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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梦(十三)[VIP]


    “今年二十有二。”燕见衡话语轻轻落下。


    谢微今眨眨眼, 他算了算自己的年龄,面色微妙。


    随即他面不改色地开口:“嗯,我就比你年长两岁。”


    妖怪的年龄不能和人一起算。谢微今毫不心虚地想。


    “燕道长, 见衡, 不如你唤一声哥哥来。”谢微今说着说着,眼睛越发明亮。


    燕见衡抿抿唇。


    谢微今凑近,那双明亮泛着潋滟之色的眼眸那么近,燕见衡心跳声仿佛停止。


    与此同时,小道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扯着青郢道长, 有些好奇又有些犹豫地问:“师父,那个……”


    青郢低头:“怎么了?”


    “师父, 你给师兄算过命, 说他命不好,会早死,活不过二十,如今师兄活过了。”小道长顿了顿,神色看上去更加纠结了。


    小道长接着说:“你还说师兄断子绝孙,一生孤独。”


    青郢眼皮子一跳。


    “如今师兄有了伴侣,也不见一生孤独。”小道长苦着一张脸, “师父, 你是不是算的不准啊。功力的确下降了?”


    刚刚他为了给师父面子,都没当着谢微今的面说师父不好。


    青郢:“……”


    “不对。”小道长又摇头,手比划了一下,“只下降了一点。”


    “断子绝孙这个应该算……算对的吧?”


    青郢挑眉, 道:“这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是你师兄这命不好算。”青郢忍不住拍了拍小道长的小脑袋。


    他神算的名头就栽在了这个大徒弟身上了,人生头次遭遇滑铁卢也是因为大徒弟。


    从此之后, 算燕见衡命数的时候,他基本都是持有保留意见的。


    明确对燕见衡说只算参考而已。


    说着说着,青郢眼底带着笑,忽然就想到了当年算一算的场景。


    那时,十七岁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


    已经在燕见衡身上栽过一次跟头的青郢道长想要不死心地再给燕见衡算一算。


    青郢道长拉住少年,说:“师父再给你算算,寿命算的不准也挺好,我也高兴。”


    “如今师父给你算别的。”


    冷峻沉默的少年瞧着青郢,看着师父眼底的跃跃欲试,只能无奈应下:“只能再算一次。”


    青郢道长连忙应声:“好,就再算这一次。”


    青郢为了防止失误,算了无数次,最终才给出了答案。


    “见衡,为师给你算了算姻缘。”青郢笑道,“你好不好奇?”


    燕见衡低声开口:“不好奇。”


    青郢听见燕见衡的回答,只当做听不见,说:“我给你算的姻缘就是……你没姻缘。”


    “你注定一生孤独,绝无情爱在身。”说道后面,青郢放轻缓了语气。


    声音入了十七岁少年的耳,少年面色却依旧平淡。


    片刻后,青郢就直接恼了,推翻自己的说辞:“不准不准。”


    “我给你算命不准,这也不会是真的。”青郢安慰道。


    燕见衡却是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无事,师父。”


    “我亦觉得,情爱于我,也应是如此。”


    无牵无绊,情爱于他,无相关。


    那年,少年眼底平静,明明是笑着,却让人觉得,莫名带着几分伤怀。


    青郢沉默着,总觉得不好。


    并非姻缘不好而觉得不好,此生没有姻缘便没有姻缘,他都活到这个年岁,不也未曾有伴侣。


    他在意的是燕见衡的态度。


    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对他而言,不过如此。


    生也好,死也罢。


    看的太过于淡薄。


    见衡,毕竟如此年轻。


    青郢更希望,他有生气一些。


    这是他作为师父的期望。


    思绪收拢,青郢回望一眼。


    嗯嗯嗯,情爱不重要。


    如今在燕见衡身侧之人,可还能得年少的他一句,不重要呢?


    他就说,少年人,话不能说得太早太满。


    青郢笑了笑,带着小徒弟,说:“走,师父去检查检查你现在的功课去。”


    小道长点点头,答应:“好,师父,我最近学画符,老是画不好来着。”


    *


    谢微今还是没能哄着燕见衡叫他一声哥哥来。


    他有点点遗憾。


    想着后面有空就来。


    燕见衡捂着谢微今温凉的手。


    若说他的体温并非正常,冷时极冷,热时极热。


    那么谢微今的体温就是一成不变的温凉。


    不论谢微今是否做过一些运动,他的体温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温凉如玉。


    “师父言我早亡,后面他总说他算的不准。”燕见衡继续了前面的话题。


    “说他算的不准是一件极好的事。”


    燕见衡身上的温度仿佛要透过这只手,暖到他心里去。


    他此刻的眼眸安静又沉默。


    谢微今仿佛通过这双眼睛,看到了仍旧年少时的燕见衡。


    心中忽然一动。


    “是啊。”谢微今轻笑,语气也很轻缓,“是好事。不然,我就遇不见如今的燕道长了。”


    “师父言我活不过二十,其实也有其他的原因。”燕见衡继续道。


    燕见衡无父无母,是在一个漫漫大雪天被师父捡回来的,显些被冻死,哪怕后来被救了回来,体温却也同常人不同。


    更加令青郢觉得诧异的是,这位天生体温不似常人的孩子,是天生的阳生之体。


    冷热冲撞,幼小的孩子是无法承受。


    也就是说,这孩子,注定活不长久。


    青郢当年也打算找个地方落脚,修个小道观。


    好巧不巧,他正是在自己选中的位置那儿捡的孩子。


    这孩子就像天生给他做大徒弟的。青郢那时这样想。


    于是,青郢封印了燕见衡的体质,缓慢地过了好些年。


    直到燕见衡十二岁年,他第一次发作。


    冷热之势,难以控制。


    青郢便知道,自己从第一次见到燕见衡命数时,看见的,寿命有缺,命不过二十,即将应验在燕见衡身上。


    他为这孩子可惜。


    他再怎么封印,也无济于事。这自他降生起带来的冷热体质反复淬炼他的心智与身体。


    燕见衡一直比别的孩子来的成熟一些。


    青郢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才是被包容的那个人。


    “所以,燕道长活过了二十。”谢微今安静听着燕见衡讲的那些事。


    “这很好。”谢微今勾唇。


    “所以燕道长这些年来,这么贫困,是因为药材的缘故?”谢微今忽地问。


    那日谢微今在春令坊买的东西,谢微今只能闻出来,是草药香。


    如今想来,正是为了燕见衡本身的身体。


    如今再怎么活过了二十,但是体质却也仍未改变。


    这么些年的痛苦,依旧。


    或许燕见衡的一生,便是如此。


    谢微今垂眸,明明他依旧笑着,燕见衡却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笑意在皮肉,不在其心。


    劫难。


    谢微今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仿佛就是伴随燕见衡一生的劫难,但是燕见衡并未表现出苦痛来。


    谢微今恍然出神地想着一些东西。


    忽然间,他感觉到眉心一热。


    燕见衡不知何时抬起一只手


    他道:“微今,莫皱眉。”


    谢微今恍然,他迟疑地伸出手来。


    他竟是皱眉了吗?


    他抓住了燕见衡的手,蓦地轻笑,眸光流转,笑意吟吟。


    “好啊。”他答应。


    *


    玉淮不止来了两位客人。


    还有许许多多回家之人。


    奚逢安和薛邻不过恰巧正是其中二人而已。


    奚逢安回到王府中,换了一身打扮。


    和在县城时候的打扮不同,在玉淮,他打扮的明显华丽了许多。


    就连表情也冷漠许多。


    就像是在玉淮这座城池里,所有的情绪只能掩盖在冷漠的面具之下。


    “二皇兄应该进宫了才是。”奚逢安低声呢喃。


    他侧身,问:“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进宫去吗?”


    薛邻沉默片刻,回答:“殿下觉得该去就去。”


    奚逢安对于这个答案并不算满意,却也没再说一些其他的。


    “嗯,我明白了。”奚逢安说。


    片刻后,薛邻见着奚逢安再也没有多余的吩咐,他的身影再次隐匿在阴影中。


    从前他是玉淮薛家的少年郎,如今,他只是皇子奚逢安的护卫。


    多余的决定,由不得他来做。


    奚逢安瞧着薛邻隐匿的地方,薄唇轻轻抿着。


    一言不发。


    未曾等待多久,奚逢安跨出王府的大门,走进了深宫之中。


    此时已经是下午,当今天子似倦了,在他的宫殿中,二皇子奚天华朝着皇帝行礼,交代起来这一趟行程。


    当然,其中少了不“很少的”美化。


    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慈爱非常:“老二你这些日子奔波也累了吧,不如下去休息休息。”


    正当奚天华志满意得快要顺着这话离开时候,正有人通禀:“陛下,四王爷求见陛下。”


    皇帝脸上的笑容依旧,看似对奚逢安的到来并不算太在意。


    “啊,小四回来了,让他回来给朕看看瘦没瘦。”不过通过这话的语气,还是能看出皇帝对待奚逢安明显比奚天华更亲近。


    奚天华笑意一沉。


    然而,在天子面前,奚天华甚至没敢有别的多余情绪外漏。


    很快,奚逢安走了进来,瞧着一边的奚天华,目不斜视,朝着皇帝行礼。


    皇帝亲自将奚逢安拉起来,面上满是父亲的柔和慈爱。


    奚逢安感觉到一股冷冷的目光,他看了一眼奚天华,勾唇笑道:“父皇,二皇兄也在啊。”


    第62章  梦(十四)[VIP]


    恒一观中没有太多的规矩, 不过身为观主的青郢道长作息规律,到了早课时间就带着小道长做早课了。


    燕见衡自然也去了。


    谢微今就坐在树干上,双手托着下巴。


    他格外认真地瞧着燕见衡的一举一动。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燕道长。


    安安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后, 谢微今轻笑一声, 从树枝上越下。


    青影消散。


    正在此时,燕见衡微微侧眸,随后眼睫低垂。


    正堂里香炉正燃烧着,早课此时恰好结束。


    青郢自然也看见了那一抹身影。


    青年并不遮遮掩掩,他自然知道刚刚那里一直都有人在。


    青郢目光收回,又落在了燕见衡身上。


    自己这大徒弟面色淡淡, 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青郢笑道:“早课结束了,你不一起过去看看吗?”


    小道长好奇地竖起耳朵来。


    燕见衡抬眸, 并未回应。


    只是唇角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意。


    像是表达了什么, 却又什么也没说。


    似乎自有一股默契在。


    青郢:“……”


    也罢。


    他也许不该问这个显得多余的问题的。


    唯独小道长什么也没明白,不知道自己师父和大师兄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没有燕见衡在一侧,谢微今失去了那熟悉的温度,隐隐约约有些不习惯。


    谢微今低叹一声:“哎,真是难啊。”


    越来越难离开燕道长。


    他格外喜欢如今燕道长身上的温度。明明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妖怪。


    凡人情欲,如此令人痴迷。


    谢微今手中摩挲着花了二两银子买的折扇。


    扇子上就画着一幅山水画。


    画的人水平还不错,挺栩栩如生的。


    更让谢微今喜欢的是, 这是燕道长给他买的扇子。


    少年青衫, 眉眼如画,折扇在手,尽显翩翩少年意气。


    谢微今刚出恒一观的门,身影便彻底消失。


    被困在王府以做客名义带来的季老头爷孙两个人日子过的格外不舒坦。


    习惯了山里的日子, 在城里怎么都觉得拘束。


    季小平都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小心翼翼过。


    他愁眉苦脸地对着季老头悄声说:“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啊?”


