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有疑
京兆尹手一挥,带着两名手下上前,将房思道和密匣扣留起来。
他的目光转向王贤时,王贤眉头微皱,神色间露出一丝狐疑与审视,不耐烦道:“怎么?也想把我关在牢里审问审问?”
“那倒不敢,只是这件事情牵扯过大,也请王公公回避一二,等查清了前因后果,也好还王公公一个清白。”京兆尹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是奉皇上之命来探查流言之事,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信口污蔑,我就要退避三舍不成?”
王贤双手抱胸,傲然说道。他转念一想便知道今日发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逼开,不让自己干涉这件事情。
看来自己的动作触到了某些人的逆鳞,所以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陷害自己,可惜……
王贤冷冷地看着京兆尹,心中暗自冷笑,只是这个案子到底会卷进去谁还未可知!
“我也相信王公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现在有这么多大臣看着,我也不好偏袒王公公啊。”
京兆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手下挥手示意。
两人针尖对麦芒,竟是毫不相让,目光交汇间仿佛能擦出火花。
何崇名站在一旁,看着这反转又反转的大戏,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心里笃定这场火是王贤所做,更是笃定了房思道所言不虚。
他心里有些埋怨王贤做事怎么不做的精妙些?怎么会留下如此大的把柄。
若房思道真的有什么证据指认王贤,岂不是将自己也牵扯出来?不行,他得想个办法让房思道闭嘴!
陈平死在牢里,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当狱卒满脸惊恐地检查牢房的时候,只见陈平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口角流血,仔细检查发现是咬断了舌头所致。
并且陈平咬破了手指,在牢狱的墙壁上留下了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血字,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冤屈。
王贤虽然将人抓到牢狱之中,但陈平并未被定罪,却因刑罚被屈打自尽,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此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实在是桩桩件件的事情打得王贤措手不及。
王贤本意是要伪造证据逼陈平认罪,承认自己是异国派来的间谍,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大盛,激起民愤。
可得知自己的府邸被砸,他心急如焚,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更来不及让陈平印下手印便匆匆离开。
接着又是听到了礼部被烧的消息,再匆匆赶来,致使他忘记了陈平。
没想到陈平便抓住这个时机反咬他一口,把他推到了如此难捱的境地。
原本朝堂对他不满之人就甚多,此时抓住了这个机会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狠狠的攻讦于他。
一会儿皇上必定会招他进宫,到时他该如何辩驳才能将自己从这滩泥潭中拉出来?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与焦虑。
说来说去这件事情就是要讲一个师出有名,无论谎扯的有多大,只要能自圆其说便可以。
房思道已醒,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但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下午所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出来。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原本是在库中清点书目,为接下来的大典做准备。当时后院只有我一人,我心里还在琢磨着书目的事。”
房思道微微皱眉,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在往前院走的路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往后院摸去,目的地便是紫沅阁。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顾右盼的,像是做贼心虚。”
礼部最近便因为泄题之事处在风头浪尖,他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学子偷偷的溜进了礼部想要探查,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谁知他刚靠近紫沅阁,便感觉一阵寒意袭来,他发现紫沅阁看守的卫兵均倒地不起。
“我当时心里一惊,正想去看卫兵是死是活,却迎面和准备出来的歹人撞上。只看到那人手中正拿着密匣,密匣上面的封条被撕开,紫沅阁已经冒出了细微的烟雾。”
房思道声音颤抖,脸上满是恐惧的神色。
“你在胡说!”王贤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怀疑与愤怒,双手握拳,大声反问道:“你既和歹人迎面撞上,你为何还能活着?”
“确实,臣差点就活不成了。只可惜那歹人怕杀了卫兵动静太大,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先用了迷药。在他想要杀臣灭口时,古卫兵醒了。”
房思道眼神坚定地看着王贤,没有丝毫退缩。
“这个时候紫沅阁已经起火,他知道不能再停留过久,发现来不及杀死臣和古卫兵,便将我们二人反锁至紫沅阁。”房思道继续说道。
“而那个歹人臣曾经在王公公的身边见过,正是王公公的近侍李维成。”房思道一口咬定,丝毫不让步。
“皇上,绝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才。”
“今日发的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先是奴才府邸被歹人所砸,那块先皇所赐的牌匾至今不见踪影,紧接着陈平就死在牢狱里,还咬定是奴才所逼迫。”
“臣在府邸被砸之时还能分出闲心叫自己的近侍去礼部放火吗?”
王贤反应极快,为自己辩驳道。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试图用言语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奴才之所以严刑拷打陈平,因为陈平的身世有疑,陈平户籍是永宁县荟镇人,拿的也是荟镇的路引,可陈平之父是大郦人,他怎么参加科考又成为举子?”
“什么?其父是大郦人?果然是他国派来的奸细。”
一位大臣惊讶地说道。
“这样的人如何通过官府考证的?细思极恐,莫不是荟镇乃至长宁县均埋藏了别国奸细?”另一位大臣紧接着附和道。
“还是王公公明察秋毫,这种人还想以死无诬陷王公公,简直可恶。”又有一位大臣随声附和。
王贤听着身后大臣的议论,脸上不见任何被指认的惶恐。而是极其有信心的将自己查到的证据呈于堂上。
王贤斜眼撇着站在他右前方的万贺堂,眼神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能搞出这么多把戏的除了他还有谁?不过就想凭借这个扳倒他,万家小儿还是太嫩了点。
“既然这样,不如将李维成带来。”
万贺堂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但他丝毫不理会他人的视线,而是静静地看着皇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笃定。
沈祁文手里捏着王贤呈来的证据,这证据确凿,陈平的父身份的确可疑。
但他知道陈平就是万贺堂安排的人,因此他不理解万贺堂为什么会留有如此大的把柄。
李维成战战兢兢的被带到殿上,他作为王贤的近侍,许多人都见过他的脸,因而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右手腕缠着白色的纱布。
“李维成你手上为何裹着纱布?”李维成身份低微不值得皇上亲自开口,因此徐青代为询问。
李维成裹着纱布的右手腕先是一抖,随后抖着嗓子道:“奴才煎药时不小心打翻了药炉,将奴才的手腕烫伤,恐碍观瞻。”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
“胡言,明明是被大火灼伤,这就是铁证。”
房思道眼神锐利地看着李维成,大声否认他的说法,提议要揭开纱布,让太医来诊断他的伤口。
沈祁文应允让太医检查李维成的伤口,李维成裹着的纱布被揭开,下面的伤口还流着脓。
皮肤皱巴巴的缩在一起,的确是烫伤了的样子。众人都静静地看着,心中却都有着各自的猜测。
难道又错了?沈祁文心中微微一动。
不会,哪里会这样巧,刚刚好就烫伤了手腕。
这肯定是为了遮盖手腕的烧伤才故意烫伤来覆盖伤口。
不仅许多大臣这样想,就连沈祁文也有同样的想法,欲盖弥彰反而更加可疑。
万贺堂主动请旨要求去王贤府邸询问下人,看是否有人能给李维成作证。
王贤眯着眸子打量着自己的这个近侍,他自以为王府铁板一块,那些下人个个忠诚无比。
好啊,没想到万贺堂竟然将人手安插到了这里!
