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子婚事
那之后,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
那之后, 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
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将那晚的事翻了篇。
毕竟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遇事不决,放在一边。
日子便又这么不咸不淡、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
永宁公主千挑万选,终于从皇帝新安排的那批英武子弟里,挑中了合心意的驸马。
那是个出身将门的少年郎,身手利落,模样周正, 性子还难得的温和,把永宁哄得整日眉开眼笑。
这厢刚定下婚约,永宁那颗爱玩的心就又按捺不住了。
她揣着满心欢喜,一溜烟地跑到御书房, 也不顾君臣礼数,直接扑到皇帝跟前,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父皇父皇, 女儿想出去玩!”
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被她晃得笔尖一顿, 落下个墨点,只得无奈地放下朱笔。
“你这丫头, 刚定下婚事就安分不住了?”
永宁嘟着嘴,眉眼弯弯地蹭着他的衣袖:“女儿可是顺从父皇的意思,乖乖挑选驸马了, 那父皇也该给女儿奖励, 让我出去玩嘛!”
“合着你这驸马还是给我选的是吧?”
话虽如此, 皇帝也很满意女儿这回的乖巧, 这养孩子, 光靠权势压迫是不行的,得软硬兼施才行。
“行行,但你不能乱跑,也不能惹事,到了午后就早早回来。”
永宁高兴道:“知道了,父皇!女儿保证,绝不惹事,绝不乱跑,等日后就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只快活的小喜鹊,一溜烟地跑出了御书房,只留下皇帝无奈又宠溺的笑声。
永宁换了一身不惹眼的常服,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与两名大内侍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宫外的天地广阔新鲜,可瞧得眼花缭乱之余,到底还是有些陌生。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若要寻个既稳妥又有趣的引路人,还有哪里比太子哥哥府上更合适?
念头一起,她便吩咐车夫转向,径直往太子府去了。
恰逢这一日是初拾休沐。此时已是八月,秋老虎正烈,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初拾平日里在京兆府奔波劳碌,难得有清闲日子,便只想待在太子府的庭院里歇着,图个清静。
而某位太子殿下,自然是初拾在哪,他便黏在哪,今日也干脆推了所有琐事,陪着初拾一同宅在府中。
两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纳凉。石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青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微风拂过,架子上的葡萄叶子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清涩的植物香气,驱散了些许午后蒸腾的暑气。
今日闲来无事,文麟正在教初拾如何作诗。
他捻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轻点宣纸,侃侃而谈:“作诗最讲究意境,不用刻意堆砌辞藻,先把眼前看到的,心底感受到的写出来就好。你瞧这院中的秋风,便可写‘风拂葡萄叶’,既点明了景致,又带出几分动态,读来便有画面感。”
初拾懒懒散散地靠在一旁的摇椅上,椅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然后呢?”
“然后便写心境。”文麟眼底带笑,握着笔在宣纸上添了一句“凉生暑气消”,笔尖划过纸面,墨迹饱满流畅,字迹清隽挺拔。
“你看这架下阴凉,喝着酸梅汤暑气全消,这份惬意写进去,诗句就有了魂。”
“哥哥,你来试试看。”
初拾本对这些风雅之事敬谢不敏,可今日宅家无事,被文麟缠着念叨了半晌,倒也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他慢悠悠地从摇椅上起身,走到石桌旁拿起另一支毛笔,指尖蘸了蘸墨,沉吟少许,便在宣纸上落下字迹。
他的字不如文麟那般规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洒脱力道,却也自有风骨。文麟凑上前,看着纸上的字句缓缓念出:
“庭前芭蕉叶,炎日垂卷绿。”
“蝉噪心不静,只因身侧人。”
念完,文麟眼睛一亮,当即捧场道:“哇,哥哥,你简直就是天才!这字句朴实又有味道,尤其是后两句,把心绪写得活灵活现!”
他语气夸张得近乎浮夸。
初拾眼角抽了抽。
天才在哪里?
在于没一处押韵么?
他威胁道:“你要是再这么浮夸,我就不玩了。”
“好好好。”文麟连忙举起手,一脸正经:“我会认真对待的,绝不再胡乱吹捧。”
文麟又讲解了几句作诗的技巧,道:“我们就以‘池塘’为题,各自作一首诗如何?”
初拾并没有胜负欲,只是打发时间,随口道:
“好啊。”
两人各自沉吟。不多时,文麟眉目舒展,一副胸有成竹之态:“我想好了。”
“巧了,”初拾也搁下笔:“我也成了。”
“那哥哥先请?”文麟笑眯眯地让道。
“为何要我先?”
文麟眼波流转,笑意嫣然:“我怕我若先吟了,珠玉在前,哥哥该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念出口了。”
初拾回以一声冷笑。
你的大作最好配得上这份自信。
他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缸青莲与半池静水,略沉了沉气息,缓声吟道:
“青缸贮净水,天光云自流。
忽有风漪起,摇碎一池秋。”
诗句平实,却精准捕捉了此刻风动云影、水皱叶摇的池塘晚照。
文麟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收了回去,转而真心赞道:“哥哥果然一点就透。‘摇碎一池秋’五字,静中见动,平白却有画意,已是得了作诗的要领。”
初拾可不会被他这两句好话糊弄,冷笑着说:“那你的呢?”
文麟微微一笑,目光从初拾脸上缓缓移开,落向那方小小的池塘,不疾不徐地吟道:
“方塘收晚照,双鸳栖碧流。”
“风滞垂杨外,恐惊交颈柔。”
初拾上辈子读书时苦练的古诗词阅读理解能力瞬间苏醒,什么“以物喻人”“借景寄情”,各种解析技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双鸳”——象征恩爱夫妻或爱侣,此处明显是以物喻人。
“交颈”——动物间表达亲密、依恋的典型动作,借指有情人缠绵。
这整首诗,描绘了一对有情男女在暮色中相依缠绵的场景,表达了对爱情的期许。
“”
不对,不是有情男女,是男男!
初拾猛地惊醒,下意识看向借物喻人的风流诗人,只见后者早已转头望他,一双眼眸缠绵悱恻,盛满了化不开的情意。
初拾的脸蛋“腾”地一下瞬间通红。
够了,这该死的文化人!
文麟满意地看着初拾满面羞红的模样,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哥哥,你脸好红。”
初拾甚至来不及酝酿一句像样的呵斥,文麟已欺身靠近,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哥哥的脸蛋是”
“别动手动脚——”
“啊啊——!!!”
调笑的话音,呵斥的语气未落,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从月洞门方向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
永宁公主一手扶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我看见了什么”的极度震惊。她指尖发颤,指向两人:
“你、你们……”
初拾猛地回神,一把推开文麟,迅速背过身去,仔细看,耳根还是红的。
文麟虽不在意关系曝光,但被自家妹妹撞破亲热,面上仍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他轻咳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永宁?你怎么来了?”
永宁恍恍惚惚地从震惊中回神,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目光在文麟与初拾之间来回扫视,嘴里仍喃喃着:“你,你们——”
反观初拾,倒是先一步彻底冷静下来。他作为前现代人,对于人前亲热接受程度高,稍作平复便恢复了镇定,转身对着永宁拱手行礼:
“参见公主。”
永宁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两人相贴的亲昵画面,她眼神发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吧,两个男子
文麟瞧着妹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知她一时难以消化,转头对初拾温声道:
“拾哥,你先出去片刻。”
初拾颔首,再次对永宁公主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永宁公主:他还叫他哥!!!
看着初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永宁才猛地回神,抓着文麟的衣袖追问:
“太子哥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文麟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如你所见,我们是一对。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可,可是——”
永宁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本想说“你们都是男子”,可身为金枝玉叶,她见多识广,无论是宫中旧闻还是史书所载,男子相知相守的情谊并非没有,甚至有专门的词汇相称。
她皱着眉,一脸扭捏纠结,大脑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心底仍满是迷茫,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瞪:
“啊——我差点忘了!那云蘅怎么办?”
文麟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语气冷了几分:
“我与云蘅本就毫无干系,哪来的‘怎么办’?”
“可”永宁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文麟冷淡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麟不欲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永宁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茫然地眨了眨眼:“哦,我是想找你要个向导,陪我出宫逛逛。”
文麟随口指派了一名稳妥的侍卫给她。永宁浑浑噩噩地出了太子府,先前想出游的兴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照理说,云蘅与她是多年手帕交,她本该站在云蘅那边为其不平,可初拾也曾救过她的性命,于情于理都不该苛责。
一边是姐妹,一边是恩人,她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
“啊,好难抉择啊”
“什么好难抉择?”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
永宁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见来人是韩修远,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修远哥哥!你吓我一跳!”
韩修远含着笑意,目光落在她愁眉不展的脸上:“方才听见你低声嘀咕‘抉择’二字,莫非是公主另有良人,正需抉择?”
“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那是谁?”
永宁刚要开口说出太子与初拾的事,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云蘅是韩修远的亲妹妹,当面说他妹妹心仪之人另有心上人,且对方还是男子,总归是不妥当。
她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吞吞吐吐地说:“我刚刚,从太子哥哥府里出来”
“太子?”韩修远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了然笑道:
“你莫非是瞧见了他与初拾”
永宁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韩修远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
“他们二人相好已有许久,你才知晓么?”
