢有半分喧哗。
——都说当太子有好处了。
“文珩。”文麟忽而轻声开口。
“谁?”初拾顺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海棠树立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俊秀青年,气质清朗,正与人低声交谈。
文麟唇角微弯:“这个人,倒该引见给哥哥认识。墨玄——”
墨玄即刻会意,下阶朝那青年走去。青年听墨玄低语两句,抬眼向亭中望来,随即神色一正,敛袖从容走近。
至亭前,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李文珩,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文麟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应对旁人时明显随意亲昵了几分:
“初拾,这是我外祖家的表哥,李文珩。文珩,这是京兆府少尹,初拾,是自己人。”
文麟并未具体解释“自己人”的含义,李文珩只道初拾是他的心腹,抱拳道:
“见过少尹大人。”
“见过李公子,此前我与李公子见过面的,不知公子还记得么?”
李文珩露出迟疑神色。
初拾:“前些日子于枕溪园,在一处僻静院落中。”
李文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怎么回事,你们认识?”文麟见二人相识,不由好奇问道。
初拾遂将那日在枕溪园的经历简单描述了一遍。
“屋里有老鼠?”听到这段时,文麟眼中光芒微闪,笑着说:
“看来不管什么宅子,还是要时常打扫才好,不然难免藏污纳垢。”
李文珩:“当日不过是一时情急,没想到少尹大人竟是太子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这话听起来寻常,可从他那样一双澄澈清明的眼里说出来,却莫名让初拾觉得,自己像是伙同太子骗了老实人。
文麟适时转了话头:“你今日独自来的?”
“父亲今日有事走不开,我是和母亲一块来的。”
“舅母也来了?那我理应过去见一见。”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忽然传来:
“太子哥哥,原来你在这儿!我们找了你好半天呢!”
初拾循声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女正快步走来,前面少女梳着灵动的双环髻,鬓边簪着几支点翠嵌珍珠的簪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身后跟着一身水绿罗裙,气质文雅的少女,正是韩云蘅。
李文珩率先行礼:“参见公主。”
永宁公主摆摆手,道:“文珩哥哥,你也在啊。”
初拾听闻眼前少女是公主,也跟着行礼:“参见公主。”
永宁扫了他一眼,很快略过,只看向文麟:
“太子哥哥,我听国公夫人说太子也过来了,就来找你了,原来你躲在这清净处,可让我好找。”
文麟含笑:“你找我做什么?若想见我,找人传个信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在宫里见着哥哥是自家人在家里见面,在外头见着哥哥,分别有种亲近感。”
文麟不与她争辩,转而看向韩云蘅,语气温和:“云蘅你来了,你哥哥到了么?”
韩云蘅轻声答:“我和哥哥一道过来的,只方才见着了公主就分开了。”
“他们男子有男子的去处,我们女孩自有女孩的玩法,才不与他们掺和呢。”
永宁说着,目光在文麟含笑的唇角与韩云蘅微红的面颊间转了转,忽然抚掌:“哎呀,云蘅,你方才不是说有话想同太子哥哥讲?眼下正是好时候,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她又朝李文珩使了个眼色。
李文珩会意,即刻道:“殿下,臣也有事,先行告退。”
两人转身就往亭子出口走,永宁公主瞥见初拾还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当即跺了跺脚,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你也跟我走!”
初拾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挣脱。
不是,啊,喂——
文麟下意识伸手欲拦,韩云蘅却正好上前半步,恰恰挡在了他身前。
少女仰起微红的脸颊,眸光水润,声音轻软:
“太子哥哥——”
只这一唤一挡的工夫,初拾已被永宁拽着衣袖,拉出了数步之外。
初拾脚步踉跄间,余光瞥见亭中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一挺拔一窈窕,立在疏影花光里,宛若璧人。
不知为何,心口某处,蓦地刺了一下。
永宁公主笑眯眯地拍着手,一副大功告成模样,又瞥见身旁人,不由好奇:
“你是什么人?”
初拾回神:“下官京兆府少尹。”
“哦。”就是来保护太子哥哥的是吧。
永宁也不想为难他,就道:“太子哥哥那边眼下用不上你啦,你便跟着我,护我周全吧。”
“是。”
初拾跟随永宁在花园中随意走动,初拾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李树荫下,李文珩正微微俯身,与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低声交谈。二人俊男靓女,很是般配。
“怎么都是一对对的。”永宁嘟囔了一句。
二人又走了一阵。荣国公府内虽宾客云集、热闹非凡,但因今日到场的皆是达官显贵,人人脸上端着客套的笑,满口皆是虚与委蛇的官面文章,于永宁这般十五六岁的少女而言,实在无趣得紧。
她目光飘向高墙外的一方天空,眼珠一转,忽地计上心头。
公主领着众人朝一个方向走去。渐渐地,初拾察觉不对——这路径越走越偏,除了偶尔路过的国公府仆役,已不见外客踪影,直至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
永宁忽然回头,指着远处惊呼:“呀,你们看——”
随行的两名宫女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永宁竟用力将二人往门内一推,自己却像只灵巧的雀儿,转身飞快地冲出那扇半掩的侧门!
初拾:不对!
他身形疾动,两步掠至门前,一把扣住了公主的手腕。
“公主,你要做什么?”
“你敢拦我?!”永宁深谙公主的威势,立刻端起娇蛮姿态:
“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诛你九族!”
“”
没那么多人。
初拾头疼地问:“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不是很明确么?”永宁公主扬着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要出去玩!”
初拾不是很懂宫里规矩,但看永宁这模样,她似乎不应该擅自出去。
正迟疑,永宁公主瞥了眼他,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禀报太子,看他还能不能追上我,二是跟着我,保护我,你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她已用力挣开初拾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初拾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永宁公主久在宫中,即便偶尔出宫赴宴,所见也多是相似的朱紫贵人与精致园林。而今身侧皆是陌生面孔、鲜活声响,她如同久困金笼终得自由的小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新奇。
“这是什么?”她停在一个小摊前,盯着晶莹剔透的糖画出神。
摊主见她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只当是哪家难得出门的千金,便笑呵呵地招呼:
“小姐,这是糖画。您想要个什么花样,小老儿都能给您画出来。”
“这个有趣!我要一只猴子!”
“好嘞!”摊主应得爽快,手腕转动间,金黄的糖浆便流淌成一只抓耳挠腮、活灵活现的糖猴。
“真像!”永宁接过,满眼赞叹,随即朝初拾扬了扬下巴:
“付钱。”
幸好初拾出门都有习惯带钱包,他只得付了钱,跟上后,藏不住好奇心道:
“小姐还知道要付钱。”
为免麻烦,他决定一路以“小姐”相称。
“那是自然。”永宁咬下一小块糖猴耳朵,含糊却得意地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在宫里,让人办差办事,也是要赏银子的!”
初拾深深点头:有道理。
永宁公主对什么都好奇,这个要看,那个要买,一路上叽叽喳喳。
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但初拾还是觉得一位公主久在宫中确实无聊,存了几分纵容的心,都随她去了。
小半时辰眨眼过去,初拾问:
“小姐,要回了么?”
永宁攥着新买的布偶,含糊应道:“再等等嘛。”
转过一个巷口,一股焦香扑鼻而来。她眼睛一亮,循着香味便小跑过去。初拾闻得出来,那是刚出炉烧饼的香气。在宫里,这等粗食她怕是瞧都不会瞧上一眼,这会,倒成了稀罕的新鲜玩意儿。
初拾正要跟上,身后巷口骤然响起数道破空锐响!