万贺堂和王贤相互对视,丝毫不让,眼底群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32章 搜府
沈祁文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很快便看明白了万贺堂的做法。
查证是假,搜府是真!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看来自己透出的消息,还是让万贺堂重视了起来。
怎么会不重视呢?这可是比科举舞弊更为要命的事情。
沈祁文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心中在权衡利弊。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他便装作纠结的样子,微微皱眉,嘴角似有似无地牵动,试图平衡王贤的情绪。
但万贺堂一脉的人步步紧逼,犹如一群饥饿的狼,不给沈祁文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作为皇上也无可奈何啊,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为了助万贺堂一把,他缓缓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留下王贤。”
推心置腹往往是拉近君臣关系的重要法子。
当所有人纷纷退出大殿,只剩下了王贤时,沈祁文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直言不讳地开口:“泄题之事为真,朝堂之上朕一直扣留密匣并未揭开,只是给你一个面子。”
话说的这么明白让王贤有些猝不及防。
他原本以为皇上是打算轻拿轻放,先将此事揭过再秋后算账。
这一下让他来不及去想万和贺那边如何如何,而是提起全身的精力,去揣测皇上是个什么意思。
向来会揣测帝王心思的他也不由得傻了眼。
毕竟皇上曾经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后来坐上帝位也没有太傅教导,这为人处事以及心思确实常人难以所琢磨的。
他哑口无言了半天,为自己辩驳道:“奴才的确不知此事,奴才确实没有派什么人去火烧礼部啊。”
“朕说的不是此事,朕说的是何崇名!”
沈祁文哪里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会对王贤造成多大的震动。
但是他饶有兴趣地双手抱胸,微微前倾身体,看着王贤的反应,就如同看着一个供人取乐的戏子。
何崇名三个字一出,王贤就知道完了,皇上一定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冷汗。
可联想万贺堂的表现,看来皇上和万贺堂不站一边,不然万贺堂哪里还用得着暴露这么深的棋子陷害他?
“皇上是说何崇名泄题?”
王贤的眼珠猛地一转,立刻装作一副吃惊极了的样子,“何崇名真该死,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居然敢操弄这么大的事情,真是诛九族也不足惜!”
他愤怒极了,说话时带了气音。就连帽子上的珠链也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他的愤怒而颤抖。
“可是朕怎么听说何崇名与你关系甚好,几次出入你的府邸与你晚间相会?”
沈祁文的声音冷的发颤,眼神如利剑般直直射向王贤,虽是反问却不容辩驳。
“难怪他之前给奴才送了一个宝盒,”
王贤的脑子一转反应极快“是他说快要临近皇上辰,与奴才商议与皇上送礼,他说他寻得了一个精美宝箱,便交于奴才想让奴才代为交转。”
皇上竟然能知道何崇名来他府邸的动向,那皇上是很早就监视于他了吗?
可既然是监视,那为何现在暴露?此番举止是为了敲打他,让他收敛一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和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心里惴惴不安,可面上还是一副伤心冤枉的样子。
“那宝盒就放在奴才的房子里,甚至未打开,旁边还有一个折子,是何崇名叫人做了祝词想要一同献给皇上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双手,缓缓跪行两步来到皇帝身前,“皇上大可以派亲信去查,看看是否同奴才说的一样。”
“也是奴才的不是,被何崇明这个小人骗了,他献宝就是为了让外人以为奴才是跟他绑在一起,承蒙皇帝重用,是奴才该死!”
他的声音凄惨,眼眶泛红,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大的让徐青听了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再看王贤的额头,已经青紫,还有鲜血缓缓流出。
“奴才愿意以死为证,只愿皇帝能将何崇名这个蛀虫清掉,这也算圆了奴才一片赤诚之心啊。”
他说着就想撞柱,在额头碰到柱子的最后一瞬,被侍卫拉开。
要是侍卫再晚一秒,恐怕王贤真得血溅当场。
“好了,朕也没有要怪你不是。寻死觅活岂不是辜负了朕的心意。虽说何崇名欺瞒你在先,但你也确实给了何崇名机会。”
沈祁文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装作气又担心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你就将功折罪了吧,下去让太医好好治治你的额头。”
……
“皇上,要是刚才的侍卫动作慢一点就好了。”
徐青愤愤不平,刚才是多好的机会,王贤自己创柱而亡,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日光偏移,殿内已经燃起了烛火,在烛光的照耀下,衬着王贤离去的影子越加萧瑟。
沈祁文闻言,看看徐青,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徐青虽衷心,但无论是魄力还是脑子都与王贤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也难怪万和堂几次看扁于他。
不过他也没有培养出第二个王贤的癖好,徐青这样也算是够用了。
“王贤是在赌,就如朕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朕,所以朕必不可能放任他创柱而亡。”
王贤暗地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又如何?
至少明面上没人能直接寻到他的错处,未盖棺定论就逼死前朝重臣,那就是要给皇上留下一个去不掉的污点。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这一点也让他的心情十分愉快,他开始期待起王贤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
……
万贺堂带人去王贤的府邸走了一遭,明面上是询问,实际上将王贤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不过的确如王贤所说,他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精美的宝箱,上面镶嵌着红蓝宝石,每个宝石都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在主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而箱子旁边放着一份用红丝绸裹着的折子,不知道是请何人代笔,写出来的夸赞之词。
一切都和王贤的口述对得上,因此当他和万贺堂迎面对上时,他皮笑肉不笑道:“万将军查到了什么?”
“王公公的府邸雕梁画柱,一步一景,十分精美。我看了也是十足的艳羡啊。”
万贺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随手拿起一个由白玉雕刻而成的摆件,这摆件通体晶莹,油润无比,而这样华美的摆件只是在一个客房中随意摆着。
“还要感谢先帝恩赏,我才能住这样好的房子,若是万将军喜爱,我改日再邀请万将军上府一叙,希望万将军到时莫要拒绝。”
王贤说着随手指了一个站在旁边的下人,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希望万将军好了伤疤莫要忘了疼,之前受皇上责打,也希望这次能把差事办好,莫要让皇上再次气。”
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万贺堂的肩膀,似笑非笑地同万贺堂对视。
万贺堂冷笑一声,一把甩开王贤的手,“这句话我同样送给王公公,愿王公公好自为之。”
“走!”
待万贺堂带着人离开,王贤摊在座椅上,冷声吩咐:“快把先请过来。”
第33章 借力打力
打开宝箱,里面装着大把的银钞,下面还铺着一层金锭和银锭。
徐青抱着宝箱,因为它的重量而咂舌,在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时更是差点被闪瞎了眼。
由于边疆时有战火,再加上粮食不丰,朝廷缺银子的厉害。
沈祁文作为皇上,这日子也是紧巴巴的过,节俭极了。
乍一看这么多的银票,甚至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沈祁文骨节分明的手抚过那一张张银票,在落到那本由红色绸缎裹着的折子时,吩咐道:“把这个拿下去烧了,宝箱存在内库。”
北疆马上要再起波折,这银子得留着要紧的时候用。王贤这一手确实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献金求和,王贤也是舍得。”话音未落,指节重重叩在御案,震得茶盏微颤,“三年前盐税亏空三十万两,便是这么填的窟窿?”
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此番举止不过就是将皇上也拉入这潭水中。
王贤敛财也孝敬皇上,都得了好处,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王贤纵容何崇名泄题,温煜管理不当,能重金买题的哪个家里没势力,他们想将朕当成聋子哑子,那朕就随了他们心意,只是当真做了官,能不能如意就要看天意了。”
殿外春风卷着杏花掠过殿角,徐青一震,皇上就是天,这些人如果真是当了官,是贬是升,是是死全由皇上来定。
皇上是非要将这群人榨干不可啊!
