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梦（二三）[VIP]


    石门之后, 是谢微今经常从故事中看到过的幽深密道。


    他从前其实有一段时间很爱看这些，并对写出这些故事桥段的人感到佩服。


    他那时还叹过，那些人笔下的密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密道藏尸, 密道暗牢……


    甚至还有密道藏……


    意识到自己思路偏到哪里去的谢微今悄无声息地地垂着眼眸。


    他无声叹息, 哎呀，这种场合他怎么都紧张不起来。


    和燕道长的平静表情相比，他神色真的是太过于丰富了。


    想到这里，谢微今目光落到燕见衡身上。


    青年淡漠，身上有一种很吸引他的东西。


    谢微今觉得，那可能就是他身上没有的东西, 越是缺什么，他就越是想要得到些什么。


    燕见衡自然也察觉到了谢微今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看。


    尤其是发觉自己的动作被发现后, 谢微今还更加变本加厉, 仿佛在说。


    就是要看你。


    燕见衡眉眼温和下来。


    谢微今就是这样。


    不过他也喜欢谢微今看他。


    当谢微今目光里充满他的身影时，燕见衡很欢喜。


    两个人的动作都并未太过于放肆，只有眼神之间的交流，却衬着这阴暗的密道也没那么可怕了。


    两人走着走着，便已经穿过了密道，进入了一片规模不算小的地下宫殿。


    当然，同外面炼丹大殿相比还是稍微小了那么一些。


    因为燕见衡的隐身幻术, 两个人走的很是轻松。


    虽说二人并不惧怕那些看管密道的人, 但是总被打扰，会惹得人心烦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比外面那些都还要厚重的炼丹炉。


    充斥着历史的陈旧感。


    炼丹炉旁，坐着的并非普普通通的人, 而是……


    谢微今轻轻出声：“咦？”


    守着炼丹炉的，身着一身做工精细的龙纹赤服。


    他闭着眼睛, 盘腿坐在那儿。


    谢微今观察了一下龙纹的爪子。


    他盎然开口：“这就是奚逢安口中的皇帝。”


    燕见衡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片刻，微微皱眉：“一股比其余人更浓烈的妖气。”


    谢微今点了点头。


    “奚逢安没有提过，”谢微今缓声道，“想来他也不知。”


    因为在奚逢安的认知中，皇帝即便有很多枚妖丹，却也是从未服用过这种东西的。


    奚逢安认为，这是一种实验。


    哪怕妖丹再怎么难以获得，也不能掩饰外赐妖丹这件事的本质。


    那就是把服用妖丹的人当做试验品，等着所有服用妖丹的人没有后遗症。


    一般无例外。


    除却当年薛邻将死，奚逢安只好将自己那一枚妖丹给薛邻喂下。


    后遗症种种，总比当时就死去的好。


    在奚逢安的眼中，皇帝一定会服用妖丹。


    只是不会是现在。


    现在在谢微今和燕见衡的眼中，皇帝身上气息驳杂非常。


    奚逢安并未察觉到这些，否则恐怕会更改自己的认知。


    而薛邻虽然和奚逢安关系密切，却也并近距离未见过皇帝。


    在远处，只要皇帝有意遮掩，薛邻自然也无从察觉。


    皇帝亲自守着这一丹炉，谢微今和燕见衡静静观察片刻后，只见这炼丹到了最后阶段。


    皇帝开启丹炉。


    几枚红色的丹药漂浮出来，落到皇帝手中。


    瞧着手中赤红的丹药，皇帝有些失望。


    “又是这般。”皇帝轻轻感叹一声，喃喃道，“当年的关仙长，究竟怎么得的仙丹呢？希望朕找的那位关仙长后辈能有些本事。”


    谢微今手轻轻碰了碰燕见衡。


    燕见衡只见谢微今抿唇，带着几分玩味。


    幻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谢微今漫不经心地想了一下。


    他果然有些喜欢这种出场方式，这是第几次来着？


    今日燕道长配合的很到位。


    就在幻术撤销的那一刻，皇帝已经赫然发觉殿内多出来陌生的气息，目光凌厉朝着谢微今这边看来。


    谢微今泰然自若地打了声招呼：“初次见面，希望不要打扰你。”


    谢微今眼睛眨都不眨，至于不要打扰，这不是已经打扰了吗？这只是客套一下。


    皇帝表情先是阴沉，随后展示出了一位老狐狸的镇定。


    “二位是？”皇帝微微颔首，问道。


    谢微今语调轻缓：“听闻当今的皇帝陛下昔年得到一枚宝玉，在下不请自来，还望能看一眼那枚宝玉。”


    皇帝面色一凝。


    随即，他道：“你是昔年那家人？”


    皇帝似乎带着笃定。


    燕见衡目光微敛，宝玉？


    谢微今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一瞬间的茫然：“那家人？”


    很快，他了然道：“我不是。”


    一片沉默中，皇帝再次开口：“那你如何得知的？”


    谢微今浅笑着回应：“当然是梦见的。”


    皇帝面色彻底阴沉下去：“荒谬！”


    “来人。”皇帝喊到。


    下一秒，密室中出现了几位黑衣人。


    正是皇帝的近卫，每一位，都成功吞服了妖丹。


    谢微今能感觉到，其中有些掌握了妖丹大部分的力量。


    很强大。


    可是……


    谢微今叹了口气：“别这般不客气。”


    “毕竟，我不太爱动手的。”谢微今话音落下。


    手中折扇已然顺着他的手旋转开来。


    燕见衡的剑也已然出鞘。


    剑光出现的那一刻，谢微今从剑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映照出来的自己眼底好似带着几分薄情。


    谢微今眨了眨眼，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点儿薄情冷漠好像就这么消散了。


    这时候的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燕见衡余光见到谢微今的小动作，不由得笑了笑。


    “燕道长，我们对半开。”谢微今扬声。


    燕见衡瞧着谢微今兴致盎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应：“好。”


    皇帝一脸铁青，眼前这二人莫名其妙闯进他的炼丹室，如今还当做他和一群近卫不存在。


    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进来的。但是真当这里想来就来，想进就进的吗？


    修长如玉的手握住回旋折返而来的折扇，原本干净整洁的扇子边缘出现了一丝血迹。


    谢微今轻轻抖了抖扇子，只可惜，血迹有些去除不掉了。


    真可惜，扇子脏了。谢微今叹了口气。


    幸好拿扇子那一刻没有习惯性拿出燕道长买的那一把。


    不然他会有一些些的心疼。


    燕道长兜里一干二净的，这可是他当时最后剩的银两。


    扇子收回，谢微今表情如旧。


    那一边，剑光回转，剑不染尘，已入鞘。


    抿了抿唇，谢微今侧身望了一眼。


    说来，他要是刚刚用剑是不是也是如此显风度。


    思量不周，真是思量不周。他也应该把自己的剑拿出来的。


    都拿扇子成习惯了。


    燕见衡负责的那几个人已然倒地。


    谢微今笑赞道：“燕道长厉害。”


    燕见衡眼底映入谢微今的身影，笑意依旧，就连身侧倒地了好些人也没在意。


    “微今何尝不是。”燕见衡道。


    青年再如何笑意吟吟，也不能阻挡他是一个大妖。


    一些吞服妖丹，获得几分力量的私卫，若是能谢微今输了这才叫人惊讶。


    不消片刻，皇帝叫来的帮手全部倒地。


    快的不可思议。


    就连皇帝都还没反应过来。


    让他刚刚内心的想法变成了一场笑话。


    皇帝表情变幻几次，意识到自己离不开以后，笑着道：“二位，不曾想二位如此厉害，朕自愧不如。”


    “成王败寇，不知二位想要一些什么？”皇帝开口。


    不得不说，皇帝此刻表现，的确称得上镇静。


    不同寻常的镇静。


    明明这些近乎是皇帝浪费妖丹培养出来的，如今竟然没有多少心疼的痕迹。


    谢微今知道有几分不对，却也不此时拆穿。


    谢微今笑语吟吟，不被皇帝带歪话题。


    “宝玉，”谢微今开口，“我就要你那宝玉。陛下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不好。”


    明明刚刚才说过。


    皇帝眼皮低垂，遮住眼底神色回答：“那个东西，并未放在我身上。”


    谢微今道：“那……陛下有请带路？”


    皇帝脸皮终于忍无可忍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很是轻微。


    燕见衡低笑一声。


    短暂极轻的一声。


    这一声落在了谢微今的耳朵里。


    谢微今回头，他见着燕见衡眉眼依稀露出来的笑意。


    愣了愣，谢微今又想了想，以貌取人真是不差。


    皇帝微微闭上眼，气息平稳。


    此时，在他意识海中，一道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听话？”


    这声音充满疑惑。


    “当然不是。”皇帝在意识海驳斥。


    “哦？”这声音回应，“是是是，谁人不知皇帝陛下老谋深算，怎么可能在两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面前这么听话。”


    即便这两个陌生人展现出极大的武力。


    这只会让皇帝更加警惕。


    等待着反咬一口。


    “他们来找宝玉。”皇帝忽地说。


    这声音一顿：“啊，找这个啊。”


    “这东西，已经不存在了啊。”这声音说道。


    皇帝回道：“对，朕怎么可能带他们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呢？”


    “找到机会，你出来吧。”皇帝声音充满了冷酷。


    二人脑海里对着话，无声无息做好了约定。


    皇帝并未回头，不知谢微今在那道声音开口的第一刻，表情变得更危险，更加不耐烦。


    一直注意着的燕见衡察觉到了谢微今情绪的不对。


    谢微今说：“就是这个东西。”


    “真令人讨厌。”


    谢微今手轻轻抬起，揉揉眉心。


    聒噪。


    第72章  梦（二四）[VIP]


    皇帝并未露出任何异色。


    他带着谢微今穿过宫殿, 停留在某处，状似要取出某样东西。


    就在皇帝弯腰的那一刻，他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一闪即逝。


    燕见衡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谢微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眸低垂，像是在走神。


    翻找了片刻后，皇帝陛下微微起身，道：“那个东西……”


    “噗嗤——”


    皇帝愕然转身，只看见谢微今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一把剑。


    谢微今挑眉：“抱歉啊。我听说过一句话, 先下手为强，我就先下手了。”


    刚刚皇帝一直翻啊翻, 谢微今的手自然而然地就摸到了燕见衡身侧。


    他眨了眨眼。


    燕见衡手微松, 任由谢微今抽走了那一柄剑。


    握住剑的那一刻，谢微今心底升起莫名的感觉。


    好像，他很擅长使剑一样。


    真是奇怪，到底是哪里来的感觉。谢微今心底的疑惑一闪而过。


    就在皇帝身上气息微弱变化之时，谢微今凭借这种手熟的感觉，剑自己就这么一滑。


    嗯，就这样。


    剑是自己动的。


    皇帝：“……”


    血液滴答滴答往下滑落, 在场的三个人表情都很有些冷淡。


    皇帝手指轻轻按住被刺的地方, 忽然低低地笑了声：“原来这就是凡俗人所能感受到的疼痛吗？”


    “你们二人，”皇帝抬头，明明面容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和刚才相比却多了几分冷漠, “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皇帝”眼底夹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


    他并不相信谢微今刚刚再敷衍不过的说辞。


    “皇帝”缓缓站直身子，手握住剑刃, 将剑抽了出来。


    谢微今勾唇，并不阻止“皇帝”的动作。


    “当然是从一开始。”谢微今语气轻松愉悦。


    “皇帝”表情一愣。


    燕见衡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是谢微今从“皇帝”开口的那一刻，就悄悄传音在燕见衡耳边说话了。


    燕见衡不由得想起刚刚谢微今的话，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燕道长，这个皇帝脑子里有人诶。”


    “燕道长，他们两个商量怎么骗我们呢。”


    “燕道长，他们商量着让另一个人出来，我也想看看那个人。”谢微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就是那时，他的手已经摸向了燕见衡的剑。


    “燕道长，你说我捅他一剑，那个人有多大概率能出来呢？”谢微今很有兴趣。


    这才是谢微今捅他的几个原因之一。


    “皇帝”那冷静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原本的皇帝的冷淡是能将情绪控制的很好，而如今的这位“皇帝”则是内心情绪冷淡，甚至对于谢微今捅他这件事也无愤怒。


    谢微今没有回答他。


    “皇帝”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两人，最终主要还是将目光停留在谢微今身上。


    “你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他说。


    谢微今笑吟吟道：“真巧，我也是。”


