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报仇
“能劳烦你们哪位将刺客押送京兆府,我明日审问。”两名灰衣人
“能劳烦你们哪位将刺客押送京兆府, 我明日审问。”
两名灰衣人并未立刻答应,眼神中仍有迟疑与审视。
初拾苦笑:“你们看我这模样……还能跑到哪儿去?总得有人善后。”
其中一名灰衣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对同伴低语一句,随即利落地将地上昏迷的黑衣人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初拾果然信守承诺,径直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内灯火煌煌,初拾面上带血、衣衫破碎地踏入门内,当即引得值守侍从神色惊变。尚未走到内院, 一道玄色身影便匆匆奔来。
“哥哥!”那声呼唤在看清初拾模样的瞬间变了调,文麟脸上血色褪尽,几步抢上前: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无妨,一点皮肉伤而已。”
初拾摆摆手, 想到今夜终究是那两人救了自己,又念及自己随后那番“恩将仇报”之举,心头有几分愧疚, 只能这会儿替他们说句话。
“路上遇了埋伏,多亏你安排的人救了我, 他们也挂了彩,你回头好生抚恤一番。”
“我明白, 你放心。”
文麟当即朝紧随身后的管事递去一眼,管事会意,躬身疾步退下安排。
文麟已扶住初拾手臂, 温柔小心将人引向寝殿。入得殿内, 热水帕巾早已备好。文麟亲手为他褪下残破的外衫, 动作间, 眼底的忧惧与痛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知道是谁干的么?”
“眼下还说不准。”
“你不说我也知道。”文麟语气沉了下去, 带着冷意:“定是杨宣。他记恨你让他颜面尽失,这才蓄意报复。”
初拾默然,他心下也是如此猜测。
衣衫尽褪,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暖黄烛光下,背心那一道尤深,皮肉翻卷,血丝仍在缓缓渗出。
文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握着布巾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起青白。
初拾倒是浑不在意。他自小在刀锋剑刃上讨生活,比这更重十倍的伤也不知受过多少,早已习惯了。此刻见文麟一副天塌地陷、痛彻心扉的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你做出这副表情作甚?受伤的是我,怎么倒像你挨了刀子?”
文麟眼眶通红,咬着牙恨恨道:
“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思说笑!”
初拾心想,这哪算重伤,还不如上回帮你那次……那次可是货真价实中了毒。
“好了好了。”
他看不惯文麟这副既委屈又痛恨的模样,伸手轻佻地挑起对方下颌:
“我都受伤了,你就不要给我增加负担了,来,笑一个。”
文麟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笑。
文麟用温水浸透软巾,拧得半干,然后一点一点,极轻极缓地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那动作温柔极致,仿佛手下是稍碰即碎的琉璃。
清理完毕,开始上药。宫中秘制的上好金疮药,药性虽佳,触及新鲜创口却难免刺激。淡青色药粉落下瞬间,初拾脊背肌肉因药性刺激而本能地绷紧颤抖,搁在软垫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文麟看在眼里,心头一阵刺痛,动作愈发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待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初拾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侧过身,正对上文麟眼中尚未敛去的凛冽寒光,不由正色道:
“杨宣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
“他是荣国公府的人,身份特殊,哥哥独自处置恐有不便。”
初拾摇摇头,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况且,不是还有你给我兜底么?若是我自己报不了仇,到时候你再出手也不迟。”
文麟闻言,沉吟片刻。确实,有些仇怨,唯有亲手回报,方能真正畅快。他终是点了点头:
“好,依你。”
这一夜,因初拾受伤,文麟亲自守在初拾身边照料。喂药、擦身、倒水,乃至安置卧榻,皆亲力亲为,小意温柔,令人舒心。
次日一早,初拾不顾文麟劝阻,又去了京兆府。
昨日被俘的那名黑衣人,正被关在最深的天字牢里——听闻此人竟敢刺杀少尹大人,值守狱卒不敢有半分松懈,层层上锁,严加看管。
初拾屏退左右,独自进了天字牢。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光,黑衣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蒙面巾已被取下,是一张普通的脸。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黑衣人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杨宣吧。”
黑衣人未有任何表情。
初拾倚在牢门外,神色平淡:“希望你在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坚定态度。”
初拾扭头,对狱卒道:“严加看管此人,除我之外,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也别让他死了。”
“是!”
离开天牢,初拾径直去了府尹张知谦的书房。
张知谦刚到衙门,正捧着茶盏梳理公务,听闻初拾来访,放下手上事务。
初拾并未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昨晚遭人偷袭的事。
张知谦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都被震得叮当响。
“岂有此理!这杨宣也太狂妄了,真当我京兆府是摆设,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知谦为人固然圆滑谨慎,但浸淫官场数十载,自有他的一套生存法则。手下得力干将、尤其这位明显背景不简单的少尹,若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袭杀而衙门毫无反应,那他这府尹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于公于私,他都得出这个头。
二人备了车马,直奔荣国公府。
门房见是京兆府尹亲自登门,还带着那位前些日子来过的少尹,不敢耽搁,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荣国公正坐在堂内品茶,听闻二人来访,心头满是疑惑,张知谦素来谨小慎微,无事绝不会主动登门,今日带着初拾一同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他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见过国公大人。”二人拱手行礼。
荣国公客气道:“不知张大人与初少尹今日过府,有何贵干?”
张知谦昂着头道:“下官有事想与国公大人细说。”
他心中微讶,这位素来以和稀泥著称的京兆府尹,此刻虽言语间依旧客气,但观其神情,却有种来者不善的锐利。
荣国公将二人引至堂内落座,命人奉上清茶,才试探着开口:
“不知张大人说的事,具体为何?”
张知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将话头推给初拾:“此事还是让初少尹来说吧,毕竟事关他本人。”
初拾放下茶盏,起身抱拳:
“国公大人,下官昨日深夜归家途中,遭数名蒙面人偷袭,对方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想取下官性命。万幸有好心人途经相助,下官才得以脱险,今日方能站在这里,与国公大人说话。”
一番话落,荣国公如遭雷击,心头巨震。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逆子杨宣咽不下那口气,竟私自派人行刺!
这蠢货,若是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初拾,倒也一了百了,可偏偏没杀成,还落了人证,这不是明晃晃地给对方递把柄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立刻摆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道:“谁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初拾不欲看他演戏,直接道:“可否请杨宣杨公子出来,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荣国公抿了抿唇,扭头朝着门外道:“来人!把杨宣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杨宣便慢悠悠地走进堂内,见到荣国公与张知谦,故作恭敬地行礼:“见过父亲,见过张大人。”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初拾,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眼神顿时闪烁,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荣国公面色铁青,沉声道:“这位初少尹昨日遭人暗杀,今日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作答!”
杨宣立刻露出一副无辜委屈的神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两位大人是怀疑此事是我做的?我……”
“不是怀疑。”
初拾抬手,语气平淡却直接地打断他:“我肯定,就是你干的。”
这毫不迂回的直白,让荣国公父子俱是一愣,一时语塞。
初拾缓缓落座,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施施然地道:
“你派来的杀手,有一个被我关在京兆府牢里。我也不想再多费唇舌,今日来此,只是想问一句,这事,你们是想私了,还是要我直接进宫,向皇上禀明一切?”
荣国公闻言,飞快地看向儿子,见他那副心虚躲闪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
废物,废物,真是个废物!
杀不了人还留下了证据,废物之至!
但同时,他也明白了二人的来意。若是初拾真要闹到皇上面前,事情就不好了结了。对方既然提出“私了”,那便尚有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那……依二位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初拾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不疾不徐道:“上回过府之时,国公曾言‘管教之过’。下官原以为,经此教训,国公必会严加管束。如今看来,似乎收效甚微。”
荣国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这次定然严惩不贷!”
“哦,我怎么知道,国公大人这回是不是又在嘴上说说?”
荣国公身为朝廷勋贵,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挤兑过?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看向杨宣的眼神更是满是怨怼,都是这个蠢货,害得他颜面尽失!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门外怒吼:“来人!取家法来!”
“爹!”杨宣脸色骤变,慌忙惊呼。
很快,管家便捧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藤鞭快步进来,躬身将藤鞭递到荣国公面前。
“逆子,给我跪下!”
杨宣梗着脖子不愿动。初拾指尖微弹,一颗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小石子疾射而出,正中其膝窝。杨宣“哎呦”一声,噗通跪倒。
荣国公见状,也顾不上多想,举起藤鞭,便朝着杨宣的后背抽了下去。
“老爷!手下留情啊!”
这时,得到消息的国公夫人疯了似的冲进堂内,一把想去拦荣国公。
荣国公心头正憋着怒火,见状猛地将夫人推开,咬牙切齿地呵斥:“滚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逆子不可!”
说罢,藤鞭再次落下,一鞭接一鞭,狠狠抽在杨宣的后背上。
“啊 ——!”
