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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剑舞


    初拾兄——“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初拾手一颤,笔尖在文书上


    初拾兄——”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初拾手一颤,笔尖在文书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


    他慌忙稳住手腕,抬起头:


    “小公爷。”


    虽然文麟与王文友皆断定, 高先生一死,韩修远必定知晓身份败露,绝无可能再信他半分。然而,韩家谋逆之事尚未到图穷匕见之时,明面他与韩修远关系不变。


    韩修远脸上笑容灿烂,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来:


    “李兄今日该是回府了吧?真好, 一场虚惊,总算团圆了。”


    “是,是啊。”


    “初拾兄,你为何总不正眼瞧我?难道是心中愧疚, 觉得对不住我?”韩修远一派“天真烂漫”地说。


    “……”


    不是,兄弟,你要谋反, 我作为正方阻止你有什么不对?


    初拾深恨自己就是太要脸了!


    韩修远见他不答,又叹了口气, 道:“初拾兄,我是当真将你当做知心朋友看待”


    话音未落, 另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修远也在啊。”


    是另一位大神,太子文麟闪亮登场。


    文麟步履从容地踏入廨署,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目光落在韩修远身上, 语气轻松, 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式的调侃:


    “我看修远你就是太清闲了, 既然这般喜欢往京兆府跑, 不若孤在京兆府替你寻个差事,挂个闲职?也好过你整日东游西逛,没个正形,平白惹人闲话。”


    韩修远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举手作讨饶状:“太子哥哥可饶了我吧!你还不了解我?我这性子,哪里坐得住?”


    “好了好了,太子哥哥既来赶我,我走就是了。”


    说罢,他朝着初拾与文麟随意一拱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初拾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位大神行云流水般过招,心中只余叹服。


    文麟目送韩修远离去,脸上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初拾,眉眼舒展,语气亲昵:


    “哥哥,衙门里的事也该忙完了吧?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初拾愣愣点头:“好。”


    马车在石板路上微微摇晃,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的声响。初拾背靠着车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文麟侧身坐着,将他这副神情尽收眼底,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刮了一下初拾的脸颊:


    “哥哥在想什么呢?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


    这动作既亲昵又娇气,偏偏由他做来却毫无违和感。


    初拾第n次腹诽:你们这太子课堂都教的什么?


    他随口答道:“没什么。”


    “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文麟却忽然笑了起来,凑上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听说,哥哥最近和京兆府里其他廨署的人走得很近,把酒言欢,是不是为了我?”


    初拾被他戳破心事,别扭地说:“不是,我是为了替天行道。”


    “嘻嘻。”文麟笑吟吟地不说话。


    初拾受不了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干脆别过脸不看他。


    文麟也不再逼他,顺势靠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初拾俊朗的侧脸上。


    初拾脸部轮廓硬朗,是一张标准的俊脸,但神色中又带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倔强,就跟他认死理的性子一模一样。文麟只这般看着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根小棍子轻轻戳着。


    舍不得,放不下,那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马车带着两人心事稳稳停住太子府门前,两人方才下车,刚踏上台阶,墨玄的身影便疾步而出,脸上神色凝重。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镇远大将军韩铖,称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已上奏请求回京疗养。陛下……已经准了。驿报明发,不日即将启程。”


    ——


    时值深秋,天高云阔,雁阵掠过长空,风卷着郊野的寒意与尘土气扑面而来。


    明黄仪仗肃立道侧,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如松,太子文麟身着杏黄龙纹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平静地望向官道尽头。


    忽有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初时细碎,渐次沉厚,最终,一队百余人的车马出现在视野尽头。队伍算不上庞大,反倒显得格外精简,除了贴身亲兵护卫,便只有几辆载着箱笼的马车。


    队伍行至距迎接仪仗百步处,缓缓停住。


    当先一骑上,一人利落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稳如磐石。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未着甲胄,只一袭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因长年受边关风霜磨砺,棱角冷硬分明,一双眼犹如寒潭古井,沉静无波,正是镇远大将军,韩铖。


    他步伐沉稳,阔步走到文麟面前数步站定,抬手抱拳,声音洪亮沉稳:


    “臣,韩铖,奉旨回京。劳太子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文麟上前一步,虚扶他手臂,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常年积劳,父皇与孤皆牵挂不已。今日回京静养,实乃朝廷之幸。将军一路辛苦。”


    话音未落,后方那辆最宽敞的马车帘栊,被侍女轻轻撩起。


    一位中年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踏下车来。她云鬓高挽,仅饰以简约名贵的点翠步摇,却难掩尊贵之气,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反衬得仪态愈发雍容端方。


    正是当今天子亲妹,文麟的姑姑,韩铖的夫人——昌平公主。


    文麟一见她,脸上便露出激动神色,快步上前,握住昌平公主的双手,声音里的亲昵与欢喜毫不掩饰:


    “姑姑!”


    昌平公主眼中漾开温柔的涟漪,目光细细端详着侄儿已然棱角分明的面庞,欣慰道:


    “几年不见,太子长大了,愈发有储君的气度了。”


    “都是托姑姑与将军的福,有你们在边关镇守,威慑四夷,京城才得安稳,朝堂才得平静,我才能安心长大。”


    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文麟稍稍平复情绪,侧身让开道路,道:“外面风大,姑姑与将军一路车马劳顿,先入城吧。”


    昌平公主颔首应下,在文麟的亲自引请下重新登车。韩铖亦向文麟微一拱手,翻身上马。


    太子仪仗在前开道,车驾随后拱卫,簇拥着长公主与韩铖的车马,浩浩荡荡穿过巍峨的正阳门,驶入繁华帝都。


    入城后,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彰显着对大梁战神的崇敬与喜爱。


    文麟看在眼底,默然不语,等入了内城,道:


    “一路车马劳顿,姑姑与将军先回府稍作歇息,父皇已在宫中设下晚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韩铖在马上微微欠身,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常:“臣与公主,多谢陛下厚恩。离家日久,心中着实惦念家中儿女,便先行回府一见,待稍作整理,晚间再入宫赴宴谢恩。”


    马车与护卫缓缓启动,向着御街另一头的公主府方向驶去,留下辘辘轮响与马蹄声渐次消弭在深阔的街巷中。


    文麟缓缓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一旁初拾:


    “如何?”


    初拾的视线依旧定在韩府车马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沉雄如山的身影仍烙印在空气中。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大将军果真名不虚传。英武气度,非常人能比。”


    韩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威仪或杀气,而是数十年沙场征战、血火浇铸出的罡气,刚猛、灼热,仿佛靠得稍近,便会被那股气息灼伤。


    而这,就是他们的敌人。


    公主府前,朱红大门敞开着。


    韩修远与韩云蘅早已候在阶下,目光紧紧盯着长街尽头,一错不错。直到车马拐过街角,出现在视野中,韩铖与公主刚踏下车辕,韩云蘅便如归巢雏鸟般扑入母亲怀中:


    “爹,娘!”


    “云蘅,修远。”


    将军夫妇阔别儿女数年,此刻亦是百感交集,昌平公主红了眼眶,抬手轻抚女儿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的眉眼,温声轻唤:“娘回来了。”


    韩云蘅埋在她怀里,又唤了声“娘”,肩头微微轻颤。


    一旁韩修远望着父亲,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漾着动容,喉间微哽,话到嘴边只剩无声的孺慕。


    管家见状适时上前,躬身道:“主子,热水早已备妥,先入内梳洗更衣吧。”


    “好。”


    昌平公主颔首,拭了拭眼角:“等换了衣裳,再慢慢说这些年的事。”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府。昭华长公主自然被韩云蘅挽着去了内院闺阁,母女俩有说不完的体己话。韩铖则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侧僻静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韩修远转身,撩起衣袍便欲跪下:“父亲,是儿子疏忽大意,中了旁人圈套,害了高先生……”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已按在他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韩修远下意识想躲,却感到那只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上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厚重温度,落在了他的头顶。


    “高唯的命,本就是留给你用的。他能为你办成不少事,也能在必要时为你挡灾赴死,这便是他的用处。你年轻,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湿了鞋,不稀奇。”


    “要紧的是,同样的招数不要再中第二次,明白么?”


    韩修远心头千斤巨石骤然落地,眼眶一阵发热,鼻尖微酸:“儿子明白。”


    “好了。”韩铖揉了揉他脑袋,道:


    “说说吧。自我离京后,皇帝,还有太子那边都有什么动静?还有,太子和他那位少尹,到底是什么关系?”


    “”


    父子二人在屋内低声交谈,直至门外响起侍女谨慎的叩门声,禀报两位女主人已更衣已毕。韩铖停下话头,与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神色,方才起身。


    正厅内,昌平公主主与韩云蘅已重新妆扮妥当。见父子二人出来,昌平公主理了理衣袖,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许久未见皇兄,不知他龙体近日可还康健?”


    韩云蘅站在母亲身侧,闻言轻声接道:“听宫里人说,皇兄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颇染微恙,丽妃娘娘日夜侍奉在侧,很是劳心。”


    昌平公主执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


    “是么。那今晚,更该仔细瞧瞧了。”


    宫中的接风宴设的是家宴,仅邀了皇室亲眷。初拾随文麟踏入偏殿时,一眼便望见了席间的前主子,正笑呵呵与人闲谈的善王爷。


    善王爷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吞的模样,眉眼带笑,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锐利。初拾心头微紧,只觉这场面有些怪异,所幸他昔日不过是王府中一名不起眼的暗卫,想来善王爷未必能认出他。


    殿外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席间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初拾随众人俯身,心底的好奇愈甚,待到起身时,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的帝王。


    相较于韩铖的英武沉毅,皇帝的样貌显得平平无奇,无甚慑人的帝王威仪,面色反倒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透着一股病态。皇帝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艳红宫装的女子,容貌美艳,身姿婀娜,想来便是丽妃。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温煦地落在韩铖身上:“韩卿啊,北疆苦寒,戍边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韩铖起身,抱拳一礼:“陛下言重了。守土护疆,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况且有公主在侧,臣不觉辛苦。”


    “是啊,你们二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这回回来,你们和孩子们好好聚聚,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韩铖微微欠身,道:“承陛下体恤。臣与公主也惦念孩子们,确想多留些时日。只是……总放心不下北边。眼看开春后,那些北狄人怕是又要不安分。”


    “不急这一时。”皇帝摆了摆手:


    “天大的事,也得让人喘口气。你且在京城安心休养一个冬。”