“小心!”
厉喝声未落,初拾已足尖点墙旋身,一手将永宁护到身后,腰间长剑铮然出鞘,雪亮剑光精准架开最先劈至的两柄钢刀!
“怎么回事?!”永宁失声惊叫,只见四五名蒙面黑衣人自墙头、暗角鬼魅般现身,刀光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初拾护着她疾退,将她推向墙角:
“躲好,别出来!”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人已欺身而上,刀锋斜削初拾肋下。初拾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对方刀刃滑上,顺势一绞一挑,那黑衣人虎口剧震,钢刀险些脱手。另一人趁机从侧面袭向永宁,初拾头也不回,反手掷出方才永宁公主买的泥人!
“啪”的一声脆响,泥人正中那人面门。虽不致命,却令其动作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初拾已回身一脚踹中其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然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一人缠住初拾,另一人刀锋已再度逼至永宁眼前!永宁背贴冷墙,退无可退,脸上一片煞白。
若只他一人,这四五名刺客又何足为惧?可身后还有永宁公主。
她若出事,哪怕文麟能保下他,他也会于心难安。
电光石火间,初拾左手已自腰间革囊摸出一枚黑色弹丸,猛掷于地!
“砰!”
浓白刺鼻的烟雾轰然炸开,遮蔽了整个窄巷。
待烟雾稍散,两人已不见踪影。
大街上,初拾搀着永宁,疾步混入人流。永宁被吓得血色全无,面色惨白,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刚、刚刚那些是什么人?”
初拾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此间只有二人,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冲着公主或者他。
可公主身份贵重,又不是皇子,初拾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暗害她。
可要是冲着自己——合理多了。
可暗杀他一个小小少尹,却赔上一个公主,听起来很怪啊!!!
他脑中思绪翻涌,永宁却没想这么多,她早已没了之前娇蛮公主的劲儿,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丢下我。”
“放心,臣定护公主周全。”
初拾沉声应道,一边走,一边在墙垣、树干留下隐秘记号。两人渐渐绕回熙攘的主街。
两人很快混进人潮涌动的大街,永宁公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还是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又回人多处了?躲人不是该往僻静处去么?”
“错误,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躲,他们或许会畏惧人流,不敢出手。”
“那,那他们要是敢呢?”
“”
那就血流成河了。
但初拾看得出来,他们应该不敢,否则早就动手了。他能够感觉到身后始终有人跟随。
路过一间饭铺,初拾轻推永宁:“进去。”
“啊?”
初拾推着她进去。
此时还未到饭点,店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小二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两碗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鱼,一盘白菰炒蛋,再来两碗热水,要加糖。”
永宁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满心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坐着。
初拾瞥见她放在膝头的手还在发抖,等小二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他推了一碗过去:
“喝一点。”
“啊?”
初拾耐心地地说:“喝一点,慢慢喝。”
“哦。”
永宁听话地端起碗,温热的糖水滑入喉咙,永宁颤抖的手渐稳,身上也回了暖意,才颤声问:
“接下来如何是好?”
初拾瞥向门外那道徘徊人影:“再等等。”
永宁此刻已经后悔自己今日鲁莽行为,她抽噎着说:
“你定要护好我……回宫我让父皇重重赏你,给你加官进爵。”
初拾叹息一声:
“好。”
又坐了片刻,小二把饭菜端了上来,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可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初拾只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始终不离窗外。
直到一人踏入店门,初拾才起身:
“走!”
“啊?” 永宁茫然起身,手脚还是软的,却听话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七拐八绕,又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永宁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这,这不是找死么?
念头方起,两侧高墙上黑影骤现!刀光如瀑,直劈永宁面门——
“啊——!”永宁失声尖叫,闭目待死。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听“锵”一声刺耳锐鸣,一道玄色身影如鹞鹰掠至,长剑疾挑,将袭向永宁的刀光生生格开!火星迸溅间,另一方向又掠出数道矫健人影,刀剑齐出,瞬间与蒙面刺客缠斗在一处。
一时间,小巷内剑光纵横,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人剑势如虹,一剑刺出,竟然挑飞一名刺客的手臂!
血光迸现,手臂飞舞至空中。
“啊啊啊啊啊——!”超出承受极限的画面令永宁再度尖叫。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别看。”
永宁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虽目不能视,可利刃入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嚎、浓重的血腥气……仍无孔不入地钻入感官,令她阵阵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渐稀落,消失。
永宁紧绷的神经一松,缓缓睁开眼睛。
一张脸骤然映入眼帘,一道狰狞伤疤自额角贯穿至下颌,宛若蜈蚣盘踞。
“啊——!”
又是一声尖叫,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初拾:“”
他默默看向初九。
初九:“”
怪我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个事情的真相很搞笑,还有,放心,咱们没有刁蛮公主爱上霸道侍卫这一套。但是我很喜欢男友力满满的⑩,我是看着以前的暗卫文长大的,但是那种类型已经不受时代主流喜爱了,我就稍微夹杂一点私心,描写⑩有多帅气吧
第38章 吃醋,争吵
永宁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内。桌边坐着个人,正背
永宁再度醒来时,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内。桌边坐着个人,正背对着她,默然饮茶。
听到榻上动静, 他转过身。
“公主,你醒了,放心,已经没事了。”
永宁晕晕乎乎地起来:“我现在在哪?那些蒙面人呢?”
初拾回道:“公主现在在客栈里,除留了一个活口外,其余蒙面人已尽数歼灭。”
“歼灭” 二字入耳, 永宁又想起巷子里那些凄厉的哀嚎,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慢吞吞地挪下床榻,脚步还有些虚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快快快!”永宁一听, 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地催促:
“快带我回国公府!”她虽娇蛮任性,却也晓得轻重, 断不敢误了寿宴的正事。
回去时,坐的马车, 永宁坐在软垫上,手指绞着裙摆,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个……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初拾无语, 你之前还说要请皇帝给我加官进爵的。
永宁大概也想起自己之前的话, 脸颊微微泛红, 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本公主也会重金酬谢你的!”
初拾本来就不指望她的感谢, 叹了口气, 道:
“保护公主乃臣分内之职,不敢言谢”
听到这番识时务的话,永宁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定,悄悄松了口气。
国公府内,文麟早已接到公主侍女惊慌的禀报。虽知有初拾在侧,心下略定,却绝不代表他能纵容这番任性妄为。
于是乎,永宁与初拾刚踏入府门,迎面便撞上了太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永宁。”
文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你可知错?”
永宁被他这语气一吓,瞬间收敛了所有娇蛮气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垂着脑袋小声嗫嚅:
“永宁知错了,我只是在府里待得太闷,想出去走走……”
“你看我,不也是好端端回来了嘛。”
其实没好端端。
文麟虽然还想发作,但老夫人寿宴在即,正事要紧,他目光在永宁身上扫过,见她发髻微乱、衣裙沾尘,虽看似无恙,眼底却仍残留着惊悸。
他终究未再斥责,只对左右吩咐道:“送公主去后堂更衣歇息,仔细照看。”
两位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引着永宁往后堂去了。
等几人走了,文麟才问:
“出去都发生什么事了?”