    季老头看了一眼在他们四周, 似乎只有丫鬟随从之类的待在一边等着服侍。


    实际上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


    季老头沉默地看了一眼孙子,道:“孙子诶。”


    季小平下意识地答应。


    “你看咋们还能走的掉吗?”季老头无奈地说。


    季小平声音更小了,出了个主意:“我们等三更半夜起来,翻墙跑。”


    季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爷爷我能翻墙?”


    他都老胳膊老腿的了,走路都嫌累。


    季小平:“……爷爷,你半个月前天还能从山脚走到山顶,我都走不过您。”


    季老头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嚯”了声:“你怎么聪明了一次。”


    亲爷爷。


    季小平叹了口气。


    季老头故意这么说的,周围盯着的这么多人,他哪儿敢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想跑啊。


    从被带进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难逃。


    逃避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季老头面色凝重。


    “老先生,你苦恼什么呢?”忽地,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这是一位男子的声音。


    季老头下意识地追逐声音的来源。


    很快,他就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青色身影就坐在房顶上,一双含笑的眼眸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瞧着他。


    见着季老头的目光找到了他,青色身影露出一个笑容来:“季老先生,安好。”


    季老头只觉得血气上涌,耳朵泛着耳鸣声,头一阵一阵的晕。


    他只感觉到冷意。


    满脸凝重。


    季小平也瞧见了青色人影,眼底有些惊讶:“爷爷,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季老头声音沙哑,死死按住季小平的肩膀,低声呵斥:“别说话。”


    季小平闭了嘴。


    什么时候来的?


    他也想知道!


    但是他更知道,眼前这个人不简单。


    这个人,就是突然一瞬间出现的。


    季老头基本可以笃定。


    明明之前三秒,他并未看见这屋顶上多了这么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人,就算要爬上这屋顶,也需要一些时间。


    就算来一个武功好的人,也总有风声。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无声无息。


    而且……


    季老头还注意到,他们此刻说话,周围那些人没有反应。


    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


    “季老先生?”谢微今再次开口,语气似乎带着不解,“你怎么不说话呢?”


    难不成他表现得这么凶恶不成?


    谢微今散漫地想。


    季老头扯了扯嘴角,他能说什么?


    对,他刚刚在问他苦恼什么?


    季老头脑海里晃了一圈想法,随后也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当然苦恼怎么出去了。”


    季小平听了,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想出去!


    自从来了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对于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哪里都不自由自在,难受极了。


    谢微今听见季老头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语调上扬:“怎么出去呀。”


    “直接走出去不就行了吗?”


    季老头瞪圆了眼:“这是我想走就能走的吗?”


    谢微今轻笑:“怎么不能呢?”


    “这是王府。”季老头隐隐含着深意强调。


    谢微今歪了歪脑袋:“我知道呀。”


    季老头:“……”


    讲不通。


    竟然有人比他更不讲道理。


    “有人看着。”季老头磨着牙说。


    谢微今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那也可以出去啊。”


    季老头:“?”


    这怎么出去,他手无缚鸡之力的。


    总不能指望他一个老头子打一群人。


    这还不如就这样算了。


    季老头心里所有想法都明明白白放在脸上。


    谢微今眉眼弯弯。


    这季老头也好有意思。


    有意思才好。


    有意思了,才闹腾地起来。


    不枉费他一直记得过来看热闹。


    “不就是王府的人盯着吗?他们盯他们的,你们出去你们的。”谢微今轻声,“甚至可以理直气壮提出一些要求来。”


    “毕竟,在利用完你之前,你不能死的,不是吗?”谢微今缓缓道。


    季老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闪烁着。


    片刻后,他皱眉:“你是谁?今天为何过来说这些话?”


    谢微今笑吟吟地说:“看热闹啊。”


    他说的可是再真实不过的实话了。


    可是季老头明显不信。


    谢微今也不在意。


    “我今日刚好来时瞧见季老先生你苦恼,顺手为你解答困惑而已。”谢微今也认认真真的解释。


    对,看看热闹,也真的特别顺手而为。


    说完,谢微今招呼道:“不用客气,也不用谢。”


    季老头:“……”


    虽然这人点醒了他,但是他真的现在还没开口感谢他。


    怎么就提前说了呢。


    还不等季老头憋不住怼回去的时候,谢微今又忽然间消失了。


    如同他来时一样。


    季老头沉默下来。


    季小平张着嘴,一脸茫然。


    不同来时,这一次,季小平他们看得更清楚。


    “爷爷,这是什么仙术吗?”季小平想了想,补充。


    熟知他爷爷坑蒙拐骗手段的季小平真的很想问一句:“这真不是假的?”


    季老头冷笑一声:“什么仙术!”


    “听着就烦得很。”


    这哪儿算什么仙术,刚刚那人,明显是个妖怪。


    季老头脸色沉重。


    想了想,季老头抬腿,说:“走,我们出门。”


    季小平疑惑:“能出去了?”


    季老头笑了笑:“刚刚那人也算是提醒了我。”


    “如今他们不能让我死,还得有求于我,干嘛活的战战兢兢的?”季老头说,“自讨苦吃干嘛?”


    “季老先生?”守着的人来了一个人,到了季老头面前。


    他们刚才并未听见谢微今和季老头之间的任何对话。


    季老头也不意外,说:“我要出门逛逛。”


    片刻后,季小平真的跟季老头出了门。


    “就这么简单?”季小平问。


    “不然呢?”季老头反问。


    季小平犹豫了一下,问:“那爷爷,你最开始那一两天怎么没想起来这么简单。”


    季老头:“……”


    谢微今目光淡淡的,哪怕明明是笑着的,也并未让人觉得,他在笑。


    他目光一直观察着季老头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待到如今,才终于收回目光。


    谢微今现在屋顶上,忽地,他歪了歪脑袋,含着笑意伸开双臂,轻轻闭上眼眸。


    他向后仰头,不带任何克制。


    他从来都如此任性。


    那一刹那间,谢微今从屋顶坠落。


    片刻后,谢微今并未感触到冰冷的地面,而是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燕道长,你也来了啊?”


    谢微今脸上,并未见任何意外。


    燕见衡落进他眼底时候,他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


    语气带着欢喜。


    燕见衡垂眸,轻声应:“嗯。”


    谢微今手指轻轻抚上着燕见衡的脸,像是喜爱极了。


    最终,他手指轻轻落在燕见衡唇畔。


    他仰头,轻轻吻在了那里。


    “燕道长,你是知道的吧?”谢微今意有所指。


    燕见衡略微低头,让谢微今靠得更近。


    “知道。”燕见衡说。


    他知道季老头是关实允传承后人。


    同样也知道。


    恒一观青郢道长一脉,也出自于关实允。


    他燕见衡,亦是关实允同脉传承后人。


    第63章  梦(十五)[VIP]


    谢微今活了很多年岁。


    他漫长人生的乐趣不多, 大多数都是看看书,听听故事。


    所以,他翻看过一些偏僻的、鲜为人知的书籍和事情也就不是那么令人惊讶了。


    关于燕道长……


    谢微今眼眸微眯, 其实最初他看中的, 还是燕道长俊美的皮囊和灼热深厚的内功。


    等着到了玉淮那一座恒一观,谢微今更多的,便是察觉到人生真是充满了巧合。


    其实恒一观和大多数道观相比并无不同。


    但是谢微今看见了这座道观供奉在那里的一个名字。


    明佑。


    那是观主青郢道长的前三代祖师。


    当年关实允用俗名入世,未曾使用道号。


    哪怕正史野史,也都未曾记载过那位关实允关仙长师从何处,可有师兄弟在世。


    这无人可知的来历更为关实允增添了神秘的色彩。流言中甚至于有传言说关实允关仙长从天界而来, 来凡间做一世国师。


    国师死了,是魂魄重归天界做神仙去了。


    依据此而衍生出来的传言, 多的数不胜数。


    而好巧不巧, 这世间,知道关实允关仙长道号的人,便有一个谢微今。


    他知道,关实允道号明福。


    出自于百余年前的白水观。


    谁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前朝国师关实允,来自一个偏僻乡村,就连地理位置也格外偏僻的小道观。


    那道观破破烂烂, 附近村民一直以为那是一座空观。


    谢微今前些年去过那里, 那座道观早就失去了往日的痕迹,周围山民都不爱去那里,除非偶有迷路之人,百般无奈之下, 才去破烂到不能再破烂的那儿避避雨。


    谢微今便在那里,发现了属于关实允的名字。


    也知道了, 这位关仙长,有一位师兄。


    就是一位叫作明佑的道长。


    再次看见明佑这两个字,便是这两日在恒一观看见的。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至于为什么知道燕见衡同样也明白自己的师承。


    那就更简单了。


    在明佑旁边,便是明福。


    恒一观光明正大的将这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


    以及,每次提起关实允这人时面色的淡然。


    虽说燕道长本就情绪波动不大。


    但是出于敏锐的直觉,谢微今觉得,燕见衡的冷静,出于了解。


    再加上,刚刚谢微今的试探,以及燕见衡并无遮掩的承认。


    不过身为曾经拥有同一个祖师的两支传承,如今见面也不知道是否有相认的必要。


    燕见衡将谢微今扶起来,难得地紧紧抿着唇。


    眉眼略微显得凝重。


    谢微今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以后,眼睛动了动,轻声:“见衡,燕道长。”


    燕道长片刻后,依旧答应了他,如同往常那样。


    在看见谢微今张开手臂跌落的那一刻,燕见衡感觉到久违的紧张。


    他知道谢微今绝对不会因此受伤,但是他仍旧下意识地过来接住眼前的这个人。


    或许,这人如此放肆,也是知道他在附近,定会接住他。


    被他接住的这人似乎意识到了刚才的所作所为,眼眸闪烁,不肯看他。


    不到片刻,这人又带着几分欢喜:“我知道燕道长在的。”


    “我也只会落在燕道长怀里。”谢微今眼尾上挑,带着灼灼勾人颜色。


    燕见衡手指轻轻按在谢微今的眼尾,随后手掌遮住了谢微今那双明亮的双眸。


    被他这样看着,心总要软的。


    视觉被遮住,谢微今反而勾起唇。


    他说:“燕道长,热闹看完了,你带我回家吧。”


    似乎刚刚谢微今跟季老头说的所有一切都不重要。


    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得到了个结果就抛之脑后。


    白皙的手指伸出那一刻,就被另一只手掌握住。


    另一只手的手掌温度滚烫,谢微今长睫轻动,蒙住他眼睛的那人微微一顿。


    谢微今还有闲心想了想。


    嗯,一只手蒙着他,另一只手握着他。


    就剩他还有空余的一只手了。


    这般想着,两个人中,唯一空着的一只手凭抓住蒙眼睛的那只。


    他轻轻一抓,那一只手就被挪动了。


    光亮入眼,谢微今看见了燕道长沉沉的眼眸。


    他抓住的那只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口。


    “快走吧,这里味道怪难闻的。”谢微今松了牙,说道。


    从踏进玉淮国都附近那一刻,谢微今就能察觉到一股属于衰败死亡的气息。


    浓烈的气息让谢微今整个人都不太喜欢。


    他今日忍着这股不喜欢,溜达到了如今这位当今皇帝第二子,奚天华的王府中。


    又被一股子妖气给熏了鼻子。


    谢微今:“……”


    其实妖气也没什么,主要是这妖气实在是难闻。


    幸好即将离开县城那天他没有特意跑过去看热闹。


    不然谢微今恐怕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当场就要嫌弃的出声。


    这股妖气和吞服妖丹的薛邻有些不同。


    谢微今微微皱眉,更多的是混合了许多妖怪的气息。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令人作呕。


    燕见衡闻言,目光未曾落在王府哪怕一眼。


    仿佛这并不重要。


    谢微今歪了歪脑袋,下一刻,整个人被背起来。


    他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趴在燕见衡背上。


    那股不好的气味就好像突然消失了。


    一股很淡很淡的药香传来。


    他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脸上所有的笑意全部收敛,眸色平静。


    笑时,谢微今显得平易近人,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待到他不笑时,整个人冷冷淡淡的,仿佛又没有几个人能惹得他一笑。


    眉眼间的冷清,带着将人拒之于外的意味。


    谢微今听着燕见衡的心跳,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燕道长的背,似乎那么可靠沉稳。


    谢微今想,真是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一直沉溺。


    两个人渐渐地走入烟火人群,又从人群中走回安静山林。


    谢微今呼吸声变得轻缓。


    他睡着了。


    燕见衡察觉到时,动作更轻了一些。


    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一样。


    *


    如果知道在吞服妖丹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注定会死亡。


    那么当初他仍旧会做这个决定吗?