    话已至此,韩铖便不再推辞,深深一揖:“臣,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隆恩。”


    单看二人对话,皆是闲话家常,全无锋芒,真仿佛君臣相容。


    韩铖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说起来,臣回京途中听闻,永宁公主已选定驸马,明年开春便要成婚,臣先贺皇上大喜。”


    提及此事,殿中几人眸光微动,果见韩铖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笑道:


    “太子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明年便到弱冠之年,若是迟迟不成亲,难免让天下百姓担忧。”


    一旁的韩云蘅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眼中满是紧张,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文麟身上。


    文麟唇角微扬,语气从容:“让将军见笑了。孤并非不愿成婚,只是心中已有心上人,如今尚在追求之中,未敢贸然提及。”


    这话一出,韩云蘅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韩铖挑眉,故作好奇:“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这便不好说了。”


    文麟浅笑:“毕竟是孤单方面追求,若是此刻说了出来,最后却未能成,反倒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韩铖抚掌笑道:“殿下考虑周全,是臣唐突了。也罢,对着我们这些大男人不说也罢,回头倒是可以与你姑姑说说,让她替你拿拿主意,姑娘家的心思,总归是女子更懂。”


    “多谢将军关心。”


    文麟颔首应下,轻飘飘便将这话题揭过,兵不血刃。


    此后席间便尽是闲话家常,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佳,抬手吩咐宫人奏乐献舞,乐师当即调弦弄律,数名身着彩衣的舞姬莲步轻移,水袖翩跹。


    满座皆凝神观赏,唯有韩铖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舞姬,并无多少兴致。


    待一曲舞毕,他放下酒杯,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行礼:


    “陛下,臣久居塞北,军中多是刀兵相见,看惯了骑射杀伐,反倒对这般柔婉歌舞有些不惯。臣手下有一亲兵,自幼习剑,习得一手好剑舞,能将剑招融于舞中,刚柔并济。今日恰逢家宴,臣想让他上来献舞一曲,凑个热闹,不知陛下准否?”


    皇帝闻言,爽朗一笑:“好啊!朕久居宫中,见的皆是柔婉歌舞,倒也想瞧瞧你们军中的剑舞,是何等风采,宣他上来便是!”


    “谢陛下。”韩铖躬身,随即侧首,对侍立在身后阴影处的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亲随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那亲随便引着一名舞者快步走入偏殿。舞者身着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而眼眸坚毅。


    乐师即刻换了曲调,丝竹之声褪去,鼓点变得铿锵激昂。舞者旋身抬剑,寒光乍起,长剑划破空气。


    他的剑舞全无半分矫揉造作,每一招每一式都刚劲利落,兼具剑舞的精妙章法与沙场的杀伐之气,挥剑时如猛虎出山,势不可挡;收剑时如寒星敛芒,沉稳内敛,刚柔相济。


    舞至酣处,他忽然旋身急转,长剑直指前方,寒光恰好对准文麟座前,剑刃距文麟不过数尺,锋芒迫人。


    初拾心头猛地一紧,一只手刹那间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却见文麟轻轻伸出手,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初拾这才收敛气息,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舞者。


    舞者似未察觉席间异动,依旧沉浸在剑舞之中,不多时,又是一式横剑撩扫,剑刃再度扫过文麟面前。文麟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甚至微微颔首,似在赞许舞者的技艺。


    一曲终了,舞者收剑立定,长剑归鞘,发出铮鸣一声。


    文麟抬手鼓掌,朗声道:“好一曲剑舞!刚劲


    有力,章法精妙,风骨傲然,果然不凡。”


    韩铖闻言,唇角微扬,起身朝着文麟与皇帝拱手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军中粗鄙技艺,难登大雅之堂,能得太子喜欢就好。”


    皇帝亦抚掌大笑,连连称道:“好!好一个英武的剑舞,果然有韩卿手下将士的风采,赏!”


    舞者得了赏赐,这才拱手退场。


    此后,宴席再无波澜,直至曲终人散。


    出了巍峨宫门,夜风扑面,初拾坐上马车,紧绷了一晚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文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暖意流淌,故意凑近了些,揶揄道:


    “哥哥这般紧张我啊?”


    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眉头未展:“方才舞者舞剑之时,带着杀气。”


    这杀气是冲谁来的,就不用说了。


    文麟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韩铖不敢。至少此刻,在宫门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敢真动手。不过是吓唬吓唬我罢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既然敢公然恐吓当朝太子,就说明在他心里,对皇家的敬畏,早已所剩无几。”


    文麟看着他为自己忧心忡忡、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韩铖挑衅而生的冷意竟被奇异地驱散了大半。


    他忽然往前一倾,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人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初拾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初拾正沉浸在对局势的思虑中,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不由推了他一把:


    “你干嘛?”


    文麟却不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嗓音带着一贯的黏糊:


    “哥哥,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为我殉情?”


    这话问得突兀又荒唐,初拾心头一跳,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


    挨了一下,文麟非但不恼,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


    “哥哥的身体真好抱,又暖和又香,为了往后还能天天这么抱着,夜夜这么暖着,我也绝不会输的。”


    紧接着他又脑洞大开,得寸进尺地说:


    “所以,哥哥你看,形势这么严峻,敌人这么凶恶,我压力好大。为了给我鼓劲,哥哥今晚就让我抱一晚上好不好?”


    这人,又来。


    初拾果断拒绝:“不好。”


    “好的。”


    “不好。”


    “好的!”


    “”


    翌日寅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因着大朝会,文麟早早便醒了。寝殿内只燃着几盏烛台,光线昏黄朦胧。他起身,取过挂在架上的朝服,动作利落地穿戴。初拾也已醒来,靠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文麟整理着衣裳,却在束冠时,忽然顿住。他转过身,朝着初拾的方向,双臂平展,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被打理的人偶。


    初拾:“……”


    无声对峙片刻,初拾终究还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了过去。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无可奈何,将他将玉冠戴好,又理了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


    文麟任由他摆布,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待初拾整理完毕,他闪电般低头,在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上飞快地啾了一口。


    “哥哥。”


    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还有毫不掩饰的亲昵与依赖:


    “等我回来。”


    “嗯。”


    文麟不再耽搁,转身推门而出。


    寝殿的温暖与暧昧瞬间被廊下清冽的晨风取代。方才脸上那点笑意与眷恋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夜的家宴不过是一场温情脉脉的序曲,真正的角力,都将从今日早朝开始。


    第57章 受伤


    寅时三刻,太和殿内。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寅时三刻, 太和殿内。


    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一番例行的奏对之后,礼部尚书忽然出列, 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镇远大将军韩铖,戍守北疆二十余载,功勋卓著,实乃国之柱石。此次回京休养, 朝廷理应再行封赏,以彰其功,以慰将士之心!”


    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温和:


    “哦?依爱卿之见, 该如何封赏?”


    韩铖如今的地位,已至人臣之巅。官居骠骑大将军,乃本朝武将最高职衔, 总揽边关军事,权柄煊赫;爵封侯爵, 已是外姓功臣所能获得的顶级荣衔。


    再往上,便是唯有宗室皇亲方可封授的“王”爵。然则, “王”与“侯”于他而言,并无区别。要还想继续往上,恐怕得将皇帝位置让给他了。


    那大臣似乎早有腹稿, 朗声道:“大将军功高盖世, 已封无可封。朝廷恩赏, 或可从其子女着手, 以示荣宠。臣以为, 可擢升其子韩修远入朝,授予实职,可将其女韩云蘅郡主,赐婚于东宫,许以太子妃之位。如此,既全了陛下对功臣的体恤,亦能稳固国本,成就一段佳话!”


    “臣认为不妥。”


    此话刚出,一位御史越众而出,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清越有力:


    “陛下!臣有异议!”


    “张大人方才所言,擢升韩公子,乃是朝廷用人常事,暂且不论。只是这赐婚太子妃一事……敢问大人,你可曾问过云蘅郡主本人的意愿?”


    礼部尚书大臣一愣,随即有些不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郡主婚事,自有其父母与陛下圣裁,何须问其本人意愿?此乃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既是‘父母之命’,那便是大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乃至陛下该操心的事。张大人你既非郡主父母,又非陛下近臣专司婚仪,如此急切地越俎代庖,在朝堂之上公然议及太子妃人选,究竟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大将军久镇边关,与郡主分离多年,父女之情尚未温补,张大人却急不可耐地要将郡主嫁出去!知道的,说你是为国本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不疼爱女儿,一回京就想将她打发出去!若因此事,引得大将军与郡主父女之间生出嫌隙,这份责任,王大人你,承担得起吗?!”


    “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礼部尚书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着老御史,一时语塞。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打圆场的无奈:


    “云蘅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她的婚事,朕心里有数,韩卿与昌平也自有考量。此乃朕的家事,亦是韩卿的家事。”


    “尔等臣工,当以国事为重。此等私谊家事,就不必在朝堂之上,再三议论了。”


    皇帝金口一开,定性为“家事”,那张大人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辩,只得悻悻然躬身退下:


    “臣遵旨。”


    一事平息,还未待众臣喘口气,又一位大臣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班。


    “陛下,臣亦有本奏。”


    “适才张大人提及封赏,然臣以为,对功臣最大的体恤,并非金银爵位,而是保全其身,使其安享太平。大将军戍边数十载,餐风饮露,枕戈待旦,身上旧伤暗疾不计其数,每每思及此,臣便觉五内如焚,寝食难安。”


    “近年来,北狄虽偶有骚扰,却无大规模犯境之战事。臣斗胆进言,不若就此让大将军留京荣养,颐享天伦,将边关重担,交付于年富力强、忠诚可靠之将领。如此,方显朝廷体恤功臣之仁厚,亦全了大将军为国尽忠一生后,应有的福报。”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兵部尚书立即站出:“臣认为不妥!”


    “边关安定,正是因有大将军坐镇,宵小不敢妄动!大将军威名,便是北疆最坚固的长城!岂能因一时无大战,便言可轻易替代?”


    “大将军虽有小恙,然精神矍铄,宝刀未老,尚未至荣养之年!”