永宁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懵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你,你都不担心吗?云蘅她”
“担心什么?”韩修远失笑道:
“若初拾是个女子,我或许还要多思量几分。他既是男子,至多分些宠罢了,于大局有何干系?我又何必忧心。”
对哦。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永宁愣在原地细细思索,竟觉得确实有理。
她先前的担忧,似乎真的是多余了。
心头大石落地,永宁转眼又将烦恼抛到脑后,高高兴兴地领着侍卫寻乐子去了。
——
长乐宫中,鎏金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瑞脑香。丽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正与内廷司掌事太监商议着永宁公主定亲事宜。
“……依祖制与旧例,公主定亲,礼部主外仪,鸿胪寺协理藩邦贺仪,而内廷一应采买、布置、宴席及公主嫁妆器皿等务,皆由内廷司承办……”
丽妃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唇边却始终噙着一抹舒展而高兴的笑意。
掌事太监念罢一长段,略作停顿。
丽妃眼波微转,轻缓开口:“方才所列的宴席规格与赏赐清单小气了些。永宁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女儿,此番定亲,必然不能马虎,玉璧换成和田暖玉,再加两对;锦缎绫罗各添五十匹,另加赤金百两;田庄再添两处,铺面加五间,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待永宁,是何等疼惜。”
掌事太监忙不迭躬身,脸上堆满奉承的笑:“娘娘思虑周详,事事以公主为先,这般疼爱,当真有如亲女。”
丽妃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目光却已悠悠转向了窗外。
殿外阳光正好,紫薇花开得如火如荼。她眼中的笑意,却比花苞更深、更浓,仿佛透过这片绚烂,已看到了更为灼灼繁华的前景。
——
翌日,诸事议毕,眼看即将散朝,礼部尚书却忽然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闻永宁公主吉期将定,此乃皇室之喜,臣恭贺陛下,恭贺公主。”
“然,长幼有序,礼不可废。今永宁公主行五,已然选定驸马。而太子殿下身为长子,系乎国本,立储至今,东宫却依然虚位以待。”
他躬身再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臣恳请陛下,为太子殿下尽早择定良配,举行大婚。如此,方能上安宗庙,下定民心,稳固国本,以承万年之统。”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旁太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皇帝看了眼明显脸色不善的儿子,打哈哈道:
“周卿所言极是,储君婚事关乎国本,朕心里有数,此事需从长计议,今日且先退朝吧。”
“退——朝——”
唯礼部尚书高大人步履依旧从容,行至殿门处时,甚至略略整理了一下袍袖。文麟缓步上前,面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听闻高大人府上近来喜事颇近,儿媳临盆在即,孙女出阁有期,阖家上下正是忙乱的时候。东宫琐事,倒不必劳大人这般忧心。”
礼部尚书闻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太子,神态坦荡:
“殿下体恤老臣家事,臣铭感五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储君大婚绝非东宫私事,乃是关乎社稷安稳的国本大计,臣身为礼部尚书,责无旁贷,不得不言。”
文麟目光在他不卑不亢的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未再多言,只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屏退左右,只余父子二人。
“高尚书今日之言,虽是老生常谈,却也无甚私心,不过是守着礼法二字,你也莫要太过介怀。”
文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儿臣不想有人借着婚事的由头,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风浪该起的,终究会起。”
皇帝喟然一叹:“你是储君,年过弱冠仍未成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三年前,你以太后孝期为由推脱,朕依了你。如今孝期已满,满朝文武在看,天下百姓在盼,这桩事,你躲不过去了。迟迟不成家,易滋物议”
文麟薄唇紧抿,只将脸侧埋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帝见状,也长叹一声,在空旷的殿内幽幽散开。
京兆府内,文书堆积如山。
初八扒拉着面前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捏着笔杆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熬了半柱香,他终于坐不住了,随手抓过身旁的腰牌,对着同僚含糊道:“我去街上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动,顺带给大伙儿捎些茶水回来。”
不等同僚应声,他便逃也似地放下笔,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京兆府。
等到了街上,初八轻快,只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正好肚子饿了,他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面,旁边桌子坐着两个中年汉子,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太子终于要定亲了。”
“也算是要成了,太子年岁也不小了吧?”
“可不是嘛。”
初八心口一跳,走上前拍了拍那两人肩膀:“老兄,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太子亲事?”
其中一人道:“就是太子要成亲的事啊,听说就年内的事了。”
“听说,你们听谁说的?”
“嗨,这不大街小巷都在传嘛,此前太后去世,太子为表孝心才没有定亲,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太子也二十了,自然该成家了。”
初八咽了口口水。
“那,那你们知道对象是谁么?”
那两人听了老八问话,瞥了他一眼,随口道:
“还能有谁,镇远大将军的千金呗。他俩本就是表兄妹,自幼便有婚约之议,这下成婚,更是亲上加亲。”
初八恍恍惚惚地回了京兆府。
其实老十说文麟是太子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两个男子若是普通人就算了,可一方是太子,不说老十是个男的,就算他是个女的,也很难成为太子正妃,跟他一辈子厮守在一块。
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这般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太子要成亲了,那,老十怎么办?
初拾正伏在案上处理公务,老八进进出出好几回,欲言又止。
初拾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想说什么?”
初八神情怪异,支支吾吾地说:“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了?”
“”老八张了张口,然后猛一跺脚,往外跑去:“没什么!”
初拾:“”
我们老八也是好起来了,懂得隐藏心事了。
初拾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看老八模样,想来也不是大事。下了职后,他去了一趟饭馆,因为上回在陶云生日的时候突然离开,初拾内心有愧,过来次数更频繁了,以免小姑娘乱想。
陶石青见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兴,只是不知道初拾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孩似乎有心事。
但这个年纪的男生有点心事也正常,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初拾放下东西,和陶家兄妹两说了会话,正打算离开,两个男客从门口跨进,嘴上说着:
“听说亲事就定在年底,不知道太子成亲,能不能也给咱们一点赏赐,譬如减免赋税。”
“你就想着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跨进。
初拾正要出门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听到了什么?
太子成亲,还是年底。
是今年底么?那不是还不到半年了。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他一把抓住身旁陶石青的胳膊,力道大得陶石青露出吃痛神色。
“刚刚他们说什么太子成亲,是,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么?”
陶石青看着初拾惊愕模样,心里有些奇怪,但在看到他陡然苍白的脸色后,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连忙回道:
“是啊,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听说他年底要和镇远大将军的女儿成亲。”
镇远大将军的女儿,那就是韩云蘅。
韩云蘅是啊,很合理。
先不说近亲结婚的弊端吧,在这个时代,表兄妹成亲理所当然,甚至乐于见成。太子和大将军的女儿,亲上加亲,强强联手。
陶石青看着初拾嘴唇张阖了好几回都说不出话,一张脸血色全无,不禁担忧地道:
“十哥,你怎么了?”
初拾这才回神松手,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疲倦:
“抱歉,我,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出了门。陶石青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十哥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进入主线了进入主线了!下章还有重量级!
第42章 他的决心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 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这段时间, 因着与文麟之间那份难得的、近乎幻觉般的平和相处,他几乎快要忘了两人之间有如云泥的身份,忘了自己最初的决心。
他像一只温水里的蛙,沉溺于这点偷来的暖意,以至于当现实的重锤猝然落下时,才会痛得这样彻骨, 这样狼狈。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文麟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一个储君,怎么可能与一个男子长久纠缠?即便有过片刻真心,有过短暂欢愉, 也终将在有如大山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纵使文麟今日真心待他,愿意给他荣华,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他某种“名分”, 可那又如何?
他会不娶妻么?
他能不生下孩子么?
他不会。
一个不立正妃、不诞下嫡系继承人的太子,根本不会被宗室与朝臣所容。不是韩云蘅, 也会是张云蘅、李云蘅……总之,那个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共享尊荣的, 绝不可能叫初拾。
所以他当初才铁了心要走啊!
为什么不让自己走啊!!!
初拾恍恍惚惚地走在长街上,夜色渐浓,两旁的铺子次第亮起灯火, 万家暖黄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才会陷进这般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的绝境?
忽而, 他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街口, 那辆玄底金纹的马车正静静停着,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凝着一点幽寂的冷光。一只手掀开帘子,正是文麟。
他似是才从宫中出来,一身杏黄常服尚未换下,玉带收束腰间,在暮色与初上的灯火交融中,分外清俊。
初拾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你怎么来了?”
文麟抬眸看见他,眼中霎时漾开一层清亮亮的光,笑意从眼底蔓到眉梢,甚至故意眨了眨眼:“哥哥迟迟不归,我只好亲自来抓了。”
他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眼中笑意晃漾,一步步朝初拾走来。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根木桩狠狠楔入,然后毫不留情地翻搅,直搅得血肉模糊,痛楚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想问他,他是不是要成亲了。
问到了之后呢?
如果他说是,你要跟他争吵么?
如果他说不是,你就又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心安理得地和他过日子么?
不,这不是你。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斩断了所有混沌与犹豫。
下一秒,他猛地敛去眼底的茫然,神色一正,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喜悦,抬手回抱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哥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初拾将人深深拥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膛之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个声音在那剧烈的跳动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如同最终的判决:
他想:
我要走。
我一定要走!
今日文麟格外开怀,虽然朝堂上的事让他不开心,但哥哥久违地向他袒露了心扉。
晚膳时分,文麟的目光几乎黏在初拾身上,玉箸不停往他碗里添着菜,一边夹,一边挑些朝堂上无伤大雅的趣闻讲给他听。
初拾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待侍女们撤下残羹冷炙,他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今晚,要不要来我房里睡?”
往日里,两人虽也时常同塌而眠,却大多是文麟厚着脸皮凑上去,初拾主动邀请,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文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要!”
“只是单纯睡觉么?”
初拾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尾微挑:“就像两条咸鱼似的,并排躺着,什么都不干?”
文麟品出了话里那点狡黠的意味,心中不由激动,眯起眼笑:“哥哥使坏。”
“是啊。”初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使坏,那你来还是不来?”