杨宣疼得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起初还能挣扎哀嚎,可没过多久,便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荣国公依旧没有停手,藤鞭落在他的身上,杨宣的锦袍便被血浸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初拾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眼前这场惨烈的家法,与他毫无关系。
荣国公抽完二十鞭,气喘吁吁地停手看他时,他才抬了抬眼皮,神色未动分毫。
荣国公见状,心一横,咬紧牙关,又狠狠补了十鞭!这下,杨宣连呻吟都没了,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
初拾这才搁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面色灰败的荣国公和哭成泪人的夫人拱了拱手:
“国公大人,夫人。溺子如杀子。下官今日僭越,只盼二位日后能谨记为父母者之责,严加管教,莫再酿成祸端,徒令门楣蒙羞。”
荣国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初拾心知他此刻恨不得生吞了自己,那番“教诲”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本也无意教化二人,今日来,不过是讨还昨夜那一刀的利息罢了。
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他便与一直沉默旁观的张知谦告辞离去。
出了那压抑的国公府,张知谦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他悄悄瞥向身旁神色自若的初拾,心中暗道此人果然胆魄惊人,竟真敢在荣国公府上,逼着老子把儿子打得半死。这大腿,自己真的是抱对了。
定了定神,张知谦问道:“初拾啊,此事既已了结,咱们是否该回衙门了?”
初拾微微一笑,眸光却望向另一个方向:“府尹大人请先回,下官还有件小事需去处置。”
“那好,衙门再见。”张知谦不疑有他,乘轿自行离去。
他回到京兆府,椅子还没坐热,一名衙役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知谦心里一跳,腾地站起:“又怎么了?!”
衙役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外面:
“初、初大人他去大理寺,把杨宣给告了!”
张知谦:“……”
我勒个天才啊!
——
大理寺卿接到这桩报案时,十分无语,颇有种烫手山芋直砸怀中的无奈。
然而,谋害朝廷命官,罪名非同小可,按律不得不接。
可真要细究,此案背后牵扯荣国公府,报案方又是背后势力深不可测的朝廷命官,实是一团缠满权力丝线的糊涂账。
深谙其中利害的大理寺卿,接到状纸后片刻未耽,即刻麻溜地进宫面圣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大理寺卿恭敬禀明案情。
“陛下,此案牵涉勋贵,苦主又是朝廷命官,干系重大,臣恐独断有失公允,反损朝廷法度威严。恳请陛下旨意,由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三司会审,以彰公正,以服人心。”
公正是幌子,分担责任是真的。
皇帝听罢,静默了半晌,许久后才道:
“既如此,便依卿所奏,三司会审吧。杨宣,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臣出宫前已命下属前往荣国公府缉拿杨宣。”
既表明了秉公办理的态度,又为可能的变故留足了余地。
皇上,若您此刻想叫停,还来得及。
就是希望明早御史听说了能不打扰您老人家的清梦。
皇帝摆了摆手:“既已报案,便按律法办。朕乏了,你去吧。”
“臣告退。”
待大理寺卿退出御书房,皇帝望着跳动的烛火,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勋贵子弟,行事为何总无半分顾忌?莫非真当这大梁的天下,是他们的私产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大理寺卿一出宫门,便敛起恭敬神色,脚下生风般赶回衙门。一进值房便问候在廊下的得力下属:
“人呢?带回来了?”
那下属素来以雷厉风行著称,莫说国公府,便是王府公主府也敢闯上一闯。此刻却面有难色,迟疑道:
“大人,未曾带回。”
“怎么回事?”大理寺卿眉头一拧。
“属下赶到时,荣国公正请大夫为杨宣上药。听闻……是京兆府张府尹与那位初少尹先前登门,不知说了什么,荣国公竟动了家法,将杨宣鞭笞至重伤,如今只能卧床,动弹不得。”
这情形,他自然不能将人带回来。
万一死在狱中,算谁的?
大理寺卿:“”
这位少尹大人,真是个人才啊!
——
荣国公夫人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珠花未整,眼底还凝着泪痕,哭哭啼啼地说:
“娘娘,你一定要救救宣儿啊!他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浑身是伤,若还要被牵扯进什么案子,怕是性命都要不保了!”
丽妃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菱纹宫装衬得她清冷无双,抬手拨开荣国公夫人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杨宣就是自作自受!他向来自作主张,目无规矩,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行事谨慎些,莫要轻易给人留把柄,他偏是不听!”
“便是陛下要处置一个官员,也需寻得恰当由头,按律行事,他倒好,就敢派人行刺,还留了活口在京兆府!这般愚蠢,本就该吃点教训,长长记性!”
荣国公夫人哭得更凶,拽着丽妃的裙摆哀求:“他已经吃过教训了啊!荣国公那顿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气若游丝,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没了吧?他可是你亲外甥啊!”
丽妃看着她哭哭啼啼,只觉得心头烦躁,正想开口斥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婶婶也在啊?”
韩修远缓步走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温润。荣国公夫人见状,慌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
“修远来了。”
“不坐了,瞧着婶婶和姑姑似是有话要说,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韩修远作势要退,却被丽妃出声叫住。
“不必。”
丽妃冷眸扫过荣国公夫人,语气淡漠:“你的事我已知晓,先回去吧。”
荣国公夫人心头忐忑,却也不敢违逆丽妃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礼退出。
待她离开,丽妃脸上的冷意散去,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对着殿内伺候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召,不许进来。”
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丽妃起身拉着韩修远的手,引着他坐到身侧的锦凳上,语气温软慈爱:“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韩修远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眉眼含笑:“听闻百芳斋新出了一款云心酥,想着姑姑素来爱吃这家的点心,便绕路买了些,给姑姑尝尝鲜。”
“你倒是有心。”
丽妃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韩修远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爹总说,姑姑就爱百芳斋的点心,甜而不腻,腻得刚好,合着姑姑的口味。”
丽妃拿起一块糕点,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忽而染上几分淡淡的忧伤,似是想起了过往旧事。
“姑姑,尝尝。”
韩修远捏起一片云心酥,递到她唇边,语气温柔。
丽妃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韩修远:“方才婶婶过来,是有什么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她儿子。”
韩修远:“杨宣这回做得确实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谋杀朝廷命官,还留下人证把柄。”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去御书房探过陛下的口风,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还和太子商议说要好好整治这些目无王法的勋贵子弟们。”
丽妃顿了顿,看向韩修远:“你希望我救他么?”
韩修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
“杨宣是姑姑的亲外甥,能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这事闹得太大,三司会审的旨意都快下来了,姑姑若是贸然在陛下面前开口求情,非但未必能成,反倒会惹陛下心烦,落个偏袒外戚的话柄。”
他顿了顿,握住丽妃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姑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姑姑想救,便去做,若是觉得不妥,不救也罢。”
丽妃听着这番体贴的话,神情忽而有些痴痴的,似是被深深触动。
她垂下眼低声道:“还是救吧。若是因为这事,杨家与我生了嫌隙,分了心,将来对你的事,总归是不方便的。”
韩修远闻言,浅浅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听姑姑的。”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约莫两刻钟后,韩修远才起身告辞。
一出皇宫,韩修远脸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下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回到公主府时,荣国公与荣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二人皆是面色焦灼,坐立难安,见他进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修远,怎么样?丽妃娘娘怎么说?”
韩修远的神情与在初拾,丽妃面前截然不同,他神色冷淡,面对长辈,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放心吧,娘娘说,会出手帮忙的。”
听闻这话,荣国公夫妇心头大石才落了地。
第47章 爱则生怖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 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可那份至关重要的审结文书却迟迟不见踪影。
杨宣更是借着身受家法、重伤在床的由头,一直赖在荣国公府中养伤。
因案件进展缓慢,对此颇为关切的太子殿下特意指派心腹王文友前往三司,协同审理此案。
这王文友素以铁面无私、行事果决闻名,既领了太子令,便无半分顾忌, 竟直接带人闯了荣国公府,将还卧在床榻上的杨宣提了起来,一路押解,扔进了刑部大狱。
拘了主犯, 王文友又立刻提审了京兆府移交的那名杀手,顺利获得了一份完整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听到这个消息的初拾:“”
不是, 这王文友是什么魔鬼么?杀手那么硬的嘴都撬开了。
太子殿下对此十分满意,当即下旨嘉赏, 又派人催促大理寺结案。
案件被缓缓推进,眼看杨宣罪名就要落实。
夜漏深沉, 御书房内烛火燃得静笃,案上奏折已尽数批阅完毕。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眼明手快, 忙上前扶了一把, 见皇帝面色倦怠, 轻声禀道:
“皇上, 夜深了, 奴才备着软轿,送您回养心殿歇着?”
话音落时,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眉轻声补了一句:“皇上,老奴记着,明个儿便是八月初三了。”
皇帝搭在李德全臂上的手猛地一顿,周身的倦意霎时散去,眸底凝起一层怔忪,半晌竟未动分毫。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怅惘,一声低叹逸出唇间:“是啊,又到八月初三了。”
“不用去养心殿了,摆驾,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未掌满灯,只偏殿的窗棂漏出几点昏黄的光。
李德全率先上前轻叩殿门,低声通传,内里却许久未有回应,倒是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等候,独自轻步走了进去。
穿过雕花木廊,便见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暖的光映着殿中一方小小的香案。丽妃立在香案前,一身素色寝衣,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一身清寂。
她手中捏着一叠黄纸,正一张张缓缓焚化在铜炉中,火苗舔舐着纸角,化作点点金红的灰烬,在铜炉里轻轻旋舞,薄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殿外。
她低垂着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悲戚,连肩头都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惹人怜的脆弱,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人走近了,站在她身侧,丽妃才惊觉,猛地回头。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抬手扶她起来。
丽妃脸色苍白,一只手冰冷如铁,她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夜深了,陛下怎的过来了?”