    薛邻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


    可是无论他问过多少次,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昔年的薛公子,永远都不会是如今的薛邻。


    恍然间,薛邻仍旧能够听见耳边的哭嚎。


    薛邻有些怔怔。


    奚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安静诡谲。


    奚逢安背着手,皱眉,问:“你在想什么?”


    薛邻回答:“没在想什么。”


    奚逢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略过即将开口的话题,生硬地转问道:“我已经找了李太医过来,你快来看看吧。”


    薛邻点了点头,笑了笑:“多谢殿下为我操心了。”


    片刻后,一直知道妖丹一事的李太医皱着眉头,打量了薛邻一眼,眼底隐约闪过可惜的情绪。


    薛邻是距离太医最近的人,自然也能够察觉得到。


    奚逢安半边身子在门里,安静地听着李太医即将到来的结论。


    “李太医,薛邻情况怎么样?”见李太医半天没说话,奚逢安问了声。


    李太医擦擦汗,笑道:“薛护卫最近失控次数有些多。”


    “恐怕长此以往,伤心累神,难免有些虚弱。”李太医斟酌道。


    薛邻每次变成怪人,便是失控。


    李太医见过更可怕的变化,对于薛邻的这一点,反而觉得他还算正常的了。


    “还请薛护卫有时候莫想太多,否则……”李太医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薛邻安静地点头,朝着李太医露出一个显得温和亲近的笑意。


    待到李太医走后,薛邻叹了口气。


    奚逢安心里有些不高兴。


    他声音有些沙哑:“少想一些事情吧。”


    “薛邻,你的命是我救的,不许浪费。”他叮嘱。


    薛邻轻笑,应了声:“我不会浪费。”


    “我得多活一些时日,”薛邻低声,“得多护着殿下。”


    奚逢安听了,哑言。


    随后,他目光复杂地说:“为自己活一次,薛邻。”


    “人世间这么多东西,你总有喜欢的。”


    薛邻听了不知道怎么就笑了,笑的有些不同以往。


    “没有喜欢的。”薛邻笑了会儿回答。


    薛邻依旧穿着袍子,但此时此刻,薛邻露出了那张苍白俊朗的容颜。


    奚逢安看的有些出神。


    少年的薛邻和他还没有护卫这一重关系。


    他和薛家的薛公子薛邻走的很近,后来关系也变得好起来,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再后来关系不知道怎么的,又变得冷淡起来。


    没几年后,薛家就没了。


    薛邻本来也要死的。


    奚逢安那时候拿出自己未曾服用的妖丹给了薛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想做就做。


    薛邻服了妖丹以后没事,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奚逢安的护卫。


    今日瞧着薛邻的笑,奚逢安突然问了句:“薛邻,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疏远我?”


    当年是薛邻主动疏远的。


    自从薛邻成了他护卫以后,他一句没问过。


    如今,薛邻笑得开怀,奚逢安莫名地就问了出来。


    薛邻听见这个问题,先是一怔,随后笑了笑道:“殿下,你是殿下啊。”


    殿下只能是殿下。


    第64章  梦(十六)[VIP]


    如同昔日的薛邻是国公府上的排行行二的薛公子。


    而如今的薛邻, 只是四殿下奚逢安身边的一位薛姓护卫。


    有何不同?


    哪儿都不同。


    奚逢安不太明白薛邻的意思,有些茫然。


    薛邻忽然变得安静,静静瞧着奚逢安。


    “逢安, 每个人都会变的。”薛邻轻声。


    听见薛邻喊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奚逢安恍惚回到从前。


    薛邻也是这般叫他,亲密无间。


    奚逢安欲开口,却在下一刻,薛邻拢上了袍子,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眼中。


    “殿下, 有需要时,请叫我。”薛邻声音冷漠平静。


    一句殿下, 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似乎在告诉奚逢安该止步, 不能踏足的,便是从前。


    从前……


    “从前我们道观没什么辉煌历史。”青郢道长咳嗽两声,“我们道观一直都很平平无奇。”


    刚刚小道长丁知忽然对恒一观的历史来了兴趣,缠着青郢道长就说要听自家祖师爷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丁小道长充满信心地说道:“大师兄那么厉害,师父你……也挺厉害。”


    “我未来也是想这么厉害的。”丁知抿着唇,羞涩笑了笑,“所以我想我们的祖师爷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我应该跟祖师爷学习。”


    青郢闻言:“……”


    他拍了拍丁知的脑袋, 嘴角微抽,半天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道:“有上进心是好事。”


    虽然他这个徒弟也真的挺有天分,但是, 这也太……


    算了,青郢叹气。


    谢微今就在一边听着, 鼓励地说:“会变得厉害的。”


    丁知转头,眼睛亮晶晶,笑容腼腆,脸颊泛红,声音微小地说:“谢谢谢师兄。”


    关于称呼这一点,青郢想了想,让丁知跟着燕见衡的来,称一声谢师兄。


    如今他喊的格外流畅顺口。


    “所以,师父,我们道观从前到底有什么辉煌历史呀?”丁知有些好奇,扯扯青郢道长的衣服。


    谢微今动了动,跟着听。


    燕见衡目光跟来。


    谢微今露出一个笑容。


    明晃晃的,晃人眼。


    青郢见着几双眼睛看着自己,挺了挺胸膛,咳嗽了两声:“既然你这样问了,我就跟你说说你师父我吧。”


    丁知顿了顿,犹豫开口:“也、也行吧。”


    谢微今伸出手指,戳了戳身边的人,他道:“你听过吗?”


    燕见衡微顿:“听过。”


    身为大师兄,燕见衡听过不止一次。


    今日丁知提起这个话题,想来,青郢必然是忍不住要讲讲自己的故事的。


    有所预感。


    人生资历尚浅的丁知丁小道长并不知道。


    世上有人歪话题,是真的很能歪。


    等着青郢说完自己的光辉事迹后,丁知一脸晕乎,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说:“师父真厉害。”


    “大师兄,你说……”


    等着丁知转过头,发现一直坐一边的大师兄和谢师兄都不见了身影。


    丁知张了张嘴,眼睛充满茫然。


    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来着?


    丁知反复回想着,想不出个头绪来。


    外面的某颗树上。


    谢微今指尖轻轻划过燕见衡的墨色长发。


    他似笑非笑:“怎么青郢道长说话还未曾过半,燕道长就带我走了?”


    “这可不算尊师重道哦。”


    燕见衡无奈,说道:“若是微今想听,我随你回去就是。”


    若是在待久一些,想必能听到天黑去。


    谢微今摇摇头:“不了,走就走了,那就不回去了。”


    瞧着燕见衡的模样,谢微今想,想来青郢道长的往事很是丰富。


    他当然是有点点兴趣想听。


    但是燕道长跑了,他再怎么也得跟着。


    谢微今叹了口气,最近真是越发懒惰了,他只想赖在燕见衡身上,燕见衡走到哪儿,就能把他带上。


    “燕道长,若有一日,你厌倦我,不想同我在一起了。”谢微今悠悠道,“我想我一定很舍不得你。”


    届时,说不定他会做出一些很过分的事情来。


    忽地,谢微今下颚被抬起。


    他顺着力度向上看,笑吟吟的,一点也不带害怕。


    “不会。”燕见衡声音微哑,“我不会厌倦。”


    燕见衡知道自己的性子,也知道,自己抓住的东西,不会放手。


    至于厌倦。


    谢微今这个人,他想,必然不会有厌倦的这一天。


    反观面前笑语吟吟的人,嘴里说的话一直都很好听。


    唇瓣泛着红色,轻轻吐着气息。


    他故意吐出一点点舌尖,眼眸弯着:“嗯,不会。燕道长这么说,我就这么信。”


    呼吸略微一沉,燕见衡低着头,轻轻吻在谢微今唇畔。


    谢微今微微一怔。


    他抿着唇,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此时此刻,笑意真实。


    他安静地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饶有兴致地想了想,原来妖怪的心跳是可以跟人类一样,跳的那样快。


    燕道长带着他在走进那个凡人的世界的情爱里。


    谢微今有些着迷。


    真是糟糕,他陷得有些深,而且心甘情愿,不想起来。


    谢微今思绪散漫地想着。


    在谢微今看不到的一处,谢微今眼中向来沉稳可靠的燕道长,眸色深沉。


    手搂住谢微今的姿势看似宽容,实际上不留一丝余地。


    将谢微今整个人圈在怀中。


    谢微今微微侧头,唇瓣终于毫无距离地接近。


    燕见衡垂眸,手指缓缓上升,落在谢微今如玉的脖子上,缓缓摩挲。


    他们接了一个略微显得咬破嘴皮的吻。


    燕见衡手指轻轻落下。


    谢微今身体微颤的咬了回去。


    燕道长越来越……


    谢微今微微皱眉,感受着来自于身体陌生且不熟悉的反应。


    明明第一次还是他主动来着,如今燕道长会的倒是比他还快。


    从前不曾接触这些的妖怪莫名奇妙地在这里有了一些胜负欲和微妙感。


    “微今。”燕见衡主动结束了这个吻,声音有些喑哑。


    谢微今这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似乎也不怎么规矩。


    手指接触着灼热的温度,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


    谢微今不好意思的情绪只有短短片刻。


    随后笑意显露。


    燕见衡抬手,顺着如玉的脖子落到绯红的眼角。


    容貌昳丽的青年此时此刻,就在他手中。


    他真切的拥着他。


    “见衡。”谢微今声音很轻,目光轻轻落下。


    他余光注意了什么,理了理谢微今如今显得凌乱的头发。


    “是不是有些巧。”谢微今勾唇。


    燕见衡顺着看下去,淡淡地回应:“的确。”


    就在下面,露出两个人的影子来。


    影子渐渐放大,就变成了奚逢安和薛邻的模样。


    此时此刻,谢微今和燕见衡并没有刻意遮掩身形。


    凭借着敏锐的直觉,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谢微今垂眸,燕见衡并不在意下面,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谢微今不禁勾唇,他打着招呼:“奚公子。”


    “真巧啊。”他低声。


    奚逢安有关于二个人的记忆刹那间便想起来。


    总是笑吟吟的谢家少爷。


    看着颇为厉害沉默的道长。


    如今这两个人依旧在一起,氛围和谐。


    不知怎么的,他看着谢微今嘴唇微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里格外红了些。


    还不等他细想,谢微今便打断了他的思绪:“奚公子?”