文麟看着他灯下坦荡荡模样,心神一阵激荡,只觉得好兄弟都要爆炸了。
强制的爱虽然也别有趣味,但两厢情愿的缠绵更令人沉溺。
“哥哥——”他情动难抑,倾身想吻。
“急什么?”初拾却伸手轻轻抵住他肩头,唇角弯起:“先沐浴更衣。今晚我好好陪你玩。”
文麟眼睛霎时亮起:“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初拾笑着接道:“去吧。”
文麟转身便吩咐人备水,初拾望着他匆匆的背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郁结尽数倾出。
他确定自己没有办法看着文麟娶妻生子,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离开。
走不了,那就死。
——既然都要走了,那什么伦理道德,云泥之别,都别想了。
死囚尚能在行刑之前饱餐一顿,他为什么不能抛弃一切道德的枷锁,让自己真正开心几日呢?
反正,文麟此刻尚未成亲,他这般也算不上是撬人墙角。
想通了这一切,初拾心头最后一点滞涩也烟消云散,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
夜色渐深,寝宫内,烛影摇红,罗帐低垂。
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暖黄的光晕淌满整个房间,落在雕花拔步床的锦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床榻上铺着厚厚的云丝软褥,衬得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暧昧。
文麟沐浴过后,只着一袭月白中衣,乌黑的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潮气,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狭长的眼眸浸在暖光里,似盛了一汪春水。
再看初拾,因着夜暑难消,他干脆只松松套了件素色中衣,衣襟半敞着,露出大片赤铜色的胸膛。跳动的烛火舔过那流畅起伏的肌理,像是在其上泼了层浓稠的蜜,泛着诱人的、暖融融的光。
文麟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
方才沐浴时的清凉早已散尽,一股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这般的初拾,最开始是青涩克制,后来是不满抗拒,如此刻卸下防备,衣衫半敞,慵懒而勾人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他攥紧了手指,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嗓音染上喑哑:
“哥哥……”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堪堪要拂上那人的唇角。
不料初拾却又一次抬手,稳稳挡住了他。
“哥哥——”他不满的轻哼。
初拾抬眸看他,慢悠悠开口:“今夜,我想玩些新花样。”
文麟一愣,随即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初拾舔了舔嘴角,眸色渐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的蛊惑: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看你穿太子朝服的模样。”
这话大胆,文麟先是怔住,须臾反应过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原来哥哥还有这种癖好。”
“是啊,我是有。”
初拾大大方方地承认,挑眉反问:“难道你没有?”
要知道,角色扮演可是维系情趣的良方。
文麟笑声更沉,目光灼灼地锁着他:“我自然也有……我一直觉得,哥哥被链子锁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很是诱人。”
“锁链也算一项。”初拾面不改色地道:
“日后也要用上。”
文麟呼吸一滞,随即从善如流地放松了身体:
“好啊,只盼到时,哥哥能多怜惜我。”
这一晚,两人皆是酣畅淋漓,尽欢而眠。
待到翌日天光微亮,文麟离开之后,理智重新占据大脑主流。初拾睁眼望着帐顶,冷静地梳理起自己的逃跑计划。
且不说文麟早已布下高手,暗中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算侥幸甩开那些暗卫,乔装改扮混出城门,往后又要如何躲避无休止的追捕?
凭他一己之力,当真能对抗太子麾下的精锐暗卫,乃至整个大张旗鼓的国家机关吗?
一腔热血是简单,但到了真正实施计划时,又处处碰壁。
罢了!
初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跶起来,烦恼归烦恼,日子总还得过,首先,咱们去上个班。
他刚踏进府衙大门,一眼就瞧见了初八。想起昨日那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便是为了太子将要成亲的传闻。
初拾心头微微一暖,难为他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竟还藏着这般细腻的心思。
这厢初拾一边上班,一边走神。
临近午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嚷,伴着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初拾,初拾呢?我找他有事!”
只见一道锦衣身影风风火火闯进院中,袍角翻飞,正是韩修远。他面颊泛红,眸中混着气恼与委屈,身后跟着两个面露难色的家丁。
“小公爷?”初拾起身迎上前:
“何事如此着急?”
“我、我要报官!”韩修远咬了咬唇,声音里透着一股憋闷:
“我今早在街上买了个宝贝,足足花了两百两银子,结果竟是个假货!”
初拾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此前他就帮着韩修远拆穿过一次骗局,免了他一笔损失,没想到这人竟是半点记性都不长。可见是家底太厚,压根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
韩修远瞥见初拾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脸更红了,郁闷地跺了跺脚:
“我被人骗了之后,都没动用私刑,特意规规矩矩过来报官,你还笑我!”
“好好好,我不笑了。”
初拾连忙敛了笑意。眼前的韩修远是正经的报官人,是受害者,的确不该取笑。
他敛起神色,正色道:“小公爷莫急,你且细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修远这才平复了些心绪,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他今早在西大街闲逛,遇上有人摆摊卖一方古砚,摊主吹嘘那是前朝字画大家梁兴用过的珍品,砚台材质更是罕见的端溪老坑石。韩修远本就是梁兴的铁杆粉丝,一见那砚台古意盎然,当即动了心,二话不说花两百两银子买了下来。结果刚拿回家想清洗一番仔细把玩,那砚台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再一瞧,竟是寻常石头做旧仿冒的。
韩修远越说越气,末了还狠狠捶了下桌子。
既是小公爷报官,府衙的人自然不敢耽搁,当即点了一众衙役,准备出发寻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大街,韩修远走在前头,仔细回忆着那两个骗子的样貌特征,领着众人挨家挨户盘问。
可古时候不比现代,没有遍地的监控探头,寻人全凭一张嘴、两条腿。众人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把西大街翻了个遍,也没瞧见那两个骗子的影子。
韩修远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辨认,跑了这许久,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华贵的锦袍都沾了尘土。
他喘着气,对着一众衙役摆摆手,无奈道:“兄弟们都累了,先歇会儿吧。”
说罢,他大手一挥,豪爽地吩咐家丁:“去街口清风楼订雅间,今日我做东,请大伙儿喝茶!”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清风楼,寻了个临窗的雅间落座。
此时不过午后申时不到,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茶桌上的青瓷茶盏上,晕出细碎的金光。茶楼里人声渐歇,满室都透着午后的慵懒气息。
邻桌的客人正低声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京城时下最火热的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众人耳朵里。
“听说钦天监已拟定了太子大婚的吉日……”
“真的假的?那到时候京城定然大办,当年陛下大婚,可是满城散红包呢!”
“可不是嘛,说不得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他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头五味杂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身旁的韩修远。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唯有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诉说着他的好心情。
初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歇息片刻,寻人之事继续。
初拾将众人分成两队,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自己则特意选了韩修远同组。
两人并肩走着,走过两条长街,周遭渐静,初拾忽地开口:
“还未恭喜小公爷。”
韩修远侧目:“恭喜我什么?”
“自然是太子殿下与小郡主的喜事。”
韩修远脚步倏地一顿,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
初拾看着他,索性把话挑明:“你明知我与太子的关系,为何半点都不介意?”
韩修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得近乎直白: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若是女子,凭着太子对你的那份上心,我或许还会介意三分。可你是男子,纵使太子再宠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段风月情事,如何能威胁到我妹妹的正妃之位?”
原来如此。
果真,人人都看得这般清楚透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确实如此,是我想多了。”
韩修远摆摆手,一脸豁达:“初拾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为人坦荡,哪怕今后太子和我妹妹成了亲,你与殿下如何相处,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可以保证,云蘅那丫头绝计不会找你麻烦。”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并不认同韩修远的观念,却也知道,这便是世人的普遍想法。
话已至此,初拾不欲继续深究,道:“我们继续找人吧。”
众人又找了一下午,依旧没找到那两个骗子的踪迹,不过总算摸到了些线索。
夕阳西下,众人准备回府。初拾看向韩修远,郑重道:“小公爷放心,这案子我们京兆府定会全力追查,还望小公爷多宽限些时日。”
韩修远叹了口气,摆摆手,一脸释然:“罢了罢了,本就是我自己太过粗心,识人不清。哪怕真找不着,权当是花钱买个教训,也不算亏。”
“京兆府自会尽力而为。”
等回到太子府,文麟还未归来。初拾不喜独自枯坐,便踱至后园,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暮色渐浓,园中花木扶疏,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转过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却听山石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徐渭,与府上另一位姓秦的客卿。
两人皆未察觉有人靠近,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园中清晰可辨:
“殿下今日在御前,又为婚事之事触怒圣颜了。”
“何止御前,据说殿下面圣时,还当众顶撞了何大学士。何大学士是两朝老臣,更是陛下与殿下授业恩师,陛下素来倚重。殿下此举,实在莽撞。”
“确是殿下不妥。”徐渭的叹息里浸着浓重的忧虑。
他身为太子幕僚,自然是盼着储君前路坦荡,早登大位。从前太子,勤勉明睿,咨诹善道,那份沉稳与锐气曾让他深信自己终遇明主。即便后来太子与初拾纠缠日深,徐渭也只当是殿下私情,无损大局。
谁曾想……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晚风散入暮色里。
初拾立在假山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一阵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吹得假山后的枝叶簌簌作响。徐渭与秦客卿闻声回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径,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蓟京商业繁华,如今晚间凉爽,正是一日中最喧嚣的时辰。
酒旗食招在晚风里招摇,商铺檐下挑起了灯笼,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初拾缓步走在着喧嚣当中,只觉身旁繁华盛世,鼎沸人声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叫他看不清摸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恍然抬头,摸了摸肚子,空了一下午的肚子已然是饿了。
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初拾随便寻了个路边面摊坐下,小二肩上搭着汗巾,满脸讨巧的笑:
“客官,要用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
“好嘞,您稍等!”