    “说不定，我们梦里认识呢。”谢微今感慨着。


    “皇帝”：“……”


    谢微今认真道：“我说的可是真的。”


    燕见衡眸光一凝。


    这已经是谢微今第三次说梦中了。


    第一次，是刚刚出发时，谢微今说自己做了个梦。


    他能看出来谢微今说做梦的人带着几分玩笑，可是却也有些认真。


    第二次，谢微今玩笑的说出宝玉是梦见的。


    如今，谢微今再次提及了梦。


    “皇帝”不理谢微今看似说着没头绪的话，他轻轻按住被捅的位置。


    不消片刻，血液停止，除却衣服破损，上面还沾染着血迹以外，皮肤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那么你也应该明白，宝玉或许也不存在。”他开口，“你们却主动跟了进来，是对你们自己有信心，还是看低了我？”


    “皇帝”接着道：“或者，宝玉对你而言，太过于重要，哪怕知道我的存在，也必须要来。”


    话音落下，只听见谢微今的笑声。


    “当然都不是。”谢微今摇摇头。


    “皇帝”露出几分思索。


    片刻后，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你找宝玉干什么？”


    谢微今沉吟片刻，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皇帝”这么一个问题：“你知道你是谁吗？”


    “皇帝”一愣。


    此时此刻，他眼底露出几分茫然来。


    “我不就是我吗？”他反问。


    谢微今格外自在，随意靠在墙上，伸出手拉了拉燕见衡的袖子，说道：“燕道长，你可曾听说过闻仙玉？”


    燕见衡敛眸，思绪一闪而逝。


    他隐隐恍然，轻轻颔首：“略有听闻。”


    跟关实允有这么一些关系，燕见衡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脑海里很快浮现关于闻仙玉的来历。


    昔年关实允练就仙丹之时，身边佩戴的一枚宝玉沾染了仙丹的仙灵之气。


    宝玉就变得有些神异。


    因此这玉被称作闻仙玉。


    至于闻仙玉，后来也随着关实允的死亡而失踪。


    “皇帝”安安静静听着，他点头：“说的不错。”


    “不过当年闻仙玉并非直接失踪，而是留在了当时那位前朝末帝手中。”他道，“末帝即位时，有人趁乱盗走了这一枚闻仙玉。”


    而闻仙玉几经流离，最终被如今的皇帝找到，强夺了来。


    知道这件事的很少。


    所以真正的皇帝下意识地认为谢微今会是当年得到宝玉的那家人的漏网之鱼。


    “是这样。”谢微今歪了歪脑袋，染血的折扇收拢，他轻声，“这闻仙玉还有一些不同，当年关实允在仙丹即将练成的那一刻，差点承受反噬，生出心魔杂念。”


    “于是他斩却自身那一刻的杂念，融入到了闻仙玉之中，使得自身清灵。”随着谢微今说完。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一时间无人说话。


    燕见衡轻抚剑身，最终微微一顿。


    “皇帝”声音干涩些许：“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谢微今语调上扬：“都说了是梦见的呀。”


    若是最开始，“皇帝”肯定要笑话人。


    他会说上一句：“要是梦里看得见，嘛还有什么是梦不见的。”


    如今，他却有些不敢笃定了。


    “梦见的？”此时此刻，“皇帝”觉得这个说辞荒唐可笑的同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


    “皇帝”敛眸，再一次问出来了这个他想知道的问题：“你找宝玉……也就是闻仙玉，到底要做什么？”


    谢微今沉默片刻，良久后头微微上仰。


    这一刻，燕见衡瞧见了总是含着笑意的人，这一次，没了笑意。


    神色晦涩难懂。


    “微今。”燕见衡缓缓开口，带着几分安抚。


    谢微今侧眸，瞧着燕见衡手抬起，轻轻落在他脑后揉了揉。


    动作轻缓。


    无声胜有声。


    谢微今忽地呼出一口气，将脑袋埋在燕见衡的肩膀上。


    “燕道长，你身上可真暖和啊。”谢微今低语，“下次身体可别变得太冷了。”


    燕见衡身体冷热有交替。


    这已经是一种常态了，冰冷时，是燕见衡身体最差时。


    青郢道长他们也无能为力。


    毕竟，他们已经没办法再做到更好。


    再说，燕见衡逃脱天命寿岁已是难得。


    燕见衡闻言，却低低应了声：“好。”


    他想想办法。


    “皇帝”神思游离，忽然，他表情一变。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对他们动手？”真正的皇帝思绪复苏。


    “皇帝”冷淡至极地笑了笑：“你管我呢？现在我是皇帝。”


    皇帝：“……你别忘了我们曾经签订过契约，你得帮助我。”


    “而且，你别忘了，那两个人，要找的是宝玉。”皇帝冷声。


    “皇帝”只觉得无趣：“都说了那东西不存在，找就找。还能怎么样？”


    皇帝一噎。


    “哼，你当他们目的这么简单？”皇帝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皇帝”耳边。


    他暂时把真正的皇帝给压制了下去。


    但是，终归长久不了。


    皇帝身上携着龙气，总归会醒的。


    谢微今从燕见衡肩上抬起头，缓缓走到“皇帝”面前。


    “我问闻仙玉在哪儿，其实很简单。”他从袖袍中抽出一卷画卷。


    “皇帝”紧紧抿着唇。


    明明画卷未曾打开，“皇帝”却已经有所预感。


    不对，不妙。


    不应该打开。


    “皇帝”心底有这种声音响起。


    但是他未曾阻止谢微今将画卷打开。


    谢微今神色看似轻松，在画卷打开到一半的时候。


    燕见衡按住了画卷。


    谢微今抬眸。


    燕见衡道：“我来吧。”


    谢微今或许不知道，如今的他皱着眉头，却浑然不知。


    既然难受，就不应为难自己。


    他轻叹一声。


    手微微一顿，谢微今不禁抓紧了画卷。


    随后，他松开手，眉眼带着笑意：“好啊。燕道长帮我也可以。”


    画卷被燕见衡彻底打开，只见画卷上面画着一个少年人。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长相俊秀，一双眼眸清澈温和。


    画上的人正少年，但是那双眼睛却给人一种沧桑之感。


    仿佛那少年，正是一位历经世事的老人般。


    “我来寻闻仙玉，只是想问问，他可认得这个人？”谢微今开口，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自从画卷打开，“皇帝”见到画中的人时，一股非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皇帝”怔然听着谢微今的话。


    “不，我没见过他。”他呢喃。


    “可是，好熟悉。”“皇帝”忽然难受的捂着头。


    “不对，明明长得并不一样。”他摇了摇头，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呼吸变得急促。


    “关实允？”不知道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什么，“皇帝”脱口而出。


    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皇帝”失声：“这不可能是他！”


    第73章  梦（二五）[VIP]


    “皇帝”的思绪陷入混沌中。


    脑海里突然显露出来的东西, 让他一时间难以承受。


    谢微今目光落在画卷上，落在那个少年人身上，表情复杂。


    燕见衡知道, 这并非是有关于什么含有感情之类的目光。


    而是终于寻求得到一个答案时的怅然心绪。


    所以感情复杂。


    他声音放缓：“微今可是心中有了答案？”


    谢微今收回目光, 似无所谓的态度回答：“对啊，有了答案。”


    “原来，真的是他啊。”谢微今不由地感慨着。


    “皇帝”这时一把抓住画卷，皱起眉头：“不，不像。”


    “不像他。”他说。


    谢微今听到这话，并不惊讶。


    他问：“可是觉得面容不像？”


    “皇帝”迟疑了一下, 说：“并非完全不像。”


    “有一些像，但是, 也只像三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 变得笃定。


    “只凭面容，他绝对不是关实允。”他的声音看似平稳，然而微颤的声线，表明了他心底有些不平静。


    谢微今听闻“皇帝”的话，点了点头。


    “原来只像三分。”他低声。


    “皇帝”抬头，骤然问：“你从哪里得到的这幅画。”


    谢微今：“我画的。”


    “皇帝”愕然。


    “我见过这人，就画了出来, 有什么令人惊讶的？”谢微今说。


    “皇帝”嘴唇微动, 欲言又止。


    燕见衡闻言，眼睛微眯，目光又停驻在画上片刻。


    握着画的“皇帝”忽地感觉到一股冷意。


    他握着画卷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皇帝”心绪杂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微今眨了眨眼, 问道：“你要这画吗？送给你也行。”


    “皇帝”忍不住开口：“这不重要？”


    谢微今说着他找闻仙玉，就是想知道画卷中的人他见没见过。


    如今, 却也是说不要就不要。


    “这画本来就不重要。”谢微今疑惑，“本就是为了让人好认人而已。如今认得人了，这还能有多重要？”


    说着，谢微今瞧着燕见衡，眉宇之间满是笑意。


    “是不是，燕道长？”谢微今语调拉长。


    燕见衡低低应了声：“嗯。”


    “等等，我只说他三分像，你就已经笃定，笃定画卷中的人就是……”他迟疑，最终还是说道，“关实允吗？”


    谢微今眼睫轻颤，忽地问了“皇帝”一声：“你还不明白吗？”


    “你的反应已经足够证明了。”谢微今说。


    “皇帝”一愣。


    燕见衡敛眸，面色淡淡。


    “皇帝”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看似知情最少，大部分时间也保持沉默的燕见衡，只见他面色镇定，看样子也是了然的。


    他不由得愣住，只有他不知道不明白吗？


    等等——


    “皇帝”反应过来了。


    是反应。


    他第一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就是关实允。


    “皇帝”陷入沉默。


    谢微今为何一定要找到闻仙玉，做出这个确定。


    其中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闻仙玉是从关实允身上剥离出来的东西。


    肯定对于关实允有超出常人的感应。


    “皇帝”未曾询问谢微今如何知道他就是闻仙玉中被分离的杂念。


    他此刻只有迷茫。


    “这是关实允，”他怔怔瞧着画卷中的少年人，“那他怎么会长成这样？不、应该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不定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能够活百余年呢。”谢微今说。


    “皇帝”愣住，问：“如今他活着？”


    “不，已经死了。”谢微今瞧着画卷中的少年人目光毫无波澜。


    “死在了十九年前，”谢微今说到这里的时候，充满肯定，“死的时候，就是这副年轻模样。”


    前朝时候就被认定死亡的关实允，突然从谢微今口中得知死讯为假，甚至还活了接近两百年。


    当真令人惊悚。


    所幸在场的都并非普通人。


    “皇帝”最初经过一系列情绪起伏后，如今的他也渐渐冷静下来。


    “死了？”他语气说不上来的惆怅。


    “走吧。”谢微今仿佛失去了一切兴趣，懒散道。


    燕见衡也随之要离开。


    临走时，谢微今望了一眼里面那座巨大的炼丹炉。


    忽地，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还请二位暂且留下。”


    顿时，谢微今感觉被一股束缚之力困住。


    他回头，看见皇帝的那一刻，微微皱眉。


    燕见衡也被困住，面色淡淡，他对谢微今说：“不是他了。”


    “皇帝”和皇帝，其实真正接触过就会发现，面容相同，但是等他有所行为时，就能发现很大的差距。


    如今，朝着他们一脸微笑，语气冷静客套的人，正是真真正正的皇帝。


    谢微今低头看了一眼困住自己的东西。


    只是一道微弱的气流。


    但是这股气流带着皇室独有的龙气，以及……


    谢微今这时，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几分惊讶。


    “这是他的力量。”


    “皇帝”或者说这是闻仙玉的力量。


    皇帝点了点头，背过手来，泰然自若，似乎并不担心他们会逃跑离开。


    “这的确是他的力量，”皇帝笑着说，“很好用。”


    在皇帝说完这话时，闻仙玉在他脑海里愤怒起来：“你窃取了我的力量。”


    皇帝表情凉薄：“你能守住，自然是你的。守不住，那么就是我的。”


    闻仙玉：“好好好，你就是么个皇帝是吧？”


    闻仙玉一直知道皇帝此人，阴险狡诈，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会在意手段和脸面。


    他自己一直小心翼翼，而且，他一直认为刚刚他封镇了“皇帝”才对，但是……


    下一刻，他听皇帝说：“我对二位口中还活着的关仙长很感兴趣。”