“想起明日就是八月初三,便过来看看。你这是”
“是啊,每年八月初三,陛下都会过来陪我。我想着不能惊扰陛下,就想提前一天给三哥儿烧纸钱,若是我们三哥儿还没投胎转世,也能无忧无虑,知道爹娘还记挂着他。”
说到这,丽妃已经难掩哽咽。
她指尖轻轻拂过香案上的虎头鞋,半个身子软在皇帝身上。
“一晃这么些年了,他若是还在,也该到娶妻的时候了,说不定,皇上和臣妾连孙子都有的抱了。”
话到此处,丽妃泣不成声,埋在皇帝胸前痛哭。
皇帝连声安抚着她,似乎也想到了当年小皇子未及周岁就去世的模样。想起他夭折时,丽妃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心底的软处层层叠叠地泛上来,连带着白日里因杨宣之事而起的怒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妃的发顶:“朕这些年,也总想着他。”
“陛下臣妾虽有九儿,但九儿终归要成亲嫁人,臣妾时常感到好孤独,好孤独”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想到,这杨宣毕竟是丽妃的亲外甥,这些年来也时常进宫探望。
罢了,能从轻处置,便从轻些吧。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挑得窗棂上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
等到次日早朝,大理寺呈上审结文书,皇帝阅过之后,长叹一声。
“杨宣,戕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其罪当诛。”
“然,念其祖上勋劳,其父于国尚有微功,且未酿成大错。着即,削去杨宣一切功名爵位,发配永济渠工所,充作苦役,以赎其罪。非满三年,不得议赦,不得回还。”
文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他蓦地抬眼,目光直射御座。皇帝似是有所感应,视线与他甫一相接,竟有几分闪烁,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阶下,大理寺卿,刑部众人,包括张知谦也是神色各异。
这发配苦役、以役代刑的处置,看似严苛,实则处处都是可操作的漏洞。
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只需暗中打点,杨宣在工所定然不会真受皮肉之苦,至于三年之期,于漫漫人生与滔天罪责而言,更是短暂得近乎敷衍。
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面交代。
看来皇上,还是心软了。
“父皇——”太子悍然出列。
“朕乏了,先退朝吧。”皇帝不待太子说完,率先退出金銮殿。
退朝的钟磬声余音未散,文麟已面沉如水,大步流星直往御书房去。行至门前,他猛地驻足。
房内,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窥见此景,又觑了一眼御案后那位埋头似在专心批阅,实则气息沉闷的皇帝,心下暗叹,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殿下,您要进去面圣么?”
文麟并未回复,只是脸色阴沉地说:“皇上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这事左右瞒不过去,不如如实交代,他低语道:“回殿下,皇上昨夜就寝前,曾驾临丽妃娘娘的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丽妃,很好,又是丽妃。
文麟压下心底怒火,对李德全冷冷吩咐道:“有劳公公禀告父皇,就说儿臣忽感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今日不能当面请安了。”
“哎,是,殿下千万保重凤体……”李德全连声应着,躬身相送。
待那携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德全才返身回到御书房内。
皇帝闷声闷气地说:“太子走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回府了。”
“他……是不是脸色很难看?”
李德全哪敢直言太子的怒火,只得赔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含糊道:“殿下许是真的身子不适,气色确是稍差些。陛下放心,太子殿下素来孝顺,定会体贴陛下的苦心。”
体贴?
怕是难了。就在昨日午后,他还曾与太子于此处密谈,言及要借杨宣之事“杀鸡儆猴”,好好敲打那些日益骄横的勋贵子弟。未曾想,朝令夕改,太子能不生气么?
可是,只是
他这个皇帝,夹在儿子跟老婆中间,也不好做啊!
——
文麟携着未散的怒意回了府,踏入内院,一眼便瞧见廊下一道身影,心头沉封的火气,犹如找到去处。
他几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初拾的腰,脑袋埋在他脖子上。
初拾: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初拾用眼神询问身后的青珩,青珩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
初拾只好轻柔地拍打着文麟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文麟不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初拾颈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才从他怀里响起:
“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了杨宣的处置。”
“发往永济渠工所,以役代刑三年。”
饶是初拾对官场规则尚算生疏,也立刻听出了这惩罚的份量——太轻了。
永济渠工所天高皇帝远,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势力,暗中打点一番,杨宣在那儿哪里是做苦役,分明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照样能锦衣玉食,安稳度日。更别说仅仅三年。
“他是因为丽妃才改变主意的。”文麟别开脸,他身为储君,向来端庄持重,此时此刻,语气里却难得带上怨恨。
“我不喜欢她。”
“你没见过她,丽妃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美。父皇也逃不开天下男人的通病,终究是偏爱美人。当初我姑姑还在闺中时,便与她交好,大半也是为了给父皇穿针引线。自她入宫,盛宠不衰,风头最盛时,几可与母后比肩。”
“那时我尚在襁褓,丽妃也诞下了一位皇子。父皇爱若珍宝……”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那小皇子因病夭折,宫中却悄然流言四起,说是我母后,因怕那孩子威胁我的地位,才暗中加害。”
初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文麟。只见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初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再无犹豫,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文麟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脑袋搁在他颈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后来父皇处置了那些散播流言之人,风波才渐渐平息。”
“可是丽妃似乎也信以为真,我看的出来,她也很不喜欢我,时常在我面前耍些小花招,让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我讨厌她,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她!”
说罢,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初始的腰。
文麟在他面前,向来是骄傲的、游刃有余的,有些甚至是霸道的。初拾从未想过,他也曾有过那般阴暗的时光。
是啊,他母亲早逝,父皇虽重视他,却也有其他子嗣与宠妃,他看着别的孩子承欢母膝,看着父皇对旁人倾注温柔,心里定然不好受。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掌心一下下,极轻极缓地安抚。怀里的身躯微微颤动着,喘息着,平复着。
在这无声的抚慰里,文麟胸腔生出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感觉,将他心脏那些阴暗湿冷的气息悄然驱散,丝丝缕缕地转化成一种令他筋骨都发酥的安宁。
初拾身上混合着清冽皂角和温暖阳光的气味,好似一道坚固的堤坝,稳稳挡住了外界所有汹涌的暗流与寒意。让他褪去“太子”那层外皮,只在他面前做自己。
那种感觉并非突如其来,早在自己还是文麟时,有时自己就会忘记他的太子职责,全身心地投入到“文麟”这个角色,试图和初拾当一对寻常夫夫。
他渴望这种温暖,想要独占这种温暖,有时候甚至会催生出一种暴烈的毁灭欲——如此以来,就不会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牵动他的情绪,右他的心神。
当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所以他会好好控制住的。
文麟不再言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那片温热,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当中。
初拾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宛若幼兽般的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动静渐渐停了,但又一道略带鼻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初拾无声叹息,这孩子又发病了。
见他不语,文麟抬起头,眼眶泛着薄红,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被他喊得无奈,只能制止道:“别嚷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发病了。”
文麟吃吃地笑了两声,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腰,鼻尖轻嗅着他颈部的气息。那气息让他着迷,让他沉沦。
“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不知为什么,对着哥哥,就全都能说了。”
初拾虽然不是很懂这个理论,但他大概明白,这是因为文麟对自己信任,依赖,并渴望从他这里得到情感的慰藉与温暖。
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这些心里话,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他还能对谁说?
他还会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袒露心扉吗?
“……”
不对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摇头!
不可以,自己不可以再心软了!
人生漫漫长路,你才占了人家生命中的几分之几啊!
初拾吸了口气,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毛茸茸的脑袋跟个大型仓鼠似的,他一把捏着后颈将人提溜了起来。
“好了,别装了,再装就过了。”
文麟吃吃笑着,眼里带着狡黠。
他一开始确实是情之使然,后来倒真有几分顺势而为、故意卖惨的意思了。
然而,深谙此道之人岂会轻易承认?
他立刻蹙起眉,嘴角下撇,委委屈屈地道:
“可是哥哥,我真的心里难受——”
“好了。”
初拾打断他,凑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脸颊:
“起来,先用膳。吃完饭,我再好好安慰你,成不成?”
文麟怔了一瞬,旋即,眼底委屈烟消云散,换上得逞般的坏笑:
“好啊,那我就等哥哥垂怜了。”
——
杨宣的去处已然尘埃落定。为免夜长梦多,圣旨下达次日,荣国府的人便将他塞进了前往永济渠的衙役队伍中。
茶楼上,文麟凭栏而立,目光淡淡追随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身旁的王文友低声说道:“殿下,即便皇上饶过杨宣,我们亦有法子让他在路上尝尽苦头。”
文麟摇头。
“圣旨已下,若再动手脚,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私怨作祟。不急,他离了京城,未必就能高枕无忧。以杨宣那养尊处优的性子,三年苦役,未必熬得过去。”
王文友何等机敏,当即领会,躬身道:
“殿下英明。”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扬尘远去。
目送一行人安全出城,荣国公夫妇才松了口气,他们生怕太子会在途中下手,是以一早就在郊外等候,押解队伍安全离开京城地界,顺利抵达第一个驿镇,他们才放下了心。
看来太子,终究不愿与皇帝公然作对。
——这颗心,显然是放早了。
次日,大朝会。
金殿肃穆,文麟手持玉笏出列,衣上蟠螭纹在御座前的晨光中凝着一层冷辉。他面向龙座方向,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一句却似诛心:
“父皇,儿臣请参荣国公府三大罪:乘旱盘剥饥民,设赌陷民于壑,私役官工罔法!”