……
死了一个林飞云,又因为林飞云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但根本没有影响会试如期举行。
一些好事者拿到卷子,第一时间便是看策论的题目。发现与近些日子流传的题目完全不相同。
有些投机取巧者心中暗叹,自己还专门做了相应的答案,只可惜是白费功夫。
而那些花了银子买了会试题目的那群人。在看到自己的银子白花了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是自觉倒霉还是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波澜不断,他们尤其紧张。怕上头追究,查到自己身上,小命不保。
有些人吓破了胆,甚至连会试都不敢参加。
可不论是参不参加,名单早早的就在皇帝的手上,只是无人知晓而已。
会试阅卷的主官在往年都是香饽饽,可今年许多大臣都以各种借口推脱,让沈祁文觉得可笑又无奈。
“真是聪明过了头。”
沈祁文无奈地合上左相的折子,左相前一阵还朗健的要夜爬金门寺,现在就头疼的睡都睡不着了。
“头疼伤风之事也说不准,奴才听说太医院新研究了个方子,专治伤风头痛,就是这药苦的很。”
徐青把看过的那一摞折子搬走,又从一旁的小案上拿了一垒。
“真是促狭。”
沈祁文就知道左相这老骨头要明哲保身,听到徐青的建议也起了捉弄的心思。
“朕这就下令让左相日日喝这汤药,等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停。”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良药苦口,你务必派个人看着左相,不可浪费一滴。”
“是,奴才一定让人看着左相。”徐青也跟着笑了起来,主子这温润皮囊下有一颗捉弄人的心,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封地的时候。
……
当左相想看到眼前那碗黑乎乎的药时,那刺鼻的气味已经熏的他忍不住后撤两步。
那药黑的如同墨汁一样,还散发着热气,深褐药汁咕嘟冒泡。
热气熏得他白眉乱颤,让他原本满是皱纹着的脸皮更是皱成了一团。
青瓷碗中盛着的仿佛不是治病的良药,而是能立马把他送上西天的毒药。
“左相,这可是皇上吩咐太医院特地为你熬的,刚熬好,奴才就马不停蹄的给您送过来,您可得趁热喝啊。”
张公公说着还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左相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僵着脸,捏着鼻子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
那药汁入喉的一刹那,他只觉得整个味蕾仿佛被炸开了一样,他此从来没有喝过如此难喝的东西。
他顿时觉得自己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
哕——
左相甚至忘了装头疼,捂着胸口对着旁边干哕了几下。又苦又酸,冲的他脑子突突的疼。
“劳烦公公回去转告皇上,感谢皇上好意,臣这是旧疾复发,温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就不劳烦太医院送药了。”
左相强忍着口里的酸涩,只想将张公公赶紧打发走,喝一口清茶压一压。
“那可不行,皇上专门嘱咐了,左向劳苦功高,定不能让左相一直因头疼之事烦忧。所以吩咐奴才日日为左相送药,直到左相痊愈为止。”
张公公将药碗一收,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容。
只是这次的笑容比刚刚要真切了几分,看的左相心里的怒气蹭蹭的上涨。
遥想当年鲜衣怒马时,遇到这样的情形定是会将那碗一把夺过直接摔在地上。
可惜岁月已逝,他摸了摸自己白色的胡子,叹了口气。
顿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没了指望。
皇上这招真是太狠了!
待行至廊下时,对着跟进来的小太监挤眉弄眼:“方才那味儿啊,比御膳房腌的苦瓜干还冲!”
张公公回去禀告,沈祁文忍不住笑出声,只可惜没能亲眼看左相喝药的情形。
要不然哪天将左相招到宫里,然后亲眼看他服药。
敲定了阅卷的人选,另一件事情也要准备起来。
陈平两个字在他的脑里出现,这一招借力打力也是他私下琢磨了许久才想明白的。
万贺堂……
他的脑中浮现出万贺堂的面孔,怎么会有人聪慧至此?若不是他提早掌握了一切,谁能看透他的所作所为。
此时的万贺堂应该早就离开京城,去长宁县了。
被皇上念叨的万贺堂此时正在去长宁县的路上。他骑着快马身后跟了几个侍从,奔于官道上。
从京城出发骑快马昼夜不歇,再乘水路,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长宁县。
可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探查陈平母身份是否有疑问,毕竟有没有问题他知道的最为清楚。
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去另一个地方。
离长宁县不远的南林。
说到南林……
他之所以要去南林探查,还是源于几天前他救的那个人——墨香斋的失踪已久的雕版老周。
老周被救的时,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折。手上的指甲尽数被拔,牙齿也脱落了几个,脸上布满了伤痕。
在侍卫出刀的那一刹那,他看清了老周手上抓着的那枚玉佩,那形制——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立马制止了侍卫的动作,老周差点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现在那个玉佩正在他的手里,手指磨着上面的丙申二字。
这枚玉佩应该经常被着拿在手里把玩,即使刻了字,但也不显突兀,而是几乎与整个玉佩融为一体。
可就算上面的字迹被磨灭掉,这枚玉佩的形制也不会有任何的毁坏。
真是埋藏着好大的秘密。
他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墨发在空中飘扬。
“将军,应当有人在后面跟着咱们。”万拓骑马快步赶上万贺堂。
放眼望去,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向后看,什么也没有。
但万拓耳目最灵,他要说是有,那必定是有人在后面偷偷跟着。
“去把他们解决了,跟着个小尾巴真是有够讨厌。”万贺堂拉着缰绳的手收紧,不咸不淡的给了一个眼神。
万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原本一行人分成两列,顺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开。
万贺堂一路上处理了不少的小尾巴,那群人身上均找不到什么有用的标记,也分不清到底是谁派来的人。
直到他到达了长宁县,才有所安稳。
第34章 引诱
何崇名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而他自以为是靠山的王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微微眯起眼睛,思考着怎么样能把他处理的更有用处。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每张都数额极大,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谢王公公为我周旋,这是我孝敬给您的。”
他熟练的将银票铺展,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内心其实肉痛不已 。他干这么挺而走险的事情,银子的大头还是到了别人的口袋。
王贤意味不明的看着何崇名,他拿过那些银票折了折,又轻飘飘地放到何崇名怀里。
他轻拍何崇名的胸口,“近日不要再来了,你我二人应当避嫌才是。”
啊?
何崇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托着胸口的银票,听王贤这么说,连连称是,可王贤不收银子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待你不薄吧?此事事发我也是几番进宫为你周旋。这件事情本可以压下去,但是……”
他将一封密信交给何崇名,示意他打开看看。
何崇名心里一咯噔,急忙拆开信件,一目十行,然后不敢置信的看了又看。只觉得手里的不是纸,是锁他命的召令。
“万贺堂,他……”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清楚,哆嗦着检查信封,信封上写的清清楚楚,是今日才送来的急件。
王贤静静看着何崇名的崩溃,语重心长道:“皇上都不予追究,可万贺堂抓住不放。被砸的牌匾,闹事的学子,被烧的礼部,均是出于他之手。这下又跑到长宁县去,要不是我早早监视着他,怎会知他离开了万府,甚至离开了京城。”
王贤的话就像毒蛇的身躯紧紧的将何崇名缠绕。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感到窒息痛苦,同时又深深的埋怨万贺堂没事找事。
死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对他到底有什么好?
王贤说的没错,这件事情本来已经了结了,连皇帝都不追究。
科举之事同万家有什么关系?他又没干涉武举,泄题之事牵扯那么多人,多少名流大臣推动默许,甚至参与贩卖,为什么就紧盯着自己不放?