    双方顿时在殿上争执起来,一方强调韩铖不可替代的军功与威望,另一方则主打“体恤功臣”、“新陈代谢”的温情牌与政治正确,吵得不可开交。


    “好了好了!”皇帝再次不耐烦地开口,叹了口气,幽幽道:


    “王爱卿体恤功臣之心,朕知道了。边关将士倚重大将军之情,朕也明白。”


    “此事牵扯甚广,关乎边防稳固与功臣晚节,非三言两语可定。容后再议吧。”


    他顿了顿,似乎连多说一字的力气都欠缺,直接宣布:“今日朝会已久,众卿且先退下。散朝。”


    随即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喏,百官这才心思各异地行礼退出。


    退朝之后,皇帝还特意遣内侍,单独宣召了韩铖至御书房旁的暖阁觐见。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与方才大殿的肃穆冰冷截然不同。


    皇帝已换下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居的明黄便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炕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参茶,热气袅袅。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在朝堂上显得松缓了些。


    韩铖入内,依礼参拜。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赐了座。


    “韩卿啊,方才朝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个书呆子,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哪里懂得为人父母的心。”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云蘅那孩子,刚回京,还没跟你和昌平亲近够呢。这时候就急着谈婚论嫁,传出去,倒像是你们嫌她在跟前碍眼,急着往外推似的。孩子心思细腻,万一多想,伤了父女间的感情,那才是得不偿失。”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这些年臣远在边关,对云蘅亏欠良多,心里总想着弥补,便想着把她的终身大事也安排妥当。有爹娘在,操办起来也便宜,免得日后我们不在身边了,她一个人受委屈。”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连连点头:


    “你的心情,朕如何不明白?不过啊,韩卿,咱们也得想想孩子自己乐不乐意,尤其是婚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喜乐。咱们当爹的,也要尊重孩子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反而让孩子跟我们生分了。”


    “陛下圣明,所言句句在理,臣受教了。”


    “你能明白就好,朕对云蘅也是一样的关心。”


    皇帝欣慰地笑了笑,又端起参茶,与他慢慢聊天。两人言谈甚欢,俨然一副寻常人家中,两位为儿女婚事烦恼的慈父模样。


    公主府,韩云蘅闺阁内。


    晨光透过茜纱窗,温柔地洒了一室。昌平公主缓缓走进女儿房间,脚步轻缓。


    韩云蘅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见母亲身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意,转过身来:“娘!”


    母女二人昨夜同榻而眠,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将数年分离的空白细细填补,此刻相见,更添几分亲昵无间。


    昌平公主走上前,爱怜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在妆台旁的绣墩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


    “云蘅,娘想问问你,你心里,对太子是怎么想的?”


    韩云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长睫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太子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但旋即,红晕褪去,脸上染上落寞:“可是太子哥哥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他几次三番都那样说,我不想强人所难,更不想成了他眼里的麻烦。”


    昌平公主将女儿的委屈与克制尽收眼底,心中泛起疼惜。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的云蘅,是个最善良通透的好孩子。太子有眼无珠,那是他的损失。这天下广阔,好儿郎何止东宫一位?你的终身大事,交给娘来为你细细寻访、好好掌眼,定为你寻一个真心待你、珍重你,你也中意的好夫君,可好?”


    韩云蘅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鼻尖微酸。那份对太子朦胧的倾慕与随之而来的失落,在母亲全然包容的慈爱面前,似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道:


    “嗯……都听娘的。”


    片刻后,韩铖回府。


    昌平公主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进韩铖更衣的侧间,他正在更换衣服。公主将茶盏放下,走到他身旁,替他整理衣裳:


    “方才去看了云蘅。那孩子心思细,说不想勉强太子。”


    韩铖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她……当真如此说?”


    昌平公主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笑意,眸光平静无波:“自然是她亲口所言。咱们的女儿,在你我面前,难道还会扯谎不成?”


    韩铖默然,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望向窗外庭中渐次泛黄的秋叶,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难辨:


    “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像那些汲汲营营、满腹算计之人,才算有出息?咱们的女儿,有她的福气在。强求来的东西,终究带着刺,伤人伤己。”


    韩铖轻笑一声,目光沉下,默然不语。


    ——


    昨日家宴的闲适尚未散尽,宫中便摆开了为韩铖接风的正式宴席,设宴于麟德殿,凡四品及以上京官皆奉旨列席。


    殿内明烛高悬,锦幔垂地,百官按品阶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丝竹雅乐绕梁,尽显朝堂庄重。


    酒过三巡,舞女退下,下一个节目是武试,分别由韩铖从边关带回的将士与京城儿郎各出一人,五场比试,先胜三场者获胜。


    比武台很快在广场中央清出空地。韩铖麾下出战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未着甲胄,但那剽悍之气掩藏不住。在场之中有出身勋贵的年轻儿郎早已按捺不住,主动请缨。


    既是御前比武,规矩便是点到为止,拳脚争锋,绝不可见血光。


    那些从京中禁卫、勋贵子弟中精选出来的侍卫,平素训练不可谓不刻苦,弓马骑射、拳脚套路,无不精熟,龙精虎猛,气势不凡。


    然而,这般演练场里打磨出的武艺,与韩铖麾下那些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得相比,终究是少了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接连两场比试,均是韩铖的人取胜。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容虽未消失,但眼神已渐渐淡了下来。


    就在气氛微凝之时,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地走上比武台。正是昨夜宴席上舞剑那人,腰间还佩戴宝剑。


    一位御史见状,忍不住起身道:“陛下,御前助兴,拳脚较量已是极致,舞刀弄枪,恐有伤和气,更恐惊了圣驾……”


    韩铖朗声一笑,打断道:“御史大人多虑了。我这手下,不止会用剑,拳脚功夫也略懂一二。”


    说罢,那人立刻将剑抛在边上。


    连输两阵,御前侍卫的面子早已挂不住,此刻见对方弃剑,立刻有几名好手蠢蠢欲动。然而,那台上的年轻人却并未看向跃跃欲试的侍卫,目光径直越过人群,锁定了文麟身侧一个位置——


    他抬手抱拳,声音清晰:“这位大人,可否赐教?”


    席间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初拾目光微沉,迎上年轻人挑衅的眼神,眼底深处寒芒微闪。


    文麟镇定道:“这位并非御前侍卫,不在参赛名录。”


    韩铖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见这位小兄弟气宇轩昂,也是会武功的,如何,可能给我这位下属一个脸面,下场指点他两招?”


    韩铖既这般说了,文麟也不好拒绝,他看了眼初拾,初拾轻轻朝他点了点头,文麟想起昨日初拾对台上人的不满,不再阻拦。


    初拾上前一步:“请——”


    两人上台,相对而立。没有武器,唯有一双肉掌。


    年轻人率先发难,身形如箭般扑向初拾,拳脚沉稳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的狠劲,直逼初拾要害。初拾从容应对,身形辗转间避开攻势,抬手格挡的同时,反手还击,招式利落干脆。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错,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连丝竹之声都停了下来。


    数十回合后,初拾觑准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一记巧劲切入,击中其肋下空门,随即借力一引一送。那年轻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好!”文麟的喝彩声几乎同时响起,清晰透亮。


    初拾闻声,紧绷的下颌微微柔和,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年轻人眸光一沉,猛地拧身,一记刁钻狠辣的扫腿,如毒蛇出洞般袭向初拾下盘!


    初拾反应极快,足尖一点急退,险险避开。两人瞬间再度缠斗在一处,拳掌相击,比方才更为凶险急促。


    又一次身影交错、近在咫尺的瞬间,那年轻人嘴唇微动,一缕微弱声音刺入初拾耳中:


    “你昨晚,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初拾心下微微一怔,年轻人手掌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袭初拾咽喉!初拾额间流下冷汗,仓促拧身侧头。


    这人比武也不好好比,尽使阴招,新仇旧恨攀上心头,初拾不再留手,一套更为凌厉的连招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拳、肘、膝并用,最后一记沉猛的肩撞,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方胸口!


    那年轻人被这毫无保留的重击打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数步之外,初拾见状,正欲收势后退。


    却见那跪地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抬手捂住脖颈,指缝间竟有鲜血渗出!一枚极为细小、似乎是机簧发射的短箭落在他脚边,箭头上还沾着血——看那位置与角度,竟像是从初拾方向发出!


    这变故突如其来,初拾不由愣在当场。


    台下的韩铖见状,当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竟敢在御前比武中使用暗器,行此卑劣阴招!”


    他须发戟张,满面怒容,竟不等皇帝发话,纵身跃上高台,一拳带着劲风直砸向初拾的面门。


    “韩将军!!!”


    文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情急之下,初拾腰身疾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拳。


    然而韩铖盛怒之下,拳势连绵不绝,第二拳已接踵而至!初拾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拧身急旋,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避过,顺势探手,精准地扣住了韩铖再次袭来的手腕,借其冲势,只听“咔嚓” 一声轻响,韩铖被他狠狠掼倒在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初拾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双手,难以置信——自己刚才……把大将军给摔了?


    “竖子尔敢!”


    “大胆!竟敢对大将军动手!”


    惊怒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不等众人反应,倒在地上的韩铖已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反手拾起方才年轻人仍在边上的剑,寒光一闪,朝着仍处于震惊中的初拾当胸疾刺!


    这一剑,快、狠、绝,是真正战场杀敌的剑法,毫不留情!


    剑光刺目,瞬间已至胸前。初拾瞳孔收缩,全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比出了一个手势——


    这一招是为搏杀之招,双手蛮力接剑时可用内劲将剑寸寸折断,利用断刃反击对方,因为距离极近,俨然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招。


    初拾心念一起,惊觉自己方才要做什么,背后赫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要是敢在台上伤了韩铖,自己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了!


    就在这一卡一顿的功夫里,韩铖身形已至眼前,这一剑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上高台,毫不犹豫地挡在初拾身前。


    “噗——”


    利刃割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剑尖在距离初拾胸口仅半寸处,硬生生停住。


    韩铖的脚步也猛然顿住,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


    时间仿佛凝固。文麟双手紧紧握着剑刃,鲜血顷刻间便从指缝中涌出,顺着剑身蜿蜒流淌,很快将地面染成一片血色。


    “麟……”初拾脸色煞白,仓皇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韩铖!尔敢伤及太子?!”一位御史拍案而起,怒喝声震彻全场。


    韩铖目光急剧闪烁,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文麟也随之松手,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血珠滴答。


    初拾已抢到文麟身边,只见他双掌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割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杏黄的衣袖。


    一股锥心的痛楚伴随杀意,瞬间冲上初拾的头顶,双目刹那浸血。


    文麟冲着他摇了摇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显然是痛极,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冰冷如铁,直视着韩铖:


    “韩将军!今日御前比武,旨在助兴,点到为止!你持剑伤人,视君前为何地?视陛下为何人?!”