    他再次开口提醒。


    奚逢安回过神来,有些惊诧地回应:“谢公子。”


    “燕道长。”说完,他又仰头看着一旁紧紧挨着的燕见衡。


    “你们二人……怎么到了玉淮?”奚逢安犹豫地问。


    关于谢微今二人,奚逢安最初只是以为一个县令家的纨绔公子,并没有值得他注意的。


    还有一位,就是令人警惕的燕道长。


    最初,其实他的目光一直警惕着燕道长。


    后来,他发觉,两个人都需要自己注意。


    他那时也更明白,这两个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在离开县城的时候,奚逢安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再和他们再见的缘分。


    却不想,如此快,他们就又见面了。


    他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能相处的这么和谐,并且还一起到了玉淮。


    “奚公子,那你呢?如今怎么又在玉淮?”谢微今不答反问。


    这个谢微今最喜欢用的方式。


    以问代答。


    燕见衡瞧着谢微今。


    谢微今勾唇,朝着他轻轻笑了笑,低声:“燕道长,可是我怎么了?”


    狡黠聪慧,最爱转移话题。


    燕见衡想。


    可是他并不打算拆穿他,谢微今不想回答奚逢安刚刚那个问题的事实。


    话题落到奚逢安本身,奚逢安一怔,随后笑道:“在下家住玉淮,前些日子出去游玩了一番,如今正是回家时。”


    “却不曾想,我们竟在这里遇见了二位。”奚逢安越说越觉得这一切充满巧合。


    怎么不早不晚,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


    奚逢安忍不住心有怀疑,却又将这些想法压下。


    二人深不可测,他行事还需要多加思虑才是。


    “真巧啊。”听见谢微今的语调,奚逢安下意识地眼皮子一跳。


    “我们也是。”谢微今笑吟吟,就这么照抄答案。


    像极了当时在春令坊,谢微今回的话一样。


    奚逢安:“……”


    该死的熟悉。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就好像他问了一些废话般。


    谢微今轻笑,手中折扇抵着唇:“说明我们有缘。”


    燕见衡目光随之落下。


    “话说,奚公子,你那护卫如今怎么样了?可是身体好些了?”谢微今问道。


    一直隐匿身影的薛邻忽地露出踪迹来。


    袍子低垂,他并未抬头。


    谢微今打量了一眼,道:“看着的确好了些。”


    只可惜,寿命依旧未改。


    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他已经摆脱不了了。


    第65章  梦(十七)[VIP]


    薛邻只是身体虚弱的症状好上很多, 根本性的东西却不曾改变。


    他看着薛邻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格外清楚。


    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决定,他看薛邻心中自有成见,和奚逢安的关系也并非像是最普通的主子和护卫。


    如此, 他倒也没必要就这个话题多言。


    一语带过即可。


    奚逢安听见这句话,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薛邻。


    薛邻沉目光平静。


    奚逢安嘴唇微动,却在这种沉默中归于无声。


    奚逢安笑笑,随后仰头朝着谢微今和燕见衡二人试探性地问道:“再见即是缘分,不如我请二位用午膳如何?”


    燕见衡手轻轻握住谢微今的手指。


    他垂眸,等着谢微今的回答。


    谢微今没有拒绝,扇子一转, 应道:“好啊,奚公子如此热情, 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谢微今和燕见衡当时离开恒一观时, 随即挑选了一个距离玉淮城不远不近的距离。


    约莫二十来里路。


    奚逢安一位皇族殿下也不知出玉淮城来这里做什么。


    奚逢安其实也不怎么熟悉这里,在路上四处看了看,终于挑选了一家酒楼。


    店小二在门口瞧见眼前的几个人穿着非富即贵,眼睛亮起来,热情招呼道:“几位客官,可要用膳?”


    奚逢安作为请客之人,先点了点头, 便道:“来一间雅间。”


    店小二应声:“好勒, 雅间一位!”


    “客人请上楼。”店小二殷勤备至。


    谢微今眼睛四处瞧着,这酒楼虽然是随意挑选的,但是看着氛围还不错。


    雅间剩了两间,奚逢安望着谢微今:“谢少爷想去哪一间?”


    谢微今折扇摇了摇, 他沉吟一下,说:“随意就好, 我并不挑剔。”


    问题又扔给了奚逢安。


    奚逢安抿抿唇,对于谢微今的言语行为不太意外。


    奚逢安也懒得选,随手指了左边的一间:“就那儿。”


    选定位置进了雅间后,谢微今发现这位置不似以往那些。


    并不能打开窗子,一低着头就能看见下面热闹的街道。


    这个雅间对应的是孤僻的小巷子,看着没什么人气。


    不过胜在安静。


    谢微今也不挑剔,直接坐着位置,懒散地靠着。


    椅子有些硬,没有燕道长怀里好。


    谢微今想了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奚公子请客,想来必定不会小气。”谢微今笑眯眯的。


    奚逢安点头:“自然。”


    他不算缺钱。


    “那就来几壶好酒。”谢微今说道。


    一行人点了酒菜,奚逢安斟酌着用词,想着接下来应该进行什么话题。


    谢微今好似不知道奚逢安的目的,悠闲自在地夹着菜,小口喝着酒。


    谢微今品鉴过许多好酒,这一家酒楼的酒味道还算不错,不算特别好,但也不至于很差。


    他喝着喝着给燕见衡倒了一杯,眼底眸光流转,笑问:“燕道长会饮酒吗?”


    燕见衡点了点头:“会。”


    外出游历那些年,酒这种东西他也喝过不少。


    许是他天生酒量极好,第一次喝酒,燕见衡就连喝两坛酒也不见丝毫的醉意。


    后面还放倒了一群不好怀好意想灌醉他的人。


    “会啊。”谢微今语调拉长,似乎有些遗憾。


    奚逢安瞧着两个人的相处情况,总觉得自己很是多余。


    莫名地,他僵硬地开口:“薛邻,你站着做什么,也坐下来吧。”


    他也要为自己找一个同伴。


    薛邻本该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然而在听见这句话后,薛邻瞧了他一眼。


    随后,他点了点头:“是。”


    薛邻选择了距离奚逢安最近的位置。


    奚逢安见了,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谢微今察觉到眼前这两人的状态,不由得抬眸。


    瞧着是什么情形后,眼底露出一些奚逢安看不懂的意味。


    奚逢安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谢微今吃着碗里的菜,燕道长碰见不错的,还会给他主动夹菜。


    奚逢安不经意地瞧见这样亲密的动作时,不由得愣了一愣。


    心中的烦躁感忽地一滞。


    谢微今抬眸:“奚公子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嗯?”


    奚逢安仓促地低头,心底隐隐约约有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烦躁是没有了,却又多了些慌乱。


    握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奚逢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薛邻。


    薛邻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谢少爷和这位道长感情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谢微今闻言,瞧了瞧奚逢安。


    很快,他勾唇,眼眸弯弯:“是还不错。”


    奚逢安觉得不止谢微今,就连一边只是安静陪伴谢微今的燕道长心情都似乎好了些。


    直到吃完这一顿饭,奚逢安都没有再提什么正经的事。


    只说着玉淮的风景人情。


    谢微今也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自从化形以来,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有来过玉淮城。


    当然,前几天去那位奚天华王爷那儿不算。


    谢微今听着奚逢安的话,偶尔思绪飘过,想着其他的事。


    他知道当今皇室姓奚。


    当时奚逢安很可能就是用奚氏宗室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偏远身份。


    所以谢县令既有些奉承,又没那么极度热情。


    同样的,他在县城时也知道季老头他们就在那里,不过知道的不久,还不等他具体做一些什么。


    奚家兄弟的到来让谢微今选择静观其变。


    其实……最开始,真的只是凑巧。


    他也是真的心血来潮选择成为谢少爷。


    不过命运将他们交汇在如今这个世间段节点。


    令人充满惊喜。


    “谢公子。”奚逢安微微一顿,眉眼温和低垂,“在下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谢微今很是配合,手撑着下巴:“奚公子还请说。”


    奚逢安轻声道:“谢公子并不是那位谢县令的孩子吧?”


    他当时选择宗室子的身份,有几个顾虑。


    一来,他不可能用四王爷奚逢安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现。


    其次,就是选择假身份,奚氏宗室子的身份他用的最顺手,也最方便。


    而且在低调行事时,这个身份也不会不够格。


    再怎么,别人都要给奚这个姓氏一个面子。


    其实在来谢县令府上居住时,奚逢安就听说过谢县令家那个孩子的性情和作风。


    嚣张跋扈,不听劝告,喜欢和酒肉朋友在一起玩儿。


    甚至有些仗着身份仗势欺人的意味。


    妥妥的纨绔子弟。


    奚逢安自然是不会喜欢这种人。


    可是,当奚逢安第一次见到谢微今时,就感觉这很不一样。


    或者说,谢微今根本就没打算刻意装原来谢少爷的那副性子。


    总是笑吟吟,姿态散漫,却并未给人轻浮。


    这并不像一直以来,纨绔性子的谢少爷。


    更多的,到了后面那几次接触,奚逢安其实也能肯定这些。


    不过当时奚天华在那儿,他并未有多余的精力去试探谢微今。


    如今这个机会,奚逢安说不上来好还是不好。


    “是啊,不是。”谢微今勾唇,承认的干脆又利落。


    奚逢安反而有些愣怔,随即想到谢微今一直以来的性子,倒也没那么意外。


    “就像奚公子也并不是单纯的奚公子不是?”谢微今缓缓道。


    奚逢安呼吸一滞,然后道:“谢少爷说的也是。”


    “恕我冒昧,还不知谢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奚逢安想了想,原本想的所有间接性试探在此刻,他莫名放弃。


    试探对于谢微今这人无用,奚逢安经过这几次接触以后就明白。


    还不如就这么直接了当的问,说不定还能得到几分答案。


    谢微今听着奚逢安这个问题,不由得哼笑了声。


    “奚公子。”他道。


    “在下平平无奇寻常人。”谢微今笑着说。


    奚逢安:“……”


    瞧着奚逢安无言以对的模样,谢微今笑意更加浓郁,燕见衡瞧了,捏了捏他的指尖。


    笑的有些勾人。


    谢微今干脆顺着力度,靠在燕见衡肩上:“开玩笑的。”


    奚逢安呆滞的表情也明晃晃的说着他不信。


    *


    正当谢微今他们正用午膳的时候。


    玉淮城皇宫中的皇帝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被忽视了几天的孩子。


    “小四最近表现得怎么样?”皇帝问着自己的贴身太监。


    “四王爷最近几日在王府里吃的清淡,并且……”不知不觉间,皇帝身边多了一位黑衣人。


    “嗯。”皇帝声调辨别不出是喜是怒的情绪。


    皇帝没说停,那就不能停下汇报,黑衣人便只能继续。


    “今日四王爷出了玉淮城门,瞧着约莫往东去了。”黑衣人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皇帝态度难测:“东?东边有什么?”


    这句话更像皇帝的自言自语,并未叫黑衣人来回答他。


    宫殿一片沉默的氛围中,皇帝忽然勾起唇角:“天华呢?天华那边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


    提及这个,黑衣人莫名地回了一句:“属下看二殿下和那一枚妖丹格外适合。”


    自从奚天华服用妖丹以后,成功觉醒了能力,甚至于有些强。


    和奚逢安对比起来,奚天华的确更有能力。


    皇帝手指轻点把手,点了点头:“朕知道。”


    “朕以前倒是也没想过,天华会比逢安更合适。”


    皇帝淡漠的嗓音回荡在宫殿里。


    说完,皇帝笑了笑,意味深长。


    第66章  梦(十八)[VIP]


    奚逢安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一个堂堂皇子,在这两人面前时,变是不知该如何回话。


    尤其是谢少爷此人正懒懒地靠在那位燕道长怀里, 真真是惬意。


    瞧着这一幕, 奚逢安歇了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奚公子。”谢微今蓦地开口。


    奚逢安沉了口气:“谢少爷?”


