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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生辰安康


    “咳咳。”初拾清了清嗓子,拉回话题,语气沉稳:“计划已然……


    “咳咳。”


    初拾清了清嗓子, 拉回话题,语气沉稳:“计划已然成型,逃跑之事最忌急躁, 必须稳扎稳打,务求一次成功。咱们不必急于一时,耐心等待最佳时机便是。”


    “你说得对!”


    韩修远重燃斗志,咬了咬牙:“我就不信太子能每时每刻都保持警醒,说不定哪天他自己生病了,自顾不暇呢!”


    初拾:“……”


    只当没听见这句孩子气的吐槽。


    时辰渐晚, 初拾需按时返回太子府,免得惹人疑心。


    起身正要走,韩修远忽然开口叫住他:“哦,对了——你今日准备了什么礼物?”


    初拾脚步一顿, 茫然回头:“什么礼物?”


    “啊?你不知道?”


    韩修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今日是太子的生辰啊!”


    初拾猛地一怔,嘴巴微张, 哑然失语。


    怪不得昨日文麟突然问起他的生辰,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真不知道啊?”韩修远挠了挠头, 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初拾回过神, 心头乱作一团,只觉脸颊发烫,慌忙道:“我, 我先回去了!”


    “啊, 好。”


    韩修远慌忙起身:“我送你。”


    “不用。”


    初拾摆了摆手, 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慌乱。


    身后, 韩修远望着初拾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探究:


    你会为他庆生么?


    最好是。


    你们之间爱得越深,等你真的抽身离开时,他的痛,才会越发刻骨铭心!


    ——


    长街之上,人潮熙攘,初拾方才稍平的心境,又被搅得翻涌起来。


    怪不得昨日文麟突然问及生辰,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怎会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生辰?


    他或许是揣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期盼自己能多问一句吧。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想到呢?


    不,其实未必是没想过,只是大脑刻意避开了这个选项,连带着心底那点隐约的察觉,也被狠狠压了下去。


    潜意识比理智更早嗅到了危机。


    可如今终究是知道了,那么,自己到底要不要为他庆一次生?


    初拾的脑中钻进来两个小人,长着白翅膀那人梗着脖子,语气诱惑:


    “这或许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一起过生辰了,你都决意要走了,留个纪念又有什么不可以?”


    黑翅膀的小人立刻反驳:“本就决意离开,走后他定是难过的,何必再让他的生辰蒙上阴影,难不成要他往后每过一次生辰,都要想起你么?”


    白翅膀小人瞬间炸毛:“想起就想起!自私一次怎么了?只准他伤害我,不准我伤害他么?”


    黑翅膀小人急了:“你还有没有道德!我认识的初拾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就自私就自私!再说了,你怎知这不是对他的奖励?”


    两个小人在脑中掐作一团,吵得初拾心烦意乱,他怒吼一声:“别吵了!”


    小人逐渐淡去。


    最终,初拾还是两手空空地回了太子府。


    府中静悄悄的,文麟尚在宫中未归,青珩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似是怕他不知今日的日子,刻意提醒:


    “初拾公子,今日是殿下的——呜呜呜!”


    话未说完,嘴便被初拾伸手死死捂住。


    他不说,自己就能当不知道。


    他冷幽幽地威胁:“别说,知道么?”


    青珩连连点头。


    初拾这才松开手,径直往院内走。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青珩才挠着头喃喃自语:“你这不就代表你知道么?”


    墨玄:“”


    好难得,你也有脑子开窍的时候。


    初拾进了院子,心头烦乱如麻,索性在院中练剑。


    不知练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文麟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哥哥今日倒是有兴致练剑,要不要我来陪你练练?”


    初拾收剑回身,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你太菜了。”


    文麟虽不懂“菜”是何意,却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了拒绝。


    讪讪道:“哦。”


    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洗漱后,便到了用膳的时候。


    餐桌上的菜式与往日并无二致,非要说不同,只桌上多添了一碟菜。若这便是生辰庆贺,未免太过寒酸。


    初拾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垂着眼帘不敢看文麟。


    先前知晓文麟是太子、决意离开时,他尚能面不改色,甚至虚与委蛇。此刻却连挤出一个笑容都难,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闷得慌。


    席间静悄悄的,唯有杯箸相触的轻响。


    忽然,文麟开口,语气稀疏平常:


    “对了,哥哥,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初拾心头骤然一紧,惊愕地望着他:他竟打算这个时候说出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傻:“什么日子?”


    文麟脸上露出“哥哥好笨”的神情,笑意清浅:


    “今天是我的生辰啊。”


    他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文麟抬手击掌,侍女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走了进来,面汤上浮着葱花与荷包蛋,香气袅袅。


    文麟亲自起身分面,动作自然,脸上带着纯粹的愉悦,仿佛今日当真只是个值得开心、却无需大张旗鼓的普通日子。


    初拾望着他眉眼间真切的笑意,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他不生气么?他真的不生气么?


    文麟将分好的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给哥哥。”


    初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干巴巴地挤出四个字:


    “生辰安康。”


    “谢谢哥哥的祝福。”


    文麟盈盈一笑,重新坐回原位,拿起筷子便要吃面。


    眼看他就要低头挑起面条,仿佛真的半点都不介意自己忘了他的生辰,初拾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生气么?”


    文麟抬眸,眼中满是疑惑:“什么?”


    “就是……”


    初拾攥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微微泛白:“我忘了你的生辰,也没问过你生辰是什么时候,你……你都不生气么?”


    “怎会?”


    文麟闻言失笑,眸光柔柔地凝着他,眼底映着烛火,清澈见底:


    “往日里的生辰,纵使有父皇在宫中陪我,回了这太子府,终究还是我一人独过,冷冷清清的。今岁有哥哥在旁相陪,能同我分一碗长寿面,听哥哥说一句生辰安康,我开心还来不及,何来生气一说?”


    初拾的思绪彻底混乱,已无法分辨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安抚。


    他低头吃面,味同嚼蜡,仿佛咽下的不是面条,而是对方的一片真心。


    “对了——”


    文麟忽又放下筷子,再次望着他:


    “哥哥,我听人说过,生辰当日,寿星可以许一个愿望,若是身旁人愿意,便会替他实现。我……我可以向哥哥许一个愿望么?”


    初拾放下筷子,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淡淡道:“你说说看。”


    若是他想要一生一世,那就别想了。


    如果是脱光了,或者不脱,那都随他了。


    文麟眼中闪烁着星光,近乎渴求地凝视着初拾:


    “——那我想要许诺,哥哥原谅我最开始对哥哥不好的那几日。”


    “那几天我对哥哥不好,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初拾的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捅穿,尖锐的刺痛顺着心口迅速蔓延,痛得他几乎难以自持。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之前自己


    怎么会这么痛,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开心的么?


    好也行,坏也行,到最后,不应该是开心占据多数的么?


    为什么他的怎么会这么痛?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文麟察觉他神色骤变,顿时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倾身,指尖无措地想去拭他的眼角。


    初拾感到自己眼眶滚烫,想必表情也十分难看。


    他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想起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恨得牙痒痒。”


    “对不起对不起!”


    文麟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他,滚烫的歉意裹着急切的呼吸砸在他耳畔:“哥哥,我那时候对你不好,对不起。”


    “你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不要难过了。”


    初拾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心口那尖锐的刺痛,渐渐转化为沉重的、弥漫性的钝痛,浸透了胸腔,流向四肢,最终化为一片近乎麻木的酸楚。


    “没有关系。”


    他听到自己低声道:“我原谅你了。”


    “谢谢你,谢谢哥哥,还有哥哥,我好爱你啊。”


    深情的爱语呢喃在耳畔。初拾慢慢地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锁在眼底。


    老天爷——


    你给我设置的,到底是什么人间至难的关卡?


    ——


    初拾刚出新手村,偶遇魅魔,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昨晚哭过累过之后,初拾为了排解情绪,跟文麟大战了一晚上。


    情绪是排空了,但身体受累了。


    更可怕的是,次日一早,他还得拖着疲倦的身体准时上班,上辈子没吃过的上班苦,这辈子全补上了。幸好晨间不用开例会,否则这份罪,怕是要连受三倍。


    初拾处理了一个时辰文书,正想起身舒展筋骨,王虎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嗓门大得掀翻屋顶: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王虎最是灵通,京中大小新鲜事总由他先带进来,初拾心头一凛,忙问:“慌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虎脸色惨白,满眼惊骇:“承、承恩公世子李文珩,今晨杀了他的未婚妻绍四小姐!被人当场撞破,人证物证俱在,这会儿已经被大理寺扣下了!”


    初拾:!!!!!


    ——


    幽暗阴冷的大理寺地牢,文麟步履匆匆。


    李文珩是功勋之后,更是太子亲表兄,大理寺官吏不敢轻举妄动,只将他单独关押在僻静牢房,既未审讯,也未上刑,是以他此刻虽面色惶急,身子倒还无碍。


    “文珩!”