初拾:“啊,嗯,这”
他好歹也是答应了永宁要保密的,这才刚回来就把人卖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寿宴吉时已近,文麟见状,也未再追问。
寿宴之上,文麟身为储君,与永宁一道,和国公府主人同坐主桌。初拾则是以护卫身份,被安排在了旁侧的宾客桌。
宴席全程,永宁一反常态,端端正正地坐着,言行举止无不恪守着公主的端庄礼数,乖巧得全然不像平日的她,直至宴席散场,都未敢有半分逾矩。
终于等到四下无人,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返回太子府。车厢里静悄悄的,文麟率先打破沉默,旧事重提:
“现在可以说了?你和永宁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拾东张西望,十分忙碌。
文麟看着他这幅明显“发生了什么”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道:
“永宁的性子我最清楚,区区偷跑出去逛一圈,断不会让她这般安分。她今日在寿宴上乖得反常,定然是在外面撞见了什么事,心里发虚,才刻意装模作样。”
“你若不肯说,我只能让人去查了。”
初拾心下暗道,果然知妹莫若兄。见实在瞒不过,他在心里默默对永宁道了声抱歉,这才一五一十,将上午在街上遇袭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文麟。
文麟脸上的笑意,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敛去,脸色逐渐凝重。
“暗杀?永宁不过是个深宫公主,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什么人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想要她的性命?”
初拾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既然目标不是永宁,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些人,是冲他来的。
文麟眸光一沉,脸色愈发冷凝。
“可有留活口?”
“留了一个。”
文麟抿紧薄唇,未再言语,只是眼中寒光令人打颤。
初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那唯一一个活口,你自求多福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唯一的一个活口,也在当日咬舌自尽了。
得知消息的初拾:嗯,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他就是有一点怎么也想不通,若目标真是他,为何偏选在寿宴当日,光天化日、闹市之中动手?是他夜间从京兆府下职回府的次数不够多,不够方便下手么?
看来确是最近回去得太早了。
初拾只能归因于此。
没了人证,此事只能不了了之,而太子也很讲义气地没有将遇袭的事告诉皇帝。
不过,这事尚有后续,永宁公主倒果真守信,事后差人送来了满满几大箱的金银珠宝。初拾如今衣食住行皆在太子府内,根本用不上这许多银钱。他斟酌再三,留下一小部分,将其余大半尽数分给了当日出手相救的诸位弟兄,便是因故未能赶到的,也分润了一份。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另一桩变化,则出在永宁公主的婚事上。此前“相看”,皆是长辈安排,她本人兴致缺缺。经此一遭,她却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
“我要寻的驸马,须得身材高大,容貌英俊,更要身手敏捷,武艺不凡。”
皇帝闻言奇道:“你从前不是中意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么?怎地忽然换了口味?”
永宁一脸理所当然:“既为驸马,首要便是护我周全!若连半点功夫都不会,遇着危险时,难不成还要本公主去护他?”
皇帝听罢,非但不恼,反而龙颜大悦:“正该如此!朕的女儿,理当有此气魄!”
他索性将此前拟定的人选搁置一旁,着令另选一批符合新条件的青年才俊,供女儿亲自相看。永宁公主也一改往日敷衍,转而兴致勃勃地投身于这场“未来夫婿选拔”之中,忙得不亦乐乎。
有时夜深人静,她眼前也会闪过一人模样,继而满意点头:
男人,果然还是要有肉才好看!
——
“猫咪,猫咪,过来——”
“过来这边。”
黄昏的余晖中,初拾和老八蹲在一截断墙边上,墙根下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几声细弱的猫叫。
那缝隙极其狭窄,仅容两指探入,昏暗中能瞥见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在蠕动,伴着“喵呜”的轻唤,还夹杂着几分委屈的呜咽。
中午时,有位老太太来报案,说养的猫丢了。恰逢下午无事,初拾便应下帮忙寻找,辗转许久,终于在这墙缝里找到了。
“猫咪,过来——”
初拾放缓声线唤着,那猫听见动静,费力地往外蹭,总算挪到了他够得着的地方。初拾一手拨开缝隙尽头的碎石,另一手飞快地将小猫提了出来。
这小毛球浑身蹭满了灰,灰扑扑的一团,缩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又可怜又可爱。
初拾把猫还给老太太,老人家感恩戴德,非要道谢,初拾推拒不过,最后被硬塞了一坛自制的腌菜。
这会儿已是傍晚,初拾没再回京兆府,提着腌菜往明斈饭馆走去。
如今他下了职,要么跟老八他们找地方小酌,要么就来这饭馆看看自己的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安稳顺遂,渐渐走上了正轨。
夕阳西斜,晚市即将开启,店内伙计都在忙着准备。初拾刚踏进门,陶石青就从账本上抬起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十哥,你来了!”
“嗯,下了职过来看看。”
“那感情好,对了十哥,入夏了,店里师傅自己调了酸梅汤,你尝尝好不好!”
说着,他从厨房端出一个青瓷瓶,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酸梅汤,汤汁清亮,还飘着几粒乌梅碎。
初拾接过喝了一口,酸甜醇厚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暑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好,非常好!”
“那就好!”陶石青松了口气,笑着解释:“我想着入夏后大家胃口不好,酸梅汤解腻开胃,就跟师傅琢磨着做了些。”
“你的想法很周全,以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
初拾再次夸赞,目光落在陶石青身上,忽然愣了愣,随即叹道:“小陶,你长高了不少啊!”
以前他总觉得陶石青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如今瞧着,竟已到他下巴处了。想来也是,陶石青才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之前是营养跟不上,这半年吃得好睡得好,个头自然窜得快。
“真的吗?!”陶石青又惊又喜,立刻站起身,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初拾:
“我跟十哥比一比!”
初拾失笑:“跟我比,你还差些。”
陶石青脸蛋红通通的,像是夕阳余晖都晒在了他脸上,他眨巴着眼睛说:
“我知道比不过十哥。但拿十哥作个标尺,总能知道自己长了多少。”
以前弟兄们也总这样比身高,初拾毫不在意,爽快应道:“行。”
说着便起身,抬手比了比,果然,少年的发顶,已稳稳抵在他下颌线下方。
“真的到十哥下巴了!”陶石青转过脸,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我若能长到十哥鼻子那儿,便心满意足了。”
初拾虽没量过身高,但也知道自己算高挑的,能到他鼻子处,少说也有一米七多,在这年头已不算矮了。
他看着陶石青雀跃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养小孩的自豪感,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等着。”
陶石青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嘀咕:“十哥别老拍我脑袋,都说这样长不高的。”
哟,都到叛逆期了?
他又在店里坐了片刻,眼见着客人三三两两地进来,堂屋里渐渐坐满了,便起身告辞。
初拾来店里次数不算少,店内伙计都认得他,小二好奇问道:
“掌柜的,那位是谁啊,老是见他过来?”
陶石青望着初拾背影,眼中光华逐渐缱绻,两颊红晕愈发得深。
低声道:“那是我兄长。”
初拾走出饭馆没多远,便在街口瞥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用0.01秒就猜出了对方是谁。
文麟脸上含笑,不待他开口便迎上前,语气温软得恰到好处:“回府路上,听说哥哥在此处,便想着过来,与哥哥一道回去。”
那我问你——你是听谁说的呢?
初拾已经放弃了与他理论,他百无聊赖地道:“走了。”
二人刚行至马车旁,身后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十哥——!”
初拾回头,只见陶石青抱着个陶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额角还挂着细汗。原来是方才他走得急,把老太太送的腌菜落在饭馆了,陶石青特意追来给他送。
陶石青跑到近前,才看清初拾身旁站着的文麟。看清那张矜贵又熟悉的脸时,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漫了上来。
此前他许久没在初拾身边见过文麟,也没听初拾提起过,还以为二人已经疏远。没想到……
他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捏着陶罐的手指也悄悄收紧。
文麟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色微微一冷,不动声色地往初拾身边靠了靠。
初拾没察觉两人间暗流涌动,见陶石青跑得着急,问道:
“小陶,怎么了?”