    “有劳二位为我解释了。”皇帝点了点头，说道。


    很明显，皇帝什么都知道。


    闻仙玉并没有封镇成功。


    闻仙玉对自己的力量产生了怀疑之情。


    怎会如此？


    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闻仙玉思绪变得混沌。


    不好！


    他失去意识前唯一想的是，这是皇帝在封镇他。


    一切都和刚刚颠倒过来了。


    真是大意了啊。他不由地叹息，下一刻，一切归于沉寂。


    谢微今挑眉。


    “陛下这么请人？”谢微今轻笑，“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皇帝轻声言语：“还请二位见谅。”


    “若朕不这般做，凭借二位的能力，想必一定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皇帝道。


    “说来忏愧，之前朕身体里一直住着他，朕忧心他彻底抢占朕的身躯，一直暗中筹谋。如今，朕终于能放下心房，不必担忧他抢占我的身躯了。”皇帝谈及这里，冷淡之人，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说的真挚无比。


    谢微今叹道，皇帝口才当真好。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他梦中所见，即为真实。


    而他梦中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见衡，我跟你说过我的梦吗？”谢微今传音入密。


    燕见衡身长玉立，被束缚时也无狼狈，眼睫低垂，无声无息。


    听见谢微今的传音后，目光和缓下来。


    “没有。”燕见衡回答。


    微微一顿后，他问：“微今可是愿说给我听？”


    与此同时，皇帝声音落下：“不知这位阁下可否解答朕刚刚的疑惑？”


    谢微今笑了笑，并未开口。


    皇帝不为谢微今如此冷硬的态度而感到为难。


    反而安静地等待下来，气定神闲，仿佛肯定二人会认输。


    “我的梦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谢微今气定神闲，已经完全将皇帝给忽略了去。


    “比如梦见从前的关实允，如今的闻仙玉，不过我所梦和常人不同。”谢微今道。


    “我梦见的，要么是过去真实发生的，要么就是如今正在发生的。”谢微今想了想，忽然轻笑，“不管何时发生，总之一切都是真实。”


    “我做的最冗长的梦，是关于关实允的一生。”谢微今语气放轻。


    燕见衡温声，问道：“微今说给我听，也是说给我关于你的漫长的故事了，微今可要再做一次确定？”


    燕见衡清晰知道谢微今是如何的人。


    若是其他性子的人，听闻谢微今做梦最长的有关的，是跟一位男子有关。


    心下难免酸涩难耐。


    燕见衡不能否认他完全没有，但这是因为在过去他并未早些遇见谢微今参与谢微今人生而产生的情绪。


    更多的，是他知晓，谢微今愿意同他说这些，意味着什么。


    谢微今从前过往，在燕见衡这里都挂着空白。


    如今他愿意说了，对他而言，可是一种不自觉的放松呢？


    “不需要确定。”谢微今见到燕见衡的反应后，表情微怔，随即应道。


    燕道长的反应……


    谢微今微微阖上眼眸。


    内心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温度升涌。


    情绪格外陌生。


    谢微今轻轻叹气。


    燕道长脾性这么好，若是以后……


    再这样，他可就要真的舍不得了。谢微今苦恼了些。


    劫啊……


    思绪收敛，谢微今缓缓说着接下来的故事。


    最初的梦境，的确是谢微今从关实允的视角，经历着时间混乱却又真实的梦境片段。


    那时，他梦见关实允快死了。


    白发苍苍，坐在屋檐下等死。


    关实允等了很久很久，就像在等什么一样。


    可惜，直到关实允生命中最后一道微风拂过。


    关实允也未曾等到那个人。


    只剩嘴里最后的轻叹：“箬音啊……”


    再后来，谢微今梦到了关实允口中那位叫作箬音的女子。


    箬音全名秦箬音，于二八年华初嫁。


    关实允以其兄长之名，亲自送之。


    十里红妆，秦箬音满怀爱意地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第74章  梦（二六）[VIP]


    曾经关实允有一位朋友, 那位朋友生病早逝，临终前有些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


    许于是在逝世前，这位朋友满怀愧疚地希望关实允能够照顾他妹妹一段时日。


    关实允这么一照顾就是三年。


    秦箬音此后也的确将关实允当做兄长般。


    那时, 秦箬音有一位自幼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秦箬音很喜欢他。


    所以, 在合适的年华，秦箬音就满怀期待的嫁给了她的竹马。


    而竹马也的确对她很好。


    关实允眼底映入秦箬音的欢喜时，不由自主地也露出笑意。


    掩住心中更多的情绪。


    对关实允而言，秦箬音如此欢喜，便很好。


    所以，自从秦箬音嫁人后, 关实允从未打扰过秦箬音的生活。


    此后，关实允进了皇宫, 成为别人眼中刺。为了掩护住秦箬音, 免得连累她，他遮掩了来历。


    但在宫中的许多年，关实允也暗中照拂秦箬音。


    待到秦箬音夫君晋升成为三品官员，她随夫君进宫赴宴时，关实允远远地，安静地看过她。


    秦箬音的表情和当年一样幸福。


    关实允看过后，站在原地许久才离开。


    殊不知, 就在他离开后, 秦箬音的人生倒向了另一条路。


    那场宴会中，秦箬音发现，在她嫁给她夫君的第五年，他夫君心中住进了另一个人。


    秦箬音如此熟悉她的夫君, 发现宴会中，她夫君的目光总是落在一位姑娘身上。


    那位姑娘还羞怯看他。


    秦箬音越想越难以忍耐, 和她夫君磨了两个月，便和离了。


    关实允那时候也知道了这件事，和离如此顺利，和他也不无关系。


    秦箬音从其中的一些痕迹，推断出，在她遭遇困难的时刻，是关实允这位兄长，再次帮助了她。


    “兄长，”秦箬音那时轻轻问道，“兄长还是要离开吗？”


    关实允目光静静注视着秦箬音片刻，他摸了摸她的发，点了点头。


    “箬音极好，若是不愿意嫁人，便不嫁人了。”关实允轻声，“若是再遇见喜欢的，箬音再嫁也并非不可。”


    秦箬音点头，微笑应道：“箬音绝不因此而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和离前的两个月，我已经对将来之时有了一些想法。”


    “我想兄长想必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兄长去做就好。”秦箬音一直很聪慧，不去探究关实允的秘密，“我如今，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两人就此道别，关实允再未曾出现在秦箬音面前。


    只有多年后，一份礼物被遥寄给身在江南的秦箬音。


    那时的秦箬音，已然凭借自己成了最令人尊敬的女子。


    谢微今梦见关实允关于秦箬音的所有梦境，他清晰的知道关实允错过了无数次机会。


    能够和秦箬音有进一步进展的机会。


    秦箬音成婚前，秦箬音和离后。


    但关实允始终不肯踏过这一步。


    关实允心有顾及，认为秦箬音不当牵扯进他的事情里。所以就连他本身的情感，也都悄然深藏。


    或许更多的东西，他自己都不能发觉。


    再后来的梦境，便是关实允为练就仙丹做的筹备。


    谢微今看见关实允突发奇想尝试新方法炼丹，看见关实允和皇帝周旋。


    他也看见过关实允自二十岁后，第一次祭拜自己师长。


    关实允低下头良久，不发一言。


    那之后的第三日，关实允开炉炼丹，剥离杂念。


    仙丹成。


    仙丹洁白无瑕，在看见仙丹当真被自己练成的那一刻，关实允轻轻地笑了。


    他并未将仙丹给皇帝，也不曾自己服用。


    而是放在师长的牌位前。


    “师父，您之前在想，要是能活得久一点就好。您就能看着我们长大，那时我就想，我一定得练个仙丹给你吃吃，说不定能多活一段时间。”


    “可是如今仙丹已成，师父却没法吃了。”关实允轻轻笑道，“给您闻个味也好。”


    没多久，关实允可能练就仙丹耗费了自身所有的生命。


    短短一个月，关实允就苍老无比。


    眼角生了皱纹，头发已染灰白。


    那时候，他收到了关于秦箬音最后的消息。


    他想，秦箬音有很好的一生。


    和关实允没有任何关系的一生。真是再好不过了。


    关实允想，自己终究有点遗憾的。


    可是，自从决意做这件事后，有些注定不能得偿所愿。


    下一世……


    关实允想了想。


    算了，下一世也不是他了。


    关实允死了，就不会再有关实允了。


    “关实允的一生不算漫长。”思绪收回，谢微今轻声。


    关实允死的时候，三十五岁。


    对于有传承，有修道方法的他们而言，他们还能活的更长久一些。


    但是关实允并不在意这些，仿佛他的一生，只为练就仙丹而成。


    仙丹成时，若是他自己服用，可能真的得长寿。


    但是，他从未动过这种心思。


    “那微今十九年前遇见的关实允是？”燕见衡敏锐察觉。


    “关实允的转世。”谢微今轻笑了声。


    “他转世之身常年羸弱，注定活不过二十五。”谢微今道。


    “那一颗仙丹是关实允炼制的，他的转世得到那颗仙丹也并无奇怪之处。”谢微今说到这里，挑眉，“说来，仙丹消失百余年，到关实允转世手中时，却依旧灵气充沛。”


    关实允转世之时，仙丹到手的那一刻，便觉醒前尘。


    他握住那一颗无数人渴求的仙丹，来到一处山谷。


    亲手捏碎了那一颗仙丹。


    仙灵之气散于天地间。


    辛苦多年炼制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仙丹毁，前尘破。


    仙丹碎的那一刻，关实允的转世之身忘却所有，他的前尘也再无觉醒的可能。


    前世归前世，今生归今生。


    关实允亲手毁了由仙丹给他带来的，再醒前尘的一世。


    谢微今并非关实允，无法体会关实允的所有情绪。


    但是，关实允彻底消散前的捏碎仙丹的举动，却给了谢微今无法磨灭的影响和劫难。


    甚至于觉醒了前尘的关实允当时都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关实允只想着仙丹之中蕴含的灵气会回馈天地，四散而走。


    却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谢微今表情微妙，并未将这里讲给燕见衡听。


    他是山中一棵古树，灵智处于初生蒙昧，当时关实允捏碎仙丹反馈天地，而他下意识觉得仙丹散出来的灵气有好处，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只有本能意识的他凭借自己当初抢夺来的仙灵之气，提前化生。


    此为运气，也为劫难。


    谢微今敛眸，遮掩住眼底的异色。


    正因为当初的举动，也给谢微今造成了如今的境况。


    那就是，他的梦除了梦见关实允的前尘往事，还能梦见与此同时发生的。


    关于皇宫中的一切。


    谢微今曾经多次寻找这能缘由，最终猜测了这么一个答案。


    依旧和关实允有关系，仙丹之始于他，而有人如今承继仙丹之事，天地有感。


    就成了如今这种情况。


    其中种种缘由，都格外巧合。


    所以谢微今化形行走世间后，探究关实允究竟是谁。


    探究那个少年是谁。


    如今，答案已定。


    谢微今轻叹一声，在幽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皇帝开口：“谢公子何故叹息？”


    谢微今眉宇间闪过几分无趣：“只是觉着有些无聊了。”


    皇帝：“哦？”


    言罢，他说道：“谢公子想要玩什么，朕都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谢微今挑眉：“当真？”


    皇帝：“当真。”


    “陛下。”谢微今笑意盎然，“你是人间皇帝，想必见识过很多东西。”


    “我见识浅薄，”谢微今骗人不眨眼，“不知道玩儿什么好，还请陛下推荐一下。”


    “燕道长。”与此同时，谢微今传音。


    “你等会儿能把我带走吗？”谢微今惫懒地打了个哈切，“有点困了，想回家睡。”


    燕见衡闻声应道：“好。”


    “等会儿带你回家。”燕见衡说。


    听见燕见衡的回应，谢微今不自觉的松了松眉心。


    皇帝颔首：“自然可以。”


    “朕最精通下棋，不知可否感兴趣。”皇帝问。


    谢微今果断回答：“不会。”


    皇帝再道：“弹奏乐器。”


    谢微今懒散：“不会。”


    皇帝皱眉：“掷骰子。”


    谢微今叹气：“不会。”


    皇帝举了好些例子，谢微今都统一说不会。


    一贯冷静的皇帝：“……”


    他声音低了些：“谢少爷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那可是心中早有了目标。”


    听到这里，谢微今笑了笑：“陛下聪明。”