热气伴随着淡淡的麦香腾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清汤浮着葱花,细面卧在碗中。
初拾不嫌简陋,拿起竹筷,慢慢挑着面吃。
低头吞咽之中,初拾从始至终都能够感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种感受并非突如其来,早在他被文麟囚在太子府,又被“开恩”放出来之后,这种感觉就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那甚至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许多双,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初拾低下头,挑起最后几根面条:
“小二,结账。”他将两枚铜板丢在桌上,随即重新迈步。
他步伐稳固坚定,看似满目无敌,经过一道窄巷时,他突然滑了进去。
巷内光线骤然昏暗,与主街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两侧是高耸的院墙,脚下是坑洼的泥地,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隐约的烟火气。
初拾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在纵横交错的窄巷里穿梭起来。这些四通八达、宛如迷宫的巷子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如同一条沉入河底的鱼,灵巧地摆尾,在暗流的缝隙中游弋。
忽地,他身形一闪,闪入一道暗门之内,这道暗门是他此前捉拿一伙盗贼发现的,极为隐蔽,且只容一人藏身。
他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缝,向外窥视。
巷子里并不完全寂静。有晚归的住户匆匆走过,有野猫轻盈地跃上墙头,更远处传来模糊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啼哭。初拾的耐心极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个提着空酒壶的汉子,摇摇晃晃地经过了三次。
一个挑着担子、吆喝叫卖年糕的的小贩,在巷子口来回了两次。
初拾耐心地等着,直到没再发现“朋友”,才从暗门走出。
他拂去身上灰尘,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老板,来个肉饼。”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得!”老板声音洪亮,动作麻利地揪下一团面,擀平,抹油,撒上肉馅和葱花,贴在炙热的铁板上,由得油花滋滋作响。
初拾低头观察着老板的动作,唇角微扬。
“客官,您的肉饼。”
初拾接过肉饼,不疾不徐地开口:“老板,您这烙饼的手艺还欠些火候啊,再练练吧。”
那汉子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
初拾摇摇头,扔下两个铜板转身离开了。
他今日虽逗趣了文麟派来的眼线,却没有丝毫开心,他像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牢牢笼罩,无论走到哪里,都挣不脱,逃不开。
文麟将这么多的心思,人力物力花在他身上,这般“看重”,倒让他觉得可笑又无奈。
初拾苦笑了一声,低头咬了口饼。
确实差些火候。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这篇文写下来所有转折点都和评论期望的不一样!没关系,最终指向结果一样就行!明天还有重量级,明天重量级完,剧情暂时要平缓一下下了。
第43章 同盟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皇帝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玉圭震
御书房内, 气氛凝滞如铁。
皇帝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玉圭震得轻颤,声线沉怒如雷:
“何老乃两朝元勋, 帝师之尊,国之柱石!你身为储君,当众顶撞,置师道尊严于何地?置朕的颜面于何地?更置东宫体统、朝堂纲纪于何地!是朕往日太过纵容,让你忘了为君为臣、为子为徒的本分!”
文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 垂眸不语。这份沉默在盛怒的帝王眼中,更像是无声的倔强与不服。
“既忘了,便给朕好好想起来!今日你就在这偏殿,抄写《礼记曲礼》中尊师重道篇百遍!没有朕的旨意, 不准踏出偏殿半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文麟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叩首, 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领罚。”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更勾得皇帝心火翻涌, 扬手便要再斥,恰在这时, 殿外传来清越细碎的环佩轻响,伴着内侍低眉顺目的通传:
“丽妃娘娘到 ——”
珠帘轻挑,软风微拂, 丽妃款步而入。
“陛下。”
她声音柔婉如浸了温水的丝帛, 堪堪拂过帝王心头的坚冰, 手中捧着描金漆盒, 身后宫女轻步跟上, 捧着温热的白瓷盅:
“臣妾听闻陛下动了大气,心中惴惴不安,特炖了川贝雪梨羹,最是清心润肺。朝政再烦忧,也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如移步臣妾宫中,稍作小憩片刻?”
皇帝紧绷的眉峰微松,面色稍霁:“还是爱妃心思周到,处处体贴,哪像这个逆子,只知惹朕生气!”
“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遇事难免思虑不周。”
“陛下今日严加管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实为磨砺殿下心性,以备来日江山之重。还望殿下深体圣心,莫负了皇上这番栽培的苦心。”
“还是爱妃最懂朕的心思!罢了,休要再提这个逆子,惹朕心烦!”
“走,随你回宫中坐坐。”
“是。” 丽妃柔顺应道,盈盈上前,恰到好处地虚扶住皇帝的手臂。
转身离去时,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轻轻越过帝王宽厚的肩头,淡淡扫向殿中孤跪的年轻太子,眼底闪过一道隐晦的得意。
环佩声渐远,御书房内重归死寂,烛火跳荡着投下冷影,连空气都似凝得发沉。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缩着身子,颤着嗓音开口:“殿下”
“不是要抄写么?取纸笔来。”
“喏!”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去偏殿侧间取笔墨纸砚。
文麟这一被关禁闭,便直关到日影西斜。期间唯有伺候的太监轻手轻脚进出,换过几回凉透的茶水。
偏殿里满地都是墨迹未干的抄录纸张,小太监弓着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文麟身后拾起,一张张铺平、晾干、叠放整齐。
殿内只闻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这寂静却被门外一道清柔的女声打破:
“我能进去看看太子殿下么?”
“这……”门口侍卫的声音带着迟疑。
紧接着,一道爽朗又略带几分赖皮的男声响起:“哎呀,这么点子小事,给个面子啦!来来,我勾着你肩膀,你们就当没瞧见。小妹,快进去!”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外黄昏的光线陡然射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斜影。文麟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睫毛在光晕中颤了颤。
韩云蘅快步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侍立的小太监,嗓音柔和却不容置疑:
“你们都退下吧。”
小太监们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合上了殿门。
“太子哥哥……”韩云蘅指尖紧紧攥着裙摆,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书案旁。文麟依旧垂眸抄写,笔锋未停,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太子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发颤:
“关于……关于我们的婚事,您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文麟再无法装作未闻。他缓缓搁下笔,抬眼望向她,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语气坦荡而温和,却也带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云蘅,在我眼中,你与永宁,并无分别。”
永宁是他的胞妹。言下之意,清晰得近乎残忍——只将她视作妹妹。
韩云蘅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眼底那点羞怯与隐秘的期待,被浓重的失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不甘心地追问:
“那……太子哥哥心中,可是已有属意之人?”
文麟微讶,侧首看了她一眼。这个自幼温婉娴静、从不多言的表妹,竟也有如此执拗直白的一刻。他沉默片刻,终是坦然点头:
“是。”
“是……我认得的人么?”
这一回,文麟未再答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温和却疏离地说:“不论如何,云蘅,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不会变。”
这安抚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心冷。
韩云蘅望着他俊朗而淡漠的侧脸轮廓,心头最后一丝希冀也如风中之烛,悄然熄灭。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维持住得体的笑容,却只露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是云蘅唐突了……还望太子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过身,一步步退出殿内,起初还勉强维持着仪态,最后几步却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了出去。
“云蘅!”韩修远看着妹妹红着眼眶奔出,慌忙喊了一声,转头复杂地看了一眼殿内依旧挺直背脊抄写的文麟,终究是跺了跺脚,追了出去。
文麟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韩云蘅一路跑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见左右无人,积压了一路的委屈与难堪瞬间决堤,扑进追来的哥哥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失声痛哭:
“哥哥,太子哥哥他……他只把我当成妹妹!”
韩修远心疼地揽住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道,一言不发,任由她将情绪宣泄出来。
直到韩云蘅的哭声渐渐转为低泣,呼吸也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与笃定:
“是妹妹,还是心上人,有那么要紧么?要紧的是你们的身份。”
“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是镇远大将军与长公主的独女,真正的金枝玉叶。你们的婚约,是天家与将门的联姻,是朝野默认的佳偶。太子他心里怎么想,有时……反倒没那么重要。”
“可是,可是……”韩云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若太子哥哥本就无意,强求来的姻缘,他不会快活,我……我也难以心安。”
“傻姑娘。”韩修远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这世上的姻缘,尤其是天家的姻缘,何时单凭‘有意’或‘无意’来定夺?即便太子执意娶了他心悦之人,若无势可倚,无家族可凭,在那深宫之中,又能安然几时?更何况……”
他话音忽然一顿,意有所指地压低了声音:“他们之间,阻隔的又何止是门第。”
韩云蘅疑惑地眨了眨眼:“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韩修远迅速敛去眼底的幽暗,换上惯常的轻松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总之,云蘅,你的婚事,有爹娘和哥哥替你筹谋。你什么也不必多想,只管养好身子,开开心心便是。太子妃的尊荣,谁也动摇不了。”
听闻此言,韩云蘅脸上的泪痕未干,却悄悄飞起两抹红晕,低着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就不美了。快去洗把脸,歇一歇。”韩修远温声哄道。
看着妹妹稍稍平复情绪,转身离去的背影,韩修远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路返回。
“殿下——”低沉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文麟没有回头,笔锋依旧稳健,仿佛未闻。
“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韩修远走到书案旁,语气沉了下来”
““我知道您心中属意初拾兄。可他是男子!您莫非真以为,能与一个男子,相濡以沫,共度此生?”
文麟总算有了回应,他道:
“为何不能?”
韩修远几乎要被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气笑。
“且不说他的身份,单说你们皆是男子,如何厮守?如何立于世间?殿下,您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您不可能永不娶妻,更不可能……与一个男子有结果。陛下不会应允,朝臣不会应允,天下百姓,也不会应允!”
文麟垂眸落墨,语气依旧平静:“他们允不允,自有我去周旋,修远不必忧心。另外,替我转告云蘅,我心中有人,实在无法回应她的心意,愿她能另择良人,得偿所愿。”
“另择良人?说得轻巧!云蘅满心满眼都是你,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心中,亦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无法放下。”
“你——!”韩修远狠狠挠了挠后颈,第一次感到这事如此棘手。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殿下,您想清楚!云蘅性子温婉大度,即便您婚后仍与初拾兄往来,她也未必会横加干涉。可若换了旁人,未必能有这份‘开明’!”