陶石青回过神,把怀里的陶罐递过去,声音带着点喘:“十哥,你把这个忘了。”
“啊——”初拾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看我这记性,多谢你了。”
说着便伸手去接。
文麟虽派人跟着初拾,但也只知晓他的大致行踪,不清楚这陶罐的来历,只当是陶石青特意送给初拾的。一股不满瞬间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抢先伸手夺过了陶罐。
“哦?是什么好东西,让哥哥这般上心?”
他语气漫不经心,手上戴着的玉扳指却没留意,划过了陶石青的手背。
“嘶——痛。”
陶石青吃痛,飞快地收回手,手背已被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血丝。
“怎么了?”初拾见状,目光落在陶石青手背的血丝上,眉头蹙起,立刻转向文麟,压低了声音呵斥:
“你当心些!”
文麟见初拾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凶自己,脸色当即沉下,抱着陶罐不说话。
初拾看他这副模样,便知这小心眼的太子又不痛快了。心下无奈一叹,转向陶石青时,语气已放得温和:
“店里还忙着吧?你快回去吧,这里没事了。”
陶石青咬了咬下唇,看着初拾,又瞥了眼一旁脸色阴沉的文麟,眼底满是委屈,却也只能小声应道:
“那……那我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饭馆方向走,每走几步都要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初拾。文麟见初拾的目光追随着陶石青的背影,醋意更浓,冷冷地开口:
“要舍不得,你就追上去啊。”
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真追上去你又不高兴。
他虽有心气气文麟,却也不愿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陶石青无权无势,真要是惹恼了眼前这位太子,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他收回目光,扭头上了马车:“走吧,不是要回去么?”
文麟听他用“回”这个字,嘴角往上拉了拉,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一片死寂,两人相对无言。
初拾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思绪却飘远了。
文麟今日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以他对自己的掌控欲,大概率已经知道了饭馆的事。他会不会猜到饭馆名字的含义?会不会想起曾经的约定?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如麻,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希望文麟想起来,还是不希望。
文麟的目光始终锁在初拾侧脸上,见他怔然出神,只当他还在惦记那个小子的伤势,心头更堵了。
不过区区一点血,有什么好心疼的。
那个姓陶的小子也是,受了点伤就装模作样,身为男子,怎可如此柔弱!
“哥哥——”文麟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初拾回头看他。
“我不介意你让那小子暂时住在饭馆里,但你得跟他说清楚,他只是个客人,能住下全是因哥哥和我心善。他要是再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就把他赶出去!”
初拾刚听他开口,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等听清话里的深意,顿时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什么叫你心善?还把人赶出去?这饭馆的事,跟你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关系!”文麟立刻反驳,理直气壮:
“那店铺本就是哥哥特意给我准备的惊喜,说好了要我们两个人一起经营的,这店自然有我的一半!”
原来他果真都知道了。
初拾来不及细品心中那点复杂的涩然,便被这番强盗逻辑气笑了:“即便如你所言,那也是我送给寒窗苦读,无依无靠的举子‘文麟’的。与你何干?你是他么?”
文麟被噎得一滞,随即扬起下巴,眼神执拗:
“我自然是他!说一千道一万,我都是他!哥哥可以指责我骗了你,但不能否认我就是‘文麟’的事实!”
初拾彻底被他气笑了:合着你骗了人,还挺有理?
他懒得再跟这个满口歪理的人争辩,干脆抱着胳膊别过脸,文麟见状,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扭过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一路无话,马车稳稳驶回太子府。直到下了车,走进府内,两人依旧谁都不肯先开口。
没跟着出门的墨玄,见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冷得能结冰,悄悄朝青珩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这两位又怎么了?
青珩回以一脸高深的莫测,缓缓摇头,无声喟叹:年轻人啊……
两人就此开始冷战,直到晚饭时间,谁也不理谁。
晚膳时分,两人之所以还能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纯粹是因为一种幼稚的、不肯认输的倔强:错又不在我,凭什么要饿着自己?
在这种微妙的心态驱使下,两人隔着满桌菜肴,沉默地开始用餐。文麟偷偷抬眼,望向对面的初拾。
初拾微微低着头,视线只凝在眼前的碗碟之间,唇角平直,眼帘半垂,不苟言笑的脸落在暖白的灯光里,显得神色很冷。
文麟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自从身份揭穿后,每每争执,似乎总是自己先服软道歉……虽然多半起因在自己,可是,可是
总之这一次,他绝不要再主动低头了!
“我吃好了。”初拾先一步放下碗筷,起身,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利落,没多看他一眼。
“……”
文麟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直冲脑门,他将筷子“啪”地按在桌上,对着空气咬牙道:
“尚有人没吃完,就擅自离席,谁教他的这规矩!”
侍立在侧的墨玄:“”
夜色渐深,太子府内渐渐静了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泛着暖黄的光晕,映着庭院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初拾沐浴过后,褪去一身疲惫,换上轻便的里衣,刚躺上床,还未阖眼,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
起初隐隐约约,不甚分明,继而渐渐清晰,旋律清冷孤寂,如寒溪淌过石上,又似夜雾漫过孤峰。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
初拾起身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院中人:
“你在干什么?”
文麟握着一支玉笛,语气略带僵硬地说:
“这个曲子的名字叫做《云溪问渡》。传闻从前有两位友人结伴出游,却在途中发生了矛盾,闹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人便在云溪溪畔吹奏此曲,既是问询友人前路何去,也是隐晦地表达求和之意。从今往后,这首曲子就成了向人求和的经典曲子。”
初拾:“……”
服个软还要引经据典、拐这么大个弯。直接说句“我错了”会要了你的命么?
初拾唇角扬了扬,很快压下。
故作不耐烦地说:“所以你想说什么?”
文麟的目光飘忽不定,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想说,我们能不能和好?”
初拾盯着他月光下明显泛红的耳廓,故意道:“我听不到。”
文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豁出去般提高了音量:“我说!我们和好吧!”
初拾唇瓣扬了扬,道:“那你知道错了?”
文麟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甘不愿:“知道了。”
初拾看着他别扭模样,陡然有种跟小朋友讲道理的感觉,算了,高贵的太子殿下,在人情处事中,不就是不谙世事的的小孩子么。
一步步来吧。
“那行吧。”初拾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我原谅你了——”
文麟眼睛陡然一亮:“那我们晚上可不可以一起——”
“不可以!”
“”文麟耷拉下眼角,闷闷不乐。
屋顶阴影处,青珩津津有味地看着院中这一幕,顺带将手上蜜饯递给墨玄:
“要不要来点?”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面开始一长段,剧情都比较激烈且莫名其妙,可能节奏也很奇怪(没写过,摸不准),总之大家买一章看一章,察觉不对及时止损!
第39章 重男
初拾记挂着陶石青的伤势,心下过意不去,第二日下了职,便早早提了一包
初拾记挂着陶石青的伤势, 心下过意不去,第二日下了职,便早早提了一包糕点果脯, 往饭馆去了。
陶石青手上那点淤青早已无碍,见初拾特意前来,忙高兴地迎上:“十哥!你来了!”