    眼前的奚逢安并非燕道长,谢微今自然而然也不可能,也没有那个兴致从一开始就明晃晃地显示出自己的不同身份,不同气息。


    谢微今叹了口气。


    果然, 他一眼就相中了燕道长很特别。


    世上也没有第二个燕道长。


    “奚公子想来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我们也只是恰巧有我们做的事情。”谢微今轻笑。


    奚逢安闻言, 一时怔然, 不明白谢微今说这番话的寓意。


    谢微今缓声道:“所以我们在县城相遇,也在玉淮相遇。”


    事件是相关的,但他谢微今和奚逢安要做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


    奚逢安如今想要试探他是谁,没有必要。


    谢微今没必要掺和到奚逢安的事情里去,所以,奚逢安也没必要知道他的事。


    就如同在县城时, 谢微今凭借着敏锐的感官, 早就知道奚天华的出现,季老头的隐居地。


    谢微今却从未出手一样。


    他为薄情人,也为世外客。


    他人所为,同他皆无关系。


    而燕道长, 似乎同他相同,却又不同。


    但很多地方是一样的。


    明明他知道的也比眼前这两个人多的多, 偏生同他一样,淡然看着。


    所以啊……唯独入谢微今眼的,便只有一位燕道长。


    这不,在场所有人中,唯独只有燕道长听懂了他说的话。


    燕道长眼睫低垂,目光幽深漆黑。


    握住他指尖的手渐渐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滚烫灼热,带着谢微今的呼吸都热了。


    “奚公子,我能和你好好交谈,只是我看你还算顺心。”谢微今道。


    “你知不知我的身份,与你于我而言,对将来之事,对如今之事,没什么影响。”谢微今一顿,接着道,“至少对你而言如此。”


    所以,知不知,不重要。


    有些东西没必要深究,他亦不想说。


    此时此刻,奚逢安终于听明白了谢微今话中的意思。


    忽地,奚逢安笑了:“我明白了。”


    他对于谢微今和燕见衡的再次出现有警惕,但到了如今这程度。


    反而看清楚了谢微今和燕见衡的神秘莫测。


    他也知道,一切所言,正如谢微今所说。


    至少,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没必要考虑谢微今和燕见衡是敌是友了不是?


    哪怕他知道皇室有一支吞服妖丹成功的暗卫,但他总觉得,或许他们都打不过谢微今和燕见衡二人。


    所以,不考虑是敌是友,是因为,是敌,打不赢。是友,那就更好了。


    薛邻眉眼松怔,在奚逢安释然了解一笑时,轻轻侧过头,瞧着他。


    平静的如湖泊的目光犹如落下石子,泛起一点点涟漪,薛邻也轻轻笑了笑。


    谢微今拉住燕见衡,颔首道:“酒足饭饱,我们该回家了。”


    “谢谢奚公子的款待。”谢微今眨了眨眼,语气轻松愉悦。


    奚逢安也带着笑意,更加轻快地说:“不必客气,谢公子,还有这位道长。”


    一行人下了酒楼,谢微今和燕见衡一起相伴离去。


    “希望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奚公子。”谢微今背对着人,挥了挥手。


    谢微今不知对那位道长说了一些什么,道长微微低头。


    两人相望,真是一对璧人。


    真是美好的画面。


    这是薛邻喜欢的美好。


    奚逢安回过头,蓦地瞧见了薛邻的这般模样,莞尔道:“薛邻你在看什么?”


    薛邻回答了他:“他们真的很般配。”


    奚逢安犹豫了一下:“你也看得出来。”


    薛邻那张平静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微笑:“殿下你不是也看出来了?”


    奚逢安那般迟钝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何况他。


    “也是。”奚逢安最初真的没有朝着那个方面想,但……


    怎么说呢?


    谢微今和燕见衡时间的氛围不一样。


    只要见到他们,就一定能明白,他们是伴侣。


    *


    “燕道长。”谢微今拉长了语调,唇齿张合间,格外撩人。


    燕见衡目光落下,手指轻轻按住谢微今的脖子,声音看似平静:“怎么了?”


    谢微今眼睛亮起,问道:“奚公子都忍不住试探我,那燕道长你呢?”


    “你为何不试探我?”谢微今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可惜。


    他竟然没能见到一身警惕,对他充满怀疑的燕道长。


    估摸着以后也见不到这般模样的燕道长了。


    燕见衡沉默片刻。


    “不需要。”他回答。


    “嗯?”谢微今喜欢上了对燕见衡追根究底。


    脖子不禁向上仰起,燕见衡手下的皮肉也越来越绷紧。


    似乎显得几分脆弱。


    “莫非燕道长对我不感兴趣不成?”谢微今语调懒洋洋的,“那我可真是伤心。”


    面上的他可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模样。


    做假也做的敷衍极了。


    燕见衡:“……”


    他轻轻抿唇,摩挲着手中的皮肉。


    燕道长的手有长期练习武器的茧,带着些许粗糙。


    燕见衡难得几分恍惚。


    在谢微今主动凑到他面前时,他便想过,若是谢微今另有目的,他便将他抓住。


    所以,不需要试探。


    如同谢微今对奚逢安说的那样。


    这不重要。


    谢微今呼吸沉重了些。


    燕见衡的手这样摩挲着他的颈肉,让人有些发麻。


    谢微今向来是放任自己的人,他于人群中拉住了燕见衡。


    “想亲我吗?”谢微今勾了勾唇,眉眼带着浓烈的色彩,“燕道长?”


    燕见衡的手指一顿,目光沉沉落下。


    谢微今依旧笑着,就像察觉不出燕道长那一瞬间,凝重的呼吸。


    一直在人群中行走的两人不知何时,消散了踪影。


    一个隐蔽处。


    雪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攀附在一个男人的肩头。


    墨发垂落,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眸。


    眼底似乎泛着氤氲,他攀附着肩膀的手有些无力地滑落。


    最终抓住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衣领。


    吻声暂停时,谢微今抬起头,两只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揽住男人的脖颈。


    他眼睫低垂,被吻的含有水迹的红唇轻轻吻住面前这个男人的喉结处。


    他露出牙齿,轻轻地又重重的咬了一口,又舔了一下。


    察觉到身前男人的僵硬,谢微今笑的愈发浓郁。


    “燕道长。”谢微今顺着燕见衡的手,弄到了自己的后颈,若有所思,“你似乎很喜欢摸我这个地方?”


    “你想掌控我吗?”谢微今语气悠悠,手带着燕见衡的手轻轻滑动,带着些许诱惑,“就这样……掌控我。”


    燕见衡喉结微动,片刻后,他似无奈叹息一声:“微今。”


    “不用担心这里是外面,说不定我可以教你……”谢微今语气带着跃跃欲试,他其实见过不少妖怪喜欢这么做。


    就在外面,没遮没掩的。


    谢微今就撞见过好几次。


    所以谢微今认为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他毕竟是个妖怪,关于羞耻度这个问题比人类更能良好接受。


    燕见衡:“……”


    仔细看,就能发现,谢微今虽说跃跃欲试,但是更多是一种调侃。


    他想看看燕道长变的脸色。


    谢微今感觉到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燕见衡握住谢微今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说:“该回家了。”


    掌控是相对的,谢微今掌控着从前冷心冷情的燕道长的浓烈欲望。


    克制是一种美德。


    谢微今反倒是有些遗憾。


    回到恒一观的两人被丁知丁小道长堵住,正想质问他们两个人怎么突然跑没影的事。


    忽地,他眼尖地瞧见了燕见衡脖子上被谢微今弄出来的红色痕迹。


    丁知疑惑道:“大师兄,你是被谁咬了吗?怎么脖子红红的?”


    丁知充满关怀:“要我给你拿药吗?”


    燕见衡垂眸,正好撞见谢微今抬头,已经笑出声来了。


    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地说:“嗯,被咬了,是应该擦擦药,说不定下次还能被咬呢?”


    丁知茫然:“啊?”


    此时,正走过来的青郢道长听到丁知问的那句擦药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徒弟。


    等着瞧见印子后,脸色僵硬不少,他拉着迷茫不解的小徒弟,故作矜持淡然地点了点头:“你们继续。”


    人渐渐走远,丁知挠头:“师父,你带我去哪儿?”


    青郢道长语气恍惚:“偏僻的地方。”


    “我们去拔草。”青郢道长说。


    谢微今轻轻笑了声。


    燕见衡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轻轻摸着他的发丝。


    月色正好。


    *


    奚逢安此时回到自己的府邸,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有下属匆匆忙忙过来禀告。


    “殿下。”下属喘着气,“二王爷没了。”


    “嗯。”奚逢安先是点头,随后猛地一怔,站起来,手中捧着茶杯,还没来得及喝水,骤然听到这句,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什么?”奚逢安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二王爷没了。”下属小心翼翼地重复。


    奚逢安手中的茶杯滑落。


    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67章  梦(十九)[VIP]


    奚逢安和奚天华关系一直不好。


    却也从未想过有一天, 会这么突然听到奚天华的死讯。


    奚逢安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许多思绪,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低低的喊了声:“薛邻。”


    薛邻出现在他身边, 他一把抓住薛邻的手臂, 努力平息着情绪。


    “怎么会这样呢?”奚逢安呼吸急促,带着慌乱。


    他并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只感觉到一股寒意。


    薛邻目光复杂,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殿下。”


    奚逢安想起在县城之时,曾经想过的一些思绪。


    如今,他再次惊觉。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他认为他不算其中任何一种,只是其中蝉或者黄雀手中任由其摆布的棋子。


    是比蝉和螳螂更可怜的东西。


    而奚天华突如其来的死亡, 令谢微今胆寒, 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奚天华都能死得如此突然,更何况他呢。


    哪怕认清自己的地位,可是没谁不想活着。


    就算是死,也得是他自己认为值得。


    而不是这般……


    “殿下,你想过,反抗吗?”薛邻忽地问了声。


    奚逢安听着这话,沉默着并没有直接回答薛邻的话。片刻后, 他说:“我一直以为, 我乖乖的听话,我就能一直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熬到他死去,我就自由解脱了。”奚逢安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


    若非薛邻距离他最近, 怕也是听不清。


    “到时候,我就跟你一起离开玉淮了。我们到处走, 走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奚逢安扯着嘴角,笑了笑。


    薛邻听着奚逢安的话,缓缓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


    “那时候,管他新帝是谁,反正跟我们没关系,跟这乱摊子也没关系。”奚逢安笑了笑,笑似嘲讽。


    “奚天华怎么会这个时间段死呢?”奚逢安再次开口问。


    就像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底问了许多次。


    声音飘散,却无人能回答他。


    奚天华已死,一直住在王府的季老头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就堵住了他们。


    “季老先生,请随我们来。”


    和那日奚天华请他们离开山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不过只是变换了一些人物。


    季老头吐了口气,一时难言。


    在恒一观的谢微今忽地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似乎看见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燕见衡就在一侧,听见谢微今的反应,目光落下。


    感受着熟悉的注视,谢微今放松几分,面色依旧不好看。


    “微今?”燕见衡伸出手来,露出几分疑惑。


    谢微今一把抓住那只手,仰头笑了笑,随后自然而然地倾斜身体,靠在燕见衡身上。


    “做了个噩梦。”谢微今说。


    燕见衡手指轻轻放在谢微今脑后,声音温和:“什么噩梦?”