“我不需要这种开明,我今生今世只要一人,不需要他人开明。”
“你——”
韩修远被这番话彻底噎住,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两人的思绪根本不在一条道上,如同鸡同鸭讲。
“……罢了!”
他终于放弃,甩袖转身,脸上写满“不可理喻”:“您自己想明白吧!您所执着的,根本就是镜花水月,绝无可能!”
脚步声带着怒气远去,殿门再次被重重合上。
偏殿内重归寂静,暮色透过窗棂,将文麟孤直的身影拉得更长,文麟手中未停,仿佛韩修远一番好心劝诫对他毫无作用。
——
韩修远步出宫门时,暮色已彻底漫过蓟京的街巷,晚风卷着凉意掠过衣袍。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
下一瞬,周身的爽朗褪去,眉宇骤然凝沉。
次日,初拾照旧到京兆府当差。
他竟真的循着先前摸透的线索,顺藤摸瓜将那两个骗了韩修远的骗子缉拿归案。抓捕时,两人怀里还藏着好几样做旧的假货,人证物证俱在,初拾半点不拖沓,直接将人押入大牢,按律处置。
韩修远闻讯赶来,顺利领回了被骗的两百两银子。
于他而言,这点银子本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出了胸中那口恶气。见状,他大手一挥,索性借着这份痛快,将这笔银子全分给了一同查案的捕快,连周主簿等伏案忙碌的文书也各有份例。
此举引得众人喜不自胜,个个笑着道谢,交口称赞小公爷出手阔绰、性情爽朗。
初拾站在一旁,看着老八攥着银子满脸雀跃的模样,心底暗忖:原来这公差差事,倒还真能沾着些油水。
这边众人忙着分赏、喧闹不已,初拾正打算悄声离去,韩修远却快步上前叫住了他:“初拾兄留步。”
初拾回头,眉梢微挑:“小公爷还有事?”
往日里素来爽朗爱笑的韩修远,此刻脸上却难得覆着一层凝重,语气沉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
初拾沉默片刻,侧身示意:“这边请。”
他引着韩修远走进一间偏僻暗室,这是他特意寻来的地方,平日里严禁外人涉足,又特意唤了老八在门外守着望风,即便有跟踪的眼线,也绝难听清屋内半分声响。
待二人坐定,初拾率先开口:“小公爷有话不妨直说。”
韩修远正了正神色,开门见山:“你知道昨日太子因顶撞朝中重臣,被陛下罚在宫中抄书反省的事吧?”
初拾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我知道。”
昨晚文麟归来时已是深夜,他面上不显,但是一双手却直发抖,今天早上也是,执筷时手腕打颤,一块酸萝卜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还打趣说是文书批阅都太多了,当自己是三岁小孩么?
初始淡淡敛眉,掩去眼底思绪。
韩修远深吸一口气:“初始兄知道就好。我想,我弄错了一件事。我曾以为,你的存在对我妹妹云蘅的婚事毫无影响……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他缓缓将昨日在偏殿与太子的那番争执,原原本本道出。
当说到文麟那句斩钉截铁的“今生今世只要一人”时,初拾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口泛起苦涩与胀痛交织的钝痛,缓慢地章四肢扩散。
“此前我总觉得,你是男子,即便太子宠你,也终究要娶妻生子、延续子嗣,绝不会影响云蘅的婚事。”
“可如今看来,我错得离谱。太子这是铁了心要和你相守,可他身为储君,虽有陛下栽培、百官敬重,可陛下膝下还有其他皇子,储君之位并非稳如泰山。他这般一意孤行,只会授人以柄,于自身处境极为不利。”
初拾心中一动,隐约摸清了他的来意,他压下心中纷杂思绪,试探着开口:
“这些事,小公爷与我说又何用?难不成觉得,我能劝得动太子改变心意?”
“我正是这个意思!”
韩修远眼中一亮,言辞恳切:“想来太子是因看重初拾兄,方才生了这般执念。此事外人劝说皆是徒劳,唯有你亲自去说,方能解开他这心结。”
“你放心,待太子与云蘅成婚,我必定叮嘱云蘅尊重你二人的情谊,绝不从中干涉。”
初拾听着,只觉又无奈又好笑。
前几日,在他人眼中自己还是无足轻重的“外室”,今日却成了需要许以利益、加以笼络的关键人物。可见自己这个“太子身边人”,地位着实举足轻重。
然而,他并不觉得这种“共存”的安排,对任何人——无论是自己、文麟,还是那位未来的太子妃会是好结局。
初拾目光定了定,忽然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既然小公爷认定我能影响太子娶亲与否……那你要不要考虑,换一种更彻底的法子?”
韩修远一怔,面露疑惑:“什么法子?”
见他上钩,初拾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比如让我彻底离开太子,离开蓟京。我走了,便再也不会成为他与未来太子妃之间的阻碍,岂不比让我留在他身边,时不时惹人猜忌更好?”
韩修远惊得眼睛瞪圆,半晌没能合上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你愿意离开太子?”
初拾坚定点头:
“愿意。”
“我一直,一直就想要离开。”
韩修远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直到见他眼底满是真切,绝非虚言,好半天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待你难道不好吗?”
初拾苦笑一声,神色涩然:“他待我,自然是好的。可我本就是个粗人,没什么鸿鹄大志,这辈子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若是早知道他是太子……我决计不会招惹。”
韩修远心中唏嘘不已,从初拾坦荡的眼神里,他看得出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
他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着初拾郑重一躬身,语气满是歉意:
“初拾兄,此前是我误会你了,竟以为你是贪图太子的权势地位,没想到你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你放心,不管是出于对你的尊重,还是为了云蘅今后能安稳度日,我都帮你。”
初拾心中一松,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起身对着韩修远郑重抱拳:
“多谢小公爷。”
“只是此事不易。”初拾话锋一转:
“太子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还有人专门盯着我的行踪,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正因如此,我这些日子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哎呀,没想到你平日里过得这般水深火热!”韩修远连连感叹,脸上满是了然与同情。
初拾唯有苦笑,不必多言,个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逃跑之事得从长计议,不可急于求成。”
初拾叮嘱道,“小公爷今日在京兆府待得太久,恐引人猜忌。从今往后,咱们往来需格外隐秘,凡事私下联络,还得先对好口供。”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与我讲了宫中与太子的对话,劝我好好劝说太子,早日应允婚事。”
“懂!”韩修远点头如捣蒜:“半真半假才最能混淆视听,让人难辨真伪,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好。”
初拾颔首:“日后小公爷若有消息,可来此处寻我,也可递信与我,切记阅后即焚,不可留痕。”
他知晓韩修远刚接收了太多信息,需得时间消化,便不再多言。
韩修远应下,二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细节,便匆匆分开,各自装作无事般离去,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
韩修远踏出房间,刚分了银子的京兆府众人一个个感念他的恩德,热情地朝他打招呼,韩修远也都应了,满面微笑地走出京兆府。
直到走出少许,他脸上那层惯有的随和阳光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他并未在街口停留,脚步一转,便拐进了邻近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屈指成叩,以一种独特的三长两短节奏,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门应声而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韩修远面无表情地侧身闪入,门扉随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巷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再无多余物件,因关着门窗,光线微暗,空气中浮沉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一名身着灰布长衫、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早已立在桌旁等候,见他进来,立刻垂首抱拳,姿态恭谨至极:
“少主。”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进入主线!
第44章 卧槽,好帅!
若李啸风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口中那位“高先生”。“先……
若李啸风在此, 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口中那位“高先生”。
“先生近来可好?”
高先生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自陛下察觉丹药, 下旨严查,此前安插的人手都不敢贸然联系,生怕引火烧身。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都断了。”
韩修远浑不在意地道:“无妨,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断了便断了。”
他绕过方桌, 在木椅上落座,方才那份平静陡然被打破,眼底跃动着奇异的光芒,看向高先生道:
“你知道么?今日, 太子身边的那个人,竟亲口对我说,他想从太子身边逃离, 还求我出手相助。”
“少主说的是那个初拾?”
“正是他。”
“我先前一直以为,他对太子是情根深种, 就算日后太子大婚,他也会守在太子身边, 直到被厌弃的那一天。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主动生出叛逃之心。”
“好一个心无大志,好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 好啊!”
韩修远忽然扬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裹着某种隐秘的快意, 仿佛整个人都在为这个新发现而振奋。
高先生看着他这般模样, 迟疑着问道:
“那……少主是打算帮他?”
“那是自然。”
“帮, 当然要帮。”
韩修远向前倾身,阴影覆上桌面,眸中奇异光华流转,仿佛已窥见那幅期盼已久的画面:
“眼下太子将他视若珍宝,甚至不惜为他当众给云蘅难堪。若这‘珍宝’突然叛逃,你说,太子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到那时,我那位矜贵从容的太子表兄,会是什么模样?”
“是雷霆震怒,掘地三尺?还是……痛彻心扉,方寸大乱?”
他神情兴奋,说到后面,不由阖眼,仿佛已在享受那份想象中的甘美。
高先生望着他,眉头却皱得更紧,眼神忧虑:
“少主,那初拾说到底,不过是个小角色,不必为他过分上心。少主还需以大局为重。”
韩修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脸色微微一冷,显然是被这番话扫了兴。但念及高先生是父亲亲自派来辅佐自己的人,他终究没有表露不悦,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分寸,不必多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沉稳,问道:“对了,父亲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高先生敛去忧色,躬身回道:“回少主,主人已与大王子暗中议定。待来年开春,北疆草料未丰、战马乏力之时,大王子便会以‘粮秣不继,边民困苦’为由,陈兵边境,作出叩关南下之势。届时,朝堂震动,无论陛下如何抉择,主子都能以‘稳定边防’之名,顺理成章回归边境,掌兵掌权。”
韩修远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如此甚好。京城这边的一切布置,照旧进行。继续推动太子和云蘅的婚事,重点盯紧东宫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
与韩修远说定后,初拾姑且算是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这夜他回到太子府,下人禀报说太子尚未归来。细问之下,才知是李文珩的母亲——也就是文麟的舅母染了急症,文麟过府探望去了。
直至夜深,文麟仍未回来。初拾没有等他,独自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初拾照常去京兆府。
还是那句老话,事情再多,日子也得过。
在其位谋其职,前些日子他接手了一桩棘手的团伙盗窃案,据可靠线报,那伙贼人近日藏匿于西郊的一处偏僻农庄内。时辰不等人,初拾清点了人手,亲自带队出城拿人。
西郊的农庄远隔村郭,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田后头,初拾打了个手势,队伍瞬间分成两队,一队绕去后院堵截退路,另一队则随他守在正门。
待众人到位,初拾眸光一凛,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
“京兆府办差!都给我站住!”