初拾随他进了后院清净处,将手中包裹递过去,语气诚恳:“昨日……实在对不住。文麟他性子有时霸道了些,我替他赔个不是。”
听他口口声声为那人道歉, 陶石青眼神黯了黯,唇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十哥言重了,文公子……想来也不是存心的。”
初拾挠了挠头,其实, 他也拿不准文麟昨日那一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两人静默对坐片刻,陶石青想起一事, 重打起精神道:“对了十哥,明日是小云生辰。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走, 从未好好替她庆贺过。我想着,明晚就简单置办几个菜, 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十哥若得空能来,小云定然欢喜。”
“明日是小云生辰?我竟不知。”初拾闻言,面上也带了笑意:
“这是喜事, 自然该庆贺一番。”
“是啊。”陶石青叹道, 眼中却带着暖意:“这丫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如今总算安稳些, 就想让她高兴高兴。”
初拾深以为然:“应当的。”
正说着, 陶云像只小雀般从厨房跑了出来,清脆地喊:“十哥!”
“小云。”初拾笑着看她:“听说明日是你生辰?十哥先祝你生辰安康,岁岁欢喜。”
“谢谢十哥!”陶云笑得眼睛弯弯,随即眼尖地瞥见哥哥手里的包裹:“这是什么呀?”
初拾道:“是十哥买的点心,有你爱吃的桂花糕。算是为昨日的事赔个礼。”
“太好了!有桂花糕!”陶云立刻拍手笑起来,接过糕点,又想起什么,小嘴一撇道:
“是昨天那个凶凶的大哥哥吗?那个大哥哥好吓人的,上回来店里,也弄疼小云了。”
初拾脸色微变。
他虽知文麟晓得了饭馆的事,却不知具体经过。陶云这话,让他立刻觉出里头另有隐情。
他沉了声音:“那个大哥哥来过店里?还弄伤了你?”
陶云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他带了好多人来,凶哥哥,还抓着小云的肩膀,捏得好疼,小云好害怕。”
初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陶石青见状,连忙解释:“十哥,其实也没真伤着,就是吓唬了我们一下,小孩子记着了……”
可初拾已然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文麟竟真仗着身份,带人上门威逼,甚至对一个稚龄孩童动手!
此前初拾就说过,他最恨的,就是旁人对自己的朋友下手,更何况是一个小姑娘。
初拾脸色变幻了好几回,最终朝陶石青抱拳道了一声“告辞”,转身便走,背影透着压不住的怒气。
陶石青望着他疾步离去的方向,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
初拾一怒之下冲回太子府时,正是黄昏最浓的时分。残阳如倾翻的朱砂,沉沉泼进重重殿宇。
文麟正与几个手下交待着什么,见初拾回来,立即高兴地说:“哥哥回来了,今日怎这么早?”
初拾神色阴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文麟,文麟脸上笑意渐渐褪去。
一旁几个心腹见状,自觉退出殿外。
初拾这才开口,他嗓音低沉,好似压抑着一团怒火:
“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饭馆,还以势相逼,威胁陶家兄妹?”
听到他说起这个事,文麟脸色也随之冷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姓陶的告诉你的?”
他就知道,那个姓陶的小子不怀好意,有意挑拨离间。他看哥哥的眼神,分明别有用心。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龌龊?”初拾听他还试图将责任推给他人,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
“竟会对一个稚龄孩童下手威胁,亏你做的出来!”
“你是太子,是储君,本该是万民仰望的典范,爱民如子,却做出这样的事,我对你太失望了!”
文麟听着他一口一个“龌龊”,“失望”,只觉得每一个字眼都碍眼得很,忍不住加大音量:
“你到底是失望我这个太子失了分寸,还是气我伤了那个姓陶的小子,急着替他出头?”
初拾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我不该为他打抱不平么?就因为你是太子,便可以随心所欲,伤人威胁,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我何时说过这话?若是我真这般霸道蛮横,此时此刻,哥哥又怎能站在这里,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地质问我?”
初拾此前因受太子权势压迫,有过一段不好的时光,此后文麟也注意到,日常格外注意,百般谨慎,唯恐再以权势相迫。可此刻妒火焚心,那深植于骨髓的东宫威仪与独占欲,终究是冲破理智,脱口而出。
这话落在初拾耳中,无疑不是触发他当初痛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满是讥讽:
“这么说,我能站在太子殿下面前,指责殿下过错,还得多谢殿下的宽容大量了?”
听着他这般刻薄带刺的话,文麟的眼眶瞬间发红,眼底漫上一层血色。
昨日今天,一次两次,哥哥都因为那个姓陶的小子对自己发火。先前强压下的委屈与不甘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尖锐的讽刺彻底点燃。新仇旧恨裹挟着灼人的妒火轰然炸开,将那点残存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文麟胸口起伏,双目赤红,口不择言地吼道: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你既然这么想为那个姓陶的打抱不平,那我还给他就是!”
他目光扫过墙上悬着的长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委屈:“我没真伤着他,还他一剑,总够了吧?”
说罢,他身形一动,一把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就要往掌心劈去。
初拾眼疾手快,一掌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尖用力,反手一拧一推。文麟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脱力,初拾顺势夺过剑,手腕一扬,“咔嗒”一声脆响,长剑已然归鞘。
“你疯了么?!”
初拾彻底动了怒,声音因怒极而嘶哑:
“你为什么总这么小孩子气?你是太子,你的身子、你的性命,都干系着天下苍生,怎能这般任性妄为,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文麟被他推得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那我要怎么做,哥哥才会高兴?还是说……不管我做什么,哥哥都不会再对我开心了?”
初拾喉间一堵,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总之,你不该这么做!”
说完,心头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初拾心烦意乱,干脆扭头往殿外走去。
守在殿外的青珩早已听得心惊胆战,见初拾面沉如水、衣袂带风地疾走出来,彻底懵了,挠着头嘀咕:
“这两位怎么又又又吵起来了?”
墨玄习以为常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扔进了嘴里
初拾这一走,直接出了太子府。
夜风迎面拂来,吹得他心头燥热稍散,思绪也清明几分。
他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脑子回放着文麟那几句哽咽质问。
其实文麟最后说的几句是对的,自己确实是对他有偏见,因此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他另有所图。
可是他能怎么办?
如果不把文麟往坏处想,难道还要想他的好么?
现在想想是可以,可他今后怎么办?
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郁的滞涩。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闹市,正经过一家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哎,这不是初拾兄么,怎么一个人?来来来,正好陪我来喝酒。”
竟是韩修远。他倚在窗边,眼尖地瞧见了楼下魂不守舍的初拾,不由分说便下来,半拉半请地将人带上了二楼雅间。
酒楼内丝竹隐约,推杯换盏之声不绝。
韩修远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他笑着调侃:“初拾兄这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太子怎舍得你出来?”
初拾确实有满腹的烦闷郁结,想找人倾吐,然而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刻他竟切身感悟到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局促,一想到要将自己与文麟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愫、是是非非剖析给旁人听,他就脸皮发烫。
韩修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笑着又替他满上:
“这世上啊,没什么愁绪是一顿好酒消不掉的!所谓一醉解千愁,来来来,喝!喝了便都忘了!”