“前年关中西部大旱,赤地千里,民生凋敝,荣国公府却遣旗下丰裕号商号,尽敛民间存米,肆意哄抬粮价,以数倍之利售与饥民。乘国之艰,吸民之髓,此为一罪!”
“荣国公六子杨劼,目无王法,私开赌坊于市井,诱引良家子弟沉溺其中,致无数人家破人亡、卖儿鬻女,敲骨吸髓,贻害一方,此为二罪!”
“更有甚者,荣国公胞兄为营外室庄园,竟私占官家土木之役的民夫工匠,逾三百之众,役使长达半载。假公济私,将国家公器视作一姓私产,罔顾朝纲,此为三罪!”
言毕,他双手高捧玉笏,深深一揖,身姿端肃,辞意恳切却立场坚定:
“此三罪,儿臣皆有实证——丰裕号米行账册、赌坊往来流水、被役民夫工匠口供,一应俱全。恳请父皇下旨彻查荣国公府,追缴其不法之财,严惩主事之人,以平天下民愤,以正当朝国法!”
他冷眸望着荣国公,伤了他的人,就想跑,没那么容易!
荣国公面色涨红如赤,踉跄出列,伏地高呼:“陛下,臣冤枉!太子殿下血口喷人,臣府绝无此事!”
文麟抬眸,目光冷澈扫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国公是否冤枉,一查便知。儿臣既敢奏请,便有铁证在手,父皇可遣三司核查,真伪立辨。”
“臣、臣……”
荣国公喉间发紧,额角冷汗暗渗,心思却电闪急转,此刻若露半分怯意,便是坐实罪状,唯有硬撑到底。
他猛地抬首,强压下心头慌乱,躬身高声道:“臣身正影直,清白可昭日月,任凭陛下彻查,绝无半分惧色!”
丹陛之上,皇帝凝睇着阶下针锋相对的二人,不由头疼地扶了扶额。
——
这边太子紧咬荣国公不放,荣国府上下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比之前因为杨宣的事过得还要焦头烂额。
然而这一切,初拾是不知道的。在他看来,那一刀之伤,早便在登门那一日讨了回来。余下的事既是皇帝亲口谕旨,他也不想再计较,徒给文麟增添烦恼。
他目前正在操心自己的头等大事——他的逃跑计划。
韩修远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借着初拾先前洒在两名跟踪者发间的粉末,果真顺藤摸瓜查清了二人的身份底细。
依韩修远的计划,下一步便是摸清这两人的日常行踪:此类盯梢老手,行事再隐秘,也需固定地点歇脚、固定时辰饮食,只要掌握了他们的行踪规律,便能寻得破绽伺机应对。
初拾仍有顾虑,蹙着眉道:“那二人本就是专职跟踪的好手,警觉性极高,又精通反跟踪之术,咱们的人暗中盯着,怕是容易被察觉。”
韩修远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胸有成竹:“这你不必担心,我手底有专门做这类活计的能人,稳妥得很。”
初拾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转念便想通了。
韩修远身为小公爷,与妹妹相依为命居于京城,韩将军与公主定然为他留了不少得力护卫与心腹人手。
既如此,初拾便再无异议,选择相信韩修远的部署。
这日晚上,初拾与几位兄弟聚餐,初拾带着几分酒意,独自慢悠悠走在回太子府的路上。
夜风裹挟着微凉气息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正暗自思忖着韩修远那边的安排进展,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子压抑的惊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初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跌跌撞撞从巷中冲出,身后紧跟着三四个仆役打扮的汉子,口中呼喝着:
“站住!别跑!”
眼见步步紧逼,女子惊慌失措间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斜侧巷口闪出,扶起倒地女子。
那女子犹如遇见救命稻草,慌忙攥住他伸来的手,眼中泪光涟涟:“公子救命!求您救救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男子被她抓得手疼,知她是惊惧过甚,温声安抚:
“姑娘放心,你且松手。”
话音未落,追兵中一个管事模样的黑脸汉子已大步上前,粗声粗气地喝道:“你是何人?这是我们府里的逃奴,我们抓自家丫鬟,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识相的快些让开,免得自讨苦吃!”
女子浑身一颤,急忙仰脸看向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别信他们!我原是府里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只因大少爷前些日子瞧上了我,硬要逼我做他的通房丫头!我执意不从,他便动辄对我打骂折辱……”
她猛地捋起右臂衣袖,手臂上淤痕新旧交叠的,掐印与浅浅血印触目惊心: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拼死逃出来……求公子垂怜,救救我吧!”
白衣公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头蹙紧,他正要开口斥责,巷口阴影处传来另一道清朗声音:
“刑部颁发的《大梁律疏》有载,‘凡籍没良家,或抑勒为娼,及通胁妾婢者,以良贱相殴论,加等治罪’。你们是哪个府的,如此大胆,公然与律法作对?”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别走,接下来我写了非常缠绵悱恻的感情戏!就从后天开始!!(当然如果明天也能不跳看完就更好了)
第48章 李文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其人器宇轩昂, 清劲挺拔,尤其一双眼眸,清亮湛然。
“少尹大人。”
初拾抬手抱拳回礼:“李公子。”
这白衣男子,正是文麟的表兄李文珩。
那几个仆役听闻来人是京兆府少尹,脸上瞬间褪去了嚣张,露出畏惧之色。初拾将他们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 故意上前一步,撸起衣袖沉声道:
“怎么?你们是想抗法,被我抓回京兆府大牢里问话吗?”
几人愈发畏缩,却仍有个仆役壮着胆子嗫嚅:“可、可是她确实是我们府里的丫鬟, 主子有令,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女子见状,立刻跪下, 哀求道:“公子,我已经得罪了大少爷, 跟他们回去,定然没有好结果!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些银子, 我能给自己赎身,只求公子今晚能救我一命!”
“你起来吧。”
李文珩将她扶起,看向几个仆人:
“在下承恩公府李文珩, 这姑娘我先带回府中安置。明日我自会登门, 替她办理赎身之事, 给你们主子一个交代。”
“承恩公府”几个字一出, 那几个仆役彻底没了底气 , 皇亲国戚亲自出面,他们哪里还敢多言,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
等仆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初拾才笑着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公子。”
“说来也巧,给我母亲诊治的大夫就住这附近,每次送大夫回来,都会绕这条路走。”
初拾想起近来李文珩母亲确实体弱多病,不由正色道:“李公子孝心可感。”
李文珩轻轻颔首,略过此事,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微微颤抖的女子,温声道:
“你如今左右没有去处,便先随我回府吧,暂且安顿下来,待明日赎身之事办妥,再做长远打算。”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初拾站在一旁,也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把人带回太子府吧。
两人就此别过。初拾返回太子府,也将这件事告诉了文麟。
文麟“呜”了一声,并不奇怪。
“文珩是这般的性子,路见不平,便要管上一管。”
初拾:“这样的性子不好么?”
“当然好了。”文麟笑意盈盈地说:“若不是哥哥有这样的性子,我与你,都碰不到一块,更加没有办法似如今这般甜甜蜜蜜了。”
说到这,初拾就一阵无语。
他现在是知道,自己是完全被这个男人给骗了,说不定当时自己提出帮忙时,他心里说不出多少警惕呢,或许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别有所图呢!
不过,他向来不是喜欢追究过去的人。
过去的事情就是一团糊涂账,自己认错人有错,他将计就计蒙骗到底也有错,若说他们这段情,确实是从根子就是错的,可感情,却也不是完全虚假。
文麟看着初拾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他还在想李文珩,一阵吃味,用手指将他的脸拨过来:
“哥哥不准想他了,文珩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有未婚妻了?”
似乎也是,此前在荣国公府曾见过他与一女子站在一块,神色亲近,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初拾脑中闪过一个影子,但却模糊不清。
文麟更加不高兴了:“哥哥不准想了!”
初拾无语了:“他是你表兄。”
“表兄也不准!”文麟极为霸道地说: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自从上回杨宣事件后,文麟自觉和初拾又亲近了一步,于是日常愈发霸道,稍有不慎就亲嘴撒娇,偏生初拾又抵抗不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初拾怕他又犯病,干脆以吻封缄。
——
之后,初拾便没再分心过问李文珩与那丫鬟的后续。想来以李文珩的身份,处置一个丫鬟的去留并非难事。
次日一早,他刚到京兆府,才坐下喝了口茶,又收到一个捕快消息,说是之前在查的一桩案子有眉目了。
这是一桩偷窃案,有人偷了城西一户老爷家里的白玉瓶,初拾让人通知各大典当铺,看到这东西就通知自己,总算有人来报案了。
顺着这条线,他们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初拾随引路的线人,踏入城西南角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胡乱搭起的板屋或泥坯房,不少屋顶只用茅草或破油毡勉强遮盖。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木棍拨弄着土里的什么,坐在屋里的老幼妇孺看到他们这一队身着公服的人马,都停下动作,目光里交织着警惕与麻木。
他们在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碎砖和黄泥垒的,塌了半截。院门只是几块薄木板拼凑,虚掩着。
“大人,就是这儿了。”
初拾一把推开门,一个妇人正在浆洗衣裳,狭小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好几根麻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洗过的衣裳。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妇人回头,一眼看见初拾等人的公服,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屋里喊:
“当家的——快跑啊!”