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原本聚在堂屋赌钱的七八条汉子,惊得瞬间跳起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初拾欺身而上,一脚踹飞离得最近的盗贼。外围的捕快也冲了进来,铁尺与刀刃相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院的退路早已被堵死,几个想翻墙逃跑的贼人,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头的捕快拽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场混战便落下帷幕。
他们人在这,但钱不在,估计另有去处,初拾安排了两人留守,其他人则押着这群贼人返回。
一行人走在郊外的土路上,秋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满是野趣。
初拾忽然瞥见不远处田埂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玉兰花锦裙,裙摆曳地,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钗,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娇娇女。
荒郊野外的,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独自在此,实在不妥。初拾便停下脚步,上前一步拱手道:
“姑娘安好。此地偏僻,少有人烟,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那女子闻言,眼神闪烁了下,低下头恭顺地说:
“多谢大人关心,小女子是出来游玩的,同伴就在附近,只是方才走散了片刻。”
“是么?”初拾观察着眼前少女,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正当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匆匆跑出两个丫鬟,见到初拾行了个礼,很快转向女子道:
“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女子松了口气似的,对初拾福了福身:“我的丫鬟过来了,叨扰大人了,我们这就回去。”
见她有丫鬟相陪,初拾便放下心来,侧身让开道路,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他领着人继续前行,没走多远,便听到前方河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不好!”
初拾反应极快,箭步冲至岸边,只见水中有人挣扎。他纵身一跃,将人拖到了岸上。
那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老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浑身湿淋淋的,瘫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老人家,你这是何苦!”
初拾一边拧着沾了水的布料,一边蹲下来道:
“什么事情过不去,非要寻死呢?”
老人抬起脸,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绝望的泪痕。他看着初拾身上的公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啊,下人也不想的,下人是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家,你慢慢说,你为何要寻短见?”
老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他姓陈,是这附近的农户,家里有几亩祖上传下来的薄田,可前些日子,城里一位权贵看中了他家的田,说要买下建别院。那几亩田是陈家的根,陈老汉自然不肯卖。
谁料这一举动竟惹恼了那位权贵。此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他儿子在田埂上被几个流氓打伤,躺了半个月起不了床。再是他女儿女婿的杂货铺,一夜之间被人砸得稀巴烂,女婿也被打得重伤,至今还躺在床上。
铺子被砸,儿子女婿重伤,家里彻底断了生路,权贵还放话出来,若是不肯交田,陈家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陈老汉捶胸顿足,哭得老泪纵横:“我一把年纪了,活着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干净!”
初拾心中叹息,自己这官真不好当,因为碰不上一件好事。
“那权贵是谁?”
陈老汉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是荣国公府的五公子杨宣。”
“什么?!”
初拾还没反应,站在一旁的王捕头就脸色骤变,连忙一把将初拾拉到一边,苦着脸压低声音道:
“大人!使不得啊!这荣国公可是国舅爷!咱们招惹不起的!”
他急得直跺脚:“先前那个宋明德,虽也算皇亲国戚,但宋国公府毕竟已经衰落,**国公正蒙受圣宠,那位杨公子是丽妃娘娘的嫡亲外甥,咱们京兆府这点能耐,怎么敢碰他啊!”
初拾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竟和这位丽妃这般“有缘”,前前后后几次查案,都能牵扯到她头上。不过想到蟑螂定律,也就不奇怪了。
他抬手止住王捕头的絮絮叨叨,目光微沉,转身走回陈老汉身边。
此时的陈老汉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初拾蹲下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老人家,你方才连死都不怕,那你敢不敢舍出这条命,去状告那个国舅爷?”
“大人!”王捕头心知他是老毛病又犯了,在一旁急得跳脚。
初拾却理也不理,只是定定地看着陈老汉。
陈老汉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初拾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浑浊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他嘴唇哆嗦着,沉默了许久,忽然猛地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咬牙道:
“我敢!”
初拾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点决绝的火苗,缓缓勾起唇角,重重点头:“好!”
——
初拾领着一队捕快,策马直奔荣国公府。
马蹄踏过青石板长街,溅起些许尘土。荣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门前值守的家丁见一行人来势汹汹,慌忙上前拦阻:
“何人在此喧哗?可知这是荣国公府!”
初拾翻身下马,将腰间的京兆府腰牌亮了亮:“京兆府办差,奉旨拿人。”
“拿人?拿的是什么人?”
“正是府上五公子杨宣。”
家丁一听要拿五公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急还是该笑。他一个下人不好做出决断,喏喏道:“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今日是荣国公府一月一次的家宴。非但本府的主子们齐聚一堂,连姻亲的宋国公一家也应邀在座。此刻正聚在后园的水榭里宴饮,一派热闹景象。
家丁匆匆跑进府内通报,不多时,便见荣国公府的大管家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
“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只是今日府中家宴,亲友齐聚,大人此刻拿人,怕是……”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初拾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有人状告贵府杨宣,强占民田、纵凶伤人、毁人产业,人证物证已在堂前,京兆府依律传唤人犯杨宣到案受审。”
“既然他不出来,那我就自己进去吧。”
初拾不再多言,率众径直闯入府门。管家与家丁拦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一队官差如楔子般钉入这锦绣丛中。
绕过重重影壁,后园水榭灯火通明,临水而设的长案上珍馐罗列,两府贵胄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初拾一行玄衣佩刀、风尘仆仆的身影骤然撞入这片暖融喧闹之中,霎时惊起一片低呼。
荣国公坐于主位,见来人竟敢直闯宴席,面色骤然一沉:“何人胆敢擅闯?成何体统!”
初拾立于阶下,无视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将先前的话清晰重复一遍,最后扬声问道:“谁是杨宣?”
席间一锦衣青年腾地站起,眉眼骄横:“我就是!你待如何?”
而另一侧的宋明德,看清来人时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攥住了身旁宋国公的衣袖。
他对初拾再熟悉不过,先前几次交锋,没一次讨到好处,被关被打,连往日能说上话的韩修远都懒得理他了,他对初拾,是生理性的害怕。
宋国公瞥了初拾一眼,心中亦是一咯噔,却又存着几分侥幸:
再怎么样他不至于在此等场合拿人吧?
那厢杨宣尚不知利害,昂首嗤道:“我就是杨宣。我不曾做过你说的那些腌臜事,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大人还是请回吧,莫要扫了我们家宴的兴致。”
初拾面色纹丝不动:“是否诬告,自有律法勘断。杨公子,你是自行随我走,还是让人‘请’你走?”
杨宣自小金尊玉贵,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即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你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抓我?”
宋明德眼角狠狠一抽——这场景,这台词,好熟悉的感觉!
初拾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来人,拿下。”
几名捕快略有迟疑,互相对视。初八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杨宣手臂,利落反剪。杨宣吃痛,失声惨叫。
宋明德跟着一哆嗦,胳膊仿佛也隐隐作痛起来。
“放肆!”荣国公见对方当真动手,拍案而起,怒喝如雷:
“我看谁敢?!”
宋国公:这场景,这台词,好熟悉的感觉!
初拾转眸看向荣国公,目光平静却迫人:“国公大人,京兆府受皇命执掌京畿刑狱,依律办事。既有苦主状告,自当带人审问。国公此刻阻拦,是欲置国法于不顾,还是自认可凌驾律法之上?”
一番话辞锋犀利,荣国公被他噎得脸色青白交错。他强压怒火,换了稍缓的语气:
“本公相信犬子清白。此事容后查明,若他果真犯事,本公亲自押他去京兆府领罪,如何?”
初拾却道:“下官查阅旧档,贵府子弟涉案记录非止一二。若国公管教果真奏效,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一旁宋国公倏忽竖起了耳朵:等下,按照这个节奏……
当面被揭短,荣国公面上黑气翻涌,若不是碍于亲友在场,顾忌体面,他早已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姿态:
“犬子顽劣,是我管教不严。日后若是皇上问起,我自会入宫请罪,甘愿受罚。”
言下之意,唯有圣上方可问责,亦唯有圣旨方能提人。他不信,到了这份上,初拾还敢不知好歹,硬要与他硬碰硬。
初拾:“国公大人知晓自己管教失责便好。身为父母,本就有教导子女向善的本分,国公大人确实失职了。不过,失职并非犯法,下官今日只依法行事,带案犯杨宣回衙受审。”
“你 ——” 荣国公被他步步紧逼,还当众被指摘失职,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宋国公: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初拾不欲再作口舌之争,径直挥手:“带走!”
初八得令,手下发力,扣着杨宣便往外拖。
杨宣哪里肯就范,挣扎叫骂不止,场面一时混乱。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兄长!”
就在这时,席上一个年轻男子猛地站起,“锵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雪亮的剑尖直指初拾等一众京兆府差役。
此人名为杨劼,正是家中六子,杨宣的弟弟,性格比之杨宣更为嚣张跋扈。
见他拔剑,京兆府众人腰刀纷纷出鞘,一时间寒光交错,场上气氛一触即发。
宋国公父子屏住了呼吸。
初拾轻轻抬手,示意下属不动,自己缓步走上前,轻抬手指,将剑锋轻轻拨开半寸,而后将自己的脖颈,稳稳地横在了那寒光凛冽的剑刃之上。
“你敢动手么?”