初拾心中烦闷,确实需要借酒消愁,便不再推拒。只是他天生酒量颇佳,加之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饮至微醺便强行按下了酒杯。
“多谢小公爷款待,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韩修远也已喝了半酣,眼波迷蒙,闻言也不阻拦。
初拾定了定神,转身下楼。
晚间夜风清凉,扑在发热的脸颊和脖颈上,让他激灵一下,昏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大半。
他想起明日还要去给陶家小妹庆生,便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尚有余光的夜市摊前,仔细挑了几样小姑娘会喜欢的精巧玩意儿。
礼物备妥,似乎所有杂事都已了结。按理,他该回去了。
一想到这,方才被酒意和冷风暂时安抚下去的心绪,立刻又如沸水般翻搅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幽怨呜咽的笛声,毫无预兆地钻入耳中。
初拾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路边墙角,一个衣衫单薄的卖艺人,正低头吹奏着一管竹笛,曲声凄清,在夜风中飘荡。
“……”
初拾抬手用力捶了捶自己脑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唐的悸动,将几枚铜板投入卖艺人身前破碗中,疾步离开。
心头那千丝万缕,乱糟糟地缠成一团,他脚步漫无目的,在熟悉的街巷中游走,等回过神来,抬头望去,不觉愕然僵住。
——眼前是一座熟悉的青砖黛瓦小院,月光清冷地洒在门楣上,正是当初他安置文麟的旧居。
那时他与屋主说好短租三月,恰至春试放榜。后来变故迭生,他再未顾上这院子,连多付的一月押金也忘了取回。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心中惊愕未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门吸引,那门并未闩紧,只是虚虚地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温暖的灯光。是新来的租客,还是屋主偶尔回来了?
恰在此时,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初拾下意识想避,不愿唐突了陌生人,脚跟已经转向巷子出口。
“哥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与惊讶。
初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从屋内走出来的人。
“你,不是,怎么是你?”
文麟手上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暖黄的光晕漫过他苍白的脸颊,衬得眼底的红丝愈发清晰,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疲惫,却比方才在太子府时平静了许多。
这般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初拾大脑一时一片空白,彻底陷入混乱: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麟缓缓上前几步,灯笼的光随着他的动作,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圈晃动的暖晕。他唇角牵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声音低低的:
“大约是……跟哥哥一样,都念着这里吧。”
初拾喉间发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眼前情形令他茫然,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和人这般激烈地争执过,不知道争吵过后的流程。
这才闹得天翻地覆,转眼就能如此平心静气地说话么?
这对么?还是说,得先冷战几日才符合正常流程?
他脑子乱七八糟,文麟却没有他这般顾虑,兀自开口:
“哥哥,你知道我看到这院子的一草一木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怀念从前的日子,那时候哥哥待我如珍似宝。可另一方面,我又很高兴,哥哥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
初拾心头正乱,闻言随意接了一句:“是啊,不用再装贫苦书生,过那些苦哈哈的日子,自然该高兴。”
“不,不是这样的。”
文麟忽然抬眼,灯笼的暖光斜映过来,在他眸底漾开一片碎金,仿佛深潭里骤然坠入了星火,明艳得令初拾一颤。
“我高兴,是因为我不必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可以在哥哥面前,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从前为了扮成另一个人,我必须收敛所有性子,装得温顺乖巧,可那不是真正的我。”
“我厌恶那样的伪装,更厌恶哥哥心里,装着一个虚假的我。”
初拾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未能参悟他话中深意,或者说,不敢参悟。
文麟看着他懵懂模样,低低笑了出声,那笑意里掺着自嘲,又似有种破釜沉舟的放纵。
“哥哥一定不会知道,我只要一想到,哥哥全心全意喜欢的,是那个伪装出来的我,而非真正的我,就嫉恨得几乎发狂。若是可以,我甚至希望那个虚假的我能站在我面前,我愿意和他较量一番,看谁更厉害、更强,更值得哥哥喜爱。”
初拾听得瞠目结舌,彻底愣在了原地。
文麟却没有停下,这番话似在心底藏了太久,今夜终于决堤,索性一次性吐出:
“我嘴上说着‘从前的我也是我’‘我们像从前一样就好’,可我心里清楚,那只是我留住哥哥的谎言。我比谁都在意,哥哥只喜欢从前的我,而不喜欢——至少,没那么喜欢现在这个真正的我。”
“现在的我,任性、霸道、自私,确实不如从前温柔体贴,若是换了我自己,或许也会更喜欢从前那个温顺的模样。”
“可是那并不是我啊,我是不好,可是我也希望哥哥喜欢的是真实的我。”
他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今日把这些话说出来,是担心过了今天,我就再也不敢说了。哥哥总说,我对你并非真心喜欢,可如果连自己嫉妒自己,都不算喜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算作喜欢。”
他抬眼看向初拾,眼中光芒执拗如燃火:
“而且,我比哥哥想的,还要远远喜欢你。”
初拾怔怔地看着他,大脑还在为刚才接收到的不合理的信息而混乱,连耳朵都后知后觉地还在缓慢输送讯息。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东西?这突如其来、不合常理、几乎要把人灼伤的剖白,算是什么?
算走投无路下的真情告白?
那自己该怎么办?按照国际影视惯例,冲上去抱着他,两个人抱头痛哭,然后和好么?
初拾此刻的大脑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可除了沸腾的热气外下面白茫茫一片,啥都看不出来。
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我不求哥哥原谅了。”文麟打断他,神色平静得近乎寂然:“我渐渐明白,哥哥不肯原谅,并非因我做错什么,而是因我本身便是错。”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让哥哥相信我的心意。那么往后,我只需朝这个方向去走便是。”
不是,这逻辑你怎么理出来的?
初拾目瞪口呆,想要反驳,又被文麟眼中那执拗的光堵了回去。
文麟刚才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字字句句分明是强词夺理,毫无逻辑,却像一簇暗火,在初拾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烧灼起来。
一股滚烫的、饱胀的情绪漫上心口,沉甸甸地堆积着,很快塞满了他整个胸膛。连带着耳根、脖颈都开始发烫。
初拾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文麟灼热的目光,语速快得近乎掩饰: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呼唤:
“哥哥——夜里凉,早点回来。”
“”
初拾大步朝着夜色深处迈去!
若是说先前心头是郁闷,此刻便是一团浆糊,稀里糊涂的,连思绪都理不清。
文麟就是有这种本事,总能一次次将他还算理智的大脑搅乱,让他方寸大乱。
初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理智分析文麟那番话——从前的文麟,温顺乖巧,偶尔的小性子也显得可爱,用现代的话说,就是非常治愈,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可现在的文麟,霸道,任性,偏执。
就算是偶尔的撒娇也是装出来的,可怜也是装的,连委屈也似披着一层纱,真假难辨。
如果自己尚有半分理智,便该将从前与如今彻底割裂,将那颗动摇的心收回。
……
可他真能分清么?
即便从前,文麟也并非全然温顺——尤其在情浓之时,那份不容拒绝的霸道与任性,自己当真从未察觉?
还是说,连那份强势,也早被自己悄然包容了?
“”
不能想了,自己不能再想了!
初拾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街边的店铺尽数闭门,路上的行人愈发稀少。
眼看夜渐渐深沉,自己不得不面临回去的选择,初拾在心中哀嚎,能不能发生一点半夜偷东西,抢劫或者偷情抓奸的意外让自己连夜加个班啊!
然后,今夜蓟京一片平和。他倒是也可以在外面宿上一宿,但感觉那样就好似自己认输一般。
夜过半,初拾迫不得已,才磨磨蹭蹭地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的灯笼依旧亮着,檐下灯笼晕开一团暖光。文麟披着一件披风,静静立在必经的廊下,像已等了许久。
初拾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他在小院说的那些稀里糊涂的话,面上不由发烫。
幸而文麟只是淡淡问了句:
“回来了?”
“嗯。”
文麟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未开口,两人的肚子却同时“咕噜”了一声。
“”
两人同时偏开脑袋,文麟清了清嗓子,道:“还没吃饭?”