他难道是上辈子刨了万家的祖坟,这辈子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要不要派人直接杀了他?”他红着眼睛,表情癫狂,好像最后一搏的赌鬼。
对,直接截杀他。他要是想查,就让他彻底死在长宁县吧。
“你以为我没有做吗?”王贤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再加一味药刺激一下。
他拍了拍手,下人捧着两个盒子。那盒子大概有一个手臂的长度,下人脸色苍白,恨不得把盒子拿到最远。
盒子呈现暗红色,刚一进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王贤不卖关子,直接让下人打开。
呈现在何崇名眼里的就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
何崇名不受控制地尖叫,慌忙后退几步摔在地上,偏过头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王贤蹲在何崇名旁边,低声道:“我派的人全被杀了,不仅如此,他还把尸体送过来给我示威。”
他看着何崇名那狼狈的样子,压住眼里的暗芒。
“他从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多次在他手里吃亏,他一定是掌握了证据,谁能把周显仁救下来,还有那个失踪的匠人……”
何崇名猛地抬起头,对上王贤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他仍然偏着头,怕一转头和那两个血淋淋的脑袋对视。
王贤说的对,能做出这一切的只有万贺堂,只有他有这个本事。在周显仁被救那天万贺堂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步步紧逼,步步为营,就是要杀了他。
万贺堂为人狠辣,落在他手里只能受尽折磨。这两个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他完了——
“温煜为人古板,家眷也干净,很难寻到错处。六部势大,互相牵制,万家虽有兵权,可在朝堂上说不上什么话,盖因六部不听命于万家。”
“黄家又与万家交恶,更是分裂了万家的权势,万家自然急着向六部安插人手。”
“吏部铁板一块,皆是张为科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最是圆滑,且国库要皇上密玺才能打开,其余几部同万家干系不大,能下手的还有哪里?”
“礼部和御史台?!”何崇名立即反应过来,礼部掌管科举,今日之事自己能做得,难道其他人就做不得?
万家只会比自己更加急切想在文官中打开局面,操控科举就是最好的办法。
也难怪非要除掉自己,原来是想让自己人上位!可笑,可笑!
王贤不再引导,而是让何崇名自己想。他早已看透何崇名的性子,找个借口饶恕自己,责怨别人。
整件事情翻来倒去,也不知道是谁做了谁的替死鬼。
……
会试结束便是殿试,由皇帝主考。
这是沈祁文继位以来第一场殿试,无论名次几何都是天子门。
他身着暗黄褐色柔云缎长袍,一条灰蓝色师蛮纹角带系在腰间,头发梳起配着蓝玉祥龙冠,似喜尤嗔,面若冷玉。
里面有几个人他在做安王时还结交过,参加诗会茶会,是有几分真本事。
可他最关注的还是名单上的人,这是他专门叫人放进来的,以他们的水准,根本无法进殿试。
他们的卷子自然也没有被胡名字,像一摊废纸被扔在一边。
放榜之日,翘首以盼。许多未出阁的姑娘身穿京城最时兴的裙子,前往早早定好的酒楼只为看放榜时的热闹。
赌场都改了花样,赌谁能拿到榜首。赌客争吵不休,似乎比考本人紧张。
宫门外挤满了人,大多是府中下人,推推搡搡想到最前头去。而家世一般的学子也不愿同下人争抢,大多坐在附近的茶馆酒楼等着消息。
当敲敲打打的声音响起时,前三甲的人选就彻底公布出来。
打马游街,或许是此最风光的一次。状元是韦陵关家的子弟,名唤关应山。
关应山声名在外,少有大才,明智早慧。
是韦陵关家嫡出一脉的公子,正儿八经的清流世家之后。
他鲜少穿这么艳丽的颜色,大红色的锦服更是衬的他面若冠玉。一举一动皆是风流。
关应山在韦陵一带便是名声赫赫,无人能出其左右。
到了京城也是一颗璀璨的明珠。众人只有佩服,甚至不起嫉妒的心思。
打眼望去,这状元郎的比探花郎还要俊美。
姑娘们红了脸,帕子,香囊不停的扔向正在马上的关应山。他几乎要被这些带着姑娘脂粉气的物件淹没。
榜眼是他来到京城时所结交的一位好友,见状不由得打趣道:“今日之后,你家的门槛恐怕要被踏破了。”
“不可胡言,”关应山叫人将掉落在地上的姑娘物件全部收起来,“全部收好,莫要让其他人捡到污了女子名声。”
“薛兄,这状元出身世家,长得好还有才学,日后应当会平步青云。”
被唤做薛兄的男子,远远的站在人群后。抬头看着那个在马上璀璨夺目的人。
他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棕色,身上的麻布衣服也是洗了又洗,有些发白。
“京城没什么活计可干,你我二人身上的银钱恐怕不能支撑我们继续待在京城了。”
那人羡慕极了,他只是个秀才,在他老家还勉强算个人物,可是来到京城,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
“若是我有他们这样的出身,我未必不能考中进士。”薛姓男子定定的望着,像是要把他们永远的记在心里一样。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永远待在那个荒蛮的地方,他不甘心一辈子都被人耻笑。他立志要成为人上人,要出人头地。
哪怕用尽所有的手段,他也不想再过回之前的日子了。
关应山不知道在众多的赞美与欣赏中,有一道愤恨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直到他走过这个路口,那道目光才彻底消失不见。
第35章 南林之行
放榜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考中进士的自然是光耀门楣,京中朱雀大街上日日笙歌不绝。
朱漆门楣前搭起丈高的彩绸牌楼,八仙桌从正堂直摆到街口,厨子抡着铁勺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挥汗如雨。
可有些人面对他人的祝贺,内心慌慌,却不得不笑着谦虚。
也的确如榜眼所说,关应山门前的辙印深深浅浅。
恭祝的,攀关系的,说媒的,每日都能接到无数的邀请单子。
关应山自己能力出众,还家世不俗。又洁身自好,待人谦逊温和。简直是所有人的梦中佳婿。
媒人踩着门槛赌咒发誓:“老身说合三十年,这姑娘貌美还有才情,真是天作之合。”
他闻言不过轻笑摇头,“劳烦转告,关某尚无功名在身,岂敢误人终身。”
放榜之后的众相被徐青当做解闷的故事说给皇上听。
当徐青说到探花老被手帕糊住脸,险些从马上掉下去时,沈祁文低低笑出声。
他手边放着两块银锭,银锭下面没有官府标刻。与这两块银锭一起送来的还有万贺堂的密信。
……
万贺堂先是到了长宁县,那县令便似见了活阎王,听到是要查些东西,赶忙把官衙让了出来。
长宁县民风朴素,又靠近大郦,男女大防不重,街上有许多女子做意。
戴头巾的妇人支着煎饼摊子与客说笑,梳双丫髻的少女挎着竹篮叫卖果子……
大盛律例,父母必须为大盛人才能参加科举,由各地官府户籍考证,若有存疑,直接不用。
陈平的父亲便是存疑的情况。
陈平母亲曾被山贼掳过三日,回来后立刻成亲。九个月后诞下陈平。
由于时间有疑,父的身份便可以做文章。
王贤正是拿着这一点大做文章,将陈平的证词都化作乌有。
可陈平只是个引子,他真正的目的是隔壁的南林。
伪装出人还在官衙的样子,又让自己的手下穿着自己的衣服每日出去晃一晃,装作探查的样子。
地处偏远,众人只认令牌和服饰,谁又知道真正的万贺堂长什么样。
卯时三刻,南林渡口笼罩在青灰色雾气里,万贺堂裹紧灰布斗篷蹲在麻石台阶上。
他面前码着三十七个包装箱,封条上有着“通州西山口格木”的字样。
“万掌柜,货船要开了!”