剑刃贴肤,凉锋堪堪擦着皮肉,离血脉贲张的颈侧仅有毫厘差池,稍一偏锋,便是血光迸溅的惊天大祸。
在场所有人,荣国公夫妇,其余嘉宾,包括老八在内京兆府众人皆睁大了眼睛。
初拾一双眼睛紧紧锁着杨劼,眸光沉如寒潭,却暗藏千钧锐势,有如一把棱刺笔直刺进杨劼心尖。让后者一时之间心慌意乱,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不敢是么?”
初拾看穿他眼底的软弱,不再多费唇舌,利落转身,挥手下令::
“带走!”
“得令!”
老八应声发力,紧扣着不甘叫骂的杨宣,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向园外。
满园宾客噤若寒蝉,偌大的后花园一时只余下杨宣逐渐远去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片无人敢打破的死寂。
宋明德:卧槽,好帅!
——
初拾带人扣拿杨宣的事,顷刻之间就传遍了整个蓟京,自然也传到了文麟耳中。
彼时文麟正端坐在雅阁内,听闻手下低声禀报,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微扬。
他就喜欢初拾这副不畏强权、意气风发的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传闻中因太子顶撞圣意、与之产生龃龉,故而称病在家的东阁大学士何汝正。老人须发微霜,面容沉肃,见太子露笑,不由摇头轻叹:
“那位少尹大人,行事未免太过莽撞了。”
“这不好么?”文麟放下茶盏,目光清亮:
“我们眼下,不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替我们劈开一条路?世间安得双全法,我看他这般,就很好。”
何汝正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回护,深知多说无益,只余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两人略过这个插曲,重新将话题拉回正事。
何汝正收敛神色,眉宇间凝着凝重:“据消息,大将军韩铖近几个月与北狄大王子莫顿往来甚密,书信频频。待到明年开春,北狄定然会借势南下,既为韩铖造势,也为自己谋取筹码。错过来年春日,北狄老王一旦晏驾,大王子莫顿便须陷入内斗漩涡,无暇他顾。届时,韩铖这盘棋,便至少再推迟数年。”
文麟摇摇头:“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如今安排人手在京中四处宣扬我与云蘅的婚事,不就是为了造势么?只要我抵抗到底,他留在京中的人手无法促成此事。到了那时,他就不得不亲自赶回蓟京。”
“届时,成败便在此一举。”
韩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如日中天。而当今陛下,明面上看着康健,实则身子早已亏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他们必须在皇权更迭之前,拔除这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这几年来双方维持着危险的平衡,都不敢轻易打破这微妙的僵局。可如今看来,韩铖终究是坐不住了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片刻,将后续的应对之策一一敲定。
末了,何汝正看着文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殿下,话虽如此,可这婚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就算不是韩家女,陛下也会为你择选其他女子”
“啊——”
何汝正的话还没说完,文麟忽然捂着额头,发出一阵低呼:
“老师,我头忽然好疼,许是昨夜没歇息好……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改日学生再登门请教。”
说着,他便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外走去。
何汝正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所以双方一开始就明牌的,然后公主那个,就是韩修远嫉妒恨太子,想把公主和初拾牵在一块(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家里的话本丢了)
还有皇帝为什么不管儿子搞G这个事呢,因为太忙了,有这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在,儿子搞G就先搞着吧()
第45章 逃跑计划进展中
文麟今日是借探病道歉名义前来,如今这病已经看过,自然该回去了。初拾
文麟今日是借探病道歉名义前来, 如今这病已经看过,自然该回去了。初拾拿了荣国府公子,想来有许多人向他施压, 他该回去给哥哥撑场子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穿过热闹的闹市。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文麟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说起来, 这几日大街小巷都在传他与韩云蘅的婚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日子都定好了,哥哥想来也有所听闻, 怎么半分动静都没有?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夜色四合。
文麟踏入寝殿时,殿内烛火摇曳, 暖黄的光铺满了紫檀木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只动了些许。
见他进来, 初拾抬眸,开口便问:“都听说了吧?”
文麟脚步微顿, 叹了口气:“你我之间,如今也沦落到进门就只说公务了么?”
初拾原以为他要论及荣国公府,冷不防听得这句, 顿时哭笑不得, 伸手指了指对面座位:“就是这样, 坐好, 履行你太子的职责。”
高贵的太子殿下顺从地坐了下来。
待他坐定, 初拾才将陈老汉投河自尽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来,末了又补充道:“我翻查了旧案卷宗,此前告杨宣的,都是些邻里纠纷的鸡毛蒜皮,可依我看,他做的恶绝不止这些。”
文麟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对了,你可知荣国公府与丽妃的关系?”
“知道。” 初拾满不在乎地道。
就是知道才更要管,自己不管,还有谁敢管?
咱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就是这么硬气。
“难不成你怕了?”初拾故意挑衅。
“我自然不怕。”
文麟勾了勾唇角,话锋却陡然一转:“说起来,你近来与修远走得很近。”
初拾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装作云淡风轻:“是啊,小公爷似乎很喜欢我,他为人坦诚大方,我与他相处也很是自在,怎么了?”
文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那你该记得,韩家和荣国公府的人,就不怕修远为难你?”
“啊 ——”初拾蓦地一怔。
他竟全然忘了这一茬!自己还指望着韩修远帮着逃离京城,如今却先动了他的亲戚,这会不会让韩修远改变主意?
看着灯下初拾当真蹙起眉头、面露担忧的模样,文麟的心头瞬间漫过一阵酸意。
他眯了眯眼,忽然俯身凑上前,飞快在初拾脖颈上咬了一口。
“嘶——你干嘛?!”
初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推开他。
文麟抿着唇,双臂环抱,一本正经地说:
“我生气了!”
“……”
初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真是没救了,他竟然会觉得眼前这家伙很有些可爱。
其实这倒也不怪他。文麟刚刚回来,一身云纹锦袍尚未换下,玉冠束发,眸若含星,一身气度,用何等赞美词汇形容都不为过。偏偏这样一个人,此刻一副孩子气模样,怎叫人不心动?
自从想开之后,初拾越来越能找回当初对文麟的心动。
算了,不挣扎了,人的审美本就难改,承认自己就好这一口,也没什么寒碜的。
文麟何等敏锐,见他眉眼舒展,笑声朗然,便感知出笑意里藏着的纵容与喜爱。
名为欢欣的泡沫悄然滋生,轻盈地往上漫涌。
虽然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突然想开的,但近几日,他对自己好的不像话,让自己有如身在云端,差点没飘起来。
此时,一个太子得寸进尺:
“哥哥。”他嗓音压低,带着诱哄的意味:“你之前不是说,想将我锁起来么?”
“趁今夜有空,就今夜,好不好?”
初拾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得近乎蛊惑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纵然对方衣冠齐整,他脑中却已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衣衫尽褪的光景……不,或许该留一件,就留最外头这层锦袍。只需一伸手,便能探入襟怀,触及其下温热的肌理……
文麟的脸庞又凑近了些,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
“哥哥,好不好嘛?”
“只要你好生疼我,我就帮你解决杨宣的事,好不好?”
初拾看着他容光艳艳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妖精!
——
太子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昨日吃饱餍足之后,今日便兑现承诺,将杨宣告上了中央。
“父皇——”
诸事已毕,太子忽然出列:“儿臣有本要奏。”
鎏金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太子清朗的声音条分缕析,将杨宣强占民田、纵凶伤人、毁人产业以致逼人投河的桩桩罪状,连同京兆府的证词、苦主的血泪诉状,一并呈于御前。
满殿朱紫,神色各异。
有数道目光悄悄瞥向立在勋贵前列、面色铁青的荣国公。谁也没想到,太子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在朝会上直接发难,且证据凿凿,毫无转圜余地。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静默里,大理寺卿缓步出列。
“启奏陛下。臣查阅旧档,去岁宛平县亦有数起田产纠纷、殴伤佃户之案,苦主皆曾状告‘杨姓贵人’,然当时苦主或突然撤诉,或莫名暴毙,最终不了了之。卷宗在此,其行事手法,与太子殿下今日所奏之案,颇有……雷同之处。”
他未直接点明,但满朝文武心中皆已雪亮。旧案重提,等于坐实了杨宣惯行此道,且背后必有遮掩。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咳……此事,京兆府既已接手,人犯亦已擒获,便暂且……羁押于京兆府牢中,详加审讯,务必查明原委,再行定夺。”
皇帝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回避。
“朕乏了,退朝吧。”
“恭送陛下——”
朝鼓余音渐歇,百官次第退朝。
荣国公沉沉走向文麟,深深一揖:
“殿下明鉴。犬子无知,犯下过错,皆是老臣管教不严之过。所有损失,老臣愿一力承担,定让苦主满意。犬子虽顽劣,所幸尚未闹出人命。恳请殿下念在他年轻,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老臣日后定将他严加管束,绝不让他再踏出府门半步!”
文麟语焉温和,伸手将荣国公托起。
“荣国公言重了。张府尹近来身染微恙,多日告病在家,无法理事,孤不过是受京兆府所托,将杨宣一案的实情据实向父皇奏报,替张府尹转达京兆府的查勘结果罢了。”
“至于案犯如何审理、依律该当何罪,此乃京兆府职责所在,自有朝廷法度公断。孤身为储君,更不敢僭越干涉有司办案。国公爷若有陈情,待张府尹病愈回衙,依法呈递便是。”
荣国公呼吸微微一滞,眼见太子丝毫不给台阶,荣国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额角青筋微现。终是再度僵硬地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臣,告退。”
且不说这厢荣国公如何使计救子,那日被文麟说了后,初拾确实留个了心眼。
今日衙门事务清闲,初拾索性差人往公主府递了口信。午后日头正好,韩修远便如约登门。
“初拾兄,找我是有什么事?”