“呃,你也是?”
“叫厨房起来煮碗面吧。”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节奏都是这么奇奇怪怪的!总之买一章看一章!
第40章 哥哥爱我
于是乎,厨房大婶被迫从温暖的床上起来,连夜加班。不多时,两……
于是乎, 厨房大婶被迫从温暖的床上起来,连夜加班。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了上来。
两人面对面坐下。文麟率先拿起筷子, 初拾也默默跟上。一时间,偌大的膳厅里,只听得见筷子轻轻碰触碗沿、以及两人低头安静吃面的细微声响,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初拾暗自嘀咕,寻常人吵完架,也是跟他们一样, 坐在一起尴尬吃面的?
“哥哥——”
初拾身体陡然坐直,神色发紧,仿佛害怕他又说出什么让自己大脑发晕的话。
幸而,这次文麟没有再说那些直白的剖白, 只是抬眼看向他:
“哥哥,我们算和好了么?”
初拾经过这一日,实在没有力气继续争执, 又恐他还不和好的话,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离谱话语, 连连点头:
“算,算。”
“嗯, 那哥哥记得明日早上要跟我打了招呼再走。”
“哦。”
——
翌日,初拾如往常一般时辰起身。
他的三餐若无要事,素来是与文麟同用——否则之前吵成那样, 也没必要一块吃饭了。
移步至膳厅时, 仆从早已将早点布得整齐, 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温热的稀粥, 皆是两人寻常爱吃的模样。初拾面色平静地入座。
“早安。”
“早安。”
两人就这般自然地拿起碗筷, 安静地用起了早点,竟无半分尴尬。
青珩:“”
昨夜殿下说要独自走走,他们一行人都没敢跟着进巷子,不知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吃了一顿面条,过了一夜,两人竟这般云淡风轻地和好了。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愫,都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么?
一顿早点吃得安静无声,待初拾放下碗筷,起身准备去衙门当差时,文麟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你今晚下了职能早点回来么?”
“有事?”
文麟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唇瓣抿了抿,才轻声道:
“今晚是我母亲的忌日。”
初拾闻言,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愕然取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竟从未知晓文麟母亲的忌日,也从未见过文麟这般落寞脆弱的模样。
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今晚不行,我昨日便答应了小陶,今晚要去给他妹妹庆生。”
文麟猛地抬起眼。
初拾被他看得心头一阵发慌,下意识地开口辩解:“这回是真的先答应人家的,我不能失约。”
文麟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唇瓣抿得紧紧的,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
初拾被他这般模样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索性咬了咬牙,猛地扭头出了膳厅,快步离开了太子府。
走在去往衙门的路上,初拾一遍遍在心底安慰自己:他是真的先答应陶石青的,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这番话,他不知是说给文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终究是勉强压下了心底的那股不适。
一路匆匆赶到衙门,忙完手头的公务,等下了职,初拾正准备动身前往饭馆,才发觉自己忘了送陶云的礼物。
他本想折回昨日遇见那老妇人的街角再买一份,可那摊位空空如也。也是,那精巧的布偶本是老人家夜间出来贴补家用,白日里自然不见踪影。
踌躇片刻,初拾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终是转身,朝着太子府的方向折返回去。
再度踏进那扇巍峨的府门时,一种莫名的心虚与慌乱便悄然攫住了他。像是有只无形的小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着,不疼,却痒得人坐立难安,连步履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抬眼望去,只见文麟正站在府中最高的观景亭中,负手遥望远方,他似乎察觉到了初拾的身影,又似乎没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初拾没敢多耽搁,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快速取了那几样给陶云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要再次离开。
再次穿过庭院,走向大门时,他忍不住又向亭中瞥去。
这一次,文麟的目光正正地迎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初拾心头猛地一空,像是骤然踏错了台阶。他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可文麟却已先他一步,淡淡地、毫无情绪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那一瞬间,初拾只觉得胸口某处,也跟着那目光一起,空落落地沉了下去。
“初拾公子。”青珩悄咪咪地从一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
“您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陪着殿下么?”
初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听见青珩继续小声央求:“每年皇后娘娘的忌日,殿下都是一个人站在亭子里祭奠,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一个人孤零零的您就真的不能留下来陪陪他么?”
初拾的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攥得礼物微微发皱,他咬着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
“我先答应小陶了,不能失约。”
“可是殿下他”青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初拾打断。
“抱歉,我先走了。”
初拾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那股酸涩与挣扎,快步朝着府门外走去,走出了很远,依旧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又落寞的目光,如影随形,让他心神不宁。
他心中反复念叨:是自己先答应陶石青的,不能失约。
这般自我暗示着,他才勉强将心底的种种愁绪与不适抛在脑后,脚步匆匆地朝着明斈饭馆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饭馆门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陶石青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也格外热忱:“十哥,你可算来了,小云已经盼了你许久了。”
他身后的陶云探出头,看见初拾,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声:“十哥。”
初拾笑着走上前,将手上礼物递给她:
“小云,生日快乐。”
陶云欢欢喜喜地接过礼物,脆声道:“谢谢十哥!”
“十哥你先坐着喝茶,我和哥哥去弄饭菜,很快就好!”
初拾看着她小小身影里透出的那股过早的勤快与周到,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怜惜。没有爹娘倚靠的孩子,总是懂事得格外早些,这般年纪,已能像模像样地操持起一个家了。
不多时,陶云便钻进厨房给哥哥打下手去了。兄妹俩一个掌勺,一个添柴递碗,配合默契。
黄昏的余光斜斜照进小院,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着两张认真的脸,屋顶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满院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踏实而温馨的气息。
初拾在院中的小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陶石青围着灶台忙碌的背影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文麟的模样。
他仿佛能够看见他,凭栏独立,仰头望着一弯孤月,浸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要被吞噬般的寂寥背影。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闷痛。
初拾腾地起身,在院中活动手脚。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不多时,陶石青端着菜从后厨出来,两荤两素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往自己和初拾的碗里各倒了半碗,又给陶云的碗里倒了清亮的酸梅汤。
“十哥,这杯敬你。这半年来若不是十哥的照拂,我和小云都不知道现在会在哪里。”
陶石青端起酒碗,眼神真挚:“我和小云二人真情实意将十哥看作兄长,这杯我敬你,望十哥以后有什么事都能记得,有我们兄妹两个在!”
说罢,他仰头将碗里的酒喝了大半。
初拾听得感动,也端起酒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言重了,你们的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以后也要踏实地过日子。”
“嗯!”
陶云也起身,脆嫩的嗓子嚷着道:“我也要干杯。”
“好,我们三人一起干杯!”
清脆的碰撞声后,三人仰头喝下碗里的酒(酸梅饮)。
陶云格外开心,夹到一块软糯的排骨就眼睛发亮,小口小口啃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跟初拾和陶石青分享桌上的菜,屋子里满是她清脆的笑声。
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初拾却颇有些心不在焉。
这儿的欢快热闹衬着太子府的冷清孤寂。
自己在这里,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包裹着,可文麟呢?
文麟七岁就没了母亲。虽说有皇帝的疼爱,可帝王的心思难测,身边又有那么多皇子公主,分到他身上的心力终究有限。在这样一个本应与至亲相伴、本该被记忆里的温暖包围的夜晚,他却要独自一人,守着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太子府,面对漫漫长夜和残月诉说思念……
有个人能陪着他就好了。
——“哥哥。”
——“哥哥,我比哥哥想的,还要远远喜欢你。”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猛烈,连同大脑,像是有根针不时地刺着。
“十哥,尝尝这个笋干烧肉,我炖了好久,可软烂了!”陶石青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地放进初拾碗里,眼中满是期待。
初拾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肉块,却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得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陶石青和陶云都愣住了,齐齐望向他。
“抱,抱歉。”初拾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小云,抱歉,我想起来还有些急事,得先走了。这顿饭是我失约,等日后再给你补上,真是对不住了!”