    这番君臣大义的斥问逼得韩铖不得不转向御座,单膝跪地:


    “臣一时激愤,以致君前失仪,误伤太子殿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御座之上,皇帝早已惊得站起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韩铖,满眼都是儿子鲜血淋漓的双手,闻言只是勉强摆了摆手,语气急促:“罢了,朕知你是一时气愤,不怪你。”


    随即高喊:“来人!快传太医,给太子止血!”


    好几位官员和内侍已慌忙涌上台。文麟被众人簇拥着,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向皇帝行礼,声音虚弱: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治伤。”


    “快去!快去!务必好好诊治!”皇帝连连挥手,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太医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初拾紧紧跟在文麟身侧,半步不敢松懈,一行人很快转入内廷。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武打片里前面还说“肉眼都追不上的速度”,后面一个普通人就能冲上去挡剑,是因为跟变身时间一样是时停的么?(够了,别想了,好好去编你的破文!)


    第58章 冤案


    偏殿内。无关人等已被屏退,殿门紧闭,只余下一位御医,以及墨


    偏殿内。


    无关人等已被屏退, 殿门紧闭,只余下一位御医,以及墨玄等两三名绝对可信的心腹守在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与血腥气。


    初拾看着文麟掌心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的创口, 一时之间连君臣之仪都忘了,急得直骂:


    “你怎么能用手去挡?!”


    文麟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冷汗涔涔,却还是强撑着,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话,甚至试图弯一下染血的唇角:


    “唯有如此, 方能喝住韩铖,其他方法,总归还能让人挑着错处,唯有我受了伤, 天大的错,也转移到韩铖身上。”


    初拾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怒火与心疼绞在一起,让他冷静不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御医已开始上药包扎, 动作尽量轻柔。文麟不再说话,闭着眼, 忍受着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的新一轮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包扎妥当。文麟宛若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轻浅。


    “有劳林大人了, 今日殿内所见所闻, 还请大人保密。”


    御医忙不迭道:“臣不敢。”


    说罢, 提着药箱, 躬身疾步退出了殿外。


    然而殿内才安静没多久,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昌平公主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文麟那双被层层白布包裹的手上,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


    “太子,你不该”


    “姑姑。”


    文麟抬起苍白的脸,打断了她关切的询问。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唯有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直望进昌平公主眼底。


    “姑姑,帮我。”


    昌平公主所有未尽的关切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她长叹了口气,似是妥协。


    文德殿内。


    方才宴会残存的些许和乐余温,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名御史越众而出,面色激愤,慷慨陈词:


    “御前演武,本为彰显武德,点到即止!韩将军公然持利刃,暴起行凶,致使太子殿下金躯受损!目无君上,罔顾国本,臣恳请陛下严惩韩铖,以正朝纲!”


    然而,另一股声音也迅速涌起:


    “陛下明鉴!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大将军爱惜部属,眼见心腹受伤,护犊心切,一时情急方有失态之举,绝非有意冲撞太子,更非藐视君威!”


    “正是!比武场上,拳风掌影,情绪激荡在所难免。韩将军功在社稷,岂可因一时无心之失,便加以严惩,寒了数十万边关将士之心?”


    立刻有反对者厉声驳斥:“荒谬!正因韩将军是有功之臣,位极人臣,才更应谨守臣节,岂能因功高,便可于君前持械妄动,伤及储君?若功臣皆可如此,则君臣纲常何在?陛下天威何存?”


    两派人马在殿上针锋相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御座之上,皇帝眉头越锁越紧,脸上倦容与不耐交织,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都给朕住口!”


    殿内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疲惫而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最终落在自始至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韩铖身上。


    他沉默良久,才低沉开口:


    “今日之事,韩卿确有一时情急、举止失当之处,然念其多年戍边辛劳,回京本是休养,姑念初犯,罚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日,静思己过。”


    “陛下圣明!”支持韩铖的官员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见皇帝已金口玉言定了性,其他不甘的臣子只得悻悻然退下。


    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终究以不欢而散、各怀鬼胎收场。


    宫门外,回府路上。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起的暮色中。车厢内异常安静,与外间街市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韩铖背靠着柔软的车壁,闭目养神,须臾,他忽然睁开眼:


    “刚刚那个,就是太子的那位?”


    韩修远神情抑郁地点点头。


    “哼。”韩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嗤: “身手倒是不错,太子也护得很紧。”


    “太子这些年在朝堂上,心思愈发深沉,手段也愈发老练,滑不溜手,颇有其父之风。”


    “可如今,他有了这么个看得比自身还重,甘愿以血肉之躯去挡剑的人。”


    “再完美的盔甲,一旦有了必须拼死守护的软肋,就有了弱点。”


    他不再看韩修远,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昏暗街景,仿佛自言自语。


    “太子啊太子,你这般看重他。却不知,这看重,会不会反将你吞噬?”


    ——


    韩铖回京已近十日,除了最初两日的风波,余下时日表面倒也风平浪静。


    初拾回到京兆府办差,一切如常。


    这日下值早,秋意渐浓,寒风料峭。他记起之前见陶家兄妹衣着单薄,便私下量了尺寸,让成衣铺做了两身厚实暖和的棉衣。说好了今日送去。


    他刚走到明斈饭馆门口时,陶云就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了过来:


    “十哥来啦!”


    初拾摸了摸她梳得整齐的发髻:“嗯,你哥哥呢?在里头么?”


    “在呢在呢!”


    陶石青正在后厨清点新到的米粮,见初拾来了,放下手中的账簿,笑容乖巧:“十哥来了。天冷了,你不用经常来。”


    “我这不是想看看新做的衣服么?衣服都送到了么?”


    “送到了送到了。”


    陶云拉着初拾往房间走,拿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衣裳,里面是一件簇新的鹅黄绣花小袄和宝蓝色男式棉袍。


    她拿起自己的小袄,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细软的布料和精致的盘扣,脸上笑开了花:“真好看!谢谢十哥!”


    陶石青也已经试过了那件宝蓝色衣袍,触手厚实温暖,针脚细密,显然是用心做的。


    他语气难掩感动:“让十哥破费了。”


    “穿着暖和就好。”


    初拾摆摆手,又照旧问了几句店内情况,就打算离开。


    刚来到前堂,忽听一阵嘈杂。只见几个满脸横肉、酒气熏天的汉子跟小二争执了起来,推搡间动起了手。


    开店迎客的小二自然不能跟客人打架,因此单方面受着欺负,眼见汉子拳头就要捶到小二背上,初拾一把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


    “朋友,喝多了就回家歇着,别在这儿闹事。”


    醉汉手腕被制,吃了一惊,酒醒了两分,瞪着眼骂道:“哪来的东西,多管闲事?!松手!”


    说着另一只手便攥拳挥来,初拾侧身避过,扣住他手腕的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发力,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握住了他挥拳那只手的肩关节,巧劲一送一拧。


    “哎哟!”那醉汉只觉得半边身子酸麻剧痛,使不上力,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撞在门框上。


    “你爷爷的讨打是吧?”


    这汉子看来真是酒喝多了,不仅不走,还冲上来打人,初拾只好又跟他周旋了一会,反手擒住他的胳膊,顺手将京兆府的牌子递到他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汉子这才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忙不迭道歉,捂着肩膀灰溜溜地跑了。


    “十哥,您没事吧?”陶石青连忙上前。


    初拾摇摇头,问道:“经常有人来捣乱么?”


    陶石青:“倒也不是常来。偶尔有些地痞流氓来闹腾,但不多。这附近街坊都知道,咱们这小店有十哥您照看着,寻常人不敢太过分。”


    初拾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如此就好,以后再有这种事,立刻让人去京兆府报信,别自己硬扛。”


    “哎,记住了,谢谢十哥!”


    初拾又安抚了陶云几句,这才离开。


    回到太子府时,暮色四合。


    这几日对他而言是难得的平静,但朝堂之上显然并非如此。


    文麟见客的时间越来越长,书房里的灯火时常亮到深夜。那张尚未满二十的年轻面庞,眼看着都要被心事压出皱纹来了。


    一见到初拾,文麟就立即卸下身上凝重,像倦鸟归巢般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深深吸一口气,跟现代人吸猫吸狗似的。


    初拾知道这人多半是借机亲近,却也拿他没办法,有时候自己也纳闷,怎么就……这么纵着他。


    “哥哥今日都做什么了?”文麟将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问。


    初拾随口答了几句衙门里的琐事,顿了顿,还是将去饭馆送衣以及遇到醉汉的事简单说了。


    他本不想提,知道文麟对陶家兄妹乃至那个地方仍心有芥蒂,但转念一想,本就是寻常小事,藏着掖着反显得心虚,倒不如坦荡些,免得他又莫名其妙闹脾气——初拾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解释道。


    “哦?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文麟抬起头,目光落在初拾脸上,忽然凑近,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贴了贴他的下巴,气息慢悠悠地:


    “哥哥对陶家兄妹……真是体贴周到。”


    初拾被他弄得痒,偏了偏头。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别扭地说:“他们只是我弟弟妹妹。”


    “嗯。”


    文麟盯着他的眼,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刻意解释。


    这人真是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决计不会让人误会半分,也不会让放在心上的人忐忑不安。


    自己是有多幸运,才会得到这样坦坦荡荡的爱。


    文麟不愿再捉弄初拾,转而道:“好了好了,哥哥累了一天了,我们吃饭吧。”


    “好。”


    ——


    昨日夜里,太子殿下撒娇想得到“哥哥”的“疼爱”,结果却是哥哥被“疼爱”了一晚上,次日一早,初拾起身时腰腿尚有些酸软,但班还是得上。


    他一只脚刚踏进衙门正堂,大理寺的差役便已紧随而至,公事公办地道:


    “初少尹,您涉嫌一桩命案,请随我回大理寺,协助调查。”


    半个时辰后,文麟疾步走进大理寺,大理寺卿正在翻阅刚送来的尸格初检文书,闻报太子亲至,连忙起身相迎。


    文麟踏入厅内,神色冷峻,开门见山:“怎么回事?”