    下一刻，谢微今毫无阻碍地走到皇帝面前。


    困住谢微今的所有东西全部消失。


    此刻，皇帝面上的表情凝滞片刻。


    谢微今想，故事给燕道长讲完了，那么就该清理一下多余的人。


    这东西困得住别人。


    却也并不能困住他。


    关实允可从来都不是一个老实人。


    练就仙丹时，他还顺手薅了两把龙气给仙丹做装饰。


    所以，对于吸收了仙丹很多力量的谢微今而言。


    皇帝施展的手段，对他而言，当真不怎么起作用。


    至于刚刚……


    谢微今勾唇，目光落在燕见衡身上。


    只见燕道长目光回落，定定瞧着他。


    “燕道长，”谢微今手散漫地撑着下巴，笑吟吟道，“要我去救你吗？”


    燕见衡握住剑柄的手停顿，他松了手。


    谢微今听见燕见衡的回答：“要。”


    谢微今语气愉悦应声：“好啊。”


    第75章  梦（二七）[VIP]


    谢微今发现, 凡间话本中英雄救美的桥段俗归俗，但是他挺喜欢的。


    皇帝对于自己的实力有那么丢丢错估。


    或者对谢微今的实力太过于低估。


    不明白经过仙丹仙灵之气熏染的谢微今拥有如何的力量。


    哪怕皇帝吞服妖丹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并且成功抢夺了闻仙玉的大多数力量。


    谢微今的年纪和其他妖怪相比, 年纪确实小, 行走人间也才短短五载。


    关实允十九年前捏碎仙丹，这期间谢微今光运转吸纳仙灵之气就耗费十多年。


    仙丹的确是个好东西。


    谢微今实力因此增长，却也因此得承负。


    承负暂且不提，实力却是毋庸置疑。


    燕见衡看见谢微今笑着朝着他伸出双手时，嘴角轻勾。


    青年衣不染尘，身后血光四溅。


    眉眼浓烈昳丽的青年眼睛里此时此刻唯独装进了他一人。


    “燕道长, ”谢微今毫不客气，“我救人是要给报酬的, 这报酬你打算怎么给？”


    谢微今脑海里想着话本中那些以身相许的桥段。


    他不由得一愣, 随即面色古怪。


    好像他也想不到燕道长说出以身相许这种话来。


    太奇怪了。


    燕见衡声音低沉：“微今想要什么？”


    谢微今沉吟片刻，忽地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燕道长一定能给我一个我满意的报酬。”


    此时的谢微今宛若无害，但是燕见衡不会忽略他身后的场景。


    青年目光充满认真，看似对燕见衡满满的信任。


    燕见衡定定瞧着他片刻，颔首：“微今心中有想法。”


    语气平静。


    谢微今挑眉不语。


    皇帝不知何时就倒在了地上，原本之前被他捅的那个口子，再次被谢微今捅了一下。


    皇帝身体抽搐了一下。


    片刻后, 皇帝手轻轻动弹起来。


    谢微今余光注意到, 并不在意地对燕见衡说道：“累了。”


    “燕道长，刚刚真的是太费力气了。”谢微今说。


    捅了一下人，真是太费力了。


    还不等燕见衡回答，趴在地上的皇帝就忍不住坐起来。


    “捅人这么累的吗？”他冷不丁地开口, 心中暗自嘀咕，怎么还老是捅一个地方？


    闻仙玉脑海意识刚刚复苏, 就听见谢微今说的这话，忍不住起来反驳。


    谢微今懒了骨头，燕见衡熟练无比地揽过谢微今，说道：“辛苦了。”


    谢微今闻言，笑起来。


    闻仙玉：“……”


    这究竟是怎么离谱的两人，净睁眼说瞎话。


    闻仙玉越想心头越哽，他反抗不了皇帝，没成想，在谢微今手下，也走不过两个回合。


    同时闻仙玉陷入疑惑。


    他当真这么弱？


    皇帝能抢他力量，谢微今能随意让他醒来。


    “燕道长，我们回家吧。”谢微今蹭了蹭燕见衡。


    燕见衡手指穿过谢微今墨色的长发。


    “回家了。”燕见衡应下。


    “等等，你们就这么走了？”闻仙玉从茫然的状态中走出来，却又陷入更深的茫然中。


    两个人就这么来了，也就这么回去了。


    那他们两个人来干嘛的？


    逛一圈，顺便捅个人吗？


    谢微今语气疑惑：“找皇帝麻烦啊。麻烦找完了，就该走了啊。”


    “不是吗？”谢微今歪了歪头。


    闻仙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燕见衡目光落在闻仙玉身上。


    “事情已经解决完了。”燕见衡朝他道。


    闻仙玉：“嗯？”


    这位他以为普普通通的道长，此时此刻，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有些危险。


    “微今想回家了。”燕见衡动作轻缓，回道。


    闻仙玉的脑子这时候终于转过弯儿来。


    这是嫌弃他打扰他们回家休息了。


    不是？不是，这……


    闻仙玉话没说出口，只见这两个人的身影转眼不见，就这样消失在他眼前。


    你们都不问问我以后究竟要干什么？不问他力量怎么被皇帝窃取的？不问皇帝究竟暗中干了一些什么？


    甚至也不问问皇帝对奚逢安那个孩子做了一些什么？


    闻仙玉想，真的什么都不问，并且一点都不好奇的吗？


    事情对他跌宕起伏，对这两人而言，平平无奇，毫无波澜。


    真是情绪悬殊的人生啊。


    闻仙玉半天后，只能这么感叹一句。


    地下宫殿外。


    谢微今趴在燕见衡的背上，问：“燕道长就这么跟我走了？不好奇吗？”


    燕见衡目光稳稳地落在前方：“不好奇。”


    谢微今眨了眨眼：“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燕见衡只感觉自己头上的发冠被谢微今反复拨弄。


    冠上的簪子缓缓被谢微今抽出了一半。


    鬓边的一些头发散落。


    忽地，燕见衡听见谢微今轻笑一声。


    发簪被彻底抽离，谢微今取出发冠。


    一阵风吹来，二人的头发风吹的互相交叠。


    燕见衡回答了谢微今刚才的问题：“我随你来的。”


    所以谢微今如何，就如何。


    谢微今不问因由，他亦无兴趣。


    “燕道长看着对俗世的兴致比我还淡。”谢微今比划了一下手中的发冠，随后说道，“那么燕道长，当时怎么能同我关系这么亲近？”


    “我最初说做朋友，就做朋友吗？”谢微今缓缓问。


    燕见衡垂眸，敛住漆黑的眼眸的波澜。


    初见青年时，青年笑意盎然。


    很刻意，却也鲜明地朝他走来。


    入了眼，便就此入了眼。


    青年不知，他如何令人欢喜，燕见衡却知，自己心动一刻，便也只需这一刻。


    “微今从一开始，就想同我做朋友吗？”燕见衡反问道。


    谢微今没有回答燕见衡的话。


    他从燕见衡背上看着四周的炼丹炉。


    “烧了吧。”谢微今认真地说。


    其实，关于这里的事情，他梦见过。


    梦见皇帝所作所为的梦，只有三次。


    第一次，梦见皇帝寻找妖丹。


    他于三年前，点化了好些个妖怪，团结一心，暗中破坏这事儿。


    妖丹本就难寻，谢微今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导致皇帝三年前开始，就再也寻不到妖丹，也伤害不了那些无辜的妖怪。


    第二次梦，是皇帝炼丹一事。


    谢微今知晓皇帝并无关实允的天赋，就开始竞走偏径，选择放吞服妖丹之人的鲜血去炼丹。


    那些血液，最开始用的是死囚，至于用吞服妖丹之人的鲜血，其实是最近那些日子开始的。


    第三次，就是今日。


    谢微今不耐烦了。


    他对于关实允的故事，当做身临其境的话本来看，这才有兴趣、有耐心。


    而皇帝做的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难堪。


    做梦做的谢微今心情不好，心随意动，所以今日他来了。


    救下奚逢安是顺手，救下闻仙玉也是顺手。


    他做的，早在最初就已经做了。


    更多的事？他的确没兴趣。


    事情结束，这里也该结束了。


    按照话本所说，这应该是给这个故事一个好的结局。


    火势蔓延，谢微今安静地瞧了片刻。


    这一处前朝的炼丹殿，今日再一次被焚毁。


    谢微今又做了一回看客。


    关于奚逢安，关于薛邻，关于闻仙玉。


    闻仙玉在宫殿里感觉到外面的情形，连忙出来。


    他站在外面，怔怔瞧着这一切：“谁烧的？”


    很快，他反应过来，随即笑道：“烧的好。”


    “不过……”闻仙玉头疼地看了一眼身体。


    皇帝的意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副身体的主导者如今就是他。


    难不成让他当皇帝不成？


    他可不会啊。


    皇宫的大火点亮了四周。


    已经出了宫门的奚逢安和薛邻忽地停下。


    他们转身。


    奚逢安眼底映入一片红色。


    他说：“起火了？”


    薛邻点了点头。


    “是那里。”奚逢安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同时，他感觉心神一松。


    他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挺好。”


    笑意感染了薛邻，他露出一抹笑意，赞同道：“是挺好。”


    谢微今在燕见衡的背上突然开口：“燕道长，你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像不像话本中，终于打败了恶人，得到了一个美满温馨的结局。”


    “燕见衡，你喜欢这种故事吗？”谢微今唤了燕见衡的全名，缓缓问。


    刚刚发生的事，谢微今明白，这比话本中的更轻松。


    因为打败恶人的时候，没有特别艰难，也没有波荡起伏。


    恶人被他平平无奇地打败。


    毫无波澜，情绪毫无起伏。


    谢微今回想了一下，觉得的确如此。


    不知道燕道长如何看待。


    燕见衡缓缓走着，脚步声轻轻落下。


    “喜欢。”燕见衡给了一个谢微今比较意外的答案。


    谢微今眼睫轻颤：“为什么？”


    燕见衡脚步微停。


    他语气平静地说：“这是微今喜欢并且演绎的故事，不是吗？”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寂静。


    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


    谢微今耳朵靠近燕见衡的后背，听见了他有力的心跳。


    他似贪恋这分温暖，闭上了眼睛，嘴里却不曾回应燕见衡什么。


    谢微今忽地听见燕见衡闷笑一声。


    他揽住燕见衡脖子的手紧了紧。


    脚步声继续。


    燕见衡的背很稳。


    谢微今另一只温凉的手指落在燕见衡的颈侧。


    “燕道长。”谢微今唤了声。


    “美好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他说。


    “那么，谁也不知道，完美的故事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续集。”谢微今问，“对不对？”


    那只温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扣住燕见衡的脖颈。那里，有正跳动的流动着血液的要害。


    燕见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来自于谢微今身上的隐晦又不遮掩这般矛盾的杀意。


    燕见衡空出一只手来，动作温和地覆住谢微今的手，问道：“要杀我吗？微今。”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梦（二八）[VIP]


    谢微今听见燕见衡所问, 殷红的唇瓣轻轻触碰着燕见衡的后颈。


    呼吸吞吐间，带着潮湿和灼热。


    “燕道长怎会这般问我？”谢微今皱眉，像是不解, “我何时说过, 要杀了燕道长你？”


    燕见衡微微侧眸，沉沉的目光落下。


    青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几分错愕。


    睫毛轻颤着，看着真是惶然极了。


    燕见衡轻叹。


    骗子。


    一个嘴里总说着真真假假话语的骗子。


    “下来。”燕见衡缓缓闭上眼，声音沉了些。


    谢微今抿了抿唇，继续趴在背上, 说：“燕道长说什么，我听不懂。”


    燕见衡无奈：“微今。”


    刚刚一刹那的刀剑相向的氛围, 仿佛是一场错觉。


    如今的两人的状态变得像是闹了矛盾的有情人一般。


    燕见衡背着谢微今回了恒一观。


    谢微今手指已经收回, 无聊地绕着燕见衡的头发。


    此时，天已经朦朦胧胧，即将迎来破晓。


    青郢道长站在恒一观的院子里，伸展着身体。


    空气一如既往地清新。


    青郢道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等他呼了口气，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瞧见了两道重叠的身影正缓缓朝着他前面走来。


    青郢道长：“……？”


    他眨了眨眼, 确认了一下, 发现的确是自己熟悉的徒弟和那位姓谢的公子。


    他不禁看了一眼天色。


    他们怎么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这是整个晚上都没在道观？


    “师父，晨安。”燕见衡朝着青郢道长微微点头。


    谢微今笑着打招呼：“青郢道长，起来的这么早啊。”