    文麟匆匆赶至牢门外,挥退左右看守,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明白!”李文珩眼底布满血丝,震惊与痛楚尚未褪去:


    “今晨,瑶儿派人传信,约我在城西别院相见。我赶到时,院门虚掩,推门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瑶儿她、她已倒在血泊里,腹部插着一把短刀……紧接着,她的贴身侍女便带着人冲了进来,高声呼救,我便被随后赶到的差役拘来了。”


    文麟眉头紧锁:“那侍女如何说法?”


    “她说……”李文珩正要开口,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两人循声望去,见是初拾疾步而来,面色凝重。


    文麟略一点头,示意狱卒放行。初拾快步走到牢门前,压低声音:“李兄,这……怎会如此?”


    文麟示意他稍安:“正在问。文珩,你接着说。”


    李文珩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补充道:“瑶儿那侍女名叫秋月,确是她的心腹。据她说,是瑶儿命她在院外守候,久久不听动静才入内查看……至于屋内情形,我当时心神俱震,只记得门窗紧闭,瑶儿倒在地上,身旁……扔着我平日惯常把玩的那把镶玉短刀。”


    初拾心下一沉:坏了。这时代尚无指纹鉴定,凶器与世子关联如此直接,物证上便极难辩驳。


    文麟的声音冷冽了几分,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你最后一次见到那短刀是何时?”


    “就放在我书房的多宝架上,闲暇时会取下赏玩,但并非日日如此。具体何时不见……我实在没有留意,或许已是数日之前。”李文珩声音发涩。


    文麟面色愈发凝重。


    初拾则问:“近日你可察觉四姑娘有何异样?”


    李文珩看了初拾一眼,犹豫道:“瑶儿近来的确似有心事,常蹙眉不语。但两家上月刚定下明年开春完婚,我只当她是婚事在即,难免心绪彷徨,便未深问……”


    他话音未落,地牢幽深的通道尽头骤然传来铁靴踏地的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衙役粗粝的高喝:


    “大理寺正堂升审——!传疑犯李文珩,即刻上堂——!”


    李文珩被衙役押着赶往正堂,堂上大理寺卿高坐主位,面色肃穆。文麟以太子身份旁坐,初拾则侧立身旁。


    “传证人上堂!”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声震四方。


    两名衙役押着一名年轻女子走上堂来,女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怯怯的:“民女苏月凝,参见大人。”


    站在文麟身侧的初拾猛地皱眉。这女子,他认得!正是前些日子,他与李文珩在路上救下的那个丫鬟,当时她哭诉主家逼她为妾,才连夜逃跑,李文珩心善,便将她收容在了李府。


    李文珩见了她,亦是满脸惊愕,显然没料到她会成为证人。


    “如实供述,你所知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定当重罚!”


    苏月凝身子瑟缩了一下,似是被吓得不轻,却还是颤着声说:“民女本为城东刘姓商贾家婢,因家主强逼为妾,逃出途中幸得李公子相救,暂时安置在承恩公府。李公子见民女颜色尚可,对民女动了心思,民女亦仰慕李公子文采为人,便与他有了首尾。”


    “胡言乱语” 李文珩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驳斥:“我何时与你有过牵扯?不过是见你可怜,收容你罢了,你竟如此污蔑我!”


    “肃静!”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喝止了李文珩。


    苏月凝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哭得梨花带雨:


    “民女不敢说谎。此事被绍四小姐知晓后,她怒火中烧,竟直言要与李公子退婚。民女不过一介卑微侍婢,哪敢与小姐相争,只得日日惶恐。今晨民女刚伺候完李公子,便见他收到绍四小姐的传信,约他去城西别苑。民女起初并未在意,谁知没过多久,便听闻绍四小姐遇害的消息……民女不敢隐瞒,只得将实情禀明大人。”


    “你血口喷人!我从未做过此事!”


    李文珩目眦欲裂,还要争辩,却被文麟沉声喝止:“文珩!”


    李文珩强压怒火,胸膛剧烈起伏。初拾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月凝那副惊惧瑟缩的模样,心中雪亮:


    好精妙的局,从最初的“偶遇相救”便已布下。


    “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初拾跨步上前,拱手道:“李公子救下此女时,下官亦在当场,她所言被主家逼妾之事属实,但后续与李公子有染之说,尚无实证。下官认为,当即刻派人调查其原主家,核实她逃跑的真实缘由,亦要查其在主家时的品行,是否素有说谎构陷之举,不可仅凭她一面之词定断。”


    大理寺卿本也觉得此事蹊跷,闻言当即点头:“初拾大人所言有理。”


    “再者,此案牵扯甚广,承恩公世子与绍四小姐皆是名门之后,下官恳请将所有相关人等暂留大理寺府衙内,派专人看管,以防有人暗中串供或制造变故。尤其是苏月凝姑娘,更需派专人看守,以防有人加害于她。”


    “准奏。”此话正中大理寺卿心思,他当即应允。


    听闻要被扣留,苏月凝的脸色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大人,下官亦有进言。”


    一道声音忽然从堂外传来,王文友快步走入,拱手行礼后沉声道:


    “陛下已下旨,命下官协理此案。下官以为,既有新人证提出新供词,自当向双方亲眷求证。然疑犯亲眷难免回护,证词可信度存疑。依律,应即刻传唤被害者亲眷,方为公允。”


    “王大人所言甚是。”大理寺卿深以为然。


    “启禀大人,绍府众人已在门外等候。”衙役即刻回禀。


    “传被害人家属上堂!”


    四人缓步走入堂中,正是管平公夫妇与绍芷瑶的两名贴身丫鬟。


    管平公是绍芷瑶的父亲,位高权重,又非疑犯亲属,大理寺卿命人搬来两张椅子,请二人落座。绍夫人早已哭成泪人,被丫鬟搀扶着,才勉强坐稳。


    “堂下二人,报上名来。”


    “回大人,奴婢春花,奴婢秋月,皆是伺候小姐的贴身丫鬟。”二人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你家小姐近来,可有提及过李文珩世子?或是流露过对这门婚事的不满?”


    春花与秋月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春花拭着泪说:“小姐近来确实似有心事,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奴婢们问起,小姐也不肯说。今晨小姐让奴婢传信给李世子,约他去城西别苑,却没说具体何事,奴婢也不敢多问。”


    秋月亦附和道:“奴婢也觉得小姐近来心绪不宁,只当是婚事在即,小姐有些紧张,从未想过会出这样的事。小姐平日里对李世子虽不算热络,却也从未说过不满的话,更不曾提过退婚二字。”


    大理寺卿闻言,沉吟片刻,文麟与初拾相视一眼,心头皆是微微一松。


    可就在这时,绍夫人忽然撑着身子站起身,泪流满面,声音凄切:


    “大人,妾身有话要说。”


    “夫人请讲。”


    “小女罹难后,妾身整理其闺房……发现了一封她尚未写完的家书。”她颤抖着取出一封信笺:


    “其中有几句话,关乎李世子。”


    绍夫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颤着双手递了上去。


    衙役接过信纸,呈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完后,面色沉了几分,又将信纸递给身侧的文麟。文麟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正是绍芷瑶的手笔: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女儿深知两家联姻在即,不可任性。然近来发生一桩事,令女儿不得不重新思量与世子婚约。可若是贸然退婚,又恐令爹娘蒙羞,惹来旁人非议,女儿……”


    信至此戛然而止。通篇虽未直言李文珩之过,但那欲言又止的纠结与退意,已跃然纸上。


    文麟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初拾凑过来看完,心头刚放下的石头,又重重提了起来。


    大理寺卿亦是左右为难,他心知李文珩与太子的关系,也不愿轻易定案,可眼下线索皆指向李文珩,容不得他不多想。


    就在堂上气氛凝滞之际,王文友再度开口:


    “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书证皆在,然真伪均需核查。下官建议,一方面需比对笔迹,确认此书是否确为绍四姑娘手书;另一方面,须立即详查人证苏月凝所言是否属实,在真伪辨明前,疑犯应还押,严加看管。”


    这正中大理寺卿下怀,他即刻拍板:“王大人所言,正是程序。将疑犯李文珩还押!相关人等,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


    第52章 现在正是时机!


    衙役上前,将李文珩押走。文麟看着沉浸在丧女之痛的管平公夫妇


    衙役上前, 将李文珩押走。


    文麟看着沉浸在丧女之痛的管平公夫妇,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握住管平公颤抖的手:


    “国公, 夫人,此案孤必亲自督办,彻查到底。若果真是文珩之过,孤绝不姑息!”


    承平公颤巍巍回礼:“老臣……谢殿下。”


    待承平公夫妇离去,文麟与初拾即刻转入后堂。苏月凝已被带到一处厢房,由两名嬷嬷看守, 吓得瑟瑟发抖。


    王文友行事极为缜密,他亲自上前,捏住苏月凝下颌检查其口内有无**,又命仆妇将其带入内室, 搜查全身。


    嬷嬷将苏月凝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称其身上并无可疑之物。王文友仍不放心,又让人取来一套大理寺的粗布衣裳, 让苏月凝换上,将她原先的衣物收走封存。


    “殿下, 苏月凝这边就交给臣,臣会派专人寸步不离地盯着, 绝不让她接触到外人。”


    “有劳王大人了。”


    信息庞杂,千头万绪。文麟与初拾皆觉心头沉重,初拾眼前不自觉闪过此前在城外偶遇绍芷瑶的画面, 千金贵女孤身一人, 行迹匆匆, 初拾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其实——”初拾喉间发紧, 终究还是开了口。


    文麟正凝眉思索案情, 闻声从思绪中回神,侧头看他:“怎么了?”