    “回殿下,今日清晨有人至大理寺报案,称其亲属昨夜暴亡。据报案人称,死者昨日傍晚曾与京兆府少尹初拾大人,在一家名为‘明斈’的饭馆内发生激烈冲突,被初大人出手击打。死者归家后,夜间便口吐鲜血,暴毙身亡。仵作已初步验过,死因确系内脏破裂,内伤过重所致。时间、地点、冲突经过,均有人证物证初步指向初少尹,按律需请初少尹前来问询。”


    文麟眸光更冷:“所以,你们大理寺是认定了初拾杀人?”


    “殿下明鉴,臣不敢!”


    大理寺卿连忙躬身:“此案疑点尚多,仅凭一面之词与初步勘验,远不足以定论。传唤初少尹,乃是例行问讯,厘清事实。”


    文麟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缓:“既如此,问讯便按规矩来。公开审问,以正视听。”


    “臣正有此意。”


    等文麟步入正堂,却发现堂上除了主审的大理寺卿,旁听席还坐着另一人。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精悍,身姿挺拔,文麟记得他,在昨日为韩铖接风的宫宴上,此人便侍立在韩铖身侧不远处,是韩铖从边关带回的心腹干将之一。


    见文麟目光扫来,那人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末将方劲,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移开,直接问道:“方将军今日为何在此?与本案死者是何关系?”


    方劲垂首答道:“回殿下,昨夜暴毙之人,乃是末将一位远房表亲。家人报丧,末将闻讯,痛心疾首,故而冒昧前来,只想求一个真相公道。”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文麟,“虽说……眼下嫌疑最大的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初少尹,但末将深信,殿下定会秉公办理,绝不会因私废公,偏袒属下。是么,殿下?”


    文麟神色不变,未置可否,只撩袍在旁听主位坐下。


    “升堂——”衙役高喝。


    “传疑犯初拾上堂!”


    初拾被两名差役引着步入大堂,一眼便看到端坐一旁的文麟,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初拾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随即上前,依礼跪下:


    “下官初拾,参见大人。”


    “先将死者抬上堂来,令疑犯辨认。”


    两名衙役将一具以白布遮盖的尸身抬了上来,放在堂中。白布掀开一角,露出死者青白的面容。


    初拾凝目看去,因是昨天的事,他当然还记得此人。他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干练男人,电光石火间,他已明白了始末。


    “初少尹,你可认得死者?”


    “回大人,认得。昨日傍晚,此人在城西明斈饭馆无故闹事,欲对店家动粗,下官恰好路过,出手制止,与此人确有过拳脚冲突。”


    “你承认与他动手?”


    “是。”


    “当时下手,轻重如何?可曾击中要害?”


    “下官身为武者,出手自有分寸。当时只为制伏,使其知难而退,所用皆为擒拿巧劲,击打之处也非致命要害,力道绝不足以造成致命内伤。”


    “巧言令色!”旁听的方劲霍然起身,指着初拾怒道:


    “我表亲身体素来健壮,若非你下了重手,他怎会回去之后便吐血身亡?仵作验得清清楚楚,内腑破裂!你还敢狡辩下手很轻?!”


    “方将军!”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沉声道:


    “公堂之上,自有本官问案。你既为旁听,便请噤声,莫要干扰审案!否则,本官只好请你出去了!”


    方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重重坐了回去。


    大理寺卿这才继续看向初拾:“初少尹,死者确于与你冲突后不久暴毙,死因系内伤。你所言‘下手很轻’,与尸格所载重伤而亡,截然相反。对此,你有何解释?”


    初拾心知,对方既然设下此局,尸格、死亡时间这些表面证据必然做得天衣无缝。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很难撇清。然而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竭力辩解:


    “大人。”


    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自旁听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麟缓缓起身,语气不急不缓:


    “既然初少尹坚称自己下手有分寸,且当时尚有其他目击者在场。而现下双方各执一词,尸格与口供相悖。那么,何不传唤当日发生冲突时,店内其余食客上堂,当面对质,以明真相?”


    大理寺卿一愣:“其余食客?可如今去何处寻找?”


    “不劳大人寻找,他们就在堂外等候。”


    方劲的目光骤然一缩,眼中掠过一丝惊愕,猛地看向文麟。


    大理寺卿看着太子笃定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宣——证人上堂!”


    衙役领命,不多时便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


    大理寺卿:“堂下何人?将昨日傍晚在明斈饭馆外所见,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那证人结结巴巴,倒也说得清楚:“事发之时,小人恰好在店内吃饭。死者在店内闹腾,后来,这位大人出来制止,两人就动了手……哦不,是死者先动手,大人挡开了,然后几下就把那醉汉按住了。”


    文麟适时开口:“你且仔细回想,这位大人,当时击打了那醉汉身体哪些部位?力道看起来如何?”


    证人努力回想,比划着:“好像……就抓住了那汉子的胳膊,拧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扫了他腿弯子一下,那汉子就跪倒了。看着……看着真没使多大狠劲,那汉子被松开后,骂骂咧咧地跑了,跑得还挺快,胳膊腿都好着呢。”


    文麟微微颔首,看向大理寺卿:“大人,我问完了。”


    大理寺卿又连续传唤了四名当时在店内用饭的食客,这些人的说辞虽在细节上略有出入,但主要内容一致。


    五名人证完毕,文麟目光再次转向大理寺卿:


    “大人,方才人证所言,加之初少尹自辩,皆指向一点:初少尹昨日出手,仅限于制伏,并未重击死者胸腹心肺之处。而贵寺仵作验尸文书明确记载,死者致命伤乃‘心肺遭受重创’。行为与结果,在要害部位上全然不符。以此推断,死者的致命伤,恐非昨日傍晚冲突所致。”


    “殿下此言差矣!”方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


    “焉知……焉知这些人不是事先串通好了说辞,刻意替初少尹开脱?他们的证言,岂能尽信?!”


    “串供?”


    文麟倏然转头,目光如冷电般直射方劲,方才的平和尽数化为储君的威压:


    “方将军此言意指何人?!”


    方劲自知失言,被年少储君气势镇压,心中骇然,不由垂首,战战兢兢地答:


    “臣,臣失言!”


    文麟收回冰冷目光,重新转向大理寺卿:


    “大人,方才人证虽众,但方将军既有疑虑,为求案件水落石出,孤这里还有一位关键证人,请大人一并传唤。”


    大理寺卿:“殿下既有线索,自然要查。宣——证人上堂!”


    这回带上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小人李贵,在柳条巷开酒馆。昨天戌时左右,赵大,就是……就是堂上躺着的这位,他来过小人的铺子,不但打了半斤烧刀子,还把之前欠的三百文酒钱,一次都还清了!小人记得清楚,因为赵大平时赊账多,这般爽快少有。”


    大理寺卿追问道:“你看他当时神情、身体如何?可有何异样?”


    酒馆掌柜回想道:“赵大当时看着挺高兴,嗓门也大,除了……除了左边脸颊和眼眶有点淤青发紫外,走路说话都利索得很,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文麟:“大人,昨日死者和初少尹在店内发生口角是酉时未至,心肺遭受足以致命的重创之人,绝无可能在一个多时辰后,仍表现得与健康常人无异。此乃医理常识,亦与常情常理相悖。因此,赵大之致命内伤,绝非昨日酉时冲突所致。”


    大理寺卿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已然有了决断:


    “肃静!现有数名人证一致证明,初拾昨日与赵大冲突,仅致其皮肉疼痛,并未伤及要害!更有酒馆掌柜李贵证实,赵大于冲突后不久,曾行动自如前往酒馆沽酒还债,状态与常人无异!故此,赵大之致命伤,必非昨日傍晚冲突所致,当系其后另遭重击或其他缘故引发。京兆少尹初拾,与赵大死亡一事,并无直接干系! 当堂释放!”


    “大人明鉴!”


    文麟率先起身,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与欣慰,将初拾扶起,又转身看向脸色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方劲:


    “方将军,今日之事,虽是误会,但赵大毕竟是将军亲属,不幸亡故,孤亦感遗憾。还望节哀之余,勿忘追查赵大暴毙真相。孤,会一直关注此案进展。”


    方劲只觉得一道冰冷迫人的视线有如实质般压在自己头顶,他不由垂首躬身,心口狂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臣多谢太子殿下关怀。定当……配合有司,查明真相!”


    文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携着初拾,从容步出大理寺公堂。


    第59章 父子,夫妻


    出了大理寺,两人神色才为之一变。初拾眉心微蹙,语气懊恼:“


    出了大理寺, 两人神色才为之一变。


    初拾眉心微蹙,语气懊恼:“这回是我大意了,竟未料到他们动作如此迅疾。差点连累了你。”


    文麟侧首, 眼中并无责备,好语安慰道:“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哥哥。韩铖回京,矛头首先便对准东宫。他动不了我,便想从你下手,好以此乱我心神。”


    初拾目光微凛,点了点头:“往后我行事, 会愈发谨慎,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明白。”


    东宫尚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两人不再多言,于街角匆匆作别, 各自离去。


    此案虽了结得极快,消息亦被刻意压下,未曾广泛扩散。然公主府内, 韩铖还是第一时间接到了心腹的详细禀报。


    韩铖立于窗前,目光落于庭院中一株凌寒先发的腊梅, 不紧不慢地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护起人来, 倒真是不遗余力。”


    “昨晚才起的事端,今早就什么证据都拿到手了。若将这份心力手段用在朝堂上,确实棘手。”


    一旁的韩修远脸色也不大好, 接口道:


    “他对那初拾, 向来看得紧。听闻此前为了将人留在身边, 还把人关起来了。”


    韩铖冷嗤:“对一个男人这么用心……”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 一名侍卫轻步走入书房, 躬身禀报:“将军,慕老王爷、老王妃过府探望,车驾已到前院了。”


    前院风清,慕老王爷与老王妃已在廊下立着,韩铖快步上前:“王爷,王妃,今日是吹的什么风,竟劳动二位与世子妃大驾光临寒舍,末将惶恐。”


    慕老王爷笑声爽朗:“公主与将军回京,老夫早就该来探望,奈何琐事缠身,直至今日方得空闲。公主可在府中?”


    “公主恰巧有事,方才出府去了。”


    “无妨,无妨。”


    韩铖将三人引入客厅,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简单寒暄数句后,慕老王妃忽而笑盈盈地开口:


    “大将军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皆出落标志,尤其是修远这孩子,一表人才,英气勃勃,不知惹得京中多少闺秀倾心呢!”