驼背脚夫扛着扁担经过,扁担两头系着的竹篓里,几根麻绳随着步伐摇晃。
万贺堂瞥见对方裤脚沾着新鲜煤灰,不动声色地将半块碎银踢进对方箩筐。
南林不仅做木材意,还有不少的煤矿。多的是百姓拖家带口在煤矿里幸苦劳作。
除了官家开的煤矿外,还有许多不和律令的小煤矿。
屡禁不止,上面的又收了孝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元成时期,对南林一带做了舆图,同地籍一起仔细考察了一遍。可却从来没有记载过南林有银矿。
他们这一行人便是扮作倒卖木材的商户,登上了南林的渡口。
“客官,来碗凉茶?”茶摊老板娘掀开粗布帘子,对着万贺堂招呼道。
“诸位看着眼啊。”老板娘舀着井水冲茶,目光扫过他们的服饰,“客官是从并州来?”
“上个月并州林家祠堂重修,说是要用整船的格木做梁柱。”
万贺堂舀起一勺井水,不拘小节的一饮而尽:“人家点名要南林的木材。”
“我们这的木材确实好,寻常的木材支撑不起便会倒塌。”
正说着,只见几艘灰色大船从河面由小变大。万贺堂瞥见船头站着的灰袍人,正是白日里在县衙撞见的师爷。
官船卸货,他们这些私客就要挪位,那几十箱格木被码头的货工一箱箱移开。
八个货工合力才能抱起一个箱子,多么金贵的木头,还专门打了个箱子来装。
渡口处有专门的空地用来堆放货物,按照数量和尺寸缴纳银钱。
万贺堂看到缴纳的数额分明和官府上报的价格不同。
正巧遇见正在清点货物的木材商老张。
老张的灰布衫脏兮兮的,掌心的算盘珠却擦得锃亮:“这位客官看着面,是头回跑云州木材意?”
万贺堂抱拳道:“在下姓陈,并州人氏。听说南林格木质地坚实,特意来碰碰运气。”
“南林的木材难道不如西山口的木材吗?”他状似好奇的询问。
“客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这格木可是西山口的特产。”满脸络腮胡的木材商凑过来,“跟前年工部修皇宫的金丝楠木有得一拼。”
“南林的红纹梨木最有名,但要是修祠堂肯定不如西山口格木。”
万贺堂点了点头,很感兴趣道:“这木头怎么卖?”
老张笑得奸诈,伸出三根手指,“兄弟,我看你这样子,是吃不下这木头的,一根就要这个数。”
老张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有所不知,这格木虽好,运起来却讲究时辰。”
“今晨卯时三刻开箱验货,陈老板若有兴趣也可来看”
万贺堂顺势将银锭放在桌上:“烦请张老板指点迷津。”
“主子,张老板的话可信吗?”伪装成船夫的手下有些担心道。
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们是乔装而来,人地不熟,老张突然相约,怕有埋伏。
“就怕没有埋伏。”
南林水深,他们又有疑问,青天白日一片祥和,可阴私处有的什么样的危险不得而知。与其抽丝剥茧,还不如引蛇出洞。
寅时三刻的月光浸在江面,万贺堂蹲在拴船桩旁。
“客官这酒葫芦不错。”
万贺堂晃了晃葫芦:“老板给的梨花白兑了水,比不上并州的混梁酒。”
他伸手撩开腰间酒葫芦的系绳时故意将腰上的令牌晃了晃,边缘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老张眼睛定住:“这可是并州北池林家的令牌?”
“好眼力,你也知道并州林家。”万贺堂扯了扯身上的令牌。
北池林家可是并州一带的巨主,而并州又是东南往京城的必经之处,位置特殊,商贸发达。
拿出林家的信物,寻常人都得给几分薄面。
有了林家做靠山,万贺堂才有了和人谈判的底气。
“是我之前眼拙,不知小友在为林家做事。”
老张转换了神情,称呼也变得更加亲近。
他承认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实在是单看这一行人的气质风度,属实不太像。
他之前听这姓陈的是给并州林家买木材还不当回事,毕竟并州姓林的多了。
可能拿到这个信物,必是林家的嫡系。这个姓陈的肯定不简单。
“林家祠堂重修,”万贺堂不在意的笑了笑,“之前林家祠堂的房梁,是用三十六根雷击木打造的,这次必然要换更好的。”
老张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若是能搭上林家,就可以为自己保驾护航。
单论这格木的价值,要是能卖到京城,这利润可想而知。
他似是下了决心,声音幽幽道:“小友可知为何要将开箱时间定在这个时候么?”
第36章 水道密洞
西山口格木确实如老周所说,万贺堂刚掀开箱盖,一缕清冷的幽香便钻进鼻腔,纹理独特又色泽明亮。也难怪值这个价钱。
木头周围围了不少的人,这批货品相不错,万贺堂俯身查看木节疤,余光却瞥见了县衙的师爷。
他不着痕迹的变换位置,脚下错步挪移,顺势抓起货工搭在箱边的灰布短衫披在肩头,将自己融入人群中。
好在他穿的朴素,和那群货工混在一起也不显突兀。
师爷换了套蓝底云纹衫,眼底青黑,像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一样。
他挨个清点格木,发现没问题后拿账簿画了个圈,带着自己的人要将这批木头移走。
那师爷同老张说了几句话,只瞧见老张殷勤的点了点头,喜洋洋地将一张票收下。
万贺堂暗地里给了个手势,在远处盯梢埋伏的同伴接收到后,立马跟了上去。
等师爷走后,万贺堂才开口感叹道:“南林官府握着煤矿,果真有钱,还在外面买木头。”
“可不是,要不是给的多,我还真不愿意将木头拉到这来。”
老张把银票揣在怀里缝着的布兜里,“我给你一个忠告,要是想在南林做木材意,还是多带点人,最好各个会武。”
“张老板这是何意?”万贺堂皱眉跟在老周的身后,两人间差着半个身位。
老张突然顿住,用手指了指北边,“南邻匪患闹得凶,就是走官道照样被劫,像我们这种东西,体量大又不好藏,还没走出南林,就连货带人一起没了。”
“官府也不管么?”
“官府怎么管?就官府那点人能打得过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吗,搞不好自己小命也不保,上一任县丞就是想管,才不明不白的死在家中。”
老张拍了拍万贺堂的肩膀,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视线不由得瞥向万贺堂腰间挂的令牌。
“你就是林家的人也不好使,这群人打不过就藏在哪个山坳坳里,你是耗不过的。”
南林山多树多,许多地方不见人烟,但又有许多小路四通八达。
山匪尤其精明,最是知道狡兔三窟的事,几次围剿无功而返,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我就是买了木材也运不走?那南林的木材怎么运出去的?”
万贺堂知道老张在和自己套近乎,他主动道:“要不我将你引荐给林官人,改用西山口的木头好了。”
“要么走旱路,提前准备三成的银钱过路,要么走水路,只是这路寻常人可走不了。”
老张不欲多谈,反而是对林家很感兴趣。
万贺堂顺着老张的话应了几句,拐着弯想把话题引到那条神秘的水路上。
可老张几次三番地岔开话题,他就不再追问怕引起对方注意。
但他却把这条水路记在心上,找个时候要一探究竟。
回到客栈,楼下木材商们正用暗语讨价还价:“西山口的货走水路还是旱路?”