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响,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屋后窗户一闪而出,动作迅捷。
老八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窜出。
初拾的目光越过年院内飘扬的破烂衣裳,落在了堂屋门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站在那里,小脸脏兮兮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单衣,赤脚裸发,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却又懵然无知的大眼睛,望着初拾这群不速之客。
初拾捕捉到屋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他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半扇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眼睛。过了一会才慢吞吞挪过去。
“大人”一旁妇人发声。
初拾蹲下来问他:“屋里头,还有谁在啊?”
孩子:“阿奶在,阿奶病了,躺床上,起不来……”
初拾起身随着孩子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左侧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里屋,那断续的、痛苦的呻吟正从里面传来。
初拾没有掀开帘子进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孩手上:“这个,给你娘。”
小孩愣愣接住了。
初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传来孩子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这个给你”
回到京兆府衙门时,老八已经将人抓了回来,正押在堂下。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皮黑黄,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倔强。
初拾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下被按跪着的男人,问道:“你叫张槐是么,城西刘老爷家的白玉瓶,是你偷的?”
张槐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声冷笑:“是老子拿的!怎么着?”
“为何行窃?”
“为何?”张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是因为没钱!你们这些穿官衣、吃皇粮的大老爷,怎么会知道我们?”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公子?”初拾惊讶道:
“怎么是你?”
李文珩见是他,拱手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少尹大人,打扰了。在下正是为张槐之事而来。”
“你与张槐相识?”初拾更是意外。李文珩是何等身份,皇后内侄、国公之子,怎么会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北地流民有交集?
“此事……说来话长。”李文珩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色。
说话间,王虎已将张槐从牢房带了出来。李文珩大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沉肃:
“张槐,你家中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要行窃?”
方才在堂上还梗着脖子叫叫嚷嚷的张槐,此刻竟是满面通红,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讷讷:
“李、李公子……我娘病得重,抓药的钱实在凑不齐了,我不得已才”
“糊涂!”李文珩语气加重了些:“你娘生病,可以问我借钱,再怎么样也不该偷人东西!”
“公子已经帮衬我们太多。我,我实在……”张槐嘴唇哆嗦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羞愧难当。
“你怕麻烦我,却不怕触犯律法,身陷囹圄?”
“到头来,不还是要我来此领你出去?这岂非更添麻烦?”
张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初拾在一旁已听明白了大概,此时出声道:“李公子,既已如此,先让他回家去吧。他家里人还等着呢。”
李文珩这才神色稍霁,对张槐道:“你先回去,好生照看你母亲。这位大人是我好友,我与他说会话。”
张槐如蒙大赦,对着李文珩和初拾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去,背影消失在衙门外。
院中只剩下初拾与李文珩二人。初拾看着李文珩,问道:“李公子时常接济如张槐这般的流民?”
“去岁北地三州雪灾,逃至蓟京的灾民为数不少。他们离乡背井,在此无根无基,生计艰难。在下……也只是略尽绵薄,能做一点是一点罢了。”
他语气平和,并无自矜之色。
初拾心中却是一动,不由道:“李公子仁善。此举于他们,便是雪中送炭了。”
“可那终究是杯水车薪。”
初拾还欲说什么,这时,周主簿拿着一份文书从廊下快步走来,见李文珩在,连忙行礼。李文珩便顺势向初拾拱手:
“初拾兄既有公务,在下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初拾还礼,目送一袭青衫远去。
周主簿凑到初拾身边,望着李文珩的背影,低声感慨道:“这位李世子,当真是位善心人。时常接济些孤儿寡母、落魄之人,又不张扬。在这蓟京的贵人堆里,他可是顶顶的大好人!”
初拾望着那转出门的身影,心中亦有些慨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视线:
“你找我何事?”
“哦,是这样,大人……”
——
初拾回到府中,心里仍惦记着这件事,晚膳时,他忍不住同文麟提了起来。
文麟执箸的手顿了顿,脸上难得凝重:
“其实此事,朝廷也甚为关注。这些流民是今春涌入蓟京,户部也拨过钱粮,京兆府及各寺庙善堂亦设过粥棚,发放过寒衣。只是……此类举措,终究是扬汤止沸,救得一时之急,却治不了根本。”
“如今夏秋之交,尚能勉强支撑。待到朔风一起,滴水成冰的严冬,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缺衣少食,无柴无炭,一场风寒便能夺去数条性命。届时若处置不当,冻饿而死者不知几何。”
初拾眉头紧锁:“那,朝廷就没有办法么?”
“办法自然是要想的。”
文麟视线转回初拾脸上,眼底那点凝重忽然化开,漾出些笑意:
“没想到,哥哥如今对民生疾苦这般上心。这般思虑,倒很有几分为民父母官的担当了。”
“少来打趣我。”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我不是什么父母官,不久之前我还是个平头百姓,最容易代入他们,看着不忍心罢了。”
见他神色认真,文麟也收敛了笑意,端正颜色。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眸中神色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笃定。
“哥哥放心。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这些时日,我已命府中几位精于钱粮、工事的幕僚暗中查访测算,草拟了几条应对之策。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勉强能应对一时。”
说罢,语气又是一柔:
“民生大事,就交给我这个太子来烦心吧,哥哥只管好好抓你的贼就好。”
文麟既然将此事揽下,初拾自然乐得全权托付,这本就是太子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一张本来有6k的,但是我删除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片段,字数就不够了,然后懒得调整章节,就干脆把下一章节提前发出来。总之,我要拿日6全勤!
第49章 双人约会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述:
“北地流民困顿京师,若仅以寻常施舍接济,不过是延命一时, 难解根本;若强行驱遣回乡,又恐激起民变,祸乱地方。儿臣思之再三,以为治本之策,在于‘予恒产,安其心;导以劳, 固其本’。”
“朝廷以市价一成为额,购京畿粮田,即刻分予流民,暂解其困。另遣官督领流民开垦荒田、疏浚河渠, 待田熟渠通,尽数分予耕种。三年免税,令流民以工代赋, 农闲时修桥补路、整葺堤岸。如此,三年后流民有田可耕, 朝廷得万顷熟田,赋税日增, 国本渐固。”
一番话兼顾治标与治本,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御书房内一时静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 躬身拱手:“殿下此策仁智兼备, 然臣有一忧, 今岁愿售粮田者, 多是小户农家, 京畿周遭耕地,多为乡绅大户,恐不愿甘心售卖。”
“尚书大人所忧,孤亦有考量。乡绅大户惜田,无非是念着田产基业、盼着坐收租利,那便对症下药,恩威并施即可。”
“一施恩,大户售田加价一成,赐“乐善济民”匾,许子弟入国子监旁听;二立规,田产逾千顷、抛荒过半者,平价强征抛荒之田;三明威,抱团阻挠者,以“罔顾朝命”论处,暂夺功名,遵旨售田后恢复。”
顿了顿,他补充道:“且儿臣已令东宫属官查探,京畿周边大户中,多有依附朝堂勋贵者,儿臣会请父皇谕令各勋贵约束族中亲眷,令其率先售田作表率。勋贵带头,其余大户岂敢再行观望?”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若非想和朝廷公然作对者,应该不会拒绝。
工部尚书走出:“殿下,今岁流民已近千户,若尽数投入垦荒,所需农具数量极大。工部眼下要务繁杂,仓促间恐难赶制足额农具。”
“此前边镇有一批报废农具,约莫三百,孤已令东宫属官传谕输运京师。修缮之后按三户公用一套统筹,既避免浪费,又能满足垦荒之需。”
他所言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显然已反复斟酌。朝廷本就为流民一事烦心,如今太子献上计策,众人再无异议。
诸事议定,皇帝携太子漫步于御花园中。
秋阳澹澹,覆盖青石阶上。
皇帝心头紊乱,此前杨宣一事,他临时变卦轻罚,太子心存芥蒂,这些时日纠缠荣国公府,亦是证明。只是他碍于帝王身段与丽妃情面,始终未能直言安抚,心底对这个儿子难免有几分亏欠。只是他身为九五之尊,有些软话终究难以轻易说出口。
皇帝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马上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想过要如何操办?”
文麟垂眸颔首,语气平淡而得体:“儿臣今岁十九,想来明年弱冠之年再行大办不迟,今年便一切从简,莫要劳民伤财。”
皇帝闻言,眼中泛起欣慰之色,抬手轻拍他的肩:“你向来理识体,常怀恤民之念。就如今日你提出的流民处置方案,方方面面都顾虑得极为周全,足见私下花了许多功夫,也存了为民之心。”
“为民分忧、稳固国本,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听着这客气疏离的回应,心里有几分难受,文麟心里的埋怨,终究还是没散。
他暗自感叹,若文麟生母仍在,便是父子间最熨帖的传语人,总能将那些难言的牵绊,化作几句温言软语悄然化开。而今椒殿空悬,只余他们父子相对,许多话到了唇边,反似被无形的丝缕牵绊着,重若千钧,终难倾吐。
正思忖间,皇帝忽然胸口一闷,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声急促而沉重,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父皇?!”