    “说起来,修远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体贴周到的人照料着才是。正巧,我这儿媳有个娘家侄女,品貌端庄,性情温婉,出落得甚是水灵……”


    韩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地道:“老王妃关怀,韩某与犬子心领。只是修远年岁尚轻,性子还需磨砺,男儿大丈夫,当先立志建功立业,家室之事,暂可缓议。”


    “哎哟,大将军这话,可就是敷衍我这老婆子了!”


    老王妃闻言,非但未露退缩,反而以帕掩口,轻笑出声:“公主私下里,早已向好几家相熟的勋贵府邸透过风声了,言语间都是为修远仔细相看、觅一佳偶的意思。若非如此,我们今日又怎会贸然登门,提起这桩事体?”


    韩铖目光一暗,抬头看向老王妃:“这是公主亲口所言?”


    “自然是公主的意思。”


    “前几日在陈国公夫人的茶会上,公主还特意提起,说修远此番回京,首要之事便是将终身大事定下,也好让她这做母亲的安心。说来也是,修远这般品貌家世,早些定下一门好亲事,无论是于他自身,于韩家,都是好事一桩啊……”


    老王妃后面又絮絮说了些什么,韩铖已听不真切,他忽然出声打断:


    “既是公主提起的,她回府后,韩某自会与她细问。王爷,王妃今日美意,韩某铭记。不如改日,待韩某问明公主心意,再请王爷王妃过府一叙,可好?”


    王爷王妃是明白人,听出这已是委婉的逐客令,又见韩铖神色虽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冷意,便顺势起身,打了个圆场,便相携离去。


    二人走后,韩修远从屏风后走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铖并不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公主回来了么?”


    下人躬身:“回将军,公主刚回府不久。”


    寝殿后,昌平公主刚回到自己院中,解下披风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还未送至唇边,便听脚步声近。韩铖径直入内,挥退左右。


    “公主。”


    韩铖单刀直入,直接问道:“慕王妃方才过府,提及你近日正在私下为修远相看亲事?”


    昌平公主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平静地看向丈夫,坦然道:


    “是。修远年岁已不小,自然该提上日程,早些定下,方能安心。”


    “此事,你可有事先与修远提过?问过他的意愿?”


    “儿女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如今尚在相看,并未最终定下哪家,何必早早告知,徒惹纷扰?”


    “何必告知?”


    她话音未落,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便自门外闯入。韩修远大步走进来,双眼赤红,胸膛因激动而起伏不定:


    “母亲!您这些年远在边关,何曾真正过问过儿子想要什么?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您不问儿子志向为何,不顾儿子正在筹划的前程,却自作主张,暗中安排儿子的终身大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愤怒而颤抖:“在您心里,我究竟是不是您的儿子?您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昌平公主连忙站起,脸色苍白,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痛苦:


    “你是我怀胎十月所生的孩子,娘怎会不爱你?”


    “爱我?”


    韩修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嗤笑一声,语气嘲讽:“既然爱我,为何从不曾站在我这边?我们才是一家人!骨肉至亲,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不是么?!”


    “正是因为我爱你!正因为我们是骨肉至亲!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行将踏错,误入歧途!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韩铖静立一旁,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看着母子冲突。


    “好,好一个为我好,既然母亲心中早已有了决断,那儿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韩修远却毫不领情,他一甩衣袖,转身决绝而去。


    “修远!”


    室内死寂。昌平公主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挣扎,脸上满是痛苦神色。


    韩铖才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平静近乎冷酷:


    “公主不该伤修远的心。”


    昌平公主确实缓缓摇头:“伤他的心,总好过日后,眼睁睁看他付出更大、更无法挽回的代价。”


    韩铖闻言,眸色一沉,不再言语。


    韩修远一口气冲出公主府,初冬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锋,割过他滚烫的脸颊,刺骨的凉意直贯肺腑,将他沸腾的血液和发热的头脑,一寸寸冷却。


    待他重新睁眼,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激愤的痕迹,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冷漠。


    “备马,我要进宫。”


    ——


    长乐宫暖香袭人,与外面的萧瑟恍若两个世界。丽妃听得通报,匆匆从内室转出,见是韩修远,眉眼间霎时漾开笑意:


    “修远?今日怎的得空过来瞧姑姑了?”


    韩修远却一言不发,只大步上前,全然不顾宫规礼仪,一把将她抱住,哽咽开口:


    “姑姑……”


    丽妃先是一僵,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光芒。她抬起手,轻柔拍抚着韩修远的后背,眼风淡淡一扫殿内垂手侍立的宫人。无需言语,所有人即刻屏息敛目,躬身退了出去。


    丽妃引着韩修远至暖阁软榻坐下,亲手斟了一盏温热的蜜露,递到他冰凉的手中。


    “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可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韩修远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母亲……她要给我定亲事了。”


    丽妃伸向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她自然地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男大当婚,这是好事呀。公主殿下为你操心终身大事,是慈母之心,你该体谅才是。”


    “好事?”


    韩修远猛地将茶盏顿在身旁的小几上,怒声道:“姑姑你明明知道!眼下正是要紧关头,我哪来的心思去应付什么婚事?!她这些年何曾真正管过我?如今一回来,就要摆母亲的款,插手我的人生!她这究竟是为我好,还是……还是别有算计?!”


    “她从来就不懂我!只会用‘母亲’两个字压我,控制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他们所有人!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挡我的路……要是、要是他们不在了就好了……”


    说到最后,那激烈的愤恨竟化作了无助的呜咽。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讨厌她么?


    丽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快意。她想起多年前,那位尊贵的长公主是如何高高在上地夺走她心爱之人,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毁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的儿子正趴在自己膝前,诉说着对母亲的怨恨。


    她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畅快狠狠压回心底。倾身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拍着韩修远的肩背。


    “没事的,修远,姑姑会帮你的。”


    “姑姑什么都会帮你的。”


    ——


    夜幕低垂,宫禁之内一片肃穆。晚膳时分,皇帝如常驾临丽妃的长乐宫用膳,席间一切如常,然而,待皇帝返回自己的寝宫后,夜里突然咳血。


    文麟闻讯匆匆赶来,御医刚会诊完毕,正低声商议着退出殿外,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文麟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快步走向龙榻。


    帐幔半垂,皇帝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


    文麟在榻边坐下,握住皇帝冰凉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李德全,李德全会意,无声地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父皇,怎么突然就咳血了?前几日请平安脉,孙太医还说略有起色。”


    皇帝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引出一阵轻咳:“朕这身子……一向如此,不过是旧疾复发了而已。”


    “旧疾复发也要有个原因。”文麟冷冷道:“儿臣听李公公说,父皇今日晚膳,是去了丽妃宫里用的?”


    皇帝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是去了……但此事与丽妃无关,是朕自己贪嘴,多用了些油腻的……”


    “无关?”文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握住皇帝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若与她无关,为何偏偏是在去过她宫里之后发作?父皇,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丽妃就是韩铖安的眼线!这些年,她一直用那些阴私手段,暗中给您下药!还有之前的科举一案,也是她泄的题!”


    “咳咳咳——!”皇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抽出被文麟握着的手,掩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


    文麟连忙起身为他抚背顺气,眼中满是痛心与焦急:“父皇!”


    好一会儿,咳嗽才勉强平息。皇帝喘着气,声音沙哑断续:“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说……太医,太医不也查不出来什么吗?”


    “太医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查得出来的!”


    “这些年,父皇您让善王叔暗中破坏韩铖与江南那些富商的勾结,扣留查抄了那么多奇珍异宝、海外秘物,您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多的是太医明面上查不出来的阴损东西!有一两件用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


    “咳咳……咳咳咳……”皇帝再次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同时无力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分明是拒绝再谈下去。


    文麟看着他痛苦又固执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有满心失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子府,书房内的灯火亮至深夜。


    初拾正在案前翻阅着卷宗,忽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正看见文麟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皇上没事吧?”


    文麟没有回答,径直大步走来,在初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初拾有些生疼。


    初拾惊愕,下意识地轻拍他的后背:“文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文麟将脸死死埋在初拾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贪婪又窒息般地汲取那一点点令他心安的暖意。


    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吸饱了多年沉积的、浓稠如墨的嫉恨与不甘:


    “父皇他为什么那么爱丽妃?他凭什么那么爱丽妃?!”


    “如果他心里真的只有丽妃,那我母后算什么?凭什么”


    嫉妒和憎恨犹如烈火焚烧着他的心脏。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回抱住他。


    “老师常说我和父皇很像。”


    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厌弃般的迷茫:“可是我不想跟他一样,哥哥,我真的不想……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想被迫娶他人,也不想让其他人难过。”


    只可惜,这份清醒,他明白得太晚。遥想大半年前,他甚至还在潜意识里享受、依赖着初拾对他毫无保留的好,却未曾慎重地规划他们共同的未来。他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才智与地位,平衡好朝堂博弈、后宫压力,以及他与初拾之间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如今回想,那份傲慢何其可笑,又何其伤人。


    “对不起,哥哥。”文麟闷闷地说,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怕怀中的人消失。


    初拾心底无奈:“这句话,你要说多少回才算完?”


    等文麟的呼吸渐渐平复,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初拾才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温声问:


    “现在冷静些了?跟我说说,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文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他在椅中坐下,接过水缓慢陈述:


    “父皇的病,又突然加重了,他虽一向体弱,但这次发作的时机太巧——就在他去丽妃宫里用过晚膳之后。我敢肯定,是丽妃又动了手脚。可父皇……他根本不承认,还为她开脱。”


    说到此,他还是忍不住愤愤。


    初拾心想,任谁看到自己父亲如此维护一个不是他母亲的女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丽妃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很大可能是受了韩修远的影响。”


    文麟继续分析:“姑姑正在为韩修远挑选适婚女子,如若韩修远当真成亲,今后一举一动必然受到牵绊,他行事再隐秘,也不可能瞒得住枕边人。”


    “最关键的是,我和父皇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借着韩修远成家、韩铖年老应享天伦之乐这个由头,将他留在京城,继而名正言顺收回军权。这个意图,韩铖父子必然有所察觉。”


    “那他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初拾接道。


    “是。”文麟缓缓点头,眼神冷冽:


    “就看他此后要如何应对了。”


    ——


    公主府内。


    韩铖与旧部在书房密谈,待话说完,二人并肩走出院子。


    方才走出几步,两人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投向庭院一处,地势高耸的凉亭里,昌平公主正倚着朱红栏杆而坐,手边放着一盏微凉的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好似观景。


    几人对上视线,公主神色平和,唇角未动,只颔首示意。


    旧部拱手行礼,很快离去。


    待韩铖返回书房内,屋内另有一文士模样的男子叹息道:


    “此前在边关,大人尚且能在军营大帐中坦然面见各部部下,议事、调遣皆无阻碍,无人敢随意窥探。可如今回了京城,大人却处处受限,连一处秘密接见部下的地方都没有。”


    “大人,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则断,否则只会错失良机啊!”