“走旱路得加三成脚费,最近山匪闹得凶。”
要不是他从老张那知道了这些,只怕仍是一头雾水。
他抿了口酒,目光扫过码头堆积如山的木箱。
昨夜手下从货船暗舱找到的账册显示,这些木箱,实际载重比登记少了七成。
在不缺木头的南林拉了这么多昂贵的木头,可他却没听说哪家有这么大的工程。
老张也不知道买这么多的木头做什么,要说西山口格木坚韧耐用,若是保养得当,用个几十上百年不成问题。
但南林这近乎年年买木头,算了算都快二十来年了。
也正是这个长久的交易,老张才能拿到水道的路线。
昨晚万连跟着师爷,大致记住了师爷将木头运到何处,那位置不算偏僻,在南林县城中一户破败的院子里。
这处院子虽然破败,像是几十年未住人了般,墙角有黄色的印子,上面还长着杂草。
万连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的瞥了一眼,透过发黄的土墙,院子里摆着几十口大箱子叠在那。
工人卸了货,被师爷带着离开了大院,走之前万分注意的锁上房门,还四处望了望。
这院子虽老旧,地方却好,独立坐落在那条巷子,周围没有一户人家。
确实是个放东西的好地方。万连打听了一番。
听说这院子原本是一富商的宅院,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抄了家,这院子就归给县衙了。
万贺堂夜探南林府衙,虽然有人把守,但是在万贺堂眼中全是漏洞,轻而易举的就能潜入。
但整个县衙正常的过分,地籍记载的详细,户籍也都能对的上。
可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南林有煤矿,吸引邻近县的人来南林做工,可户籍上人口并不见多,官矿也没有这么大的损耗。
或许看看附近县的户籍簿能有所发现。
他分了几个人去附近县,这下在他身边只有三个人了。
……
此刻万贺堂的鞋陷在龙音寺后山的土里。
这边才下了雨,地湿,走起来确实麻烦,他还得装着,步子也得放慢。
这几日万贺堂跟着老张,结识了当地不少的木材商,再加上他谈吐不凡,出手阔绰,看着就像大家出身的公子。
老张一说他是为林家做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想歪了。
只以为他是林家嫡系出来历练的子弟。
万贺堂也没解释,而是借着这层身份的便利混入其中。
又自导自演了一出杀人越货的戏码,在肩膀上挨了一刀后,总算让老张放开了心防。
“陈掌柜当心蛇窝。”老张突然拽住他衣摆,手指指向左侧。
万贺堂顺势将火折子凑近,地上的确有蛇爬行过的痕迹。
他不由抿了抿嘴,这地方就是所谓的水道?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汽,二人绕过一间残破的隔房。
老张指了指那块被草木掩盖,只露出一脚的界碑,“这是元成时期留下的界碑,这也是龙音寺的由来。”
“元成三年,此地禁忌。”
万贺堂拨开掩盖的杂物,在心里品了品,‘龙音’二字,上面的刻纹分明是出自官家。他回头望向山脚下的龙音寺,神色莫名。
“陈掌柜,这水路危险,若是没有懂道的带着,定会尸骨无存。都说这水道是前朝凿出来用给皇室密道,我走过一遭才知道这没说错。”
“过了鹰嘴崖便是水道入口。”老张压低嗓音。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碎石滚落声。
万贺堂猛扑过去将老张按倒在草丛中,三支羽箭擦着发髻钉入石壁。
外边无处躲避,将二人逼入龙洞窟。
“你又救了我一次。”老张惊魂未定的爬起来,手握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不受控制的乱晃。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指敲了敲洞壁。
洞的深处刮来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将二人的头发吹的贴在脸上。
“糟了,我没在白日来过,白日过道还有机关。”
他一拍大腿,在洞口探头试探,当两只箭矢钉在他脚下时,他连忙后退,差点倒在万贺堂怀里。
“前路逆转,只能另寻出路了。”老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稀奇古怪的事见多了,不然也不可能做起这意。
他想做这引路人卖万贺堂一个人情,却没想到整出这种事。
“这地方怎么还有暗器?”万贺堂拔出一根定在石头上的残箭,箭头折损,但就箭羽的色泽和润湿程度而言,必是新箭。
老张闻言,将自己散乱的头发随手乱绑了个髻。
“这水路在开国时封了,在各个洞口都放了暗器,就是为了杀死闯入的人。南林就靠木材药材吃饭,但南林匪患严重,严重时官道被拦,就是官家的东西都要被劫。”
“可是升迁调任要看政绩,南林依靠木材药材为,要是堆在南林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官家又开了一条暗道,也就是水路。”
老张捏了捏手里的罗盘,边缘硌着掌心。让他有一丝丝的安稳。
“不过其他的洞口也还封着,要是不小心闯入,就像你我一样。”
万贺堂点了点头,联想到龙音寺的传闻。此地若是后天开采倒也说得过去,只怕是风声穿过潭洞被误认成龙吟之声。
万贺堂突然按住老张手腕:“听!”
两人屏气凝神,耳朵仔细分辨从洞内传出的声音,潭洞四通八达,任何一点小声音都会发出回响。
水帘后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的拖曳声和吱呀声。两人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前进。
第37章 银矿初现
南林古怪之处颇多,万贺堂越走越心惊。肉眼所看之处,像是进入了地下的蜂道。
在火折子的照耀下,凸起石壁上附着成片的绿色,每踏一步都有细碎砂石簌簌滚落。
万贺堂将火折子凑近,石壁上有矿镐留下的菱形凿痕。
他可以确定,所谓的潭洞,是早已废弃的矿道。估摸着时间也该有一两百年了。
他每行七步便用刀鞘在石缝间刻一道痕迹。若真遇上凶险,这些标记便是退路。至于洞外那些弩箭机关,自有侯在暗处的影卫料理。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铁链所发出的拖拽之声。但越走越迷茫,仿佛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具体的方向。
老张紧盯着罗盘,试图走到自己熟悉的那条路上,至少顺着那条路,他们可以安然无恙的出去。
“这声音是迷幻人心,我们以前走水路的时候,也常能听见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据引路人所说,这的石头有留音的作用。那些声音是几百年来的杂积。”
老张不由得苦中作乐道:“这矿洞怕不是更邪性,咱们此刻放的屁,百年后倒成了仙乐?”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他们二人在罗盘指引下找到断路边的铁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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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根碗口粗的铁链横跨深渊,其中两根已被锈蚀出孔洞。
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在这个地方修建如此大的铁索桥。
铁索桥的两道石壁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处凹陷。每个孔洞都嵌着半截铁环,上面还有锈的锁扣。
“这……”老张不敢冒头,怕这个地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器。
但万贺堂见多识广,他知道这个东西只是用来放置火把的凹坑而已。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桥面上。静待两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又扔了一颗石子在崖底,过了好半天听到石子扑通的声音。
黑色像一团迷雾把崖底包裹,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万贺堂踏上桥面,桥先是微微晃动,然后平稳了下来。
上面的木板看似陈旧,但还是很结实,承纳成年人的重量不成问题。
眼瞅着万贺堂都走到了桥的中间位置。
老张不敢一个人待在后面。牙关一咬攀上铁链,试探性的迈出了脚。
掌心触及锈渣的瞬间,他浑身发颤,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后,手牢牢抓着旁边的锁链,目视前方不敢往下看。
与对岸就剩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岸岩缝中窜出数十条火把,将铁索照得通明。
“我们是误入此地!”老张连忙喊道。
对岸的那些人身着玄甲,十分冷漠,丝毫不管老张说了什么。
对岸突然传来号令声,铁索桥竟被某种机关缓缓拉起。铁索轰然绷直,整座桥竟如活蛇般昂首翻卷。
“是云州卫队!”老张拽着万贺堂滚向桥下,万贺堂后背撞上凸起的石头。
刺骨寒流灌入鼻腔的瞬间,万贺堂五指抠进河床凹槽。
万贺堂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撞在石头上,等水流变缓后,万贺堂才拖着半死不活的老张上岸。
他们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洞里温度低,不知道哪里吹出一股又一股的阴风,冻得二人直哆嗦。
万贺堂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从皮肤下传来的刺痛告诉自己那里定是青了一大片。
老张瘫在岸边咳出黑水,喘着粗气,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手里的罗盘被他赌气地扔到一边,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
但看他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老张不知道自己是该不是该庆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可是被云州卫盯上,他们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我一定是发了癫,要钱也得有命花,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地方,这不是造孽吗!”