    初拾抿了抿唇,神色带着几分歉疚:“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和李兄,如今想来,当真悔不当初。”


    “此前我曾在城外见过四姑娘,她独自一人走在林间,身边连个侍女都没带,上回我们四人郊外郊游,中午我暂离的那段时间,便是遇上了她,她特意央求我,不要将她出城的事告诉旁人。”


    “若我当时未曾守这承诺,早早将这不寻常之处告知你们,或许……便能防患于未然。”


    文麟稍一沉默,道:“你无须自责。”


    “人若有心藏着秘密,旁人便是百般追问,也未必能得知一二。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真相。”


    “既如你所言,四姑娘孤身出城,定是有要事。你觉得,她这般隐秘行事,会是去见什么人?”


    初拾迟疑了一瞬,事关女子清誉,本不该妄加揣测,可如今人命关天,也顾不上许多了。


    “能让四姑娘这般为难,甚至不惜瞒着所有人私下相见,想来……该是个男子。”


    文麟眸光微沉,显然也是这般猜测。他抬眼看向初拾,又问:“春花秋月是她贴身伺候的丫鬟,日日伴在左右,难道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追上了前方管平公一行的车马。


    管平公夫妇经此变故,早已心力交瘁,听闻二人要询问府中丫鬟,只疲惫地摆了摆手,任由春花秋月随他们退到一旁。


    初拾看着眼前两个眼睛红肿、惊魂未定的姑娘,放缓了语气:


    “我曾在城外见过你们小姐,她孤身一人,行迹蹊跷。我知道你们忠于小姐,不愿泄露她的私事,可如今四姑娘遭此横祸,唯有找出所有蛛丝马迹,才能查清真凶,替她报仇雪恨。”


    春花与秋月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踌躇。又过了片刻,春花才咬了咬唇,低声道:


    “那段时日,小姐确实总借着散心的名头出城,等到了地方又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许我们跟着。有一回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上去,远远看到小姐在一个杏子林之中和一个男子私会。”


    “那男子生得如何?可有看清容貌?”


    春花竭力回忆:“未曾见到正脸。那公子穿着素雅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气质文雅。奴婢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发现,只看了一眼便慌慌张张逃回来了。”


    “此事,府中老爷夫人可知情?”


    “奴婢不敢说!”春花与秋月齐齐跪下:“小姐待我们恩重如山,这等事……奴婢们只敢烂在心里。求殿下明鉴!”


    文麟知晓二人苦楚,将二人扶起,道:“此事孤已知晓,你们暂且保密,对谁都不要提起。回去后,仔细回想小姐近日言行起居,若想到什么,不管大小,都来太子府相报。”


    “是。”


    他又详细问了相会的具体地点、时辰,才让二人离开。


    文麟眉宇间凝着冷肃:


    “我即刻遣最得力的人手,去杏子林及周边暗中查访。近日所有出入该地、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哥哥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好。”


    总算在令人窒息的困局中窥见一丝方向。初拾知他必定事务千头万绪,压力如山,不再多言,告辞返回京兆府。


    府衙内,卷宗堆积如山,初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正心乱如麻之际,韩修远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初拾兄!”他一把抓住初拾手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外头已传得不成样子!说文珩兄他……他杀了四姑娘?荒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初拾面色沉凝,拉他坐下,斟了杯冷茶推过去:“四姑娘确已香消玉殒。但凶手是否真是文珩兄,尚无定论,大理寺正在彻查。”


    “不可能是文珩兄啊!”


    韩修远急得直跺脚:“文珩兄素来心善,连蝼蚁都不忍伤害,怎会动手杀人?更何况,他与四妹妹情投意合,明年春日便要成婚,他疼惜都来不及,怎会害她性命?”


    “我也不信是他做的。”


    初拾叹了口气:“可眼下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他,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韩修远蹙紧眉头,急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说详细情形。”


    初拾也正觉心头纷乱,需得有人一同分析,便将今晨在大理寺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韩修远。略微迟疑后,还是隐瞒了绍芷瑶与男子私会一事。


    韩修远听罢,眉头锁得更紧,满脸忧心忡忡:“这般看来,文珩兄确实嫌疑最大,可我还是不信,他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初拾认同地点头。此刻若连他们这些朋友都不信他,那还有谁会为他奔走,替他洗刷冤屈?


    韩修远沉默良久,似乎也在苦苦思索。


    就在这时,他忽地眼睛一亮,猛地握住初拾的手,将他拉到内里,压低了声音道:


    “初拾兄,你不觉得,现在正是我们行事的最好时机么?!”


    初拾先是一怔,继而心头猛地一震!


    韩修远眼底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文珩兄这桩案件牢牢吸住,无暇他顾。这岂不是我们等待已久、千载难逢的时机?”


    初拾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是啊,文麟此刻满心都是查案,顾及着李文珩的安危,也忙着梳理各种线索,哪怕发现自己要走,怕是也抽不出手来追。这个机会,确实千载难逢。


    可转念,李文珩在堂上那声嘶力竭的“冤枉”,承恩公夫妇瞬间苍老的面容,蓦然撞入脑海、


    此刻李文珩身陷囹圄,生死难料,他若就此离去,岂非不仁不义?”


    “初拾兄,你别想太多。”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纠结,韩修远又劝道:“此事有太子、大理寺卿,还有王御史他们为文珩兄奔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兆府少尹,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何必留在这里白白蹉跎?”


    是啊,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少尹,就算留下,又能做什么?


    你如此犹豫不决,到底是放不下朋友义气,还是舍不得离开?


    初拾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韩修远见他眼神渐渐清明,知道他已然动了心,当即喜笑颜开: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先暗中安排起来,等到万无一失,再通知你一同离开。”


    初拾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韩修远喜上眉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初拾一人在原地,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路漫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坐立难安之下,初拾索性起身出了京兆府,此刻的大街小巷,早已被这桩命案搅得沸沸扬扬,处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初拾行至一家茶馆外,里头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一道嗤笑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还当那李世子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私底下竟也是这般贪图美色的货色。”


    另一人连忙劝道:“小声点,这话若是被承恩公府的人听到,可有你好果子吃。”


    那男子却毫不在意,嗓门愈发大了:“怕什么?他敢做,还不许旁人说么?!”


    “先前我还见他在街头给流民摆摊免费治病,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哄得多少人交口称赞?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为了显摆,用几副不值钱的草药,来换一个‘仁善’的好名声罢了!”


    “我看着真小人还是比不上伪君子心眼多啊。”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楼下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有人探窗望去,低呼:“是承恩公府的马车!”


    初拾循声扭头看去,只见一辆装饰肃穆的马车缓缓停下,一对中年夫妇相互搀扶着走了下来。那妇人面色惨白,眼眶红肿,身子抖得厉害,显然是悲痛过度,连站都站不稳了,正是承恩公夫妇。


    茶馆里方才高声议论的几人,瞬间噤了声,街头的气氛也骤然凝滞。


    可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突然从人群中喊了一声:“杀人凶手的爹娘!”


    这一声喊,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杀人凶手!”


    “伪君子!”


    起哄声渐大,原先说话那男人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喊了几句,脸上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快意。忽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片烂菜叶,“啪”地砸在承恩公脚边。


    承恩公夫妇何等尊贵,何时受过这等折辱,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紧接着,竟有鸡蛋从临街窗户掷出,直直飞向猝不及防的公夫人面门!


    初拾见状,心头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不及多想,身影已如鹞鹰般从二楼窗口疾掠而下!衣袂翻飞间,他凌空拂袖,一股巧劲将掷来的杂物尽数扫落,同时旋身稳稳落在承恩公夫妇身前。


    “何方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朝廷勋爵!是想被抓进京兆府大狱清醒清醒么?”


    他身着京兆府的官服,又带着凛然的气势,那些只是想趁着人多起哄的百姓,顿时被吓得瞠目结舌,生怕祸及自身,连忙闭上了嘴,扔东西的手也缩了回去。


    初拾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承恩公夫妇,语气稍缓:“大人,夫人,你们没事吧?”


    承恩公方才为了护住夫人,肩头被一片菜叶子砸中,却也并无大碍,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戚与无奈。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承恩公夫人身子一软,双眼一闭,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承恩公惊呼出声,慌了手脚。


    初拾顾不上其他,连忙伸手扶住承恩公夫人,将人打横抱起送回车上,快马加鞭,赶回承恩公府。


    府中的大夫早已被请来,一番诊治后,才道:“夫人此前本就身有旧疾,此番是因情绪过于激动,才引发昏厥。万幸并无大碍,只是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承恩公听罢,红了眼眶,垂着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夫人,又对着初拾连连道谢。


    初拾看着这满室的凄惶,心中五味杂陈,也不便再多做打扰,便拱手告辞。他刚走出承恩公府的大门,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微掀,露出的正是文麟的身影。


    文麟听闻舅母晕厥,立刻赶了过来,见到初拾,微微惊讶,从车上下来。


    “我舅母如何?”