    青郢道长愣了愣, 点头，下意识地附和：“是挺早的。”


    燕见衡背着谢微今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青郢道长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那边瞥。


    等着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了，他还恍惚地看着。


    大半夜的，昨天两个人没好好地睡觉，干嘛去了。等等，刚刚见衡的头发怎么这么凌乱披散，这是……


    思绪一闪而过，青郢道长面色古怪回过头，随后很快笑着摇摇头。


    算了算了，不管这么多。


    但……


    青郢道长又忍不住用余光看了眼。


    他还是有一点点好奇的，也就一点点。


    回到院子里，谢微今还不等燕见衡开口，就先自然而然地落在地上。


    “下来了。”谢微今遥遥地回应了燕见衡很早的那个问题。


    谢微今坦然自在地朝着燕见衡的屋子里走过去：“困了，我先睡了。”


    燕见衡垂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谢微今回眸望了一眼燕见衡，燕道长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还要沉默。


    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他进屋子。


    谢微今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进了屋子，他关上门后，就倚靠在门前。


    谢微今笑意停息，手中还握着他从燕见衡发冠上取下来的簪子。


    他摩挲着手中簪子，目光怔怔。


    “燕道长的感觉真灵敏啊。”谢微今不禁感慨。


    明明只有那么一刹那的想法。


    燕道长偏生发觉了。


    谢微今既觉得可惜又不可惜。


    草木无心。


    谢微今最初行走人间时，最先模仿人类的，便是笑意。


    他发觉，凡人中最喜欢用这个表情。


    久而久之，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含着笑意的。


    但是其中的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谢微今自己能够知道的了。


    谢微今这般想着，唇角不由自主地又勾起。


    他也很喜欢这个表情。


    房间未曾点亮烛火，一片黑暗。


    再加上无声息，显得安静极了。


    谢微今想到门口的燕道长，眉眼间不自觉地松了松，他转身，推开了房门。


    燕道长依旧站在院子中，听见开门的声音后，回过头来。


    谢微今朝前走了几步，燕见衡也同时正对着走来。


    “怎么了？”燕见衡温声问询。


    谢微今摇了摇头。


    “燕见衡，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谢微今再进一步，抬眸。


    鼻尖相触。


    谢微今的指尖轻轻落在了燕见衡的肩背上。


    动作轻缓。


    燕道长当时明明感觉到了他的杀意，却偏生任由他触碰要害，毫无防备。


    他一直都知道的。


    燕见衡其实很厉害，最初察觉到他情绪的那一刻，明明就能动手的。


    所以，当真这么喜欢他？


    燕见衡目光里满是谢微今含笑的面容，一时没有说话。


    “不喜欢吗？”谢微今再次反问。


    这一次，燕见衡还是没有说话，却也不再需要说话。


    燕见衡的手掌轻轻覆住谢微今的脸颊，在谢微今默认的目光中，吻轻轻落下。


    随后，这吻如同疾风暴雨。


    谢微今头一次从一个吻中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情绪。


    向来冷静的燕道长无情地掠夺着他的呼吸。


    谢微今不由地颤着呼吸，脑海难得混沌几分。


    燕道长好像生气了。


    “唔……”破碎的声音从他口中溢出，他伸出舌尖，也无比贪婪地搂住燕见衡的脖子。


    好像也的确还生气。


    明明他今天想杀他。


    可是，谢微今感觉的到，燕道长生气的原因不是这个。


    谢微今想到这里，便直接开口：“燕道长……”


    “你、你为什么生气呢？”谢微今声音断断续续地问。


    好半天后，谢微今才恍惚听见燕见衡在他耳边回答：“没生气。”


    燕见衡抚摸着谢微今的长发。


    他的确未曾生气。


    只是……


    当时谢微今靠得太近，灼热潮湿的呼吸裹挟着他。


    燕见衡想亲他。


    他已经克制了一路。


    尤其是谢微今满怀杀意却又瞬息收敛的那一刻。


    燕见衡想将那个倚靠他的人拥入怀中。


    他那时候就想这么做。


    两幅躯体紧紧相拥。


    谢微今能够感受得到燕见衡如今的情绪。


    他恍然，轻笑：“原来是这样啊。”


    “我知道了。”谢微今已经得到了答案。


    燕见衡的确很喜欢他。


    谢微今亦然很喜爱燕见衡。


    这种喜爱，给了谢微今一种世俗凡人的情感。


    比别的东西更炽烈。


    他忽地伸出手，从燕见衡的胸膛缓缓滑落到腰间，他能感受到自己得到燕见衡答案后的心跳。


    他有些热了。


    并非身躯之热。


    冲动是一瞬间的事情。


    “燕道长，给你一次机会。”谢微今喘息着，任凭这种陌生的热意情绪升涌，“我也想知道，凡人爱欲如何。”


    青年仰头，眼底有些朦胧。


    燕见衡手指落在谢微今的唇中间。


    他隔着手指，轻轻地吻了谢微今。


    “微今，”燕见衡的声音也变得沙哑，“确定吗？”


    谢微今闭上眼，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嗯。”


    谢微今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落在床笫间的。


    他只能感受到燕见衡灼热的手掌，滚烫的肌肤。


    眼底的清明化作一片茫然。


    他亲自扯下了燕道长的腰带，咬着燕见衡的肩膀，甚至咬出血痕来。


    谢微今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额角不由地冒出汗意，一切变得不受控制地粘稠。


    到了最后的时刻，谢微今下意识地使出自己的几分力量。


    然而燕道长的力量大的吓人。


    将这些失控的力量一一搅碎。


    燕见衡的手掌控扣住他的手腕，他听见燕道长低声说：“微今可是喜欢我？”


    谢微今喉咙溢出一丝呜咽，说：“怎么不喜欢呢？”


    “燕道长明明最得我心意。”谢微今笑着道。


    燕见衡短暂地沉默，他的指尖划过谢微今的眼尾。


    那里泛着绯红。


    “骗子。”这一声短暂的呢喃淹没在唇齿间。


    谢微今恍然间听见，还来不及辩驳，下一刻，他急促出声：“唔。”


    眼角溢出一些水意，生理的自然反应令谢微今有些控制不住。


    “我可不是骗子。”谢微今张唇，有些不满地咬住燕见衡的唇瓣。


    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这并未让谢微今松口，反而舔了舔，继续这一场带着血腥味的吻。


    这一切都如同在浪潮中，谢微今不由自主随着浪潮起伏。


    谢微今临了前在想。


    这凡间的情欲怎么这般持久？


    幸好他是个妖怪。


    “太久了，燕道长。”谢微今呢喃。


    随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热潮席卷而来，谢微今再次陷入更深的海浪中。


    “不久，微今。”燕见衡低声回应。


    谢微今的神思再次随着燕见衡纠缠，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的笑意消失了，咬着牙，声音沙哑：“你才是骗子。”


    “嗯，骗子。”燕见衡的吻落在谢微今的脊背缓缓向下。


    谢微今呼吸一颤。


    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微今眼前一片雾蒙蒙的。


    下次动了杀意时，一定得杀了他。


    谢微今想。


    不然燕道长就会得寸进尺。


    这劫难，真令人讨厌。


    天色再次变得昏暗。


    谢微今怔怔望着屋顶。


    为何妖怪的体力真的如同燕道长想的那般好。


    不，更准确的说，是不希望体力好用在这种事情上面。


    腰腿有些酸，他刚刚才从这一场近乎颤栗的感觉中退出。


    谢微今背对着燕见衡，燕见衡手指轻轻按揉在他的腰间，舒缓着他的身体。


    肌肤相亲，难免惹了几分火气。


    燕见衡漆黑的眸子里，落入一个眼眸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青年。


    青年转身，露出身上绯红的痕迹。


    燕见衡不由得眸色暗了暗。


    谢微今微微抬头，一口咬住燕见衡的肩膀，重新覆住之前咬出来的伤口。


    他说：“我该杀了你。”


    燕见衡抬起谢微今的头，两双眼眸对视着。


    “我知道的。”燕见衡语气放轻。


    “若有一天，微今动手了，提前告诉我就好。”燕见衡眉眼温和。


    “我不躲的，微今。”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梦（二九）[VIP]


    春风拂过, 谢微今坐在屋顶上，支颐着脑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看见丁知小道长正在从水井里挑水。


    他如今正学会了一些粗浅的法术使用, 挑水抬水毫不费力。


    两只手各一桶水, 高高兴兴地就去厨房了。


    谢微今发出一声轻叹，目光微敛。


    下一刻，已然从屋顶上消失。


    正走进院子的燕见衡所有察觉，待到他抬头看的时候，却只望见空空荡荡的一片。


    燕见衡泛起温和的笑意，随即执剑。


    剑光一扫, 只听几百米外的竹林里一截竹子落下。


    燕见衡伸出手来，竹子带着破空声从遥远处落到他手中。


    这边的谢微今身影从人群中穿过。


    一步即百步, 缩地成寸。


    来到一座屋子前, 谢微今正打算礼貌一些地敲门时，就看见一双人从外面回来。


    奚逢安原来那般冷淡的皇子模样已经消失。


    此时他眉眼柔和，手中还拿着一个糖画。


    薛邻紧跟其后，舍弃了那一身紫色衣袍。


    两人相貌都极好，不乏有人回头。


    “二位。”谢微今打了个招呼。


    奚逢安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寻找起一直跟随在谢微今身侧的那位道长。


    谢微今微顿，明白奚逢安的意思, 脊背下意识地泛起麻意。


    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反应后, 谢微今抿了抿唇。


    看上去冷了几分。


    “谢少爷。”奚逢安和薛邻先后开口。


    奚逢安笑着道：“不知道谢少爷来了，不如去我的府邸上坐一坐？”


    谢微今含笑点头：“却之不恭了。”


    待进了王府，奚逢安正欲问谢微今的来意时，谢微今的目光落在了薛邻的身上。


    “我有些事, 想要请教一下薛护卫。”谢微今笑了笑。


    薛邻露出几分疑惑来。


    奚逢安也不明白，他迟疑地看向薛邻, 最终点了点头：“好。”


    奚逢安走后，薛邻拱手，道：“不敢当请教二字，不知谢少爷有什么想问我，我如果知道，必然会回答谢公子。”


    谢微今勾唇，声音轻缓：“薛护卫不比如此严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邻一顿。


    “我来只是想问问，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谢微今沉吟片刻，说，“我遇到的人中，想来薛护卫更懂得些。”


    “若是觉得这有些冒犯，薛护卫亦可不必回答。”谢微今显示出温和的态度。


    薛邻似乎没想过，看似神秘的谢少爷过来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


    他原本以为可能问的是关于皇帝那些事。


    在听见这个问题后，薛邻反而呆了会儿，随即，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有些艰涩：“谢少爷为何来问我？”


    谢微今想到燕见衡，笑了笑：“我想看看，我有多喜欢燕道长。”


    他嘴里说过无数次喜爱燕道长，就连那日……


    谢微今缓缓闭上眼。


    他按上自己的心口，却产生了某种疑惑。


    薛邻没想过谢微今问的如此直白，听见谢微今如此坦然的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突然陷入某种回忆中。


    “喜欢一个人，会总想在他眼中占据唯一无二的目光。”薛邻开口，说了起来。


    谢微今思索，他也很喜欢燕道长眼中只有自己。


    “会喜欢他所喜欢的，讨厌他所讨厌的。”薛邻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还会舍不得让他担心。”


    谢微今一顿。


    “他靠近时，心会一直跳，甚至想着以后能长久地陪伴着他，不想和他分离。”薛邻忽然笑了笑。


    眼前的薛邻露出了几分怅惘来。


    他明显想到了自己寿命无多。


    谢微今垂眸。


    “你很喜欢他。”谢微今轻声，“可是你好像并不在意，他喜不喜欢你。或者，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薛邻摇了摇头，露出很浅淡的笑意，说：“不必了。”


    “既不长久，又何必徒增事故。”薛邻宛如叹息，他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活两个月。