    皇帝一派原意,是为韩铖行事设置阻碍,不想韩铖却坦然接受:


    “公主所虑,确实在理。修远年纪不小了,趁着爹娘都在京中,是应该早些为他定下亲事,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此后不久,韩铖又带着一家子前往京郊祖坟,为亡母扫墓,以尽人子孝道。


    是日,辰时初刻,天光微熹,一行车马便悄然出了京城。韩铖母亲的墓地在西山深处,路途颇有些崎岖。行至半山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车队暂停休整。


    变故陡生!


    只听得林中一声呼哨,数十个蒙面持械的山贼猛地从两侧山坡冲杀下来,顿时喊杀声、惊呼声混作一团!


    “何方宵小,胆敢拦截我韩铖车驾!”


    韩铖暴喝一声,声震山林,已拔刀在手,护在妻儿身前。他久经沙场,煞气逼人,寻常贼寇见了,多半要腿软。


    那群山贼闻听“韩铖”名号,果然动作一滞,露出畏惧神色。这时,为首一名蒙面大汉却嘶声喊道:“得罪了大将军,左右都是死路!抢了这一票,够兄弟们逍遥半辈子!跟我冲!”


    话音未落,便带人猛扑上来,与韩府侍卫战作一处。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韩铖挥刀砍翻两人,忽见一名身形矫捷的山贼并未恋战,而是趁乱直扑向后方女眷所在的马车,一把就扛起韩云蘅从丛林密处逃去。


    “娘娘!爹,娘,救我!!”韩云蘅被吓得连连大叫。


    “云蘅!”


    “放下我女儿!”


    韩铖见状大怒,挥刀逼开缠斗的贼人,低吼一声:“护好世子!”


    便朝着那贼人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昌平公主通晓武功,见状忙也仗剑跟上。


    三人一逃两追,很快脱离了主战场,深入山林。那贼人对地形极为熟悉,扛着人依然速度不慢。昌平公主救女心切,将轻功提到极致,死死咬住不放。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那蒙面贼人已停在崖边,将被打晕的韩云蘅随手丢在脚下乱石之上。


    “云蘅!” 昌平公主见此情景,心胆俱裂,不管不顾便要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传来凌厉至极的破空风声!那是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目标正是她的后心!


    昌平公主毕竟曾是习武之人,生死关头,警兆顿生,骇然回身,手中短剑本能地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扫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崖边。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持刀而立的身影,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韩铖,你竟——!!”


    韩铖提着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战刀,步步走近,脸色冷酷至极。


    “是公主你,非要坏我大事。”


    “既如此,便休怪韩某不念夫妻情分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寒光骤盛,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第60章 撕开温情的面具


    初冬凛冽的寒风中,文麟步履匆匆,行至昌平公主所居寝殿。……


    初冬凛冽的寒风中, 文麟步履匆匆,行至昌平公主所居寝殿。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悲泣, 撩开厚重的门帘,屋内药气弥漫,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


    韩云蘅伏在榻边,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哀切, 韩修远站在妹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双目赤红。


    文麟的心猛地一沉,缓步走近, 昌平公主静静躺着床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仍有暗红的血渍渗出, 露出的额头、脖颈处布满可怖的擦伤与淤青。她双目紧闭,唇色灰败,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了无生气, 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


    “姑姑……”


    文麟喉头一哽,眼眶充血,看向一旁韩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铖表情悲痛, 谢罪道:“臣与公主携儿女祭扫先母, 途中遭遇悍匪, 掳走家女, 公主仗剑去追, 却不慎掉下山崖。是臣护卫不力,方令公主遭此大难,万死难赎。请陛下和殿下降罪!”


    他说的话,文麟半个字都不信,什么悍匪,什么掉下山崖!这分明是精心策划的灭口与伪装!可他不能现在撕破脸,没有证据,韩铖依旧是“悲痛欲绝”的丈夫和“护驾不力”的臣子。


    他轻轻握住昌平公主冰凉的手,目光冷若寒霜:“大夫怎么说?姑姑伤势究竟如何?何时能醒?”


    一直低声啜泣的韩云蘅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语不成句:“大夫娘亲身上骨头断了好几处,内腑也受了震荡,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都不好说。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被贼人抓走,娘亲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又伏在床边痛哭起来。


    韩修远紧紧抱住妹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文麟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生死难料的姑姑,再看看面前“悲痛自责”的韩铖父子,胸口燃起混杂着愤怒和杀意的火焰。


    他缓缓松开姑姑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站起身。目光扫过韩铖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姑姑伤重至此,亟需良医珍药。”


    “孤即刻进宫,奏请父皇,派遣太医院院正及擅长外伤、内科的太医前来会诊。宫中所有珍稀药材,但有所需,可随时向御药房支取。姑姑这里就劳烦将军,悉心照料了。”


    韩铖躬身,姿态恭谨而哀戚:“臣,叩谢太子殿下隆恩,叩谢陛下体恤。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公主。”


    文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公主府外,初拾早已得了消息,正焦急等候在马车旁。见文麟出来,他立刻迎上前,低声道:


    “情况如何?公主她……”


    文麟摇了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姑姑浑身是伤,骨头断裂,脏器受损……大夫说,不清楚还能不能醒来。”


    “韩铖……他下手太狠了。”


    自古帝王之争,从来都是夫妻离心,骨肉相残,一时之间,初拾也不知如何安慰。


    文麟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情绪:


    “我需即刻进宫面见父皇,晚上可能要很晚回来,你自己先歇息吧。”


    初拾颔首。


    情况紧急,文麟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公主府,看着太子车驾远去,韩铖冲着文士模样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这厢太子进宫,皇帝一派虽然知道韩铖是为了解“修远成亲,颐养天年”的局而出的手,但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解法。


    还未厘清头绪,却闻韩铖以“为公主复仇”为名,竟在一夜之间,火速集结了随他回京的部分旧部亲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山野之间,意图将所有山贼盗匪屠杀殆尽。


    此外,还有京城内外闻讯激愤、自愿相助的勋贵子弟率领家将部曲,组成了一支人数可观、气势汹汹的“复仇之师”。


    这一支“正义之师”得天时地利人和迅速扩大,蜂蜂拥拥数少人之众,并且迅速席卷京城外围百里内的城镇。


    ——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养心殿内,皇帝闻报,气得将手中的药碗重重顿在案上,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他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面色潮红。


    文麟站在下首,神色冷若寒霜。


    “韩铖此举,很是精妙。”


    “儿臣刚接到密报,就在他以剿匪名义率众出城的同时,他在通州、良乡等地暗中蓄养的私兵,也已开始隐秘调动,缓慢向京城方向移动。”


    太傅何汝正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地点头:“殿下所言极是。韩铖打的是为妻复仇的悲情牌,占据了大义名分。此时我们若强行阻拦或严厉申饬,不仅会寒了那些不明真相、激于义愤者的心,更可能被反咬一口。于公于私,我们都难以施加过重的惩罚。此乃阳谋,逼我们进退两难。”


    皇帝咳声稍止,脸色依旧难看:“难道就任由他借题发挥,搅乱京畿,甚至让他那些私兵趁机靠拢?”


    “陛下,老臣以为,韩铖固然出了一手好棋,但我们亦可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韩铖为了‘剿匪’,将京城方圆百里闹得人心惶惶,百姓恐于慌乱。陛下正可以‘维护京畿秩序、防止变乱’为名,下旨调动一支军队进驻京城外围关键隘口,并加强京城九门的守备与稽查。”


    “严密监控韩铖及其部众的一举一动,将他那些正在移动的私兵隔离在外,形成威慑,同时牢牢守住京城门户。韩铖若真有异动,我们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应对。”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文麟:“太子,你以为如何?”


    文麟赞同颔首:“儿臣认为老师此计可行。韩铖既然已经动了,我们便该接招,还需强势压迫他继续行动。否则,待到明年春天,边关稍有风吹草动,他便可借口边情紧急,顺理成章地要求返回驻地。届时,才是真正的放虎归山,再难制约。”


    皇帝亦赞同:“不错。韩铖既然主动入京,我们决不能再放他回去!”


    “就依何卿所言。立刻拟旨,以京畿防务为由,调京营左军,移防至京城东、北两面要冲;再密令西山锐健营,提高戒备,随时听候调遣。”


    “是!”


    文麟与何汝正肃然领命。


    京城的暗流涌动,两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表面上看,两方人马并无任何冲突。


    这日午后,丽妃前来公主府探望昌平公主,进入弥漫着药味和沉闷气息的内室后,她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女嬷嬷。


    “都下去吧,本宫想单独陪陪公主说说话。”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室内只剩下昏睡不醒的昌平公主,和脸上温柔关切神情瞬间消失无踪的丽妃。


    她慢慢踱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人。良久,一丝混合着快意、怨毒与冰冷的笑容,缓缓爬上她的嘴角。


    她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昌平公主布满青紫淤痕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我的好姐姐……”


    “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膝下,你昌平是最高贵耀眼的长公主,而我,不过是荣国公府一个小小庶女。”


    “我与铖哥两情相悦,你明明知道,却仗着皇帝宠爱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抢走了他!”


    “你抢走了我心爱之人,你那好哥哥,当今的皇上又将我强纳入了宫中,成了他的妃子!一个我根本不爱、甚至恨着的男人的妃子!你们兄妹,毁了我的一生!”


    丽妃直起身,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现在,你终于躺在这里了。你当初,怎么也想不到吧?会有一日,你费尽心机抢来的丈夫,会亲手将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你现在,丈夫恨你入骨,儿子也恨你碍事……还有你那个天真烂漫、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啧啧,真是可怜。”


    “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等我的铖哥杀了你那皇帝哥哥,除了太子,登基为九五之尊的那一天……你这个阻他大业、又被他厌弃的‘元配’,会是个什么下场?是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嗯?”