    “大夫看过了,说是急痛攻心,一时情绪激动引发的昏厥,好在没有引发旧疾,用了安神的药,已经歇下了。”


    “还是为了文珩的事。”


    初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涌到嘴边、关于街头那些污言秽语和袭击的事咽了回去。


    “你那边可有什么进展?”初拾转而问道。


    文麟摇了摇头,神色沉郁:“苏月凝所说的那个主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毫不知情的粗使仆役。对外只说是举家去外地探亲了。”


    他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什么亲戚,需要举家搬迁、不留一个主事之人去探望?显然是事先得了风声,金蝉脱壳了。”


    “至于城外杏子林那条线,派去查访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


    初拾对此并不意外。幕后布局之人如此缜密狠辣,怎会留下明显的活口或线索?那个与绍芷瑶私会的男子,恐怕不是已被灭口,就是早已远遁千里,再难寻觅了。


    文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明知希望渺茫,可除了沿着这微弱的线索尽力追查,他们还能做什么?


    两人在暮色中沉默相对了片刻。


    “你进去看看夫人吧。”初拾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我回衙门再想想,看是否还有别的遗漏之处。”


    “好。”文麟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去。


    初拾的脚步有些迟缓,沿着长街慢慢走回京兆府。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与哭泣声。


    “何事喧哗?”他皱了皱眉,一步踏入前堂。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便如风般扑了过来,“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他面前。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李公子吧!他一定是冤枉的,他绝不会杀人的!”


    来人是张槐,和一位身着素衣、容貌姣好却满面泪痕的年轻女子。


    初拾将二人搀起:“有话慢慢说。”


    张槐涕泪纵横,声音哽咽:“大人!李公子为人宅心仁厚,待四姑娘更是情意深重,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四姑娘?绝无可能啊!”


    那女子以袖掩面,泣声接道:“民女……民女因家道中落,曾险些被卖入不堪之地,是李公子路见不平,救了民女。民女感念恩情,也曾心生妄念,愿不计名分追随公子,可公子他当即严词拒绝,言明心有所属。如此重情守礼之人,怎会因贪恋美色而背叛行凶?”


    初拾听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心中触动,温声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也相信李文珩并非凶手。此案疑点甚多,朝廷定会详查,我亦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两人闻言,更是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多谢大人!全仰仗大人了!”


    初拾又安抚劝解了许久,才命衙役好生将情绪激动的二人送离。


    一直在一旁沉默看着的老八,此时才踱步过来,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这位李公子,平日里积下的善缘倒是不浅。能有这么多朋友肯为他如此奔走喊冤,也算不幸中的一点慰藉了。”


    “是啊,真情难得。可惜……”


    可惜,到了公堂之上,最终能决定生死的,终究不是人心所向,而是确凿不移的证据。


    如今证据,并不利好李文珩。


    ——


    如二人猜测那般,杏子林那边毫无进展,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木屋,四壁空空,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无人居住。


    入夜,太子府正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压抑。


    初拾踏进殿内时,文麟正端坐主位,下方王文友垂手而立,两人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见初拾进来,文麟脸上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但声音依旧低沉:


    “王大人来禀报,城外杏子林一无所获。在地上发现了些许血迹,但没有找到人,包括尸体。”


    初拾心下一沉。没有痕迹,往往意味着对方手段极为干净利落,所有线索都被抹除殆尽。


    文麟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疲惫:“好了,时辰不早,先用膳吧。王大人也先回府歇息,今日辛苦了。”


    王文友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膳桌上,佳肴精致,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窒息。


    两人相对无言,只偶尔响起碗筷轻碰的声响。眼下唯一对李文珩稍显有利的,只有春花秋月那模糊的证词。但仅凭两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在确凿的物证与动机面前,实在过于薄弱。


    除非能撬开苏月凝的嘴,可那女子背后之人显然算计极深,既选了她,必是笃定她不会背叛。


    这顿饭,味同嚼蜡。


    膳后,两人各自怀着满腹心事,早早回了自己院落。初拾毫无睡意,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仰望着天边那轮孤清的冷月。


    白日种种在脑海中反复翻腾,一个念头在夜深人静中不由翻起。


    李文珩虽是公爵之子,但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也算不上多么特殊。他唯一真正与众不同的,便是与太子这层至亲的关系。


    那幕后黑手行事如此缜密狠辣,环环相扣,布下这等杀局,真的仅仅是为了对付一个李文珩吗?


    还是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毒箭真正瞄准的,或许是文麟?


    太子身边,竟也危机四伏?


    思及此,初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睡意更是全无。


    “初拾公子,您歇下了么?”院门外忽然响起仆人压低的声音,提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初拾起身拉开门:“何事?”


    仆人面露犹豫,低声道:“府外来了一位名叫张槐的公子,神色焦急,说有万分紧要之事,定要立刻面见您。”


    张槐?他怎会深夜来此?


    初拾心中疑窦顿生,当即道:“我这就去。”


    匆匆来到前厅,果然见张槐立在灯下,额角沁着细汗。他身旁还跟着老八。一见初拾,张槐立刻抢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大人——”


    “张槐?你怎么深夜来此?”初拾打量着他不同寻常的神色。


    “大人。”张槐咽了口唾沫,左右环顾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此事在此说不便。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


    第53章 谋反


    夜色中,初拾跟着步履匆匆的张槐,快步走在街上。不多时一行人


    夜色中, 初拾跟着步履匆匆的张槐,快步走在街上。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张槐家中,屋内亮着昏黄的油灯, 张槐的妻子面带忧色地守在门边,见他们回来,这才面色稍安。


    初拾问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么?”


    张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着里间虚掩的房门喊了一声:“出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小、形容有些畏缩的男子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眼神里闪烁着市井之徒惯有的警惕与油滑。


    “这位是……”


    张槐忙道:“这是齐老三。老三,这位大人是李公子的好友,你快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大人!”


    齐老三舔了舔嘴唇,道:“这位大人, 小的先说好,小的接下来要说的事,还有小的……小的干的那些不入流的营生, 您可不能因此就抓我啊!”


    初拾心知这类人必有案底,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沉声道:“你此刻所言之事,只要不关乎人命, 我绝不追究。”


    “好!”


    齐老三像是吃了定心丸,这才开始讲述:


    “是昨儿个半夜的事。小的瞅准城外杏子林里那处独门小院好些日子了。昨儿夜里,小的刚摸到院子附近, 还没下手, 就看到好几号人进了林子, 朝着那小屋去了!小的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钻进旁边一个草垛里, 大气不敢出。”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那几个人,把屋里那年轻男人给杀了!还将从屋子里搜出来的一堆信之类的东西都烧了,完事之后他们将男人尸体带走,我那时候都吓坏了,直到他们走了之后才出来。”


    “本来我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别人的,但后来我又看到大理寺的官兵在搜查杏子林,我想到今早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公子杀人事件,想着会不会有关系,就跟张槐说,张槐就将大人您请来了。


    初拾听到“杏子林”三个字,就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重要,他心潮涌动,却强自镇定,目光锐利地锁住齐老三:


    “你为什么认为此事跟李文珩有关?你与李文珩又是什么关系?”


    齐老三挠了挠头:“大人,干我们这行的,下手前总得‘踩盘子’。我之前无意见到过这男子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富家千金在一块,两人身份完全不相配,一看就是风流书生哄了无知的富家千金。然后这李公子杀得不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嘛,我就想着”


    “至于李公子……我这种下九流的货色,哪配跟国公府的世子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我家老娘前阵子害了场大病,差点就没了,是李公子在街边义诊施药,不但给了药,还留了些钱。咱们这些人,是烂泥里打滚,可也知道好歹,记着恩情。就想着万一我瞧见的这点事,真能帮上李公子一点忙呢?”


    初拾心中一暖,天道好还,施善者人恒助之。李文珩平日不经意播下的善因,终于结出了善果。


    他将这股激荡按捺下去,追问道:“你且细细回想昨夜所见。那些人动手前后,可曾交谈?说了些什么?”


    齐老三努力回忆道:


    “那男人和那群杀他的人应该是认识的,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会出事,直到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儿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边上一个壮汉,抽出刀就把人给捅了!动作干净利落,那人哼都没哼几声就倒下了。”


    “对了!我听见有人喊那领头的,叫‘高先生’!”


    高先生?初拾眉头紧锁,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对此人毫无印象。


    “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名字?或者为何杀人?”初拾追问。


    “没……真没了!小的躲在草垛里,吓得腿都软了,哪敢探头细看?连他们正脸都没瞧清楚。”


    齐老三哭丧着脸,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从怀里贴身内袋中,掏出一个粗布荷包:


    “不过——他们走得匆忙,有纸张没烧透,边角给风吹到了草垛边上!小的就捡了!”