    谢微今恍然间，觉得薛邻这个决定和关实允有些相似。


    一个为了自己要做的事，而一个因为自己的寿命注定不长久。


    谢微今眼睫微动，他想，他决然不会如此。


    他知自己是自私的，所以哪怕他要死了，只剩两三天的生命，也要告诉燕见衡，让他记住他。


    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考量，谢微今也只会是谢微今。


    昔年，薛邻所处的薛氏一族很是繁荣，可是一次莫名其妙的罪证，让薛家灭了满门。


    薛邻本该那个时候也跟着一起死去的，他已经引用毒酒，奄奄一息，是奚逢安将妖丹给了他。


    给了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


    至此，就只存在一位冷漠的薛护卫，没有往日的薛公子。


    再后来，薛邻发现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皇帝。


    真可笑啊，身为皇帝，却诬陷臣子。


    仅仅就是因为薛家不小心发现了皇帝的事情，打算上奏折请言。


    薛家因此而亡，亡的有些荒唐。


    一直跟随在奚逢安身侧的薛邻渐渐地也察觉到奚逢安的不自由和恨意。


    奚逢安憎恨自己父皇对自己施加的阴暗，却又无力反抗的悲哀。


    两个人互相舔舐伤口，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情感。


    但是……


    薛邻唇角微勾。


    有种情感，却也发生的悄无声息。


    最初薛邻对于这种感情是错愕的，再经过种种事情，却也觉得，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奚逢安能活着就好。


    所以，薛邻并不一定要让奚逢安知道这份心思。


    “我明白了，多谢。”谢微今已经能感觉到薛邻身上散发的情绪。


    他在提到另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欢喜柔和。


    薛邻回过神来，笑了笑：“让谢少爷见笑了。”


    谢微今摇摇头，认真回答：“怎么会呢？你的感情是真挚的，这并不令人见笑。”


    “说来，还得多谢薛公子。”谢微今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根纤细的枝条。


    枝条是绿色的，泛着生命的活力。


    听见谢微今唤他薛公子，薛邻不由得一愣。


    “这是谢礼。”谢微今舒展眉眼，笑意吟吟地将青翠的枝条递给薛邻。


    薛邻怔然接过，不明白这是什么。


    “薛护卫是薛护卫，薛护卫也是薛公子。”谢微今轻声，“你为什么不再做一回薛公子呢？”


    薛邻语气干涩，自嘲地笑笑：“我还能成为薛公子吗？”


    “为什么不能呢？皇帝已经不在了啊。”谢微今回答。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薛邻猛地抬头，瞳孔放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皇帝还会出现，只不过，不会再是那个人了。”谢微今道的笑容在薛邻看来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奚逢安会平安，薛邻也会自由。”谢微今目光落在枝条上，“这份谢礼，好好收着吧，说不定，你还能和奚逢安，渡过剩下好多年。”


    薛邻正欲开口，却见谢微今眨眼不见。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树枝，树枝顿时化作一股气流，融入到薛邻体内。


    薛邻只感觉到身躯似乎摆脱了什么，他愣在原地许久，抿紧了唇。


    随后，他朝着谢微今刚刚站着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


    很久等不到消息的奚逢安有些忍不住，当他试探性地敲门时，房门打开了。


    薛邻出现在了他眼前。


    “谢公子离开了。”薛邻说。


    奚逢安怔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


    “逢安。”薛邻忽地开口，望着皇宫方向，低声呢喃，“我们都自由了。”


    谢微今只出去了短暂的一会儿，他回来正巧看见燕见衡手中握着什么。


    他凑近了一看。


    一把竹扇正随着燕见衡的手指动作而变幻得更完美。


    “微今刚刚出门了。”燕见衡语气温和。


    “对，”谢微今俯身，“去找人问了个问题。”


    “问问题肯定要给谢礼，所以我还给了一份谢礼。”谢微今眯着眼睛坐在燕见衡旁边，懒散地将脑袋靠在燕见衡肩上。


    “微今很满意那个答案吗？”燕见衡问道。


    “不和我一样。但是，这是他能给出的很好的答案了。”谢微今说，“人皆不同。他的好答案并非我的好答案，反之，我认为的极好的答案，也并非他的。”


    燕见衡将竹扇试了试，随后递给谢微今。


    “给你，”燕见衡认真道，“我瞧你之前有把扇子脏了。”


    谢微今接过扇子，手指一点一点的摩挲着。


    竹子被燕见衡打磨的很圆润。


    心随意动。


    谢微今凑近燕见衡，眼底含笑：“很喜欢。”


    燕见衡抬眸，下一刻，唇角一热。


    谢微今轻轻落下一吻。


    “燕道长，你果真是劫难。”谢微今喃喃。


    “要是我杀了你，我可是说不定有很多好处等着我。”谢微今说。


    “要是微今哪天想好处了，就再动手。”燕见衡笑着应道。


    谢微今垂眸：“这可说不准，要是哪天我不再喜欢你了……”


    话未说完，谢微今就感觉到唇瓣被堵住。


    笑意浮现，谢微今微微抬头，在燕见衡耳畔说：“这次我要在上面。”


    燕见衡手指轻轻落在谢微今腰侧，轻轻扣住。


    他笑了笑：“好。”


    待到一次结束后，谢微今眼尾泛红，呼吸起伏间，又狠狠咬了一口燕见衡的肩膀。


    “我说的是这种上面吗？燕道长？”谢微今轻轻喘息着。


    燕见衡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嘴角。


    “在上面。”燕见衡说。


    谢微今抿了抿唇，随着燕见衡指尖放在他腰侧，传递着滚烫的热度，他忍不住咬住下唇。


    “唔。”他闷哼一声，轻轻按了按肚子。


    燕见衡目光一暗。


    谢微今忽然笑了，他忍住颤栗，俯身在燕见衡耳边说：“你我双修，你可曾察觉到我身体温度的变化，可又曾察觉到你身躯有何变化？”


    草木已热，而眼前的这位燕道长，身体也不再有冷热交替之相。


    谢微今化形那一刻开始，就有预感知道自己生来就有一劫。


    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劫难。


    不过在看见燕见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应当是情劫的。


    最初就是他刻意靠近，想着话本里的杀夫证道，想着自己这劫难是不是也要杀了燕道长，才能渡过这劫难。


    未必，谢微今打算按照话本中消灭恶人一切终结的那一幕，在动手的。


    这是一个谢微今想到的，好的结尾。


    可是在临了之际，谢微今忽地想着，自己只知道有一劫，却又没说渡劫后什么好处。


    好处虚无缥缈，而眼前的人实实在在。


    所以这劫过不过得去，又有什么区别。


    这饼吃了前途不定，说不得还是画的饼，不吃也没影响。


    他又不曾想渡劫飞升成仙，他就爱人世烟火。杀意生出只在一瞬，收敛也在一瞬。


    只是，要是燕道长哪一日不再让他有了兴趣，他倒也真的会随便试试。


    杀夫是不是真的能渡劫证道。


    “燕道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了兴趣。”谢微今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揽住燕见衡的脖子，咬住了燕见衡的唇瓣。


    唇齿交缠间，他听见燕见衡有力的心跳。


    谢微今散漫地轻笑，掩盖住几分清冷。


    片刻后，只听谢微今颤声道：“……慢些。”


    燕见衡手指扣住谢微今的手，十指相扣，热度相交。


    他垂眸，在谢微今眼角轻轻落下一吻。


    管他情真与否，燕见衡只知道，自己真切的拥住了第一眼所见就惊艳之人。


    窗外忽地下起雨来。


    所有的灼热缠绵悄然隐藏。


    并非消失，而是变得更隐晦更热烈。


    香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再次入梦[VIP]


    玄惑瞧着炉中燃尽的香灰, 袖袍一挥，案前又变得干干净净。


    谢微今缓缓睁开眼，耳畔依稀还能听见那人温和亲昵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恍然片刻, 这才将目光落在前方。


    谢微今很快从梦中抽离, 眼底恢复清明。


    随后他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人，喊了声：“玄惑前辈。”


    而他身侧，燕见衡也已经醒来。


    目光漆黑幽深，谢微今心蓦地一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目光。


    燕见衡先是垂眸, 再抬眸时，神色如同往常淡然平静。


    在梦中, 他们极尽情爱之事。


    然而再怎么缠绵, 那也只是一场梦。


    谢微今抿了抿唇，不由地低笑。


    不知道什么情况，为何在梦里，他和燕见衡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谢微今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糟糕。


    “你们在梦中过了多久？”玄惑问了一声。


    燕见衡回答：“一百年。”


    谢微今点了点头，随即轻叹：“是啊，一百年。”


    的确是真真切切的一百年，如今清醒过来, 那一百年反而变得朦胧无比。


    梦终究非尘世。


    “见衡, 你觉得这一百年，漫长吗？”谢微今忽然侧身，眸光落在燕见衡身上。


    燕见衡未曾第一时间回答。


    “你觉得呢？”燕见衡微顿，最终称呼定在了那个名字上, “微今。”


    不再称呼谢兄，谢微今微微挑眉, 神色似笑非笑。


    燕见衡抬眸回望。


    谢微今不由得想起在梦中，燕见衡总是缠绵之际，在他耳边唤他一声又一声微今。


    谢微今不由地闭上了眼。


    燕见衡唇角勾起微弱的弧度，谢微今见了，不由得微怔。


    在梦中，他瞧中了燕道长的美色。


    而现实中的燕少城主相貌自然也是极好的。


    谢微今清楚地知道，若是说自己的相貌是那种昳丽明艳的，那么燕见衡便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是生得好样貌的青年。


    玄惑瞧着两个人不说话了，不由得道：“你们两个人，可是还陷在了梦境中？”


    他自然是不知道梦境中发生的所有事。


    也更不清楚梦境中的二人关系如何暧昧。


    谢微今摇摇头：“玄惑前辈放心。”


    燕见衡颔首，自然而然接着他的话道：“并未如此。”


    玄惑：“……？”


    那这是什么情况。


    “才一百年。”谢微今忽然说道，唇角勾起，又恢复成肆意散漫的模样，“不知道可还能再做一场梦？”


    玄惑不知道谢微今为何提出这个要求。


    不过这也并非不可。


    玄惑望向燕见衡：“你也如此吗？”


    燕见衡目光停留在谢微今面容上，微顿：“自然。”


    谢微今笑意不减，眼尾上挑，看着燕见衡。


    只这么一眼，谢微今就落进了燕见衡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


    他看见了燕见衡眼中的自己。


    心跳声骤然出现在谢微今耳畔。


    玄惑再点起一支入梦香。


    香再燃，梦再续。


    第二场梦中。


    花朵竞相开放，漫山遍野的花海中，走出来一身身穿青色衣袍，头发自然轻挽的青年。


    在他身后，有一位低着头，态度恭谨的男子。


    身为雁归山庄的属下，他们得谨记三点。


    第一，就是不得违逆眼前的青年。


    雁归山庄的庄主，谢微今。


    第二，就是绝不可以对庄主起任何心思。


    第三，那就是絶不能有背叛的心思。


    “你刚刚说，天机榜说我未来可能是第一个破碎虚空，武道登临极限的人？”青年语调和缓，问。


    属下拱手：“最新消息，天机风云榜的确是这么传的。”


    谢微今轻轻笑了声：“要是武道破碎虚空这么容易，那些大宗师怎么用尽一生也无法达成。”


    “净吹我，将我放在天机风云榜第一干什么？”谢微今歪了歪头，“我这名声才显露两年，他们拿我当什么挡箭牌呢。”


    谢微今极尽嘲讽。


    属下不发一言。


    “还有什么事情，说来给我听听。”谢微今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


    “听闻‘重越剑主’燕见衡已经南下……”


    属下的话还未曾说完，便听见一道脚步声。


    他悚然一惊。


    他抬头，震惊又警惕地看着来人。


    此人脚步声唯有走到面前时，他才听见。


    但是按照常理，他早已经几米开外就能察觉。


    来人武功深厚。


    属下很快做出判断。


    就在眼前，雁归山庄的庄主大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位俊美青年。


    青年眸色深沉平静。


    属下正欲上前，却见谢微今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必来。


    属下见谢微今见到来人时露出了几分怔然，随即勾起明晃晃的笑意，语调拉长，带着几分刻意的腔调：“你是谁？”


    “燕见衡。”来人回答。


    属下瞳孔微缩，这不是正是他刚刚说的“重越剑主”燕见衡？


    南下……


    等等！


    雁归山庄就属于南方。


    谢微今听见这个名字后，目光微侧，看着山中的风景，又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燕见衡再向前一步，距离谢微今只有两步的距离：“寻人。”