“破云州卫,不去杀山匪,成天守着这么个破洞,里面有银子不成?”老张不停的骂着,双目无神,感觉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拿着火折子逛了一遭的万贺堂回来,看到的就是老张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咳了咳,询问道:“你刚说的云州卫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群疯子,”老张仰着头,语气沉沉道:“听说是一直保护这的,具体传承了几代也不知道。”
万贺堂垂眸思索,这片地方应当就是银矿所在。
这条河估计是之前开采银矿留下的废弃矿洞,地下水漫流后冲击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似有若无的锁链声,莫名出现的云州卫,还有那大批量采买的木材。
木材……
万贺堂的脑子像是被击中一般,之前没想通的东西瞬间得到了串联,那木头不是用于修建房屋而是用于支撑矿道!
那一根根坚硬的木头撑起刚刚开采的矿洞,防止坍塌深埋。那个破落的院子下应该有暗道,能将木头运到这里。
那所谓的龙吟,也许就是矿工日夜开采发出的声音。
南林有煤矿,将这些人混杂起来,又有这些所谓的木材商做幌子转移了目标,其他的地方才能正大光明又不受觊觎的保存下来。
谁能猜到这个商人往来的密道附近藏着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银矿。
那条禁令,那些以防护为名义被侵占的学田。
死里逃的老周,他衣服下被烙下的‘罪’字伤疤。
一幕幕混合在一起,便合成了这桩侵占二十年之久的银矿案!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些东西绝不是以一己之力能完成的,上上下下瞒了朝廷这么久,南林县令能有这个本事?
算算时间,就是王贤也无法如此手眼通天。
万贺堂心事重重,他得争分夺秒,赶快弄到证据。
暗河石壁上,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柱排列成龙鳞状。这地方鬼斧神工,不外乎前朝会将这里当作当作逃密道。
躺着的老张原本不愿意起来,但看万贺堂说走就走,不是在吓唬他后,只能讪讪地拍拍屁股,挺着自己发疼发硬的老腿跟在万贺堂后面。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万贺堂,他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顺着河道走,过道越来越开阔,老张一头撞到万贺堂后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紧紧捂住嘴巴。
他呜咽两声,直到余光瞥见一处,他瞬间停止了挣扎,怔在原地,呆呆地盯着。
第38章 以小谋大
今日奏报的事情格外多,檐角铜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却压不住殿内此起彼伏的奏对声。
大部分大臣站的腰酸背痛极了,几个年迈的官员悄悄捶着后腰。
这是万贺堂回京后第一次上朝。
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好一番洗漱,但天色已晚,只是自己在书房里整理了又整理自己带回来的证据。
此刻他垂手立于人群中。
一来一回将近半个月未见,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指节在袖中蜷了又展。
因而此刻近乎贪婪地望着台上的皇帝。
而沈祁文坐在这硬邦邦的龙椅上许久,下半身也僵了,偏还要端着天子威仪。
只是好在龙椅位置极大,他还能藏在袍子下稍微活动下腿,脚尖贴着金砖地面无声地画了个半圆。
万贺堂既然已经回来,今日必然有一场硬仗要打。因此就算已经疲惫,但他仍没有开口退朝。
他将下方的争端看得一清二楚,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发。
而万贺堂当真是喜欢把事情放在最后来讲,眼瞅着皇上的眼角浮现出淡淡的倦色,他这才来了劲,打算给皇上提提神。
他眼神示意身后的一个大臣,下颌微微向右偏了半寸,食指转了转自己的玉扳指。
等那个大臣站出来的那一刻,他好心情地笑了笑,找了个极好的角度,将目光放在王贤的脸上。
沈祁文看着那个大臣出列,来了点精神,第一反应是看万贺堂。在看到万贺堂上扬的嘴角时,心里了然,这是要开始了么。
“胡宗原,有何事要禀?”
“禀皇上,臣要弹劾马所义,”胡宗原说的时候看了眼马所义的位置,在看到他不解的视线时,满意的笑道:“马所义泄露试题,徇私舞弊。”
“什么?!”马所义手中象牙笏板坠地,在寂静大殿里砸出惊雷。
场下一片哗然,数道目光如箭矢般破空而来。
他们纷纷看向被弹劾的马所义,马所义脸色瞬间变白,转而变得铁青。
这胡宗原平日里不声不响,存在感极低,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谁知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事。活像只蛰伏多年的老龟突然探首咬人。
沈祁文先是装作震惊极了的样子,又以严厉的目光望向马所义。
“皇上,据臣所知,马家借监考之名,私下偷偷贩卖试卷,一张试卷价值千金,但仍有许多书就是凑钱,用尽家产也要买上一份。”
胡宗原从怀中掏出奏本高举过头,他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令人心惊。
“当时因先帝卧榻养伤,因此殿试便由右相张为科,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共评。只是不知看着近乎相似的试卷,三位大人有没有感到蹊跷。”
胡宗原每多说一句,台下被牵扯到的大臣的心便凉了一半,时隔许久都未曾有过差错,怎么会被突然翻出来做文章。
何崇名本已反复演练做好准备,甚至听到胡宗原要弹劾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可没想到语音一转,弹劾的竟是马所义。
这是如何能查到马所义身上去的?!
王贤同样一个咯噔,下垂的脸皮颤了颤。
视线与万贺堂交汇,浑浊老眼撞上那双含笑的凤目,正看到了他眼底挑衅的神情,如同猎户欣赏陷阱中挣扎的困兽。
万贺堂看着那群人惊恐,还得想着对策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敢让胡宗原在朝堂当众弹劾,就是做了万全的打算。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的敲打着。心里玩味,这场好戏才刚开始呢。
王贤只觉得脑门发痛,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来不及反应。他一个个扫过去,在胡宗原的身上停留了额外久的时间。
他心里怒极,平常不敢在自己面前逞威风,见了自己恨不得夹着尾巴走,现在居然出息了,敢在朝堂上咬自己一口!
怎么会扯到马家,扯到张为科?
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账册人名,他已找好了顶包之人,自然是不愿意把马家一同舍出去。
眼角余光瞥见万贺堂气定神闲的模样,恨不能啖其肉。
“张为科,齐东远,给朕说说是否有此事。”年轻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砸下来。
“时间有些久远,臣有些记不大清了……”齐东远紧张极了。
“记不清了?”沈祁文尾音陡然转厉,含怒反问道:“朕倒是还很好奇,卷子能相似到什么地步去。”
沈祁文没想到万贺堂能给自己整出个这么大的,他再次扬言道:“朕记得卷子还在内廷放着,徐青,给朕取过来。”
他接连扫过那年的状元,榜眼,探花。被注视的几人慌忙低头。
皇兄还曾和自己称赞过他们,回忆中兄长含笑的声音与眼前场景重叠,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皇上,这是含血喷人,出题,监考,评审三者皆不相关,况且卷头都被糊住,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齐东远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道,他当时虽参与评审,可大部分都是由右相所看。
如今无端被卷入,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沈祁文没听他辩解,只等着看最后的卷子便一目了然。
他期间观察了下王贤,看他脸上虽是忧愁,可并未特别急切,难不成还留有后路?