    谢微今想了想:“可能最近听关实允的事儿听多了,我就梦见我成了那位关仙长。”


    “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


    燕见衡一顿,手上的动作依旧轻缓,他挑起谢微今一缕长发,道:“不许胡言。”


    怎会不得好死。


    谢微今眼眸弯弯。


    他忽然问了声:“青郢道长知道师承和关实允有关系吗?”


    燕见衡颔首:“师父知道。”


    “不过师父认为,早在关实允那一代,两脉就已经分开。”燕见衡说道,“如今更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恒一观只是恒一观。”燕见衡轻声。


    他依稀记得,说这事的时候,师父平常温和的表情上是难得的凝重。


    所以,燕见衡也只是知道很多关于关实允和自家的渊源。


    当然对于恒一观而言,不是什么秘密,对外人而言,这是值得渴求的东西。


    要是别人知道恒一观和关实允的关系,当真不会有人对恒一观出手吗?


    谁也不能做这个保证。


    青郢道长实际上并未打算告诉燕见衡以及他师弟丁知这件事,想着这个秘密到他为止。


    可是燕见衡还是不经意地在一堆道观破破烂烂的书籍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青郢道长知道后,立马把那些破烂东西都烧了,并且让燕见衡别告诉丁知这件事。


    就把自家当做普普通通的道观就行。


    虽然,作为关实允师兄一脉留下来的传承,似乎也不那么普通就是。


    谢微今听了,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


    恒一观只做恒一观。


    可惜啊,燕见衡燕道长碰见了一个冷心冷性的谢微今。


    谢微今想了想,清白干净的燕道长,好像又被他拉入了某个坑里。


    若是没遇见谢微今,燕见衡也仍旧只是恒一观的道长。


    不会和谢微今命运勾连。


    谢微今起身,离开了燕见衡身侧。


    “说来可能有些突然。”谢微今笑吟吟地,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他道,“我要去找那个让我做噩梦的人的麻烦了。”


    “燕道长,你等我回来。”谢微今转头,静静看着燕见衡。


    他露出一个不同之前的,略微显得柔和的笑意,语调上扬:“等我回来?”


    下一刻,谢微今只感觉到自己手腕被握住,燕道长目光沉沉。


    谢微今故作疑惑:“燕道长怎么拉着我?”


    “是舍不得我离开这一时半刻吗?”谢微今道。


    燕见衡眼眸半垂,手指轻动。


    面前这人在用调笑掩盖他出去的目的。


    他是去杀人的。


    燕见衡知道。


    “嗯,舍不得。”燕见衡回答了谢微今上一句话。


    谢微今微微一愣,随后道:“真的?那可不许反悔。”


    两人袖袍交叠,一起消失在燕道长的院子里。


    正在道观中潜心修行的青郢道长从入定中惊醒。


    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满是疑惑不解。


    就在刚刚入定时,他心骤然一跳。


    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预感定然不会是错觉。


    青郢道长面色凝重,单手掐诀。片刻后,他掐到了大概原因,但是更具体的,却是一片混沌模糊。


    青郢道长算完以后,皱着眉头,低声道:“不太好啊。”


    冰冷的宫殿中,季老头面色难看地走了进去。


    一进来,他便闻到一股香气。


    香气浓郁,季老头却觉得里面夹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些令人恶心。


    季老头走过几重帷帐,当他走到目的地时,心中有预想成真之感,却也有难逃命运的悲观。


    他就知道。


    他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季老头目不斜视,躬身:“草民见过陛下。”


    他一身倔强脾气收了起来,他还想着自己孙子季小平跟着他一起进宫,如今还不知道在何处。


    季老头倔是倔,可是不蠢也不笨,也不是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如今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又不是现在就要他的命。


    皇帝态度和善至极,甚至亲自下了龙椅,扶住季老头:“老先生快快请起,是朕冒昧请你过来,是朕失礼了才对。”


    季老头客气了一下。


    正当他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他却从皇帝身上闻出了一些什么味道,脸色微不可见地僵硬了几分。


    皇帝状似没有注意,继续笑着说:“老先生快快请坐。”


    宫殿中,早就摆放好了几张椅子,就靠近最上方的天子龙椅。


    季老头只觉得这位置不坐也罢。


    可是在皇帝的目光下,季老头只能坐着,甚至不能显示出一丝一毫的不对。


    “不知陛下寻草民有何事?草民自认为没什么本事,不曾想竟得陛下相邀。”季老头缓缓说道。


    皇帝道:“老先生客气了,你祖上师承前朝那位关仙长,岂是籍籍无名之辈。”


    皇帝笑着,语调平静。


    季老头听了,心更加沉了沉。


    “朕听闻关仙长练就了一颗仙丹,不知朕有没有那个荣幸,能够再次得见仙丹?”皇帝说话看似和善,实则暗含危机。


    季老头听了,声音大了一些:“陛下明鉴,草民并没祖师那个本事,练就一颗仙丹给陛下。”


    皇帝摆摆手,笑着说:“朕知道。”


    “朕不过是想听听这仙丹究竟怎么练成的?这世上当真有练就仙丹的妙方?”皇帝说着,一脸赞叹。


    季老头:“……”


    他还想知道呢,知道了就赶紧把皇帝糊弄一下,带着季小平拔腿就跑。


    关键是,他真的不知道啊。


    季老头心中有预警,自己不能直白说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就瞎编吧,季老头干了许多年坑蒙拐骗的事,对于撒谎而言,简直是不能太熟练了。


    “陛下,关于其中的方法,草民实在所知甚少。”季老头回答。


    皇帝保持微笑,侧耳倾听。


    “但是!,”季老头补充,“草民曾经翻出来过关祖师的一些手稿,里面有一两分描述,陛下若是不介意,草民可以讲给陛下听。”


    刚刚空气中显得凝固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和缓起来。


    “讲吧。”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季老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时,却听一声:“陛下,四王爷求见。”


    皇帝本欲拒绝,下一秒,看见季老头之后,他改了主意:“将他放进来吧。”


    季老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改了主意,很快,外面走进一个俊美青年。


    青年先是瞧见季老头,目光里是一闪即逝的错愕。


    “父皇,这是?”奚逢安看似犹豫疑惑。


    皇帝也不回答他的疑惑,只温声道:“逢安来了,跟着朕一起听吧。”


    皇帝语气听起来待奚逢安很是宽容,就像他是最亲近最信任的孩子般。


    奚逢安瞧着面色僵硬的季老头,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一扯就断。


    第68章  梦(二十)[VIP]


    偌大的宫殿之中, 唯有季老头的声音回荡。


    奚逢安正襟危坐,眉眼低垂。


    皇帝坐上位,微微眯着眼, 听的很认真, 偶尔朝着季老头提出一些问题。


    听着这些问题,季老头只能说幸好他不完全是吹的,他真的有关实允当年炼丹的手稿。不多,也就两行字。


    随后他凭借坑蒙拐骗的技术,硬生生围绕那两句话编造出来许多东西。不然真是为难他,编都编的艰难。


    “祖师当年记载, 这仙丹练就不仅需要手法,还得天时地利, 一样不少。”


    “仙丹, 仙丹,何为仙丹。取其中之灵华,聚合一体。应当取一处钟灵毓秀之地,以天为精,地为华……”


    季老头努力编造着。


    皇帝若有所思:“取天地之精华,竟不需要用那些灵草灵药吗?”


    季老头微顿,想着说辞, 这才缓缓说:“这并不相同。”


    “陛下说的灵草灵药再如何有灵气, 也是凡间之物。沾染凡尘之气,而直接取天地之精华,便不用经过灵草灵药中凡尘之气的……”


    季老头显些编不下去了,卡顿了一下。


    皇帝眼睛却一亮:“取之天地, 不惹凡俗,当年关仙长想法真是妙哉。”


    “老先生, 你可知,如何以天为精,以地为华?”皇帝问道。


    季老头:“……”


    他哪儿知道,这不是为难人吗?


    这皇帝问的还真精细,季老头忍不住想,了解这么多炼丹知识,这皇帝难不成想自己炼丹不成?


    季老头哑了声音:“祖师对于这方面的记载着实不多。”


    所以,他真不知道。


    皇帝听到有用的,便显得宽容些:“没关系。”


    “如今朕听了老先生的话,令曾经不解之处终于有了几分解答。”皇帝现在表现得和善至极


    “老先生,朕有一个请求。”皇帝望着季老头的目光令人发毛。


    季老头心下咯噔,别是他想的那样。


    “老先生不若尝试炼制一下,就凭借关仙长此法。”皇帝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季老头眼前一黑。


    还真就是这样。


    季老头没有一口回绝,脑子转了转,已然想到了办法:“为陛下炼制仙丹,是草民的荣幸。”


    “随草民入宫的还有草民的孙子,最是熟悉草民的习惯,草民炼丹之时,便需要草民这孙子的帮助。”季老头道。


    皇帝笑笑:“好说。”


    “今日你就可以跟你孙子说一说这件事。”皇帝一顿,微笑道,“不过朕也希望老先生尽心尽力一些。”


    季老头应是。


    不消片刻,季老头便从宫殿里退出,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也没有开口说些不恰当的话。


    等着季老头走了,宫殿里先是寂静片刻,奚逢安随后站起身,问道:“父皇以为那位季老先生的方法当真可行?”


    皇帝声音冰冷了些:“朕只是想让他尝试尝试罢了。”


    “身为关实允的后脉,总归有些特殊的地方,不然就枉费朕派人辛苦去找寻他们了。”


    奚逢安低着头。


    当初是他奉皇帝密令去寻找季老头,然而,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


    密令不再是密令,奚天华得知这件事,就来跟他抢功劳,想要获得皇帝欢心。


    而奚逢安当时想的比奚天华更远一些,当时没和奚天华争,是因为,他比奚天华更懂皇帝一些。


    能让密令不是密令的,唯有一个人。


    那便是皇帝。


    所以奚逢安当时乖乖放手,只是不明白皇帝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顺手而为罢了。


    “父皇,儿臣告退。”这宫殿冰冷令人窒息,奚逢安有些待不下去了。


    皇帝摆摆手,随后停下,道:“逢安,你一直是朕最喜欢的孩子。”


    “只是可惜,没有和你最匹配的妖丹,你最终没有天华有天赋。”皇帝开口。


    妖丹其实并不好获得。


    妖怪那么多,并非每个妖怪都有妖丹。


    哪怕这么多年汲汲营营,皇帝到手的也不过十多枚。


    从这十多枚妖丹中,偏生没有和奚逢安最适合的。皇帝便只好选择了一枚好的妖丹留给奚逢安,就等着奚逢安准备好服用。


    然而,奚逢安将这妖丹给了薛家的那个孩子。


    真是可惜。皇帝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叹一声。


    这边季老头看见自家平平安安的孙子松了口气。


    季小平强行忍住惊慌,瞧着爷爷回来了,仔仔细细打量着季老头,问:“爷爷你没事吧?”


    季老头摆摆手,叹了口气:“暂时没事了。”


    听着季老头的话,季小平低着头,紧紧抿住唇。


    季老头见了,皱眉:“谁欺负你了?看我不揍……”


    想着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山头,季老头强行压下声音。


    季小平声音有些哽咽:“爷爷,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如果说第一次,季小平还后知后觉,如今这一次,季小平脑子再怎么不灵光,也觉着不对了。


    “爷爷,对不起。”季小平说。


    季老头张了张嘴:“跟你没关系。”


    都是陈年旧债,跟季小平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爷孙两个满腔情绪,季老头摸了摸季小平的脑袋,咬咬牙:“跟着爷爷我待着,之后听我的,别乱跑。”


    季小平连忙点头:“不会的,爷爷。”


    季老头叹气又叹气,终于,实在是忍不住直呼冤孽。


    “什么冤孽?”语调慵懒,带着疑惑的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耳边。


    季老头:“?”