    初拾看着上面零散的几个字,目光陡然一亮!


    “这荷包里的东西至关重要,暂且由我保管。今夜辛苦你们了,尤其是齐老三,冒了极大风险。眼下你们且先回去,务必好生歇息,此事万勿再对旁人提起。”


    张槐紧张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期盼与不安:“大人,这消息,当真能帮到李公子么?能证明他的清白么?”


    初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张神色不一,却各自带着期盼的脸,郑重点头:


    “有。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非常关键。”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彻查到底,还李文珩一个清白!”


    他又转向老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光芒:


    “老八,我还有一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天才刚亮,管平公府内便有了细碎的声响。


    因四小姐骤逝,整个府邸笼罩在厚重的悲戚与压抑中,连仆役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两个丫鬟端着盛有清粥小菜的托盘,低着头匆匆走过回廊。管家叫住她们:“老爷夫人这就起身了?”


    “是,几乎……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蒙蒙亮就唤人了。”


    管家沉沉叹了口气。昨夜灵堂的香火燃了一夜,老爷夫人也在那里守了几乎一整夜,后半夜才勉强被劝回房。


    他无力地摆摆手:“送过去吧,好歹劝着用一些。”


    丫鬟刚走,一名门房仆从便小跑着过来,神色带着一丝惊疑:“管家,快去门口,有大人到了。”


    ——


    文麟与初拾在管家引导下,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主屋里,管平公夫妇正对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几乎未动的早点,两人皆是眼眶深陷,神色木然。


    “国公,夫人。”文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管平公夫妇闻声抬头,见是太子,连忙要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二人手臂:“此刻不必多礼。可是打扰二老用膳了?”


    管平公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殿下言重了,实在食不下咽。殿下清晨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文麟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寥寥几人:“你们都先退下。管家,劳烦你去将春花、秋月两位姑娘请来此处。”


    下人们依言悄声退去,屋内只剩下四人,气氛更加凝滞。管平公紧紧盯着文麟,手指微微颤抖:


    “殿下,究竟发现了什么?”


    文麟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沉声道:“国公稍安,等人到齐,容我细细禀明。”


    不多时,管家带着神色不安的春花、秋月进来。初拾默默上前,将房门关上,阻隔了内外。


    文麟看向两名侍女:“春花,秋月。将你们之前说与我们听得,再向国公与夫人陈述一遍。务必,据实以告。”


    两个侍女苍白着脸,将之前对文麟和初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此事当真?!”国公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摇晃:


    “春花!秋月!你们自小跟着瑶儿,她待你们如姐妹!你们……你们可知此话关乎瑶儿身后清誉?!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轻饶!”


    春花秋月“扑通”一声齐齐跪下,泪如雨下,磕头道:“老爷!夫人!奴婢们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正是因为我们深知小姐待我们好,此前才不敢说,怕坏了小姐名声!早知……早知会有今日之祸,就算当时小姐怪罪,打死我们,我们也该拼死禀告老爷夫人啊!”


    言语间悔恨交加,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管平公闭了闭眼,扶住几乎要晕厥的夫人,将她缓缓按回座椅,老脸上肌肉抽动,显是内心剧烈挣扎。


    待二老情绪稍定,文麟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昨日,我派人去了杏子林详查。那林中小屋确有人居住的痕迹,但已人去楼空。”


    他略作停顿:“然而,事后有一名机缘巧合的目击者,暗中找到了我的人,陈述了他前夜在杏子林亲眼所见。”


    文麟隐去了初拾和张槐的环节,将齐老三的供述以“目击者向自己禀报”的方式,简略而清晰地转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灭口与焚烧信物的过程。


    “这便是那名目击者,从灰烬中侥幸捡回的残片。”


    文麟从袖中取出那个粗布荷包,将里面那几片焦黑卷曲、脆弱不堪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二老面前的桌案上。


    管平公颤抖着手,拿起一片,仔细辨认,只看了片刻,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是瑶儿的笔迹……这起笔转折的习惯,不会有错……”


    国公夫人凑近一看,也是泣不成声。


    “这些残信,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所写,也可能是那男子模仿笔迹伪造。至于那封未写完的‘遗书’,同样存在两种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或是有心人模仿。”


    “信上所言‘近来发生一桩事’,指的可以是李文珩的事,也可以是她自己的事。如此想来,除了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外,并无明面证据证明李文珩有杀人动机。”


    “最重要的是——国公,夫人,若此事背后无人指使,那些神秘人为何要急急忙忙杀害那男子?为何要销毁书信?这岂非正是欲盖弥彰,恰恰证明了,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操纵,意图掩盖真正的罪行么?”


    管平公夫妇宦海沉浮多年,并非不通世事的愚钝之人。文麟这番话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加上那染血的残破信笺和侍女证词,他们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李文珩身份并不特殊,唯一与众人不同的就是他和太子关系,若真有幕后之人,那些人想来是另有所谋,他身为人臣,本不该陷主君于水火之中。


    只是,若真相如此揭开,他们那已然香消玉殒的女儿,生前这段隐秘的情事,乃至她真正的死因,又将暴露于人前,承受怎样的议论?


    管平公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痛苦、挣扎与权衡。文麟也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半晌,管平公沉沉叹了口气,苍老的脊背深深弯下,朝着文麟:


    “老臣……愿听殿下安排。只求还小女一个明白,让真凶伏法!”


    文麟和初拾对视一眼,紧绷的心弦一松。


    有管平公夫妇二人相助,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


    马车驶离管平公府,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文麟与初拾相对而坐。连日来的骤变,像一团浓浊的墨,沉甸甸地淤塞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二人同坐车中,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文麟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那位‘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吗?”


    初拾抬起头,望向他:“是什么人?”


    昨夜,初拾带回荷包与齐老三的供词后,文麟确实惊讶,但并无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可见他是知晓那些人是什么人的。


    之后,文麟连夜密召王文友入府,两人闭门商议良久,直到天色将明。初拾则回房勉强合眼歇息了片刻,便被唤醒,一同赶往管平公府。


    “要说起这位‘高先生’,得回溯到我当初伪装成落魄书生,暗中调查科举舞弊案的时候。”


    初拾闻言,心头一震。此事竟与科举案有牵连?


    “科举一案,李啸风在明年,而他背后,那个为他提供控制人心的‘丹药’,为他打通关节获取试题的源头……正是这位神秘的‘高先生’。”


    “当初李啸风落网,为求自保,供称‘高先生’乃是前任中书舍人沈砚的门下心腹。然而,后来沈砚被查抄问罪,我们却始终未能揪出这位‘高先生’。原因无他——”


    文麟的眼神锐利起来:“因为‘高先生’根本不是沈砚的人。而沈砚,连同前任京兆府尹杜平,都不过是被人设计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泄题之源,另有其人。”


    “什么?!”


    初拾倒吸一口凉气。


    科举大案,震动朝野,牵连甚广,沈、杜二人罪证确凿,早已盖棺定论,连同家人一同被流放,谁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冤情?


    文麟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转而深深凝视着初拾,那眼神起初晦涩难明,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渐渐地,那目光逐渐转为决断。


    “哥哥,你近来是不是时常和韩修远混在一起?”


    初拾一愣,不知道他这个时候为什么提起韩修远。


    文麟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经过深思熟虑:


    “关于科举案,也关于韩修远,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


    天才刚亮,晨雾尚未散尽,公主府朱漆大门前一片清寂。守门的仆役打着哈欠,上下打量着这个粗壮汉子。


    “你说,你要见我们主子?”


    “是。”初八抱拳道:


    “劳烦通禀,就说我是受了京兆府少尹的吩咐,有几句话要传给府上小公爷。”


    消息层层递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修远披着一件锦缎外袍,步履略显匆促地走了出来。


    韩修远经常去京兆府,认得这张脸:


    “初拾有什么话要给我?”


    初八再次抱拳:“回小公爷,初拾让我向小公爷道声歉,他说之前商量那件事,他想要暂缓,劳您费心,实在对不住您。”


    ——


    文麟的声音在秋阳映照的殿宇内缓缓流淌,将一段尘封的阴谋徐徐揭开:


    “科举舞弊案,源头在梁州。那里有一位名叫王善文的举子,赴同窗宴饮时,同窗酒后失言,透露有人已提前知晓今科试题,只要王善文肯归附效忠,便可共享机密。”


    “王善文当场拒绝,归家后,连夜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交予老母密藏。次日他便被人发现‘失足’溺亡于城郊河中。幸而当地县令是位骨鲠之臣,其母持血书哭诉后,他冒险秘密入京,将血书直呈御前。”


    “单凭此事,犹如雾里看花。但王善文在血书中提到,同窗宴饮间曾服食一枚赤色丹药,服后面红目赤,言语癫狂,状若疯魔。”


    “正是这枚丹药,让我们找到了第一缕蛛丝马迹。”


    文麟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初拾脸上:“哥哥,你昔日为善皇叔效力,应也执行过不少隐秘任务,手上沾过血,也夺过物,对吧?”