文麟脸色一变,先前的疏离瞬间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摆了摆手,气息微喘:“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他随手掏出手绢拭了拭唇角,雪白的绢面上,几点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目。
文麟的目光落在血渍上,脸色愈发凝重。
他眼神变化了几变,终究是软下,温声道:
“父皇,外头风大,儿臣扶您回殿内歇息吧。”
皇帝望着儿子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先前的隔阂似也消散了几分,缓缓点头应道:
“哎。”
文麟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往殿内返回。
——
朝廷即将给流民授田垦荒的诏令很快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初拾心下也不由一松。
这两天他眼前老闪过小孩枯瘦的脸和赤裸的脚,他想找李文珩分享这个好消息,策马至李府,门房却道公子清早便出去了。
初拾心中一动,调转马首,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还未进那狭窄的巷口,便见情形与往日不同。
巷子深处,最是杂乱的一段,此刻竟有数十人安静排作一列,默然等候。队伍尽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简陋得很,药材的苦香混着贫户区特有的气味,静静弥漫开来。棚旁摆开两张木桌,几个干净利落的小厮正忙着分拣、包裹药材,一位白须老大夫坐于桌后,凝神为众人望闻问切,旁边一杆布幡随风轻展,上书“义诊”两个朴拙大字。
初拾唇角微扬,信步走近。待目光扫过棚下,却是一顿。
李文珩竟也坐在一张简陋木凳上,正俯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
他着一身素白细葛常服,袖口挽起,神色专注。时而低声细问,时而凝神静听老妇含糊的诉说,指尖稳稳搭在她枯瘦的腕上。片刻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将方子递给身旁学徒模样的人去配药,又温声嘱咐那老妇几句。
“李公子竟也通岐黄之术?”
李文珩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笑意:
“早年随一位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学过些皮毛,不敢称通。”
“初拾兄怎么寻到此处来了?”他见初拾身着常服,恐惊扰了周遭百姓,便未以官职称呼。
“与李公子一般,过来瞧瞧。”
“我既已称你兄长,你便莫再一口一个公子了。”
“恭敬不如从命,李兄。”初拾抱拳,见后头尚有病患等候,便侧身让开:“李兄先忙,我随处看看。”
言罢便退至一侧,不扰他诊病。才走出两步,衣摆忽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竟是张槐家的那个孩子。
“怎么么,有事么?”
孩童不语,只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仰头望他。
初拾抬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发顶,从袖中取出出门时备好的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拿去吃吧。”
孩童双手接过糕点,攥得紧紧的,跑出数步后,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才蹦跳着跑远了。
初拾失笑摇头,缓步踱出巷陌,行至巷口开阔处,忽又回身望去。
秋风轻拂,拂动檐角布幡。李文珩一身素白长衫立在青布棚下,眉目清隽如裁,神色朗然温粹。周遭矮屋颓垣,药香缭绕,却无半分局促遮掩,尽显坦荡磊落。
初拾心中暗叹:这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初拾与韩修远频频密会,反复推演各种逃跑路径与应变之策。
“那两个跟着你的人的日常行踪已经摸清楚了,但麻烦的还不止这个。我的人细察之下,发现除了这明面上的二人,暗处布置的眼线只怕更多。”
“京兆府对街那家面馆的掌柜,卖炊饼的老汉,往衙门里送水的挑夫,这些人往往在你常去的几处地方蹲守,要想完全避开这些眼睛,确需要些筹划。”
“更棘手的是城门。平日看似你出入无碍,可一旦太子有心,只需一道口令,各处城门守卫便会收到密令,届时盘查之严,恐非寻常。”
这些初拾早有预料,这也是他需要韩修远帮忙的主要原因,否则单单两个跟踪者,他并非没有办法甩开。
“不过城门关卡,倒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能为你筹谋一套京县衙门勘合的假户籍文牒,连坊厢的户帖都配全,你再稍易容貌,便可瞒天过海。”
户籍历来由户部统辖,京县衙门具体经办。私造文书是重罪,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韩修远能说出此话,无异于坦言他在县衙乃至相关衙门里有人脉。
初拾心道,这小公爷的人脉这么强的么?
“或者,届时我安排一支可靠的商队,你混迹其中,借货物与人流遮掩,更不易惹眼……”
韩修远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看着他这般倾尽全力为自己奔走设想的模样,初拾心底不由感动,同时生出了或许这一次自己真的能逃出蓟京的希冀。
“小公爷——”初拾正色,郑重抱拳:“多谢。”
“哎,我也是为了自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盟友互助!你不必谢我。”
“还有,我们都是朋友了,你也别小公爷,小公爷地叫我了,叫我名字如何?”
初拾:“那我私下便叫你韩兄吧。”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初拾再一次感慨,这世上明明有这么多爽朗真诚的好人,自己当初怎么就……偏偏撞上了最麻烦、最霸道的那一个。
门外忽传来侍从恭敬的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文麟来了?!
初拾与韩修远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起身,自内室疾步而出。
来人果真是文麟,已步入院中。他目光在神色微绷的二人身上徐徐扫过,唇角弯起那抹惯常的温煦笑意:
“修远又来找初拾了?倒不曾想,你二人如今这般投契。”
韩修远嘿嘿笑道:“我与初拾兄一见如故,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聊些闲话。倒是太子,今日怎会驾临京兆府?”
“我有事寻张大人商议公务,顺道过来看看初拾。修远,可否借一步,我与初拾说几句话。”
“方便,自然方便!”
韩修远连声应下,不敢多留,躬身告退时,偷偷给初拾递了个眼色,才快步走出了院子。
及至与初拾同入屋中,屏退左右,文麟那身端雅矜重的太子气度尽数散去。假装不经意地问:
“你和修远,倒是很相处得来。”
“是啊,你不是知道的,我们两都爱好武学,志趣相投,怎么,你不准我交朋友?”
因为“束缚”着初拾,文麟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与自由有关话题。
果不其然,他低声嘟囔了两句,讪讪道:“我哪里敢啊。”
初拾看顺利转移了话题,便道:“你来到底是什么事?”
文麟心道我一个太子视察,竟然还要被下官质问,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
“我来问你,后日你休沐,有没有安排,若是没有,不如和我去郊外秋游?”
“好啊。”初拾随口应道。
“太好了!”文麟惊喜道:“实则这一日是文珩与他未婚妻出去游玩,只是文珩性子太过端庄,生怕单独与未婚妻出游会令对方拘谨不自在,便拉了我去,权当是友人间寻常的踏秋聚会。”
初拾心道:双人约会么?
不对不对不对,他立即摇头,李文珩和他未婚妻是正儿八经的情侣,自己跟文麟算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
文麟喜不自禁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文麟离开后,一个仆从匆匆走进衙署,往初拾手上塞了张纸条,他走到隐秘地点,打开一看:
上面是一个地点,落笔单字“韩”。
初拾心中有数,很快将纸条焚烧殆尽。
很快到了休沐日,两人乘坐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城郊,一路行至湖畔。
已是九月时节,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湖畔芦苇荡褪去了青绿,风一吹过,簌簌摇晃着,扬起漫天细碎的花絮。
文麟心情极佳,指向不远处的湖畔道:“哥哥,等会我们比试钓鱼可好?”
“你我打个赌,输了的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件事。”
又想搞瑟瑟了是吧?
初拾眉眼一挑:“行。”
文麟顿时喜上眉梢:“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尘土飞扬,又有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朝着湖边驶来,停在了他们的马车旁。
一个身影先行从马车上跳下,正是李文珩,他转身,朝着马车递出手臂,紧接着,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掌扶在他手臂上,缓缓从车上下来。
待看清那女子容貌,初拾微微一惊。
他见过这女子,正是此前在城外见过的那人。怪不得当初见到她时觉得眼熟,当日在荣国公府和李文珩低声说话时见过。
“殿下,初拾兄——”
李文珩带着未婚妻向二人走来,那女子原本脸上含笑,但在看清初拾面容时,脸色也瞬间不自然了起来。
文麟将他二人神情看在眼底,若有所思。
等走近,李文珩向来温润的脸庞难得带上羞怯,对着初拾介绍道:“初拾兄,这是管平公府四千金,瑶儿,这是太子殿下的好友,京兆府少尹初拾大人。”
绍芷瑶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少尹大人安好。”
初拾慌忙回礼:“四姑娘好。”
文麟看出几人都有些害羞,主动开口道:“如此良辰美景,大家都别光站着了,让下人把东西都准备起来吧。”
二府的下人很快忙碌起来,四人则是沿着湖边的碎石小径慢慢踱步。
绍芷瑶不知道想着什么,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佩流苏。
初拾也有些茫然,关于此前遇见过四姑娘这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个时代与上辈子不同,女子所受束缚更多,稍有不慎对于她可能都是打击。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番踌躇之下,他还是没提那件事。
文麟和李文珩说了会话,才发觉自己的同伴还未开过口,李文珩贴心地道:
“瑶儿,你想不想回去休息,还是再散会心?”