    呼吸声近，谢微今听见燕见衡的话后，没有躲开。


    他问：“寻谁？”


    燕见衡抬起手，在谢微今属下愕然的目光下，将他的碎发放在耳后，缓缓说道：“一个三年前，骗我之人。”


    谢微今不躲，轻笑：“那你寻人怎么寻到我的地盘上来？”


    燕见衡目光落下，青年丝毫不惧这危险的目光。


    而一旁听着属下面色不变，心中却忽然间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谢微今还未曾继任庄主之位时，曾经被暗杀过一次。


    那一次，谢微今也趁机假死诱敌，待时机合适，谢微今回来后，颈侧多了一抹好几天难以消除的红色痕迹。


    “三年前，你说你要随我私奔。”燕见衡认真道。


    谢微今挑眉，微微抬头。


    燕见衡的手指顺着那一缕头发，落在谢微今的后颈，手掌的灼热传递过来。


    谢微今直白了当地说：“骗你的。”


    “嗯。我知道。”燕见衡回答。


    手掌紧扣，燕见衡忽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骗了我，如今我便是来讨债的。”


    谢微今瞧了，只觉得这位“重越剑主”的相貌依旧向往日那般令他喜欢。


    他手指轻点燕见衡的唇角。


    燕见衡并不阻拦，垂眸望着他。


    忽地，谢微今仰头吻了上去。


    属下眼睛不自觉地微微放大，已经看不懂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讨债？那你如今寻到人了，想怎么讨债？”谢微今只轻轻吻了一下，呢喃道。


    “谢庄主，可还缺一位道侣？”燕见衡将谢微今后颈彻底掌控，手指轻轻摩挲着。


    听见燕见衡的这个问题，谢微今眉眼含笑。


    笑而不答，就如同往日。


    燕见衡轻轻叹息一声，无奈低声道：“骗子。”


    ……


    谢微今醒来时，眉眼低垂。


    玄惑正分出一缕心神留意业澜那边的情况，见到这次谢微今先醒来，随口问道：“这次怎么你先醒过来？”


    谢微今闻言，轻轻笑了笑


    “他的梦，比我长呢。”谢微今轻声。


    他还未曾说出口的是，哪怕在梦中，他也没忘记让燕见衡多活一段时间。


    就多一点时间就好，他这一次，的确想比燕见衡早一些醒来。


    沉睡中的燕见衡燕少城主很安静。


    谢微今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轻轻闭上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上一场梦中，也是这样。


    若说第一场梦，是一场意外。


    但是第二场梦了，再如何，也不能用意外形容。


    谢微今目光轻轻扫过燕见衡。


    要是此时燕见衡是醒来的，便会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睛总是很认真，很温和地注视着他。


    谢微今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停靠在朋友这个表面关系上的。


    说来有些可笑。


    身为剑仙的孩子，谢微今的确不曾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或许是年幼早熟。


    对于关系好的亓颂烟，只能说是妹妹，和亓颂烟关系好的顾游，谢微今也无法平等相交。


    因为作为亓颂烟的兄长，谢微今看待顾游，总是不由自主地用看待晚辈那样对待。


    至于朝仙宗的其他人。


    在谢微今有意避世遮掩身份下，也未曾真正有一人走到他心中朋友的位置。


    不得不说，燕见衡的出现让谢微今兀的生出几分贪婪。


    对方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不知他过往，不知他身世来历。


    那么他就能随意捏造自己过往，扮演一位无害之人。


    玩儿着一场属于自己的游戏。


    不会有别的观众。


    他兴致盎然地做扮作无害的谢微今，和燕见衡这般继续交流。


    因为他的确想看看，燕见衡此人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相处久了，看得更清了后，谢微今却恍然。


    这场游戏，似乎有些便宜了他最初的目的。


    虚情和假意。


    两样都有。


    正如同第一个梦中，谢微今待燕见衡一般。


    假意成真。


    谢微今心中呢喃这四个字。


    梦中的他为何总是假意成真。


    谢微今有些想不清楚。


    “玄惑前辈，您有喜欢过人吗？”谢微今将问题抛给了玄惑。


    玄惑听见谢微今这个问题后，露出了深切地疑惑：“嗯？”


    “没有。”玄惑好半天才憋闷回答。


    “你有喜欢的人？”他犹豫了一下，问。


    谢微今没有回答。


    他只是唇角微勾，又恢复成散漫的状态，轻声带着反问的语气念着：“喜欢？”


    话音落下，只见燕见衡眼睫微动。


    要醒过来了。


    谢微今语调撩人，含笑道：“燕少城主，你醒了。”


    燕见衡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燕见衡手指自然而然地抚过谢微今的长发，回答：“醒来了。”


    手指微微停留。


    眼前的人真实鲜活，下一刻，在谢微今略微显得几分诧异的目光下。


    燕见衡轻轻抱住了他。


    感受着谢微今的体温，在他看不到的角落中，燕见衡神色晦涩。


    梦中，谢微今迎接来了自己的死亡。


    而眼前，谢微今却会含笑喊他：“燕少城主。”


    怀中的人身上的温热真实的。


    燕见衡真切无比的拥住了眼前人。


    现实中的他们不曾有过这般逾越的举动。


    然而在梦中，他们早就已经做过无数次。


    谢微今觉着这怀抱有些生疏，却又带着几分熟悉。


    片刻后，谢微今笑着开口，带着几分明知故问：“你这是怎么了？”


    梦中的谢微今拥有喜欢这种情感。


    现实中的谢微今不知道自己可会有。


    但是，他却有些喜欢这个拥抱。


    玄惑在他们拥抱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随后，他反应过来，心中有什么猜测落下。


    谢微今眉眼含笑，似乎含着情意。


    燕见衡眼眸低垂，不见眼底神色。


    玄惑也低低笑了声，不禁摇了摇头，道：“这两人。”


    第79章  妙月仙子[VIP]


    红水晶外。


    被称为妙月仙子的楚卿霜坐在棋盘面前, 洁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黑子上，眸光里泛着担忧：“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道江舶那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坐在棋盘对面的, 正是朝仙宗的剑仙谢含川。


    谢含川冰冷的眸子落在楚卿霜身上的时候渐渐变得柔和, 手中的黑子随意放在一旁。


    “卿霜倒也不必这般担忧。”谢含川轻声，“弟子们有弟子们的经历，当年的我们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不经历一番苦楚就想成长攀升，这通常是不太可能的。”谢含川道。


    楚卿霜闻言，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归知道。”


    “但……再怎么说江舶是我徒弟，我怎么能不关心一下。”楚卿霜说。


    谢含川闻言, 眸光一闪，应道：“我知道卿霜你所想。”


    “江舶身上藏着保命手段, 定然会平安的。”谢含川道。


    楚卿霜想了想, 这才点头。她眸光微抬，似乎是透过飞舟看着空中红水晶所在的方向，呢喃：“也不怎么回事，越是靠近那里，我心中越有些难以描述的情绪。”


    “就好像……”楚卿霜微怔，说，“就好像, 这感觉, 我很熟悉。”


    “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楚卿霜不由得颦眉，轻叹。


    谢含川揽住楚卿霜，温声：“别想太多，卿霜。”


    楚卿霜忽地笑笑, 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等江舶这孩子出来吧。对了，江舶跟我略微提过微今那孩子的近况。说他最近外出了, 这样也好，从前他老闷在静岳峰不肯出来，出去散散心也好。”


    谢含川提及谢微今时，神色未变，面色依旧柔和：“微今想如何做便如何做，我们倒也不必强迫他做不愿意之事。”


    楚卿霜叹了口气：“微今这孩子，我这些年总是想，要是当年……”


    “卿霜。”谢含川低头，轻轻喊了声。


    楚卿霜眸光里含着几分水意。


    谢微今如今修为只在炼气，寿命最多百岁。


    待到百年后，难不成要她看着谢微今在她面前衰老死去？


    可是，谢微今自从发生那件事，再也不肯修炼，似乎就此以后认了命。


    修真界的人都说他自甘堕落。


    有再好的良药，当事人不肯配合，却也是毫无用处。


    谢微今心志已失。


    无法再救。


    楚卿霜手紧紧握住谢含川的手臂。


    谢含川拥住楚卿霜，眸光深敛。


    不远处，玉折枝娇艳明媚的脸上满是疑惑。


    怎么回事？


    空气怎么突然冷了一些？


    玉折枝想了一下，决定也不再多想。


    自从感应到谢含川来了以后，她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要不是为了等少君。


    玉折枝叹了口气。


    亲父子完全两个样啊。


    谢含川冷的像块冰，他们的少君反而笑吟吟的。


    嗯，哪怕笑吟吟是表面，但是令人看着也舒服喜欢啊。


    再说少君多懂礼貌。玉折枝想了想，还是少君好。


    红水晶内。


    谢微今轻轻阖上眼，一身浅蓝色的衣袍有些散乱。


    燕见衡脚步轻缓地靠近。


    谢微今眼睫颤动，已然察觉，却并未动作。


    玄惑自从那日有所察觉后，已经不在他们两个面前打扰他们了。


    谢微今问过这一关接下来如何。


    玄惑故作神秘，却言道以后再说。


    听着玄惑的语气，谢微今不由得更加怀疑，他当初说的闯完三关才能出去的真实性来。


    不过谢微今并不追问，玄惑总归是要同他们说的。


    早一些晚一些没什么区别。


    “微今。”燕见衡轻轻唤了一声。


    谢微今勾唇，眼睛依旧未曾睁开。


    等待片刻。


    燕见衡再无声音。


    谢微今半睁开眼，眼睛微动。


    却见燕见衡距离他一步之远，目光安静地瞧着他。


    目光认真极了。


    谢微今手撑着下巴，缓缓道：“见衡怎么这般看我？”


    燕见衡垂眸，问道：“微今可是不允我看吗？”


    谢微今手指轻动。


    从梦中醒来后，两人似乎对梦中这事都有默契，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及他们所有的恩爱缠绵。


    仿佛他们还是入梦之前的谢微今和燕见衡。


    但是……


    有些事，并非是不开口而就能如同以往的。


    就如同现在。


    谢微今目光定定瞧着他。


    若是之前，燕见衡定然不会说这种话。


    这种显得有些逾矩的话。


    若非清楚燕见衡的性格，谢微今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是按照之前，燕见衡应当是这般直接回答：“人皆有爱美之心，我便多看了。”


    “没什么不能看。”谢微今懒散轻笑，他站起身来。


    “自然也没有什么允不允的。”谢微今接着回答。


    燕见衡听见谢微今的回答后，眉眼温和几分。


    他跟在谢微今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行至一台石桌前。


    谢微今从石桌上拿起酒壶，动作随意地满上了两杯酒。


    “陪我喝一杯。”谢微今回眸，笑着道。


    燕见衡应声：“好。”


    燕见衡正欲从桌面上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杯酒时，谢微今轻轻抬手，阻隔了他。


    谢微今手中已经有了一杯，他递到燕见衡面前。


    手指骨节修长，青年眉眼弯弯，道了一声：“燕少城主，这杯。”


    燕见衡微顿。


    接过谢微今手中的那杯酒时，只感觉到谢微今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


    燕见衡静静瞧着。


    谢微今问：“不饮吗？”


    燕见衡举杯，一饮而尽。


    谢微今微微眯着眼，见着燕见衡喝完这杯酒以后，他这才喝着自己的这杯酒。


    酒杯不大，两三口就能饮完。


    “见衡。”谢微今忽地开口。


    “你们那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再给我说说吧。”谢微今扬起笑容，问，“好不好？”


    燕见衡颔首，温声：“好。”


    时间缓缓流逝。


    酒杯一盏又一盏。


    谢微今和燕见衡饮了许多杯，却也未曾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燕见衡瞧见了谢微今眼尾沾染的绯色。


    当他目光斜斜看过来的时候，燕见衡不由得闭上眼。


    这时，谢微今带着淡淡的酒气靠近他，目光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怎么忽然闭上眼了。”


    谢微今听见燕见衡声音低哑了些：“微今。”


    谢微今应声：“嗯？”


    “你别这样看我。”燕见衡说。


    谢微今意识到了什么，眉眼间笑意愈发浓厚，反问：“如何看你？”