    初拾并未开口,沉默以对。


    文麟并不逼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心中定有疑惑,皇叔平日看似闲散,为何要暗中蓄养如你这般的死士,又频频派遣你们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因为,皇叔一直以来,都是在暗中为父皇、为朝廷清除毒瘤。”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而他要你们这些年做的,核心只有一件——找出并斩断镇远大将军韩铖在朝野上下秘密构建的势力网络。”


    初拾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缩。


    ——


    韩修远站在公主府门内,望着初八身影消失的街角,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早已冻结,眼底沉积的阴郁浓得化不开。


    心腹手下悄然靠近,刚欲开口:“主子……”


    “滚!”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骤然炸开。韩修远猛地挥手将桌案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初拾……初拾!”


    他齿缝间碾磨着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怨恨而颤抖:


    “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得利害、能断能舍的聪明人……没想到,你终究是这般优柔寡断、儿女情长!”


    想象中快意场景烟消云散。


    韩修远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失望与愤怒而失控抽动,仿佛底下的魔鬼想要突破伪装的人皮。


    房间里,一时只响起茶碗破碎和男人野兽般嘶吼的声音。


    ——


    初拾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呆呆地听着文麟继续剖析。


    “韩铖坐镇边关,名义上是朝廷大将,实则已成盘踞一方的诸侯。他那一双儿女长留京城,名为恩宠,实为牵制其野心的‘质子’。”


    “多年来,父皇、我与皇叔暗中查实,韩铖一直在结党营私,编织一张庞大的势力网。他的根基在边关,大军难以轻动,若想谋逆,必须在京畿之地暗藏刀兵。”


    “他勾结巨贾,豢养私兵。目前已知在距京城百里左右的宛平、通州、良乡三地,各藏有一支数千人的武装。这些人平日散于各大山庄充作护卫掩人耳目,私下却按军队严加操练。”


    “而韩铖用以笼络控制这些富商的‘宝贝’中,便有那种赤色丹药。此外还有诸多珍奇异物,用以打通关节。你们当年截获的部分财物,正来源于此。”


    初拾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并非不知旧主绝非表面那般闲散仁善,但他与同伴们往日只负责执行任务,从不过问目标背后牵扯何人何事——这无知,或许正是他能活着离开王府的唯一原因。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初拾猛地抓住文麟的手臂,声音因急切而破音:


    “那韩修远——!”


    “韩修远自然深知其父所为。”


    文麟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们父子二人,一在边关拥兵,一在京城周旋,内外呼应。那位神秘的‘高先生’,正是韩铖留给其子、助他在京中行事的重要臂助。”


    得知自己视作友人的韩修远竟是谋逆核心,初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他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话。


    自己甚至还将自己隐藏的心事告诉了他!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声音:


    “那……韩云蘅郡主呢?”


    文麟眸光倏然黯淡,低声道:“云蘅她或许并不知情。我也希望,她确实不知。”


    这下好了,文麟与韩云蘅绝不可能联姻了。谁会与逆臣之女成亲呢?


    但他仍有不解:“仅凭这数千私兵,韩铖就敢妄动?京城附近不是还有朝廷卫戍大军么?”


    “韩铖在军中经营日久,树大根深。卫戍部队中亦有他的旧部门生。”


    “这些人不会公然抗旨,但生死关头难保他们不会倒戈相向,或是犹豫观望、拖延时机。从父皇下诏到部队实际调动出击,至少需半日光景。只要他们有心拖延,韩铖的私兵即可直扑城门。”


    “一旦破城,他们首当其冲要面对的,便是京兆府麾下治安部队。这支人马,不录军籍,不归兵部与都督府辖制,直归京兆府调遣。”


    “前任京兆府尹杜平,为人刚正,治下极严,且曾在军中历练,深谙守御之道,又与军中将军有私下交情,能及时求助。”


    “当日科举案发,韩铖早就设好圈套,既能借机除掉心腹大患,又能让科举案就此了解。至于那位中书舍人沈砚……不过因身份与行踪恰巧合适,被顺手拿来充作烟雾罢了。”


    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信息,初拾彻底失去了言语,只能瞠目望着文麟,脑海中一片轰鸣的空白。


    文麟并未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他甚至极自然地提起一旁温在暖窠里的紫砂壶,为初拾面前空了的杯子续上清茶,递到初拾唇边。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干掉韩家,当时想大纲的时候只是简单“谋反”这个剧情,没想到写起来这么长,我会尽可能简单写完,如果有只想看感情线的朋友,到时候再开启感情线,我会在标题通知大家的。


    第54章 高先生之死上


    初拾低头啜饮,温润适口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缓缓流下,让过于激烈的情


    初拾低头啜饮, 温润适口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缓缓流下,让过于激烈的情绪缓慢平稳下来。


    “哥哥,韩家谋逆之事干系重大, 是朝廷最高机密。我今日告知于你,是因为你近来与韩修远往来密切,我担心……你会在不知情时,被他套了话去。”


    初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混杂着心虚瞬间窜过脊背。


    已经泄密了……虽然是我自己的秘密。


    初拾尴尬地又喝了口水。


    “哥哥——”文麟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初拾被吓了一跳, 一扭头就看到他一双恳切赤诚的眼:


    “京兆府掌蓟京治安,其吏卒可凭腰牌在城内外自由巡查验问,是京城最重要的防卫耳目。当初杜平蒙冤下狱,如今顶上来的张知谦是个只会和稀泥的文官, 软糯圆滑,根本担不起这第一道防护网的重任。”


    “所以,当初我一力向父皇举荐了你。我深知你的能力与心性, 若真到了韩家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唯有你, 才既有能力,也能为我率京兆府上下, 抵御外敌,争取时间。哥哥,这重担, 你愿意帮我么?”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 自己这个毫无功名背景的“前暗卫”, 为何能一步登天坐上京兆少尹的位置, 原来皇帝也需要心腹。


    韩铖若当真谋反, 天下必将大乱,届时蓟京血流成河,善王府包括他几个弟兄也难逃一死,为公为私,他都不会离开。


    只是……


    “韩铖远在边关,我们如何能确定他何时会动手?”


    等个一两年他等得起,等个五年十年他可等不起啊!


    “哥哥放心。近来韩铖与北狄往来骤然频繁,边关异动频频。加之他近来不遗余力地推动我与韩云蘅的婚事,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若我所料不差,最迟不过今年年底,他必有动作。”


    初拾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紧迫的时限驱散。


    他抬起眼,迎上文麟期待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好。我会留下,帮你。”


    “哥哥!”文麟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紧握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惊天动地的秘密托付完毕,两人的思绪终于落回眼前更迫切的困局。


    初拾眉头微蹙:“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洗清李兄的冤屈。现有的证据虽能指向幕后另有其人,替他脱罪不难,但若就此结案,放过那条‘高先生’的大鱼,实在可惜。”


    文麟颔首,眼神冷冽:“我亦作此想。此前几次围捕,都被此人狡兔般脱身,想必今后,也是一个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殿下,王御史到了。”


    王文友步入殿内,躬身行礼,文麟略一抬手示意他免礼。


    又道:“王大人不必有所顾虑。关于韩家所图,我已尽数告知初少尹。王大人但可直言无讳。”


    王文友转向初拾,略一拱手,沉声道:“初少尹。王某追查‘高先生’已久,此人极其狡猾,嗅觉灵敏,尤擅改换形貌,往往以多重假身份惑人耳目。待我们察觉有异,他已如鬼魅般消失。据多方勘查推断,他在蓟京城内,极可能掌握着数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密道……”初拾立刻联想到韩修远与自己会面时那神出鬼没的路径:“韩修远手中确有此类暗道。”


    “正是。”王文友面色凝重:


    “我们曾在他消失的几处地点发现过机关痕迹,但对方似乎知晓已暴露,那些暗道要么被彻底封死,要么已弃之不用。此人反侦察之能极强,若我们主动搜捕,难如登天。”


    文麟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既然主动寻找难以奏效……那不妨换种思路。设一个他不得不来的局,逼他主动现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压低交谈的身影。直至日影渐中,方才暂歇。


    ——


    午后,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杀妻案,突然曝出几桩逆转性的新进展。


    先是管平公夫人亲赴大理寺,悲泣陈情,言道女儿绍芷瑶生前曾向她私下吐露,心中另有所属,有意取消婚约。


    紧接着,又有捕快回禀,在案发厢房窗户外侧,发现了一枚清晰的成年男子脚印,其尺寸、纹路均与李文珩不符。


    最后,死者贴身侍女春花、秋月亦供出小姐曾多次秘密前往城外杏子林与一男子私会。大理寺据此已火速派人前往杏子林搜捕疑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入公主府幽静的密室。


    韩修远听罢下人禀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顿。


    随即,滑向静坐于阴影中的另一人。


    高先生身形未动,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少主,绍芷瑶是属下亲自送走的,属下绝不可能留下这么马虎的证据。”


    “我自然信得过先生的手段。”


    韩修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未曾料到,我那太子表兄,为了捞他那位国公表兄,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罔顾国法,构陷伪证。”