绍芷瑶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在外面走一走。”
“好。”
恰逢对岸泊着一艘画舫,初拾道:“不如我们到湖上一游,还能偷闲垂钓。”
“好啊。”
众人没有异议,太子府的人早已打点妥当,船只洁净雅致,舱内陈设一应俱全。四人刚踏上船,此刻兴致正浓,无人愿入舱休息,皆立在船头甲板,任湖风拂面。
文麟蹲在船头整理钓鱼工具,指尖捻着鱼线细细理顺,偷偷看着一旁初拾,凑没人注意凑上去道:
“这便是我们的赌约了。”
初拾轻声一笑,压低嗓音,只容二人听见:“好。”
文麟眼眸瞬间亮起,似一腔好胜心爆发。
待四人都选定位置坐下,将竿抛出,天地一时安静下来。
李文珩性子温和,耐心亦是十足,奈何垂钓一道似乎与他缘分浅薄,鱼竿在秋水中静置许久,浮标也未见半分颤动。
文麟静坐水畔,姿仪无可挑剔,周身却自有一股储君临渊的凛然气度,莫说鱼儿,连水波仿佛都绕着他那方天地流转,收获自然寥寥,屈居末次。
而绍芷瑶似乎也心浮气躁,捅中鱼儿孤影成单。
如此一来,初拾顺理成章成了第一名。
四人在船上闲度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船靠岸,将垂钓来的鱼儿送到附近庄园,命厨师烹饪制作美食。至于四人,则在庄内小憩。
初拾有所感应,拒绝了文麟的陪同,独自来到庄子花园池塘边上。
“少尹大人。”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响起。
初拾抱拳:“四姑娘。”
绍芷瑶走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欲言又止。
初拾:“姑娘但说无妨,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脱。”
绍芷瑶这才细声开口:“此前大人在郊外遇见我的事,能否莫要告诉文珩哥哥?”
“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只知闺中绣花、性子文静的姑娘,我……我却偏偏喜爱出门,看看山水野趣。我怕他知晓后,会觉得我性子跳脱,不够端庄,心中不喜。”
初拾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四姑娘放心,此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只是,依在下所见,李兄并非迂腐古板之人。姑娘若寻得时机,亲自与他说明,我想,他必能理解。”
绍芷瑶低着头说:“我会向他说明的。”
初拾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可自己也不可能将她秘密告知他人,这个时代对女子条条框框甚多,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多谢大人体谅。”
绍芷瑶又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匆地返回了女眷那头。
初拾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融入秋色,轻轻叹了口气,也扭头返回。
他回到院子时,文麟早已在门口等待多时,他挑着眉问。
“你和四姑娘说了什么?”
“怎么,这回你没叫人偷听?”
“哥哥何苦挖苦我,我不是叫人偷偷跟踪你,我是推测出来的。”
“那我还得夸你聪慧了。”两人斗着嘴,慢慢进了屋。
文麟张开双臂从身后环抱着他,不准他继续往前走。
“说,你们说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啊。”
“嗯猜不到!”
“好,你不够聪明。”
“那你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有大量感情戏放送,答应我,一定要看好么!!!
第50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庄内的午饭颇为精致,尤其那道清蒸湖鱼,鲜嫩异常。饭后,四人稍作歇息
庄内的午饭颇为精致, 尤其那道清蒸湖鱼,鲜嫩异常。饭后,四人稍作歇息, 便再次出门。
只是这一回,却是两两分开。
庄园后山遍植芙蓉,是庄主精心栽培的景致,恰逢盛季,满坡芳艳。四个人分成两组,各自顺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向上行去。文麟与初拾脚程快, 不多时便将另一对远远抛在身后。
行至山顶,视野豁然开阔。自高处向下望去,只见另一侧的山腰上,李文珩正折下一枝灼灼的芙蓉, 动作轻柔地簪在绍芷瑶的发间。秋阳透过枝叶,为他二人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俊朗儿郎配温婉佳人,郎才女貌, 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哥哥,你看——”文麟忽然道:
“诗词中有一法名‘互文’, 字面上各言一事,实则彼此呼应, 合二为一。我与你在山顶看花闲谈,文珩与四姑娘在山腰执花诉情,看似两件不相干的事, 实则藏着同一个意思 ——”
他微微侧首, 目光凝视着初拾, 含情脉脉:“这个意思就是, 我与你, 他与她,都是一对有情人。”
初拾心口一跳,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们与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
人家可是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正儿八经的一对。
“怎么不能论?”文麟上前半步,伸手轻扣住他的手腕,强迫他转回头对上自己的目光,不容他逃避。
“哥哥,你记不记得,在最初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这辈子都不成亲’,那时候我无法作答,现在我可以回答哥哥——我可以。”
他望进初拾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和哥哥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今世再无他人。”
初拾震惊地看着文麟,这番话对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刚知晓他太子身份时候。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要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他人”?
他疯了么?!!!
初拾的脑海瞬间被这惊涛骇浪般的宣言冲击得一片空白。
“和太子一生一世在一起”,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这一点,当初质问他也是为了打消对方继续纠缠自己的念头。
得到肯定回应——不不,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不是,不可能的你是太子,我们不可能”巨大的冲击下,他语无伦次。
“先不说可能不可能,哥哥愿意相信我么?”文麟手上力道未松,反而更紧,强势地将他从混乱中拽出,直面这个问题。
“我,我”
看着文麟坚定的目光,初拾意识到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但这反而令他更加心慌意乱。
是,自己是一只期盼着有个人能够和自己厮守一生。可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怎么可能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是,他现在可以因为一时情热,意气之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可这份承诺能维持多久?
现实当中,电视剧里,多少负心人在背叛之前都是山盟海誓,可最后呢,还不是要弱势的那一方承担苦果。
自己可以用一辈子去赌他这句话么?
他是太子,是未来皇帝,他日若想抽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纵使天怒人怨,也无人能罚他。可他初拾呢?一旦赌输,便万劫不复,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拿一生去赌么?
“”初拾头疼欲裂。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我面对这个超出大脑承受极限的问题?
文麟瞧着他眉头紧蹙、痛苦纠结的模样,就知他心里并未相信自己,他目光黯淡了瞬息,但很快反应过来。
“哥哥,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立即相信我,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想要更加郑重地对待和哥哥的感情。”
“”
初拾的嘴唇张合了数次,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字:
“哦。”
“”
文麟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有时候,我真觉得哥哥呆呆的。”
“不过,这份呆呆的模样,我都喜欢。”
“”够了,你不要渣男属性爆发,给我讲甜言蜜语了。
自那以后,满山芙蓉如何绚烂,秋色如何醉人,初拾都已无心欣赏。就连如何下的山,如何回的城,记忆都模糊一片。
回到太子府,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两眼一闭,就开始装死。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
初拾一逃就是一整天,次日一早,他就冲出太子府去了衙门。
衙门里,晨间的公务会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张知谦大人正总结上月各案牍的处置情况。
“初大人,初拾大人!”
初拾骤然清醒,茫然地看向眼前一张大饼脸,周主簿苦着脸说:“初拾大人,该您汇报了。”
“哦。”初拾连忙打起精神,按着提前准备的文书汇报工作:
“上月,一共抓到盗贼三伙,共计三十五人,缴获银两”
等晨间会议结束,初拾走出公廨,隐约还能听到身后小声议论:
“自初少尹上任之后,衙门破案例大获提升,听闻朝会的时候陛下还夸赞了呢!”
“是啊,就是不知道初少尹今个儿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的初少尹回了自己的单独办公廨屋,又恍恍惚惚坐了一会,想起来三日前韩修远给他塞得纸条,招呼了几个捕快出去跟他巡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初拾指着前方一间茶楼,对身后众人道:“走得乏了,走,去那儿歇歇脚,喝碗茶解乏。”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这茶楼他们巡逻时常来,掌柜的也识得他们,见几位差爷进门,连忙殷勤招呼,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街的敞间。初拾特意拣了背对窗口、侧面有一扇屏风略作遮挡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很快上了茶和几样简单茶点。初拾与手下捕快随口闲聊了几句衙门的闲事,便借口解手,起身离座。
跑堂的引着他来到院子,拐进尽头一间雅间,初拾反手阖上门,便见韩修远已等候多时。
“你怎的寻了这么个地方?”
“这儿怎么了,嫌不干净啊?”
韩修远挑了挑眉道:“过来。”
他说着走到墙边,抬手拧了拧壁上一方木雕莲纹的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一间雅致的暗室。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韩修远一脸邀功的得意。
初拾眼中一亮,颔首道:“当真不错,竟藏得这般隐秘。”
“这还不算最好的。”
韩修远更得意了,伸手拍了拍小室另一侧的墙:“这门里还有条暗道,直通茶楼后巷的,我打算就在这里完成偷天换日的计划!”
他顿了顿,见初拾不接话,当即不满地说:“你倒配合点,问我是什么‘偷天换日’的计划了。”
初拾瞧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顺着他的话道:“那便请教韩兄,是什么偷天换日的妙计?”
“这计划再妙不过了。”
韩修远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细细道:“你瞧着,你方才进的那间雅间在走廊尽头,除了跑堂的推门,就只剩一扇窗能瞧见里头。可门口立着大屏风,挡了大半视线,窗户又只对着侧方,外头顶多瞧个背影,你那两个尾巴,根本瞧不见你的正脸。”
“届时我找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让他背对着窗户坐着,捏着你的茶盏装模作样,你便从这暗道悄悄溜去后巷,骑上我提前安排好的骏马,直接出城,岂不是海阔天空,再无牵绊?”
初拾听得眼睛一亮:“好方法!确实是个好计策!”
“那是自然!”
韩修远被夸得眉飞色舞,又摆摆手道,“也亏得我一个手下探得这茶楼的隐秘,不然我也想不出这法子。”
初拾望着他,心头涌上真切的感激,郑重抱拳道:“韩兄,多谢。”
“嘿嘿,你都道过好几回了。”
韩修远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起的纸质文书,递到他面前:“出城的事你也不必忧心,看这个。”
初拾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竟是一份仿得惟妙惟肖的户籍文书,纸页做了旧,印鉴纹路清晰,落款是邻县的里正官印,籍贯、年岁皆与他相近,连面相描述都模糊着贴合他的轮廓,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有了这份文书,自己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了!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
——“哥哥——”
一道声音骤然入耳,仿佛满腔深情寄托在这一句,心脏猝不及防地收缩,连同掌心文书,都似浸了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麻。
你疯了么?这个时候还犹豫不决?!!