    下一刻，谢微今感觉到眼前覆着一双手。


    谢微今陷入刹那的失神。


    燕见衡的手掌滚烫无比，他不由得想起来，第一个梦中，燕道长灼热的体温。


    喉结微动，谢微今呼吸忽地一滞。


    他那时，最长时间能感受燕道长身上体温时，便是……


    眼睫轻动，谢微今鬼使神差地，在无光亮的情况下，熟悉地揽住了燕见衡的脖子。


    他能察觉到燕见衡身体微不可觉的一僵。


    似乎没想到谢微今会有这样的举动。


    燕见衡目光落在谢微今微勾的唇边良久。


    最终，谢微今只听见一声轻叹。


    似乎是在无奈。


    片刻后，燕见衡松开了遮掩住谢微今眼睛的手掌。


    正当燕见衡手掌即将离开的那一刻，谢微今看见了燕见衡眼底的神色。


    哪怕燕见衡年纪比他小一些，但是他向来给谢微今的都是成熟稳重之感。


    如今已经在红水晶内过了一年多。


    略微青涩的青年此时已经变了几分。


    此时此刻，燕见衡眼中唯见谢微今他自己。


    谢微今想，自己果真算不得好人。


    梦中之事未曾想个明白，却也不想彻底和燕见衡划分个关系出来。


    对于和燕见衡之间关系的考虑，谢微今打算凭心任性。


    他一直都是这般作态。


    哪怕此时此刻，也依旧如此。


    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两人如今的动作。


    玄惑忽地出现，距离他们比较远。


    他神色看似淡定，却轻轻咳嗽了声：“你们两个，再去石碑里吧。”


    谢微今轻轻松了手。


    “好。”谢微今笑着答应。


    再入石碑中，谢微今抬眸看着眼前玄惑的化身。


    “玄惑前辈，修心就是如此吗？”谢微今问。


    玄惑态度和缓，道：“你觉得那应该怎么样的？”


    谢微今道：“玄惑前辈提议让我们入梦修心。”


    “在梦中，一生的确真实漫长。”谢微今缓缓说，“可是当梦醒了。”


    “除却最关键的那些，其他的，正如现实中做梦一般如隔一层。”谢微今道，“我认为，这只能说修心的一部分，却并非完全。”


    “修道人哪怕已经修为很高，心却也并非一成不变。”谢微今眉眼间没了笑意，神色认真，“我就知道几个例子。”


    “修心为时时刻刻之举。”谢微今说，“我想玄惑前辈应当另有考量。”


    而另一边，燕见衡同时说道：“我并不认为，此关这样就能过。”


    玄惑反问二人：“你们二人这般笃定？”


    谢微今轻笑：“猜错了也没什么，怎么不能笃定。”


    燕见衡却是沉默不答。


    但，不答也是一种答案。


    玄惑笑了笑，叹了口气：“这年头的年轻人想法倒是真的挺多的。”


    “谢微今。”


    “燕见衡。”


    不同石碑，玄惑同时同刻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你们，”玄惑微顿，“修心一关，暂时不用管了，接下来，就是第三关。”


    “你们且听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十年[VIP]


    “十年之后, 你们能够回来见我。这就是第三关的内容。”玄惑声音沉沉落下，在四周回荡。


    谢微今抬眸，抿了抿唇, 若有所思。


    燕见衡却是在片刻后, 道：“玄惑前辈，我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有问第三关为什么是这个。


    也没有问第三关为何和最初玄惑说的那句话相悖。


    玄惑最初曾经对他们说，只有闯完三关，他们才能离开红水晶。


    如今却又说，第三关就是十年后回来见他。


    如此，唯有出去, 才有回来一说。


    玄惑瞧着两个人虽有不同却都平静接受了然的态度。


    他挑眉，轻琊当年还能算到今个儿这两人。


    真算他命好。


    两个都是聪明人。


    至于他们两个为什么不惊讶, 应该是在红水晶的一年内, 隐隐明白了一些。


    再加上他刚刚说的话，连起来就能想明白。


    最初他说的，只有闯过三关才能出去，这话，肯定是假的。


    当时玄惑说那句话，只是为了看看两个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也算考验的一种。不过只是细枝末节。


    玄惑倒也不是真的要把这两个人留在他这地盘里。


    不过, 第三关就不是他说笑的了。


    若非能达到他的预期, 无论此时他对这两个人如何欣赏。


    他也不会再把他们放进红水晶里。


    第三关，就是接受了红水晶内的培养后，在放任在外十年。


    看看他们接受培养后最终的成果。


    别看十年如何漫长。


    但是在修真界的人眼中，确实是短暂的。


    谢微今问道：“玄惑前辈, 如此，我们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燕见衡那边亦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玄惑沉吟片刻, 道：“我最多再给你们一年时间。这里自成天地，尤其是你们所待着的区域，是核心区域。”


    “核心区域一年，便是外界的三个月。”玄惑笑笑，“你们出去时，可别记混了时间。”


    “也别对进入赤域外层的其他人提及这事。他们外层的时间倒是同外界是一样的。”玄惑说到这里，面色认真，“可明白？”


    谢微今在听见时间流速不同的那一刻，意识到了什么，随后缓缓点头：“我明白。”


    燕见衡闭了闭眼，随后睁开，应道：“玄惑前辈还请放心。”


    红水晶被玄惑称作赤域，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天地。


    然而时间流速不同，这让谢微今想起一些书籍上记载的上古之事。


    似乎在几万载以前，记载过这样的一个故事。


    天上有仙，凡间有人。


    不仅仙凡相隔，而且时间流速也不同。


    天上一年，人间三载。


    其余的，并无时间流速差异之事。


    而玄惑说，他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已然让谢微今心中按住了一个猜想。


    还剩一年的时间，此种机遇难得。


    谢微今寻常之事态度散漫怠倦，但是关键之事，绝对不会浪费。


    一年时间，外界三月。


    想也知道这是修炼的好机会。


    出了石碑后，玄惑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去了何处。


    谢微今和燕见衡相对而视。


    “燕少城主，我要先闭关一段时日了。”谢微今轻声。


    燕见衡点了点头，认真道：“微今应当提升自己实力为重。”


    谢微今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燕见衡面前扮演了个修为不高的身份。


    在红水晶，也就是赤域内，他们从未真实打斗，只是语言交流过修行，所以，修为一事，他当真还没说。


    玄惑估计看出来了，但是他只当寻常，未曾在意谢微今故意隐藏实力之举。


    抿了抿唇，谢微今忽然笑道：“好啊。”


    “在我修为未超过你之前，可要努力保护我。”谢微今说。


    燕见衡认真点头：“好。”


    谢微今见状，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的平静温和。


    正当谢微今转身那一刻，他听见燕见衡的脚步声正缓缓朝着他靠近。


    “我亦要闭关，”燕见衡沉声，“我已经有所预感，这次闭关应该能突破至金丹。”


    “不过玄惑前辈曾经提醒过我一句，若要突破，最好还是回自己所在的世界里。”


    “待你闭关以后，我应当也待不了多久，便要离开了。”燕见衡缓缓说道。


    他不知道谢微今闭关会有多久。


    而燕见衡在红水晶内再修行一段时日，便要回自己所在的世界进行闭关，突破至金丹。


    他也不知能够还能在这里再见到谢微今。


    听见燕见衡的话，谢微今蓦地抬眸。


    他未曾转身，只是轻轻阖上了眼眸。


    真糟糕。他想。


    红水晶内一年，再加上梦中两世。


    他一直同燕见衡在一起。


    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这么一个人在他身侧。


    但……


    燕见衡已经走到谢微今身后，身上的气息太过于熟悉，他有些贪恋。


    忽然间，谢微今转过身，他抬眸，手指轻轻捧住了燕见衡的下颚。


    这姿态，太过于亲近。


    两个人都未再说话，谢微今静静眸光平视前方，眼眸低敛。


    燕见衡不闪躲，任由谢微今如此。他的目光专注地望着谢微今。


    良久后，谢微今终于被这目光看得不由地抿了抿唇。


    手指微顿，谢微今轻轻叹息：“要离开了啊。”


    “我会快些。”听见叹息后，燕见衡语气低沉和缓，似在哄他。


    “微今。”燕见衡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


    谢微今勾唇，应了声：“我在。”


    “你会拒绝吗？”燕见衡目光落在了谢微今的唇畔，问道。


    谢微今抬起眼眸。


    此时此刻，燕见衡呼吸落下。


    距离谢微今的唇瓣只有几分微不可见的距离。


    仿佛没有谢微今的应答，燕见衡便不会再动作。


    呼吸无比滚烫，烫得谢微今心跳的都快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比他小一些青年终究还是跨过了这一步。


    谢微今呼吸微滞，道：“燕见衡。”


    他完整地念着燕见衡的名字，缓缓说道：“燕见衡，梦和现实是不同的，你确定吗？”


    他真坏啊。谢微今想着自己前些日子的暧昧，如今却又这么提醒着燕见衡。


    不过，毕竟不一样。谢微今那是不挑明的试探。


    而燕见衡，则是问出了那个显得暧昧明了的问题。


    这意味着什么，谢微今不相信燕见衡不明白。


    “哪里不同？”这是燕见衡给出的答案。


    梦外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散漫的青年，梦中昳丽轻笑的青年。


    不都是谢微今。


    燕见衡也只认一个谢微今。


    谢微今弯着眉眼，轻笑了声，近乎呢喃道：“对啊，哪儿不同。”


    “既然没有不同，便不必犹豫。”谢微今一把扯住燕见衡的领口。


    燕见衡轻轻拥住谢微今。


    所有话语消失在唇间。


    唇瓣很软。


    就跟梦里一样。谢微今还有零星的思绪这样想到。


    燕见衡落下的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呼吸骤停。


    在梦中，他们无数次唇齿纠缠。


    然而，现实中，他们这才真正意义上，留下了第一个吻。


    心跳声很大，已经分不清谁会是谁的了。


    燕见衡不由得想起初见谢微今时候的画面。


    青年浮现在镜中，目光似乎无比专注地瞧着他。


    再到谢微今和燕见衡为了跨越世界屏障，神识相交的那一刻。


    燕见衡想，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谢微今。


    散漫又自由的谢微今。


    “我们还有很多个再见。”谢微今说。


    燕见衡只是暂时的离开。


    “若有机会，我想，我也会去燕少城主那里去看看。”闭关前，谢微今对燕见衡这般说。


    燕见衡瞧着他许久，这才答说道：“我等你。”


    谢微今进入自己的石碑里，身侧已无燕见衡燕少城主。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面色认真地运转起修行口诀来。


    不知何时，谢微今周身出现起一点一点的流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顿时成金色。


    金色的瞳孔里没有透露出来任何的感情来。


    显得冰冷凉薄。


    谢微今浅浅地算了一下时间。


    等到出去时，没多久就是八方盛会。


    届时，他定然是要去朝仙宗的。


    妖族也会到场，他的师尊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些事。


    就在八方盛会中，将他介绍给其他的人。


    身为妖族少君，他师尊并不打算让谢微今下场八方大比这场赛事。


    他的师尊已然有所安排。


    谢微今目光晦涩，许是想到了很多。


    最终，谢微今坦然地笑了笑。


    眉眼间满是放肆任性。


    希望到时候八方大比很热闹。


    之前燕见衡带他看灵溪境的比武，如今，倒也是轮到他了。


    那时，也不知燕见衡可否出关？


    红水晶外层正是一群人夺宝的那一层。


    业澜看着眼前的宝贝，斟选了片刻说：“那个东西很适合你，寸凝。”


    寸凝格外爱护地拢了拢腰间挂着的笛子。


    “谢谢叶子。”她微微一笑。


    在进入红水晶后，业澜初步苏醒，而且活跃了许多。


    寸凝微由衷的高兴。


    业澜轻笑：“寸凝不需要如何客气。”


    寸凝说：“这不是客气。再说，我也不会同叶子你客气德。”


    “对了，怀旸不知道找到了什么宝贝，一直在那儿，动都不肯动一下。”寸凝说着这事儿，带着几分好奇。


    语气平淡温馨。


    业澜挺的很认真。


    寸凝恍惚间想到，这不就是曾经她最喜欢的生活吗？


    如今虽然已经有些变了，但还有一些东西和事情长久存在着。


    业澜余光注意到少年的身影，提醒道：“怀旸来了。”


    寸凝回头，看着怀旸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个陌生人。


    寸凝笑意渐渐收敛，表情恢复沉静，问道：“怀旸，二位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