    这场景是不是很眼熟?


    和前些日子一模一样。


    再次抬头,果不其然。


    上次见过一面的那个青年不知何时落在了他前面。


    青年容颜依旧,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青年身侧多了个穿着道袍的冷峻年轻道士。


    青年散漫轻佻,道士俊美冷淡。


    季小平张了张嘴,没喊出声音来。


    他还记得,有个是上次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这位公子,许久不见。”季老头目光停留在燕见衡身上一瞬,莫名心惊。


    “至于冤孽?出现在这里,就是冤孽。”季老头扯扯嘴角,回答道。


    谢微今似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如此。”


    “这位公子,今日也是来看热闹的?”季老头还深刻记得谢微今上次见面时说的话。


    谢微今摇了摇头,轻笑:“不是。”


    “至于这位道长……”他拉长的语调,是掩饰不住的愉悦,“来陪我的。”


    被莫名其妙地炫耀炫了一脸的季老头:“……”


    他有些匪夷所思,一个看着不像人类的人和一个道长。


    这搭配也太奇怪了。


    他只和谢微今短暂地接触过片刻,但是他也能看得出来。


    此人虽然看着满脸笑意,却不一定是个好性子。


    和皇帝那种笑面虎不同,谢微今更像是一种性情常态。


    笑意夹带真实,真真假假,别人分不清的。


    这道长也不知道怎么跟他掺和到了一堆。


    季老头想不太明白,也不打算继续想。


    谢微今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笑意微敛,朝着季老头点了点头:“我还有事,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二人身影飘飞,眨眼不见。


    季老头觉得有些古怪,他看见谢微今脸上最后剩下的,是冷漠。


    燕见衡微微皱眉,他对谢微今一举一动都已经格外熟悉。


    此时此刻的谢微今,心情似乎很不好。


    “我没事。”谢微今闭上眼,缓了缓气,似乎有些疲累。


    燕见衡手指落在谢微今手腕上,把着脉。


    “只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谢微今见状,也不收回手,任由燕见衡检查,“我身体并没有事。”


    燕见衡探查了片刻,收回手时,神色并未变好。


    “燕道长,跟我去一个地方。”谢微今轻声。


    燕见衡薄唇紧抿,应道:“好。”


    宫殿中,本该就此终止话题的离开的奚逢安留在了殿里。


    “父皇,二皇兄在何处?”奚逢安问。


    皇帝面色带着几分讶异,不由得笑道:“我记得逢安你不是很讨厌天华吗?怎么忽然想起来问天华的下落了?”


    “天华,就在天华应该待的地方啊。”皇帝慢悠悠地说道。


    奚逢安知道自己多言了,他呼了口气:“是儿臣失言了。”


    皇帝摇摇头:“没事。”


    “逢安,你要见见天华吗?”皇帝蓦地问道。


    奚逢安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过于冲动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宫殿里,他越发心浮气躁。


    本来按照他的小心程度,不应该多问的。


    奚逢安闭上眼。


    果然是因为最近情绪起伏太大了,总归是有些克制不住。


    尤其是在听见皇帝的回答后,奚逢安更加觉得惊悚。


    他暗中得知的消息是奚天华死了,那么皇帝如今问他要不要见他。


    究竟是……


    奚逢安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噗通噗通”越发急促。


    他喉咙干涩非常:“儿臣、儿臣……”


    一时竟然难以成言。


    皇帝的目光下,奚逢安不得不应下一个是。


    片刻后,奚逢安随着皇帝来到一处地方。


    铜炉烈火,灼人心神。


    奚逢安走过一座座炼丹炉,已经被烈火熏得面色通红,冒着汗水。


    忽地,他闻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奚逢安停下脚步。


    宫殿外。


    谢微今指着一处地方,眯了眯眼:“应该就是那里了。”


    燕见衡目光落下,只见前方烟雾上涌,携着一片潮意。


    第69章  梦(二一)[VIP]


    “父皇, ”奚逢安强行镇定,低声问询,“二皇兄在何处?”


    “逢安, ”皇帝的带着笑意, 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瞧你热得都冒汗了。”


    语气显得亲昵极了。


    奚逢安在皇帝触碰他时,一瞬间的紧绷, 后面反应过来,努力放松着身体的肌肉。


    “父皇, 宫中何时修建的这般大的炼丹房?”奚逢安跟皇帝表演着父慈子孝, 没有继续刚刚的问题。


    若非今日皇帝亲自带他走过几处严密关卡,他还真的不知道这个地方。


    皇帝闻言,只是低低地笑了声:“这可不是朕修建的。”


    奚逢安目光一凝。


    随后,皇帝背过手来,朝前走了两步。


    “想来逢安一定也很了解前朝关仙长的事,是吧?”皇帝悠悠问道。


    奚逢安点了点头。


    皇帝手指虚虚点了一下身侧正燃烧着烈火的炼丹炉,陶醉地闭上眼睛, 闻了一下。


    奚逢安原本一直压抑着的恶心感此刻忍不住上涌, 他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适,死死咬住牙。


    “这里啊,自从先祖高祖皇帝决定沿用前朝的皇宫时,这一座炼丹的宫殿就已经存在了。”皇帝对待奚逢安似充满了耐心, 对他细细解释。


    奚逢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宫殿,能一直完好保存到如今吗?”


    少说也有百余年的时光了。


    “当然不能。”皇帝眼底带着奚逢安看不懂的神色, 回答。


    “前朝末帝虚伪地封锁了这座炼丹大殿,最终还不是启用了这里。”皇帝说着说着,笑的越发放肆。


    “高祖倒是心性坚定,占据这座皇宫后发现这座隐秘的宫殿存在时,一把火将这里焚烧殆尽。”皇帝说到这里,冒出一股狂热。


    奚逢安看着此刻炼丹炉下燃烧的烈火,耳边听着高祖焚毁这里的举动。


    一切充满参差,甚至幻觉。


    百多年前,这里被焚烧。如今,铜炉依旧在,人心贪欲永远焚烧不尽。


    奚逢安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清清楚楚地认知到这一点。


    他对长生没有什么渴求,他不明白。


    前朝的教训如此深刻,今夕为何不改?


    这世上,没有帝王能长生的道理。


    尤其是,这个帝王,更不该是他的父皇。


    “父皇,您说这里被高祖焚烧殆尽,那么这里……”奚逢安话未说尽。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话。


    随即他变得缄默。


    话音落下,皇帝落在奚逢安身上的目光一顿,随即恍然,似乎才想起来:“我记得逢安你不是说来见见你二皇兄的吗?瞧朕这记性,都差点忘了。”


    奚逢安此刻就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


    “是,父皇。”奚逢安说,“我是来看看二皇兄的。”


    皇帝轻笑,表情恢复成高深莫测,难以辨别喜怒的模样,说:“那就继续跟我走吧。”


    奚逢安顿了顿,跟上了皇帝。


    没多久,他们停了下来。


    在穿过重重泛着热气的炼丹炉后,一道石门出现在奚逢安眼前。


    烛火飘摇,映照出冰冷阴森的石门。


    奚逢安呼吸变得急促,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


    当石门打开的那一刻,奚逢安瞳孔猛地放大。


    *


    谢微今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人,语调显得几分疑惑:“你要跟着我们?”


    薛邻点了点头,头上用来遮面的袍子已经被掀下,声音沙哑:“殿下进去了。”


    他目光复杂:“我进不去。”


    字面意义上的。


    皇帝一直知道薛邻的存在,他可以容忍薛邻跟着奚逢安进入皇宫,但是绝不可能允许薛邻进入他身处的宫殿。


    薛邻最初一直在外等着,一直想着等奚逢安出来。


    却不曾想,等他面临的却是如今这个局面。


    奚逢安跟随当今皇帝去了这一处宫殿。


    他能感觉到,这里有很多“同类”。


    那是属于皇帝的私卫。


    薛邻垂眸,只要他有所举动,那些一直盯着他的私卫就一定会出来,朝他动手。


    薛邻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能否打得赢,但……


    他心底焦躁难安。


    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甚。


    “这样啊。”谢微今点了点头。


    “你怕奚公子会出什么事,心底很担心吧。”他道。


    薛邻点了点头。


    殿下和奚天华不同,不曾吞服妖丹获得什么特别的能力,皇帝身边有这么多人,怎么能让他不担心。


    忽地,薛邻想起那天谢微今在酒楼说的那些话,仓促道:“这并非是让谢少爷你介入我们之间的事情,我……”


    话音未落,薛邻就听到谢微今答应:“好。”


    薛邻:“什、什么?”


    谢微今笑道:“只是顺手而为罢了,而且,我们不带你进去,你也会想方设法进去的。”


    “燕道长,你有办法的吧?”谢微今转过头,眼睛明亮。


    就像燕见衡曾经用过的屏蔽其他人的幻术。


    虽然他也会,但是,谢微今理不直气也壮地想,他有燕道长啊。


    燕见衡垂眸,手指轻轻点在了谢微今的额头。


    “欠一次。”他说。


    谢微今愣了一下,片刻后,他轻笑回应:“也不是不行。”


    燕见衡施法施的无声无息。


    薛邻若有所感,道:“昔日我发狂不受控制时,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道长的存在。”


    “你曾想要抓住我。”薛邻说,“如今再看道长你的手段,比我厉害些。当日我应该也不能摆脱你才对。”


    谢微今也知道这件事,他记得,那是他们第二次相遇。


    燕见衡没有回答薛邻。


    薛邻没得到答案也不在意,沉默着向前。


    谢微今含笑瞧着燕见衡,而燕见衡面色如常,问道:“怎么了?”


    谢微今可是记得,当初他问过燕见衡,人可是抓到了。


    燕见衡平静地回答他说没抓到。


    如今想来,究竟是抓不到还是不想抓,有待商榷。


    看来燕道长放了不少的水。


    “抓不抓到,不重要。”意识到谢微今想什么的燕见衡回答。


    他当时并未在薛邻身上感觉到杀意。


    追过去,也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罢了。


    至于是否一定要探究到底,答案是否定的。


    而且……


    燕见衡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热度,神色缓和下来。


    当时有个青年,笑意吟吟地望着他。


    像是在等他。


    燕道长那是头一次,折返落下。


    再启程。


    后面他很快再次追上了薛邻,他等待良久,等薛邻情况有所好转,这才离开。


    他知道这种症状是什么,因为恒一观的关系,他同样看过这些书,也知道书中称他们为怪人。


    其中的怪,指的是其实就是妖怪的怪。


    所以从一开始,薛邻的身份,谢微今和燕见衡都看出来一些。


    吞服妖丹之人,绝大多数,只能走向一种命运。


    谢微今在前往那座隐秘的宫殿时,总觉得自己在闻到那股难闻味道的同时,还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宛如从梦中传递出来的香味一样。


    真是奇怪。谢微今若有所思。


    红水晶内的玄惑静静瞧着燃烧的香片刻。


    他道:“终于第一根香快燃烧一半了。”


    他们这一场梦的寿命还挺长的。


    许久后,玄惑给业澜传音:“那个小姑娘历练好了吗?”


    业澜语含笑意:“快了。”


    寸凝天赋甚好,业澜觉得,寸凝回去后说不定闭关一段时日,就能领悟一些化神之门的诀窍。


    “那就好。”玄惑回了业澜一句,随后歇了声音,开始躺在地上,打算睡个好觉。


    无所事事,不如睡觉。


    谢微今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


    燕见衡敏锐觉得不对,不等他问出声,只听薛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丹炉?”