初拾暗骂自己一句,猛地扭头看向韩修远:
“韩兄,打我一拳。”
韩修远:“啊?”
“我说,往我脸上打一拳。”初拾重复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呃……”
韩修远挠挠头,面露迟疑:“这万一给你脸上留了印记,出去岂不是惹人怀疑?”
“不会,你没那个能力。”
“……”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快!”初拾又催了一句。
“行,那你别怪我下手没轻没重!”
韩修远咬牙,往后退了半步,沉了沉气,一拳狠狠朝着初拾的左颊揍去。
“砰”的一声闷响,拳风实打实落在脸上,初拾竟硬生生没躲,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却只觉一股钝麻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混沌的脑子反倒瞬间清明了。
那些缠绵的温柔,炽热的誓言,都在这一拳的痛感里,淡了几分。
是啊,韩修远这么努力地为自己的逃跑出谋划策,自己却生出退缩之意,这还算是个人么?
别想了,哪怕文麟有这个心,他也有心无力。
难不成,你真的相信一个太子能够和一个男子厮守一生么?
他他有过这个心就够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郁气,初拾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多谢。”
“……哦。”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出去了,免得惹人疑心。”初拾将文书小心叠起,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后续之事,劳烦韩兄继续筹划。”
“放心,必然万无一失。”
初拾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穿过暗门,回到先前的雅间,稍作整理,便推门走了出去,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与捕快们汇合后,慢慢走出了茶楼。
直到初拾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头巷尾,高先生才缓缓走出,面色凝重地走到韩修远身边。
“少主,您为了初拾公子的事,花费了太多心思,甚至不惜暴露了布置多年的据点,您本不该这般……”
韩修远脸上笑容凝滞,冷声道:“我心里有数。”
高先生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再不敢多言。
——
得益于韩修远的一拳,初拾再次冷静下来。
以自己现在的心态,哪怕当真留了下来,日后也会患得患失,终日忐忑,与其置自己于那般彷徨不安的境地,不如狠下心,直接离开。
你现在要做的是,找点事做,别整天想这想那的。
初拾迅速投入了街头好捕快的工作。
——
垂拱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檀香袅袅绕着殿中蟠龙柱,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气压。
“陛下,荣国公一族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如此罔顾国法,若不依律处置,何以肃朝纲、正人心!”
话音落,殿内依旧死寂。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眉峰微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从出列的大臣,落到几位手握重权的阁老身上。可那几位老臣或垂眸看靴尖,或捻须作沉思状,俨然早已有了计算。
皇帝又看向一旁太子,太子安静地立于该处,姿态恭谨,却在皇帝目光投来的刹那,有所感应般抬起眼,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年轻的眼眸里写满坚定。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
长乐宫内,丽妃再无往日端庄,鬓边珠翠因她的焦躁轻晃,厉声问身侧宫女:“前儿打发去垂拱殿探听的人,还没消息回来么?快去,把福安给我喊来!”
那宫女不敢耽搁,躬身疾步退下。不多时却又孤身折返,垂着头不敢抬眼。
丽妃见她只身回来,心头的焦躁瞬间化作怒火,猛地拍案而起,凤目圆睁:“福安呢?!让你去喊他,就你一个人回来算什么!”
宫女吓得“噗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回、回娘娘,奴才方才去寻福安公公,听闻公公今早在御前奉茶时失了仪,触了陛下的怒,已然被打发去造办处做杂役了……”
“造办处?”
丽妃喃喃重复,眼中的惊怒转瞬化作阴翳,她猛地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
“定是太子!定是他从中作梗,断了我的耳目!”
盛怒之下,她扬手扫落案上的茶盏、果盘,玉杯瓷碟摔在地上碎作片片。殿内宫人见状,皆齐刷刷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偌大的长乐宫,只剩丽妃粗重的喘息,她眼底翻涌着狠厉的寒光,字字淬着冷意:
“既然太子非要揪着我不放,苦苦相逼,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
黄昏时分,太子府内,初拾前脚刚踏入院门,文麟后脚便自廊下迎来,步履间带着难得的轻快:
“哥哥,好消息,父皇终于处置了荣国公,他撤了荣国公的爵位,几个涉事族人,也都被革职查办了!”
初拾也不喜欢荣国公府,闻言也甚欣喜:“那就好。”
“只可惜,父皇还是顾着丽妃的面子,没想着往深里追究。若真要按律彻查,荣国公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远不止这些。”
初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底暗自腹诽:怪不得世家大族拼了命也要把女儿送进宫里做妃嫔,原来是真的有用。
他这念头方起,文麟的目光便似有感应般投了过来。
文麟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洞察的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哥哥此刻是不是在想,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尤其这人若在君王枕畔,便是天大的事,也能寻着缝隙化小、化了?”
“既如此——”
他话头忽地一转,执起初拾的手,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带着茧子的僵硬指节,勾起酥麻。
柔软的眼似泡透了春水,沉润的暖意被裹进一张温软的网里,不动声色地缠绕上来,贴着初拾的皮肉往里收拢。
“哥哥也要把我套牢才好。”
初拾一阵头皮发麻,连带着心口,皮肉,全身心酥了一大片。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谈恋爱真能跟触电有相同的效果。
老天爷,这还是我这辈子,不,两辈子头一回谈恋爱,你为什么要给我上强度?
他强迫自己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僵硬地道: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文麟掌心一空,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自从上回在山上向他倾诉爱意之后,文麟就感觉到哥哥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这种感觉,倒像是回到了他刚开始知晓自己太子身份之时。
文麟心底流过一丝苦涩,但面上分毫不显,只从善如流地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好。”
膳桌上,气氛比平日沉寂许多。只有碗箸轻微的碰撞声。
文麟侧目望着身旁人,他早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人时是什么心情,或许是满心狐疑,满腹警惕,然而时至今日,这张脸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头,想来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忘。
“哥哥——”
文麟放下银箸,打破沉默:“哥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生辰?”
初拾闻言一怔,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不清楚,我从来不过生辰。”
他本就是爹娘不详的孤儿,幼时在市井漂泊,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哪有什么生辰可谈。
文麟闻言,眼底的温柔又添了几分怜惜,当即道:“那便不算了,我们就以相遇那日,当做哥哥的生辰,好不好?”
初拾闻言嗤笑一声,挑眉看他:“你还会记得相遇那日?”
“我当然记得。”
文麟立刻扬声,脸上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骄傲:“是正月十八。”
初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酸涩与慌乱淡了几分,好笑地道:“你说十八就十八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是个日子罢了。”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生辰了?”
文麟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笑得狡黠,语气带着几分小期待:“没什么,我只是想着,若是哥哥的生辰近了,我便能借着生辰的由头,向哥哥讨些好处了。”
初拾闻言,没好气地抽回手,白了他一眼:“按常理,生辰不该是寿星收礼么?怎么反倒成了你讨东西?”
“嗯,那哥哥切记到时候向我讨要礼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方才那点尴尬沉寂总算散去,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又过了一日,韩修远再次传来暗号,初拾如约而至。
这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民宅,但宅子下方却有一个地窖,地窖石壁泛着潮冷的水汽,室内只点着两盏油灯,昏黄光影勉强勾勒出简陋陈设,却胜在隐蔽性极佳,是躲避追逃的绝佳去处。
初拾扫过四周,暗自咋舌:韩修远这家伙,不知背地里攒了多少这样奇奇怪怪的隐秘据点。
“铛铛铛——”
轻叩石壁的声响传来,韩修远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这位是……” 初拾目光带着询问。
韩修远笑着将那男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兴奋:“你仔细瞧瞧,他这身量骨架,是不是与你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初拾上前,与那男子并肩而立,借着昏暗灯光仔细比对。果然,两人身高、肩宽、乃至手臂与腿的比例都惊人地相似,若非面容迥异,从背影看几乎难辨彼此。
“妙吧?”韩修远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筹划已久的精光。
“如今替身有了,假身份也备妥了,就只差择机行事了。”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细细拆解计划:“我连后续的推演都做过了,太子发现你‘失踪’后,必定会在各城镇的出口加派兵力,严密盘查所有出城之人。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你先藏进我安排的城郊宅子里,我再让人带着替身往相反方向走,故意露些破绽引守卫注意,把搜捕的重心全引过去。等他们的兵力分散了,你再趁机动身,往另一侧出城,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彻底脱身。”
“厉害。”
初拾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语气里满是赞许。这计划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从替身安排到调虎离山,每一步都算得周全,背后定然耗费了不少人力与心思,可见韩修远是真的用了心。
韩修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得意。
“不过——”很快,他又垮下了脸:
“若真能这般顺畅就好了,不瞒你说,我还是有些怕太子。他打小就早慧,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要是能有件事绊住他,分走他放在你身上的注意力就好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凑到初拾面前试探着问:“哎,你说——要是我生场重病,卧床不起,太子会不会因为担心我,就把心思收一点回去?”
初拾:“……”
他没说话,只是抬眸直直盯着韩修远。
韩修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移开目光:
“……好吧,我不该自取其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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