    他心知肚明,绍芷瑶与那饵接触日久,身边心腹丫鬟有所察觉并不稀奇。但人都死了,且是经高先生之手清理得干干净净,岂会凭空冒出什么窗外脚印、母亲证词?这摆明了是东宫为了翻案,不惜颠倒黑白。


    高先生:“若他们当真在杏子林‘抓’到一个人,而那人又‘招认’是自己杀了绍四姑娘……那么,纵使天下人心存疑虑,李文珩的杀人之罪,在法律上也再难成立。”


    “罢了。”韩修远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我早说过,太子绝不会坐视李文珩掉脑袋。丽妃那边憋了太久,借此事让她出一口恶气,也就够了。”


    当然,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另一层算计,是想借此引诱初拾离开,他就可以欣赏到太子被重要之人背弃时,脸上那绝望痛苦的表情……


    只可惜。


    韩修远眼底掠过一丝阴戾的寒意,指甲无声地掐入掌心。


    “少主,依您看,此事我们是否要……”


    高先生的话音未落,一名心腹悄然入内,俯身在韩修远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韩修远眼眸之中锐光闪过。他迅速恢复了平静,转向高先生,语气如常:


    “先生,此事既无力回天,便此作罢,您这些日子辛苦了,也早点歇息吧。”


    说罢,走出密室。


    高先生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


    午后,秋阳疏淡,初拾端坐案后,正垂首翻阅公文,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打破了宁谧。


    韩修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投下修长影子,脸上笑意温润。


    初拾一见到他,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


    “韩兄”


    韩修远看着他满是惭愧的脸,笑着走近,大大咧咧地开口:“怎么了,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韩兄。”初拾抿着唇,艰难开口:


    “你为我筹划了这么多,可是我却临门反悔”


    “我知道的。”韩修远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心里挂念李兄的事嘛,你想来仗义,这会肯定走不开。”


    初拾抱拳拱手:“多谢体谅。”


    “欸,不说这个。”韩修远笑着摆手打断,自然地转了话题:


    “我方才来时,满街都在议论,说李文珩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竟在案发现场发现了第三者的脚印?莫非,杀害四姑娘的真凶,另有其人?”


    他问得关切又好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初拾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初拾闻言,表情有一瞬极不自然的凝滞,下意识地避开了韩修远的直视,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才含糊道:


    “这个……现场确有些新发现,但案情复杂,真凶是谁,尚不能妄下断论。一切,总需等大理寺拿住杏子林那名疑犯,审讯过后方能知晓。”


    韩修远将他这闪躲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有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位被太子捧在心尖上、看似光风霁月的“初少尹”,为了替东宫办事,不也堕落到与他们一般,开始伪造证据、玩弄律法了么?


    所谓正道,所谓君子,也不过如此。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点头附和:“说得也是。不过无论如何,有了这新线索,李兄总算是有了洗清冤屈的希望,这便是一桩大喜事了。初拾兄为此案奔波劳碌,想必也松了一口气吧?”


    “嗯……是,希望如此。”初拾的回答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心思已不在此处。


    恰在此时,廨署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家令匆匆而入。见到韩修远在座,家令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收敛,恭敬地向两人行礼。


    “少尹大人。”家令略一迟疑,还是上前一步,俯身凑到初拾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只见初拾听罢,原本有些沉郁的眉眼骤然舒展,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韩修远看在眼里,等太子家令离开后,随口问道:


    ““怎么了?看初拾兄这般喜形于色,莫非是案子又有突破了?可是那杏子林的疑犯抓到了?”


    初拾犹在惊喜当中,顺口接话:“不是,是苏月凝!苏月凝开口了!”


    “什么?!”韩修远霍然起身,失声惊道。这反应太过激烈,连他自己都立刻察觉不妥。


    他迅速压下瞬间翻涌的惊骇,强行扯出一个惊喜交加的笑容,补救般急急追问:“当真?!她……她可是招认了?是否供出是受何人指使,故意构陷李兄?!”


    初拾此刻满心都被这好消息占据,并未深究韩修远方才的失态,只摇摇头,语速很快:


    “具体尚未明晰。听王大人派来的人说,她只神志模糊地反复念叨‘主人’、‘奉命’几个字眼,便体力不支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一切详情,要等她醒来再审。”


    韩修远目光急闪,试探地道:“原来如此,王御史果然手段非凡,能令死人开口。”


    “不是,据说是用了一种……颇为罕见的秘药,能于人意志薄弱时,迫出心底真言。只是此药霸道,用药后之人会陷入深度昏迷,至少需一日一夜方能苏醒。故而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才能继续讯问了。”


    “秘药,迫吐真言?”


    韩修远轻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药了。”


    初拾此刻似乎另有牵挂,无心多谈,他朝着韩修远抱拳,脸上带着歉意与急切:“修远,抱歉,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我们改日再叙。”


    “自然,案情要紧,你快去忙。”韩修远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他自便。


    目送初拾疾步离去的背影,韩修远脸上笑容,缓缓退去,眼底翻涌着一片幽暗噬人的深沉。


    苏月凝……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过年,紧急码字写了一大堆,然后每天晚上修改删减,但可恶的晋江不能删除存稿箱!只能两章一起发了。


    第55章 高先生之死下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 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剥落。


    “少主。”高先生走进密室。


    韩修远霍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初拾方才告诉我, 东宫找到了一种奇药,能迫人吐露真言。苏月凝已经熬不住了。”


    高先生那张常年高深莫测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疆中有蛊术能令尸身起立行走,能令人失却心智、口吐真言的药物,未必便是虚言。”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怪力乱神的!”韩修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几上,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喷薄而出:


    “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苏月凝知晓秘密不少,一旦她真的扛不住吐露实情, 对他们而言,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密室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韩修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高先生再次拱手,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少主息怒。当务之急, 是必须先探明虚实。苏月凝开口之事,究竟是东宫故布疑阵、虚张声势, 还是确有其事,必须查清。当然——”


    “不论真假,为确保万无一失, 最好的方法, 只有一个。”


    韩修远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已褪去,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这一次,你亲自去做。”


    “是,属下保证万无一失。”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大理寺府内。


    关押苏月凝的独院内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持械肃立的守卫身影拉长、扭曲,幢幢有如鬼影。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名领队的校尉按刀低喝:“王大人有严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更不准放出来!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守卫们无声颔首,目光更锐利了几分。


    幽暗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苏月凝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对外界的一切浑然无觉。


    突然,东北角库房方向,猛地窜起冲天火光! 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走水了!快救火!”惊呼声四起。


    外院与中门的守卫一阵骚动。领队的校尉脸色一变,眼神在囚室与火光之间急速游移,最终咬牙下令:“甲队去救火!其他人,严守原位,不得擅动!”


    一队十余人匆匆朝着火场奔去。


    就在这人员调动的短暂间隙,几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从不同方向的屋檐、墙角阴影中暴起! 他们黑衣蒙面,手中利刃反射着冰冷的火光,无声无息,却狠辣迅疾至极,直扑内院!


    “敌袭——!”守卫的厉吼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几乎同时炸开!


    黑衣刺客身手矫捷,招招夺命,与层层守卫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火光与夜色中疯狂闪烁,血花不时迸溅。


    而就在激战正酣时,一个身着大理寺官兵服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扣押着苏月凝的房间。


    守卫此门的两人正被外侧的激斗牵扯了心神,此人动作快得如电光石火,一掌劈晕一人,肩膀猛地撞开房门,合身扑入!


    他的目标明确,手中钢刀直取床上那毫无知觉的女子性命——


    两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赫然从床帘后闪出。


    刺向苏月凝心口的刀尖,被一柄长剑精准架住,火星四溅!持剑者,正是初拾,他手腕一振,荡开敌刃。几乎同时,另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袭向刺客侧肋!


    那刺客反应极快,拧身撤步,刀光霍霍,竟在方寸之间与初拾、墨玄闪电般过了数招,不多时,三人就从室内打到了室外。


    “守着房间,别让人进去!”


    墨玄厉声喝道,门外,那带队校尉本已分神想去追捕其他刺客,立刻醒悟,死死堵在门口,半步不退。


    初拾与墨玄则默契地狭窄的内院之中展开更为凶险的搏杀。刀光剑影将小院照得忽明忽暗,那刺客虽是以一敌二,却凭着诡谲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打法,勉强支撑。


    眼见久战不下,四周的守卫正在陆续解决外围刺客向内合围,那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探手入怀,朝着初拾和墨玄的面门洒出一大蓬粉末!


    “闭气!”


    初拾与墨玄同时闭眼屏息,挥袖拂开粉尘。刺客已如脱兔般向后急掠,足尖在墙头一点,翻出了院外!


    “追——”


    两人身形如箭,紧追而出。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刺客对大理寺周边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黑暗狭窄的小路疾奔。初拾与墨玄紧咬不放,追出数条街巷,眼看距离拉近,那刺客猛地拐入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然后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初拾停下脚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两侧斑驳的砖墙,忽然冷笑一声:


    “你觉得,你对这蓟京大小巷道、机关暗门的了解,能比得过我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猛地插入一侧墙面上几块砖石间一道极不起眼的细微缝隙,运力一别!