    “啪嗒”一声轻响,丽妃猝然回头,却见韩云蘅呆呆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双眼圆睁,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梦呓。地上是她摔破的碗,汤汁泼洒出来。


    “丽、丽妃娘娘……”


    韩云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里最后一片瑟缩的叶子:“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登基?什么杀皇帝太子?你说我娘这样……我爹做的?!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极致的震惊与愤怒瞬间淹没了韩云蘅。她丢开药碗,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尖叫着朝丽妃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掐住了丽妃的脖子:


    “你胡说!你诬陷我爹!我杀了你!”


    事已至此,丽妃也无需再伪装,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用力,一把将状若疯狂的韩云蘅狠狠推开!


    韩云蘅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是!你娘这副鬼样子,就是你爹亲手谋划的!你爹他恨透了你娘!他要当皇帝!当皇帝你懂吗?!可你娘这个蠢女人,偏偏不肯帮他,还要帮她那个皇帝哥哥,所以才落得这个下场!她活该!”


    “你闭嘴!我不信!我不信——!”韩云蘅哭喊着,又要冲上去厮打。


    “云蘅!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韩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脸色铁青。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女儿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韩云蘅痛呼一声。


    “爹!”


    韩云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流满面地抓住父亲的衣袖,急急问道:“爹!丽妃胡说八道是不是?她说娘是你伤的,说你要谋反!你快告诉她不是啊!你快说啊!”


    韩铖沉默地看着女儿充满恐惧,哀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她期待的那个“是”字。


    韩云蘅脸上血色褪尽,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默然不语的哥哥韩修远。


    “哥哥……丽妃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娘,娘是你亲娘啊……”


    韩修远避开了妹妹的目光,侧过脸,声音干涩而冷漠:“是她自己……不肯帮我们。”


    “轰”的一声,韩云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彻底崩塌。


    她踉跄一步,捂住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铖看着女儿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和崩溃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松开手,沉声道:“云蘅,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好好照顾你娘便是。”


    他不再看女儿绝望的脸,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


    几名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好生照看小姐,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后院半步,也不准任何人随意探视!”


    “爹——!”


    韩云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侍卫牢牢拦住。


    韩铖不再停留,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韩修远紧随其后。


    丽妃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用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与嘲弄最后看了眼床上女子,也缓缓走出。


    ——


    京营左军一部,约五千精锐,由营指挥使石敢统领,火速进驻京城东、北两面要冲,名义上是协助韩铖剿匪、稳固后方,实则是监视韩铖动向,守住京城门户。


    石敢,年约四旬,身形魁梧如山,他出身寒微,全凭军功一步步升至指挥使,忠诚勇猛,且从未与韩铖有过往来,是皇帝手中一把最值得信赖的锋刃。


    接到圣旨后,他毫不犹豫,即刻拔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地进驻指定位置,并迅速构筑起防御工事。


    韩铖的兵马驻扎在更外围的山林区域,双方虽未直接冲突,但斥候往来频繁,气氛日渐紧张,如同两张逐渐绷紧的硬弓。


    就在这紧绷的平衡中,文麟收到了急报:韩铖仅带着数十亲卫,突然离开本部营地,正快马加鞭朝着石敢驻守的营垒方向而去!


    文麟心中警铃大作!石敢是直属皇帝的将领,韩铖虽是兵马大将军,但无权直接指挥或干涉京城卫戍部队。他此时贸然前去,不合规矩,更透着一股蹊跷。


    联想到昌平公主惨状,文麟顿觉不安。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上一队东宫侍卫,也朝着同一方向疾驰而去。


    左军大营辕门外,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石敢一身甲胄,按刀立于营门之前,身后是两列持戟肃立的锐健营精兵,杀气凛然。


    “韩大将军!”


    石敢声如洪钟,不卑不亢:“末将奉皇命驻守此地,拱卫京畿。不知大将军不请自来,擅闯我锐健营防区,所为何事?”


    韩铖高踞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回答石敢的问题,而是从怀中猛地掏出一物,狠狠掷向石敢脚前!


    “石敢!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东西落地,是一封被揉皱后又展平的信笺。石敢眉头紧锁,示意亲兵拾起。他展开信纸,只扫了几眼,脸色骤然大变。


    那竟是一封来自北狄王庭、盖有北狄大王子金印的密信!


    信中催促他趁着韩铖回京,设法除掉韩铖或其家眷,以报数年来韩铖抵御北狄进犯之仇,并许诺事成之后,北狄将给予重酬!


    “这……这绝不可能!”


    石敢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声震四野:“这是诬陷!我石敢对天发誓,从未与北狄蛮子有过半分勾结!此信定是伪造!”


    “诬陷?构陷?”


    韩铖冷笑一声:“好,就算这封信是别人处心积虑伪造了来诬陷你的……那这个人,难道也是别人伪造了,送到你石大将军床榻之上的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名亲卫便粗暴地押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前来。那女子一见到石敢,立刻如见救星,哭喊着挣扎:


    “大人!大人!快救救妾身!他们要杀我!大人!”


    石敢看到那女子,瞳孔猛地收缩,失声叫道:“梦娘?!韩铖!你竟敢动我内眷!你这是什么意思?!”


    “内眷?哼!”


    韩铖嘴角的讥诮更浓:“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可知道,你这个千娇百媚的‘梦娘’,真实身份是什么?她就是北狄王庭为了收买你,精心训练、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美人计,你懂吗?!”


    “你胡说八道!”


    石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铖:“梦娘身世清白,乃良家女子,岂容你血口喷人!定是你挟私报复,构陷于我!”


    “我胡说?”


    韩铖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承认,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厉色。他示意亲卫松开女子,自己则缓缓从马鞍旁取下一张强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弓弦慢慢拉开,瞄准了那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女子。


    “跑。”


    “跑向你家石大人,如果你跑得快,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那女子闻言,立即连滚爬爬地朝着石敢的方向拼命跑去,口中还在凄厉哭喊:“大人救我——!”


    就在她即将扑向石敢的一刹那,韩铖手指一松!


    “嗖——!”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的后心!


    她奔跑的动作骤然僵住,身体被这道力带的往前扑了扑,张开口,嗫嚅地吐出一句北狄语。


    声音虽轻,但在场不少与北狄交战过的老兵都听得真切,脸色瞬间变了。


    韩铖收弓,冷漠地看着那女子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石大将军,你可听清楚了?她,到底是不是北狄人?”


    石敢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是蠢人,到了这一步,如何还不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他心中一片冰凉,知道韩铖今日绝不会放过自己。但他仍存着一丝侥幸,抱拳对着皇城方向,嘶声道:


    “末将识人不明,治家不严,致使身边混入狄人细作,铸成大错!末将甘愿卸去兵权,回京向陛下请罪,听候陛下发落!”


    “请罪?”


    韩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杀意再不掩饰:“你通敌叛国,残害家妻,就算皇上能绕你,本侯也绝不饶你!”


    话音未落,韩铖再次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簇寒芒,直指石敢心口!


    石敢骇然暴退,同时拔刀怒喝:“韩铖!你敢擅杀朝廷大将?”


    “王法?我这就是在肃清奸佞,以正王法!”


    “其余人等,若敢迈出一步,皆视为北狄间隙!”


    闻言,几位副将都露出犹豫神色。


    韩铖猝然开弓,这一箭,比方才更快、更狠!箭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穿透铁甲,深深扎入石敢左胸!


    石敢口中鲜血狂涌,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马上的韩铖。


    恰在此时,文麟赶到。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文麟纵马冲至营前,看到的,正是石敢胸口中箭、缓缓倒下的这一幕!


    “韩铖!!”文麟脸色暴怒:


    “擅杀朝廷命官,戕害国之重将,你该当何罪!”


    韩铖利落下马,单膝下跪:“臣一心只为家妻报仇,一时激愤失了分寸,深知触犯国法,罪无可赦,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文麟立在原地,眸底烧着怒火,死死盯着阶下俯首的韩铖。


    “好好!你既认罪,来人,将韩铖押下!”


    “另着人收敛石将军遗体,以将军之礼,暂厝营中。在事情彻底查明之前,谁也不准,亵渎分毫!”


    “是!”


    韩铖私杀朝中大将一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几位御史率先发难:“韩铖身为朝廷重臣,国之上将,竟敢在军营重地,众目睽睽之下,擅杀朝廷命官!此等行径,与私刑何异?若人人效仿,朝廷纲纪将荡然无存!臣等以为,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素来与韩铖同一立场的一位老将,竟也颤巍巍地出列,沉痛道:


    “陛下,臣与韩将军也算有些袍泽之谊。然此次之事,韩将军确实太过了!无论石敢是否有罪,未得圣裁,岂可私自动刑?此风断不可长!臣恳请陛下褫夺韩铖兵权,以正军机!”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两派人士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原本肃穆的朝堂顿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支持严惩者引经据典,强调法度威严;为韩铖辩解者则大谈功勋旧情,渲染石敢“通敌”之恶。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大殿的穹顶。


    文麟冷眼旁观,知道韩铖此计是故意将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此刻,若皇帝真下旨剥夺韩铖兵权,韩铖党羽即可借题发挥,以“皇帝不顾亲妹生死,恐韩铖功高盖主”为由,煽动旧部与百姓不满,在大义上抢占高地,继而顺势率大军南下,为他们后续行事披上“被迫反抗”的外衣。


    “好了!好了——!”


    御座之上,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怒喝,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慌忙上前,替皇帝抚背顺气。


    殿内霎时一静,只剩下皇帝压抑的咳嗽声。


    皇帝缓过一口气,略显疲惫地挥开内侍的手,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声音带着沙哑与不耐:


    “你们……你们都是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的股肱之臣!遇事当冷静析理,为国谋策,怎的每次都如同市井泼妇般吵嚷不休?非要惹得朕头疼欲裂才肯罢休吗?!”


    众臣纷纷垂首:“臣等惶恐。”


    皇帝喘息片刻,沉声道:“石敢一事,事关边将忠诚、朝廷体统,必须严查!着三司会审,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放过一个奸佞,也绝不可冤枉一个忠良!”


    “至于韩卿……无论石敢是否有罪,你未经上奏,擅自动刑,击杀大将,确是行事不周,目无法纪!此风绝不可长!”


    “传旨:褫夺韩铖镇国公爵位,罚俸三年,于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待石敢一案查明真相之后,再视情节,另行处置!”


    【作者有话说】


    妹妹你好惨啊,石大人你也好惨啊!!!


    权谋真的太难写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会写二人转!


    接下来我将收网,看不看的顺眼的,都请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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