初拾起身相迎,开门见山道:“你该知晓,我已将杨宣扣在京兆府了吧?”
“这事早传遍蓟京城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我怎会不知?”
初拾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上回到荣国公府祝寿也看到了你,你父亲既与荣国府有这般渊源,那我处置杨宣,是否会让你为难?”
韩修远瞬间恍然大悟,摆了摆手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尽管放心。我父亲早年虽曾寄居荣国公府,可说起来关系并不亲近。彼时我父亲尚无半点功名,不过是个落魄远亲,荣国府虽肯收留施舍,却也只剩几分体面情分,从未有过真心关照。”
“后来我父亲立功,为陛下嘉奖,也替荣国府谋取了不少实打实的好处,昔日那点收留之恩,早便还清了。”
“此事本就是杨宣仗势作恶,理应由他承担后果,咱们一码归一码。难不成我还会因这点远亲关系,来求你私下徇情?”
听到这话,初拾心头的顾虑才消散。
“比起这事——”
韩修远忽然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眼底翻涌着兴奋的光:“关于咱们之前说的是,我倒有个主意。”
初拾眸光一动,下意识左右扫了一眼堂外,将他引入内里。
“你说。”
韩修远脸上立刻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眉飞色舞地凑近:“我觉得,咱们第一步得先把跟着你的人揪出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几位官爷用饭呐?快请进,里边儿雅座清净!”
店小二殷勤地将一行人引进门。
王虎把自己的佩刀横放在桌上,等初拾在主位坐下,这才落座:“大人,您先点。”
初拾没什么忌口,便点了一道自己常吃的红烧鲫鱼,又加了盘辣子鸡,随后道:“你们看着点吧,不必拘束。”
长官发了话,其余人便也不再客气,七嘴八舌添了几个硬菜。
待酒菜上齐,众人便敞开了吃喝。
初拾一面听着桌上这群汉子天南海北地胡吹,一面慢条斯理地啃着鸡骨头。席间喧闹,他忽然放下筷子,开口道:
“等会儿吃完了,你们先回衙门。我还有些旁的事,晚些再回去。”
众人正吃得高兴,闻言自然没有异议,纷纷应道:“好嘞,大人您忙!”
饭毕,众人抹嘴起身,三三两两地往衙门方向去了。初拾立在店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转过街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独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妇人尖锐的呼喊:“抓贼啊!我的荷包!”
只见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个绣花钱袋,埋头从人群中窜出,慌不择路地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初拾眼神一凛,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巷弄狭窄曲折,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让追击变得困难,他既要追赶,又怕撞倒行人,一时竟被那贼人拉开几步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追逐。
渐渐的,眼前豁然开朗。狭窄的巷道尽头,竟是一片难得的空旷地,四周只有些断壁残垣和荒草,视野毫无遮挡。唯一显眼的建筑,是不远处那座早已废弃的旧望楼。
——
韩修远:“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那原本是旧城墙,后来城墙拆了,只有一座望楼还在,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你把跟踪你的人引到那儿……我事先安排一个眼力好的人守在望楼里头,届时眺望四周,就能发现跟踪你的人。”
——
“站住!”
初拾骤然发力猛冲几步,一把攥住那贼人的后衣领,顺势一拽。那贼人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初拾毫不客气,另一只手迅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将他紧攥的荷包夺了回来。
“官、官爷!冤枉啊!这……这是我自己的荷包!”
“你自己的?”
“那你倒是说说,这荷包里面都有什么?”
贼人顿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嘴硬!”初拾手上加力,将他彻底按稳:“走,跟我回衙门!”
说罢,压着人离开。
他预估自己在此地逗留了半盏茶时间,要找人也够了,留得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回到府衙,他将人交给当值的捕快,扔进了牢房里头。按照韩修远的打算,为了让这出抓贼戏码更逼真,也为了避免日后有人详查起疑,这小偷得真在牢里关上几日。当然,韩修远早已付足了“酬劳”,双方银货两讫。
处理完这些,初拾回到自己办公的廨房。
不多时,一个杂役走进,将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塞进初拾手中,初拾走到窗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遂,君无忧。”
初拾将纸笺凑近烛火,焰舌温柔舔舐,迅速吞噬了墨迹与所有痕迹。
然而,这消息带来的些许宽慰,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午后,韩修远便步履匆促地寻到了京兆府,脸上满是沮丧。
“对不住,初拾兄。我本想顺藤摸瓜,摸出他们日常行踪。可那两人着实警觉,又对京城街巷了如指掌,几个转折便入了市井人潮……我的人,跟丢了。”
初拾闻言,沉默了片刻,只道:
“不必自责。太子麾下,岂有庸手,那两人必是精于隐匿与反追踪的好手,跟丢也在情理之中。”
韩修远却仍眉头紧锁,那份挫败感挥之不去。他抬眼看向初拾,目光灼灼,带着不甘: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这次我让我的人设法制造机会接近,只要能将一种特制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沾到他们发间,只要他们不立即洁发,三日之日,粉末附着,我的人就能跟踪到他。”
初拾略一思索,摇头否决:“太过行险。既是高手,对近身异动必然敏感。你的人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此事若被他们察觉上报太子,轻则更换人手,重则……你我暗中往来之事,怕要暴露。”
韩修远听罢,肩膀微微一垮,也知此法不妥。
“不过——”初拾话锋微转:“你所说的追踪粉,是何物?”
韩修远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瓷瓶,递了过去。
“便是此物。”
“取南方密林深处一种奇草秘制而成,色味极淡,沾附发丝后常人绝难察觉。追踪时,需依赖一种与之伴生的特训飞虫感知气息。”
他脸上浮现一丝肉痛之色:“此物最难得的,其实并非药粉,而是那飞虫。极难养活,百只难存其一,即便侥幸养活了,寿数也短,往往不到半年便死。有时费尽周折从南疆运来,精心养上半年,未及派上用场,虫便死了。”
初拾看着他一脸苦瓜的表情,不由笑道:“那确实很珍贵了。”
既这般珍贵难得,又涉南疆秘术,实在不像一个生于安乐、长于锦绣的公府小爷该知晓、更该拥有的东西。
这念头在初拾脑中一闪而过,快如电光。他面色未改,只将那点疑虑轻轻按下。
他们二人虽有合作,却远未到至交的程度,他人私密,不必深究。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道:“我记下了。若有机缘用上,再与你通气。”
“那便好。时辰不早,我先回了。”韩修远起身告辞。
“小公爷慢走。”
送走韩修远,初拾独坐片刻,取出袖中瓷瓶,在掌中掂了掂那微沉的分量,这才仔细收入怀中暗袋。
之后几日,初拾照常外出办案。待他回衙,却听得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杨宣已被荣国公府设法接回,而那告状的老汉,也撤了诉状。
想来是重金安抚,威逼并施。
初拾心下明了,荣国公府为求息事宁人,出手必不会吝啬,此后也未必再敢明着寻老汉家的晦气。若老汉不肯撤诉,反而是真与之结下死仇,对老汉一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这世上的事正是因此,才让那些权贵如此横行霸道,肆意妄为。
若此事真能到此为止,便也罢了。
可惜,这世上有种人,或者说那些久居云端、目无下尘的权贵,心中自有一套霸道的道理:我欺压你,是天经地义;你敢反抗,便是大逆不道;若竟敢令我受挫蒙羞,那便是滔天大罪,必以血偿。
这一日,初拾回家有些晚。
过了热夏,天黑渐渐早了起来,等到酉时末,长街两侧已亮起稀落灯火,行人渐稀。他抄了近路,拐进一条回家常走的僻静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巷子深处却静得异样。
就在他脚步微顿的刹那,五道黑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一般,无声落地,将他前后去路封死。这些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行动间步伐沉凝,气息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初拾心头一沉,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未及开口,对方已悍然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将他笼罩。这五人配合极为默契,攻守轮转如潮水,招招式式皆指向要害。
初拾武功虽也不弱,但以一敌五,顿时左支右绌,应付得极为吃力。
激斗中,他奋力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剑,背后空门却已大露!只觉背后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一柄薄刃快刀划过,衣帛破裂声清晰可闻,刀锋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血丝瞬间浸湿了中衣。
初拾目光一寒,他已经许久没和人搏过命了。
剑身映着残月,眼看一场厮杀血战就要展开,两道灰影从巷口屋檐上扑下,剑光如练,直取围攻初拾的两人要害!
来人武功路数简洁狠辣,一出场便打破了黑衣人的合围之势。三人合击之下,黑衣人渐露颓势,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为首者发出一声低哨,似欲撤身逃走。
“想走?”
初拾眼神一厉,瞅准一人破绽,欺身而上扣住其手腕,反手一记肘击打在他后颈,黑衣人瞬间软倒在地,昏死过去。余者见同伴被俘,不敢恋战,纵身跃上墙头等,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巷中重归寂静,初拾转过身看向那两位解围者,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开门见山道:
“二位,该是太子的人吧?”
二人闻言身形微顿,垂首立在一旁,缄口不言。
“不必紧张。”初拾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了。今日若非二位,我怕是要栽在这里。太子知道你们保护了我,只会嘉奖。”
话音刚落,他忽然眉头紧蹙,一手捂住胸口,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难忍的痛苦神色。
二人见状果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初拾趁机将一把粉末洒过两人头顶发际。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还在小院时,初拾也曾忽然亲近他,手掌从他发间穿过。
“”
好你个太子,初拾被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别看我写剧情写的风风火火,实则只想写二人转,可是写二人转两人也HE不了啊!可恶的封建社会,可恶的身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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