说罢,他不等两人反应,举起桌上的酒碗,将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也顾不上擦,转身就往饭馆门口冲。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才还充满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屋子,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桌上未动的菜肴,和两双愣怔的眼。
陶云眨了眨大眼睛,困惑地转向哥哥,小声问:
“哥哥……十哥他怎么了呀?”
陶石青没有回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望着初拾空荡荡的座位,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扉,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
太子府。
祠堂内,檀香的气息沉静地弥漫。
文麟独自立于灵案前,一身素服,身影在缭绕的青烟里显得格外孤直。他执起三炷细香,就着烛火点燃,明灭的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片刻,而后被他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上升,散开,漫过正中悬挂的皇后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神色清雅,似淡淡含笑。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母亲,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可是我之前待他不好,所以他有点生气。”
“母亲,我想好好地待他,一生一世只有他一个,我们两个好好地走下去。”
“母亲,你会保佑我的,是吧?”
案上香烟愈发绵长,袅袅萦绕在画像周遭。恍惚间,似见画中女子的眉眼愈发柔和,仿佛无声的慰藉。
文麟吸了口气,将满腔心绪压定,对着画像再行叩拜之礼,而后才转身离去。才出门,就见徐渭带着一壶酒守在院门。
“殿下,可否赏光?”
“”
月色清冷,洒在文麟微蹙的眉间,满是孤寂。
徐渭捻须旁观,又如何不知他与初拾之间种种纠葛。以往殿下虽然也会在这一日格外沉静,但不像今日,眉梢上带着愁绪。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容在下多嘴一句。初拾公子外冷内热,最是心软念旧。若殿下……愿意稍示弱处,他未必不会动容。”
文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初拾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是……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间一片苦涩。
他不想拿母亲忌辰之事,作为博取怜悯的筹码。
那太卑劣了。
徐渭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纠结,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毕竟,要他一个老头子来劝解年轻人情啊爱啊的事,光听着就很离谱了好嘛!!
两人正默然对饮,说是对饮,实则是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独饮,只是恰好一张桌子坐了两个人罢了。
就在这时,青珩从走廊奔来,压低声音急禀:
“殿下!初拾公子回来了,已到府门!”
文麟眸中那层灰寂的雾霭,仿佛被一道光照透,倏地亮了起来。
徐渭见状,含笑起身,拱手道:“夜色已深,老臣便不打扰殿下雅兴了。”
甚至顺手拿走了自己的杯子。
初拾一路疾驰回府,穿庭过院,来到这水榭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皎洁月光下,文麟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侧影孤清,面前唯有一壶一盏,正抬手欲斟,却因他的到来而顿在半空。
胸口传来熟悉的拉扯般的疼,他缓缓走上前,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喝酒啊,那多无聊。”
文麟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放下壶,慢慢转过头来,月色映着他眼底的孤寂,和委屈。
“是啊,没有人陪,只能一个人喝酒。哥哥要陪我喝么?”
初拾最看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别的情绪,驱使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文麟面前的酒杯,仰头便将那冰凉的液体灌入喉中。
“不喝酒,我回来做什么?”
文麟望着他,眼底那片孤寂的冰层悄然化开,漾出丝丝缕缕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春夜里一场无声连绵的细雨,明明是黏湿的,落在人身上却只觉温存。
初拾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不由偏过头,粗声粗气道:“喝酒就喝酒,别笑得这么恶心。”
“好。”
文麟从善如流地敛了“恶心”的笑,转而说起了他和母亲的往事。
“我母亲性子温柔,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我印象里,她只有一回凶过我。”
“我幼时身子骨弱,三五不时便要病上一场。有年冬天,风寒来得格外凶猛,我高烧数日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太医开了药,可那药汁苦涩无比,我闻到味道便忍不住呕吐,死活不肯再喝。母亲坐在我床边,端着药碗,一遍遍柔声哄劝,可我那时被病痛和任性蒙了心,竟挥手将药碗打翻了。”
“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母亲的裙裾上,一片狼藉。那是我娘第一次凶我,也是我头一回见我娘哭,她指责我任性妄为,令父皇,母后,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担心,殿内跪了一地的人,我也不知是被娘的语气吓到还是因她眼泪吓到,第二碗药端上来时,乖乖地就喝完了。”
“如今想来,我那时当真不该。”
文麟七岁便失了母亲,那时他刚刚懂事,能够记住的有关母亲的记忆并不多,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他身为太子,在人前需撑着端庄威严,这般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童年,或许是头一回。
初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举杯陪他喝一口。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浅浅的饮酒声,气氛温柔得不像话。
文麟没问他为什么中途折返,初拾也没主动解释,仿佛所有的隔阂与别扭,都在这月色与酒香中悄然消融。
两人度过了温柔和平的一夜。
直至夜深露重,初拾嫌文麟身上酒气未散,皱了皱眉,推他回自己寝殿。文麟也不纠缠,只深深看他一眼,便顺从地起身。
月色极好,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的花木砖石都镀上了一层清冷冷的微光。文麟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
“哥哥——”他回过头,轻声唤道。
初拾正欲转身,闻声顿了顿。
文麟就站在那片溶溶的月色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异常清晰而温柔,好似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映着月色,温柔地包裹过来。
“其实,我知道……”文麟的嗓音带着一丝狡黠在夜里落下:
“哥哥会回来的。”
“哥哥爱我。哥哥可以对我狠心,可以推开我,可以假装不在乎……但哥哥心里,是爱我的。”
“也许没有从前爱得那么多,但哥哥心里爱的,爱过的,只有我一个。”
初拾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股滚烫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后迅猛蔓延开来,火烧火燎,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窘迫的绯红。
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指尖微微发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哥哥——”
趁着初拾还陷在那片空白与滚烫的混乱中未能回神,文麟忽然快步上前。夜风随着他的动作掠过初拾的面颊,下一瞬,他便被拥入一个带着夜凉却坚实无比的怀抱。
一个吻,飞快地、轻柔地印在他的唇上。
气息温软,混杂着一点淡淡的、清冽的酒香,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微醺的、令人心悸的缠绵意味,短暂停留,又悄然撤离。
等初拾迟钝的感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吻已经结束。
文麟微微退开些许,眉眼弯起,眼底映着月光,漾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得逞般的得意与满足,亮得惊人。
“哥哥,晚安。”
说罢,他不再留恋,干脆地转身,踏着满庭清澈如水的月华,步履轻快地离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久违的、近乎飞扬的轻松与欢喜。
——母亲,您看见了吗?
今夜,孩儿不是一个人了。
初拾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依旧杵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和那洒了一地、兀自流淌的冰冷月华,半晌,才极缓慢地眨了眨眼。
混沌的脑海逐渐清晰,理智回笼,唇上那微凉的、带着酒气的柔软触感却仿佛愈发鲜明。
随即,一股混杂着羞恼、荒谬、以及被看穿拿捏了的无力感,猛地冲上心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凉的空气,从牙缝里,几乎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又被这混账东西给骗了!”
【作者有话说】
两眼一睁就是写,别管什么雷点不雷点就是写,还有下章更是重量级
3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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