    “咔哒”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墙面猛地被人从内部向外踹开! 尘土飞扬中,刺客身形再现!


    墨玄的刀光已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初拾的剑也从另一侧封死了他的退路。绝望之下,刺客再次探手入怀。


    “还想用毒?!”


    初拾与墨玄早有防备,立刻闭息,仅凭听风辨位,攻势不减反增,将刺客逼出巷子。


    巷外是开阔街道,闻讯赶来的大理寺火把逐渐围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负重伤。


    刺客站在空旷的街心,回头望了一眼如影随形的初拾与墨玄,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染血的刀横过自己的脖颈,狠狠一拉!


    血光迸现,尸体颓然倒地。


    初拾与墨玄在几步外停住,看着那迅速蔓延开的血泊,脸色沉凝如水。两人缓缓上前,检查杀手正面,这是一张年轻的脸。


    ——


    看着守在苏月凝床前那密不透风的架势,高先生心似明镜:


    今夜,得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不再犹豫,趁着混乱尚未平息,悄无声息地混入救火队伍中。又迅速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闪出,转瞬便消失在错综的街巷阴影里。


    在一处早已备好的隐蔽角落,他麻利地脱下身上官兵号衣,换上一套半旧不新的衣裳,混入人流当中,如同滴水入海,了无痕迹。


    醉仙楼内,笙歌依旧,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一个样貌平平、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间雅间的门。


    韩修远正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见人进来,他挥了挥手,屏退了伺候的歌女。房门一关,他脸上的闲适便褪得一干二净,直截了当地问:


    “得手了么?”


    高先生缓缓摇头。


    韩修远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脸上阴郁之色几乎要滴出水来:“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此乃圈套。大理寺内外防守严密,大理寺捕快,官兵,太子人马,包括那个初拾,皆在当场。确实无法得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


    “依属下所见,那苏月凝未必真已开口。所谓奇药逼供,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韩修远眉梢稍松:“何以见得?”


    “若她当真能够开口,东宫必然将以她安危作为第一要务,而非如此大张旗鼓,设下重重陷阱,静待我等上钩。”


    韩修远颔首:“此言有理。”


    “不过——”高先生话头又是一转,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韩修远:


    “此消息既是经由初拾之口,透露给少主,便足以说明……他们已然知晓少主所谋了。”


    韩修远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将皇帝与太子视为庸碌之辈,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的图谋能一直瞒天过海。只是先前观初拾待他的态度,应是毫不知情。


    但如今看来,太子应该是将实情告诉初拾了。


    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窜上脊背,韩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几个呼吸间,已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无妨,所幸先生尚未暴露。此后行事,需更加谨小慎微。此地不宜久留,先生速速离去吧。”


    “是,少主保重。”高先生并不多言,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醉仙楼依旧喧嚣,他此刻已换了一身较为体面的锦缎袍服,混在那些寻欢作乐的富商宾客之中,丝毫不显突兀。他从容下楼,出了大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嘚嘚”行驶,穿过数条街道,停在一间尚在营业的点心铺,高先生下车步入店内,片刻后,一个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的寻常男子走了出来,迅速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再次启动,很快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而真正的高先生,早已在店铺的后堂换上了另一套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裤,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更深沉的黑暗。


    他穿街过巷,专挑最偏僻无光的路径。约莫一炷香后,他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宅院的后门。四下静寂无人。他伸出手,正欲扣动门环,动作却忽然在半空中凝住。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向巷子另一端的浓重黑暗:


    “出来吧。”


    黑暗中,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几道身影缓缓走出,为首之人正是文麟。他身侧,一左一右,赫然是初拾与墨玄。


    高先生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文麟脸上,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反倒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文麟:“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需告诉我,绍芷瑶一案的全部真相。”


    高先生沉默片刻,干脆地点了头:“好。很公平。”


    “事情的开端,自然是以苏月凝为饵——”


    午前,太子府内。


    初拾:“依王大人所述,那位高先生心思缜密,行事狡黠,且有个习惯——喜欢亲临一线,掌控全局。我们若以苏月凝为饵,此人必会想方设法,亲自确认。”


    王文友:“此计虽妙,却怕他过于谨慎,只藏身幕后,驱使他人动手。我们即便擒住杀手,也难溯其源。”


    初拾一边思索一边缓慢将自己想法说出:


    “他确实未必会亲自动手,但以他性格,很有可能亲临大理寺,查看苏月凝的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不是现场杀手,而是因值守、巡逻,还是其他事由短暂出现在关押苏月凝院子的大理寺官兵”


    王文友眼神倏然一亮,击掌道:“此言在理!只是如此以来,人物繁多,他的人若是使计搅乱院中布局,难保他不会趁乱逃走。此人又精通改扮之术,一旦脱离内院,再想找他,就难如登天了。”


    初拾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转向从方才起便静坐旁听的文麟。


    “关于这一点,太子殿下应该有方法的吧。”


    文麟:啊,我么?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


    “若我没记错,殿下手中似乎有一种特制的追踪香粉?此物无色无味,沾染衣襟发肤后,若不立刻清洗,其气息可维系数日不散,极为方便跟踪。”


    文麟:“”


    他一脸深沉地点点头:“确有此物。”


    王文友猛地从座椅中直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若有此等奇物助阵,只需在大理寺各紧要出口布下暗哨,届时,凡是身上沾了粉末却又行踪诡秘、脱离本位的,即便不是那高先生本人,也必是其重要党羽! ”


    “我们料定,你生性多疑,惯于亲临一线掌控全局。你极可能改换形貌,匿身于当晚院中官兵之内。因此,我们只需将特制的追踪粉末,借混乱之机,悄无声息地沾染在院内官兵身上。待尘埃落定,无论你从哪条路、以何种身份离开,只要这气味未除,便能循着这无形的丝线,一路找到你的藏身之处。 ”


    高先生听完,竟低低笑了起来:


    “好手段,是我过于自负,不放心他人,定要亲眼看过才踏实,终究是这不放心,害了自己。”


    文麟颔首:“智者千虑,此亦人之常情。现在,可以履行约定,告诉我绍芷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高先生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那位四姑娘……确实无辜。”


    “数月前,她于城外踏青,我们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那少年郎相貌俊秀,谈吐文雅,又对她体贴入微。深闺少女,情窦初开,很快便芳心暗许,深信不疑。”


    “眼看两家婚期渐近,我们便怂恿那少年,诱骗四姑娘放弃婚约,与他私奔。原计划是让她写下一封指控李文珩品行不端、乃至背叛的书信,作为坐实其罪的铁证。”


    “不料她写到一半,竟再也写不下去。她说这样做良心不安,更觉愧对父母养育之恩。她甚至打算将实情向李文珩和盘托出,求得原谅……还主动写信,约了李文珩次日见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怜悯:“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至于后来在她房中发现的那封未完成的书信,确是她亲笔所写。我们见其内容虽未直接指认,但足以引人疑窦,便稍作安排,让其适时出现。”


    文麟听罢,眼神冰冷如霜:“你们不该如此利用,更不该如此残害一个无辜女子。”


    高先生迎着他的目光,漠然道:“怪只怪,她是李文珩未过门的妻子,是这局中,最合适的一枚棋子。”


    “真相既已言明——”


    高先生整了整衣袖,姿态竟恢复了几分从容:“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墨玄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欲要阻拦。然而,高先生嘴角已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后仰倒。


    墨玄伸手扶住,迅速掰开其口检查,随即对文麟摇了摇头:“齿间藏有剧毒,咬破即死。没救了。”


    文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原本也未奢望能生擒。能除去此僚,斩断韩铖一臂,已算有所收获。”


    初拾站在一旁,默默望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夜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拢了拢衣襟,心中并无多少破案擒凶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凉意。


    这就是权力倾轧下的阴谋么?步步算计,人命如草芥。最可惜的,是那位至真至纯、最终却葬送在阴谋里的四姑娘。


    真相水落石出,文麟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更衣,径直入宫面圣,将案情始末,详尽禀明于御前。


    然而,韩铖谋逆之事,尚不能公之于众。经御前紧急商议,最终定下对外统一口径:此案乃一伙胆大包天之徒,窥见绍四姑娘家世显赫,意图骗取巨额钱财。后因事败,唯恐罪行暴露,便狠下杀手,并嫁祸于其未婚夫李文珩。


    如此,既洗清了李文珩罪名,又保住了绍芷瑶名誉。


    西北边关,镇远大将军府邸。


    军报与密信的火漆在铜盆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


    “高唯死了?”


    韩铖点头。


    “高唯身死,少主骤失良臂,恐怕会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是边塞特有的、裹挟着砂砾与寒意的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


    许久,韩铖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城墙与无垠的旷野,平静地道:


    “高唯一死,我与皇帝之间,最后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便算是彻底捅破了。彼此手里握着什么牌,该心知肚明了。”


    “这局棋,在边关是下不完的。是该回去,与陛下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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