    他疑惑。


    谢微今看过去,只见一座座大的丹炉正在烧着什么。


    他仿佛于烈火中听见了一片哭嚎。


    谢微今微微闭上了眼睛。


    燕见衡也皱起眉头,不禁握住的腰间的剑。


    薛邻:“多谢两位,我欲去寻我家殿下,二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微今沉默片刻,说:“走吧。”


    薛邻一愣。


    很快,他听见燕见衡的淡漠的嗓音:“他的目的地,同你是一样的。”


    薛邻抿抿唇,跟在他们身侧。


    这种炼丹的宫殿对于他人而言,很大很大。


    但是对谢微今和燕见衡这种拥有神识的人,便不太一样。


    很多时候,用神识就能探查很多问题。


    这也是当时谢微今和燕见衡看似没怎么出去,却也对一些事情知道的原因。


    他们能感知到奚逢安的气息在何处停留。


    走着时,谢微今忽然传音入密,感叹一声:“燕道长,这里的丹火真烈。”


    谢微今回头,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燕见衡温声回道:“是太烈了。”


    谢微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身后的铜炉上,语气变得低了些:“既是如此,便用更烈的火来焚。”


    才能焚毁这里的一片不堪。


    他很不喜欢这里。


    薛邻听着,不解其意。


    谢微今眼底映照着的火光在跳跃。


    他轻笑了声:“薛邻,你不是要去找奚公子吗?”


    “我感觉到他了。”谢微今开口。


    薛邻惊道:“在哪里?”


    谢微今正要开口,忽然,雨水落下,他抿了抿唇。


    下雨了。


    恰在此时此刻。


    “在前方。”谢微今声音在雨水声中,显得有几分飘忽。


    薛邻急切地转过头。


    下一刻,薛邻面上的表情僵硬住了。


    第70章  梦(二二)[VIP]


    此时此刻, 落在谢微今他们三人眼中的,是一副染血的场景。


    哪怕前方那道身影背对着他们,薛邻也能够认出来, 那是奚逢安。


    奚逢安手中握着一把利刃, 半蹲下身子,将刀刺进一个人的胸膛里。


    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流出,沾了奚逢安一身的血。


    再看被奚逢安毫不留情捅了一刀的人,哪怕头发凌乱,那一张脸却依旧清晰无比。


    那人正是早就被宣判死亡的奚天华,和奚逢安有着血缘关系的兄长。


    薛邻从未见过奚逢安这样的表情。


    似喜似悲, 似憎似痛。


    “殿下。”薛邻哑着声音,缓缓朝着前方走, 手指轻轻落在奚逢安肩上, 充满了关切。


    刚刚他的确太过于震惊,但是反应过来的他,只有担心。


    当薛邻的手落下的那一刻,奚逢安反应特别大,手抬起来狠狠一挥。


    “谁?”奚逢安侧头,眼底含着狠意。


    薛邻有些茫然,不自觉地喊出来另一个称呼:“逢安?”


    “他看不见你。”谢微今道。


    薛邻此刻才后知后觉, 点仓促地点了点头:“对, 道长施展了屏蔽的术法,……我忘了。”


    “逢安,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薛邻看清了奚逢安眼底狠厉下藏着的不安。


    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薛护卫, 此时此刻,倒是显示出了几分他出事前作为薛公子时候的性情。


    嘴里絮絮叨叨的, 手足无措。


    燕见衡撤销了幻术。


    终于,奚逢安看见了刚刚那个触碰他的人。


    瞧见薛邻面容的那一刻,奚逢安松懈下来,他低声:“原来不是啊。”


    他目光低垂,在看见自己的手仍旧握在匕首上时,瞳孔微微放大。


    他匆忙松开了手,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死了,真的死了。”奚逢安捂着脸,哭笑着,带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薛邻目光复杂,轻轻地揽住奚逢安,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刻,薛邻明显感觉到了奚逢安身体的颤栗,那是一种叫做害怕的情绪。


    谢微今走到奚天华遗体前面,他弯下腰,手指捻起奚天华的袖袍。


    袖袍之下的手臂脆弱苍白,毫无血色。


    在县城时的奚天华很健康,如今的奚天华的手,只剩下骨骼和覆盖在上面的皮肉。


    薛邻的余光看见了这一幕。


    谢微今沉默片刻,随后对燕见衡说道:“我曾经听闻一位故人说过,人心多贪嗔痴。”


    “此因何呢?”谢微今问道。


    他曾经过去一次奚天华的王府,王府血腥气味浓烈。


    那时奚天华并不在王府里,但是谢微今能够察觉到一股恶孽正来自于王府的主人。


    奚天华并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个极恶的人。


    如今这位极恶的人,落得了如今的下场。


    是因为,有个比他更恶的人吗?


    谢微今好像懂了些。


    原来凡尘这种事这般多。


    他以前游历时见过的,都比不得这次。


    燕见衡靠近谢微今,谢微今闭上眼靠在他身上。


    燕见衡轻声:“所以微今说的对,这里需要一场烈火。”


    遍地罪恶。


    不堪入目。


    一直恍惚的奚逢安在薛邻的怀抱终于感觉到几分温度,缓缓从那种状态中走出来。


    他意识到什么,抓紧薛邻的袖袍,声音低哑询问:“薛邻,你怎么进来的?这里不是个好地方,你赶紧走。”


    薛邻安抚地拍了拍,回答:“我是跟谢公子和那位道长一起进来的。”


    “他们?”奚逢安目光空落落的,好似半天才抓住关键。


    刚刚奚逢安心神恍惚太大,第一眼也只注意到了薛邻。


    当真没把薛邻后面的谢微今和燕见衡看见。


    并非故意。


    “谢少爷,道长。”奚逢安打了声招呼。


    奚逢安目光再次落在奚天华那边,神色变幻,说:“我杀了他。”


    奚逢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杀了奚天华。


    也从来没想过,当那一扇门打开的时候,奚逢安会瞧见瘦骨如柴的奚天华。


    身上伤口极多,那一身的血液,被放出了大部分。


    那时候,皇帝将奚逢安推到前面,语气温柔:“逢安去看看天华吧,天华说不定很想见见你。”


    皇帝在后面等着,而奚逢安朝着前面走,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奚天华。


    奚天华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听见脚步声后,格外艰难地抬起眼皮,瞧着来人。


    当看见是奚逢安的时候,奚天华无声地勾唇。


    他连笑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奚逢安,你能杀我吗?给我个痛快。”


    自从上次告别后,这是奚天华对奚逢安说的第一句话。


    奚逢安沉默着。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


    奚天华眼底带着一闪而逝的恐惧,颤着牙齿说:“因为恶鬼。”


    说完,奚天华彻底不再开口,闭着眼睛。


    奚逢安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我会给你个痛快。”


    奚天华保持沉默。奚逢安他知道自己那位父皇在看着自己,但是他没有回头。


    奚逢安说完这一段历程后,谢微今问了声:“你杀了奚天华,那么,皇帝呢?”


    皇帝会任由奚逢安动手,任由奚逢安和奚天华抵达石门口?


    谢微今他们见到奚逢安的地方,正是大大打开的石门口。


    既然皇帝一直都在,那么,如今他人呢?


    奚逢安露出几分茫然来:“我忘了。”


    短短片刻,他已经忘记,这一切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只记得模糊的,朦胧的记忆。


    奚逢安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谢微今第一个动作,他朝着石门内走去。


    燕见衡陪伴在他身侧。


    奚逢安看着那个一直安慰他的薛邻。


    恍惚间,他回到了少年时。


    少年薛邻对他说:“奚逢安,你别哭,以后我能保护你。”


    少年的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愤怒的脸:“你才哭了,你哪儿看见我哭了。”


    少年薛邻愕然:“那你低头用手擦眼睛,干嘛呢?”


    少年奚逢安无言片刻,说:“眼睛进沙子了,有点疼。”


    所以他真没哭。


    少年薛邻:“……那也没关系,我刚刚的话依旧作数。”


    奚逢安用自己冰冷染血的手想要碰薛邻。


    不过他看见血迹的那一刻,迟疑了。


    薛邻并不在意这个,轻轻握住那只冰冷的手:“逢安,没事了。”


    奚逢安瞧着谢微今他们进去了,说:“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薛邻皱眉。


    在他看来,好不容易平安,脱离皇帝魔爪,如今更应该离开才对。


    奚逢安心中有一股强烈的预感,似乎里面有他值得看的东西。但他看见薛邻的态度后,犹豫了。


    很快,他听见谢微今说了声:“还是赶紧回去吧。”


    “今夜回家好好休息,”谢微今轻笑,“这就够了。”


    燕见衡目光随即略过二人,颔首,说:“二位离开吧。”


    “接下来,或许二位能得一个好的结果。”


    奚逢安瞧着形影不离的二人,此时此刻,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进去的预感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奚逢安点了点头。


    他瞧着薛邻的面色,忽然说道:“你刚刚叫了我很多声逢安。”


    薛邻一顿。


    奚逢安笑笑说:“以后也叫我逢安吧。薛邻。”


    “我们还是朋友,这一点没变过的。”奚逢安轻声近乎呢喃。


    薛邻怔了怔,随后点头:“好。”


    今日他也被吓怕了,他怕他再也见不到奚逢安。


    称呼这些小事,还是随着奚逢安来好了。


    平安就好。


    薛邻搀扶着奚逢安朝外走着。


    如今还能得一片安静,薛邻知道,是刚刚二位的功劳。


    他在帮助他们,屏蔽了附近的人的感应,这种帮助说不定是最后一次。


    薛邻吐了口气。


    也好,做人别太贪心。


    只是……


    薛邻看着奚逢安。


    未来奚逢安想要做的事情,还有要做的必要吗?


    薛邻忽地想到。


    今日谢微今和燕见衡二位的到来,他虽然不知道目的,但是他总感觉等他们完成了这件事,奚逢安要做的,就能顺带完成。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紧迫太恍惚了些,薛邻抿了抿唇。


    他到底不愿意奚逢安在掺和剩下的事情了。


    那二位,想来也不希望他们去打扰他们。


    谢微今侧身:“燕道长,只剩我们了。”


    燕见衡颔首,低低应了声:“对。”


    “我要去找皇帝。”谢微今说。


    燕见衡目光平静,他说:“我知道。”


    谢微今挑眉:“你不问我原因?问我为什么找皇帝,为什么让奚逢安他们此刻离开?为什么……没让你也走?”


    燕见衡忽地问道:“这重要吗?”


    谢微今一时怔然。


    “这不重要吗?”谢微今歪了歪头,“我听闻,凡间爱侣之间比较忌讳对方有隐瞒的事。”


    听到谢微今口中的爱侣二字,燕见衡不动声色,面色柔和些许。


    “燕道长你竟然一丝一毫都不在意吗?”谢微今接着问。


    “不在意?”燕见衡低笑,无奈暗藏,肯定回答,“我在意。”


    只是再如何在意极了,只要谢微今不愿意开口,燕见衡就不会逼问。


    正如他说的那般,很在意,但是,得不得到一个答案,对他而言,不重要。


    他更在意眼前的人一直都在。


    “这果然会是燕道长会给出的答案。”谢微今得到答案,不觉勾唇。


    “既然燕道长这般在意我。”谢微今手指拉住燕见衡的衣领,说,“那就亲自跟着我,去看看那个答案吧。”


    谢微今缓缓迈开步伐。


    雨下得越发密集了。


    外面两人奔赴宫门口。


    里面两人,正走向一场共同相伴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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