卷子取来了,徐青当着百官的面小心的把外面的袋子划开,里面放着的,赫然就是那年殿试众人的试卷。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时,恍惚看见兄长执卷斜倚病榻的模样。朱笔批示过的字迹微微退了颜色。
沈祁文只觉时间飞逝,三年只一瞬间。他放任这届,却没想到万贺堂连上届的人也扯了出来。
也难怪何崇名这样的蠢货也敢起这样的心思,皇兄缠绵病榻叫他们期满,便觉得自己更是软弱好欺么?
他拿过卷子挨个看了起来,其余的大臣无不小心的打量着。
沈祁文的眉毛放松又皱起,他挨个看去,居然看不出端倪来。
他不禁仰头看向万贺堂,他向来谋定而后动,应该还有后手在。
“拿给左相看看。”沈祁文着实看不出来,只觉得那届的文采都极佳,辞藻华丽却不显空洞,是真有自己的见解的。
这也不怪当时皇兄那般喜悦。
左相也曾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他接过试卷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越看眉毛皱的越紧,在皇上凌厉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王贤得意地笑了下,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了准备,怎么会那般作死的公然让试卷雷同。
他在何崇名那说的话何尝不是映照自己,为了能在清流这获得一席之地,安插进自己的人,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
泄题赚的银子算什么,难道自己会如此短视。
王贤此刻出声道:“科举一事事关多少苦心学习的学子,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算是别人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戳个窟窿,他也毫不畏惧。王贤看着胡宗原,心里满是快意。
“不过若是没有问题,胡大人擅自乱泼脏水,牵连如此多的官员,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若真无此事,臣甘愿受罚。”
胡宗原此话一出,场上火药味十足,这下子还真真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王贤喉间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乐得如此,就怕他半路退缩了。
沈祁文看着场下这一摊闹剧,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收到了皇上的眼刀,回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马家自然不会如此愚笨,只是在监考途中,他有意放水,纵容考带小抄进去,除此之外,因为一早得知殿试试题,他们专门请了代笔,又稍加润饰才得了现在之作。”
胡宗原沉稳的声音让他显得多了几分底气,他再次道,“说来可笑,代笔居然也在朝堂上,却只拿了个殿试第七的名次。”
“是何人?”沈祁文的身子向前倾,只见他刚刚留意的那个不知名官员站了出来。
沈祁文这才看清他的长相,那人目若星辰,眸光清正似寒潭映月,走路也带着风姿,只见他跪地叩首,“臣李俊卿拜见皇上。”
第39章 启辰
李俊卿?沈祁文在心里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人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可这名字却陌得紧,在脑海中翻检半晌,也寻不到一丝与之匹配的踪迹。
“抬头,告诉朕胡宗原所言是不是真的?若是敢欺瞒朕,当诛九族。”
李俊卿听到诛九族这几个字,眼中的暗沉一闪而过,微微绷直的身体能看出他并不轻松。
“臣在未入仕之前,确曾代写过文章,”李俊卿嗓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时的笔号‘启辰’,在文人间也算是小有名气,在场的大人中,应该有不少听过这个名字。”
沈祁文心里猛地一凛,指节下意识地扣紧了龙椅扶手——原来启辰就是他!
他还是安王时,就曾听说过此人名号,也仔细研读过他做的文章,深为欣赏。
只觉得其文风立意极其合自己的胃口,还深深可惜不能与此人结识一番。
只是这人后来不知为何又沉寂无声,也就慢慢地被他搁在心底,淡忘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却在这金銮殿上见到了。
只是此刻自己是九五之尊,他是阶下之臣,君臣名分已定,万万不能再以朋友相称了。
况且,文如其人,每个人的文章必有自己一脉相承的风格。
即使题目不同,从遣词造句、行文气韵的字里行间也能窥见相似之处。
如果说那些文章是出自他之手,面对同一个题目,一个人的文风能变幻如此之多吗?这不合常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代人捉刀,助人作弊可是砍头的大罪。”
沈祁文的音调沉了下去,目光如炬,紧锁在李俊卿脸上,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怀疑道。
他心底原本存着对启辰的欣赏,但若此人真和这滔天舞弊案有牵扯,那他也定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臣深知,”李俊卿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当时代笔时,实不知这就是殿试题目,等真到了殿试,亲耳听到后,才觉得事有蹊跷。”
沈祁文对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并不满意,眉峰微蹙,“那为何不当即直接告知先帝?”
“只因臣当时只应承撰写了一份,再加上那年殿试题目看似寻常,并非特殊,臣当时心下只当是无巧不成书,并未深究,更未放在心上。直至此次事发,臣才知事情真相,罪该万死,臣请罪。”
李俊卿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李俊卿伏地的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只是他纵是死,也必要把王贤拖下水,叫他不得片刻安。
“臣虽不知其他人的试卷,却可将当时撰写的文章原原本本背诵出来,皇上可以取来试卷对比着看看,是否真有人用了臣的文章。”
沈祁文闻言,立刻捏紧了手中那份试卷,五指几乎要嵌进纸页里,沉声道:“背,给朕一字不漏、清清楚楚地背出来!”
李俊卿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而平稳地背诵。沈祁文一边凝神倾听,一边飞快地比对着摊开的试卷。
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
果然,他迅速看到了一份卷子,其核心论述虽经人稍作改动,骨架脉络却和李俊卿背的如出一辙。
他又立即把李俊卿自己的卷子也拿出来,将两份卷子并排置于案上,俯身细细比对。
方才分开看尚不显眼,此刻两相对照,那行文的起承转合、风格气韵,竟如一个模子刻出!
左相也适时开口道:“老臣方才在看试卷时,心头就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萦绕不去,这下听他亲口背出,臣豁然开朗,两相对比之下,确能感受到其神髓的相似之处。”
沈祁文怒极反笑,猛地将那张涉弊卷子从一堆试卷中抽出来,目光如刀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勃然变色。
厉声道:“竟是堂堂状元郎的卷子!好,好得很!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此等伎俩糊弄朕,尔等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
沈祁文盛怒之下,随手将手边最那个刚刚盛放试卷的檀木锦盒狠狠砸了过去!
锦盒“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底下的臣子被碎屑或劲风扫到也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不过底下的大臣也至此总算恍然明白,当时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状元,状元为何选择倒向王贤。
根子原来是承了王贤这桩天大的情!
状元唐且惊慌失措地左看右看,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逡巡,可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替他说话。
他将最后一线希望死死放在了王贤身上,眼巴巴望去,而王贤却仿佛未觉,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他心中登时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是被当作弃子放弃了。一股无比的荒凉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自金榜题名、及第以来,荣光加身,名声鹊起,又全赖借着王贤的便利扶摇直上,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
他此前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沙上建塔般的虚假繁荣罢了。
不过他还不能放弃,他要是放弃了,那就没人救得了自己了。
他立马出声,只是声音却有些走调,“皇上,不能听信他一人之词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强词狡辩?”沈祁文怒斥,声音都因震怒而粗重了些。
“臣……臣记得臣的试卷呈上后,曾被多位大人取阅传看,难保其中没有疏漏,所以试卷上的内容难说有被泄露出去也未可知啊!”
“皇上岂能仅凭此就断定臣的卷子就是剽窃他人所作呢?”状元搜肠刮肚,急中智,只觉得自己的理由似乎绝佳。
“若有疑窦,他当年便可立即递了折子禀告先帝,何至于拖泥带水到现在才突然发难弹劾!”唐且又急急补充道,试图将水搅浑。
“你的意思是……”沈祁文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缓缓落在右相等曾接触试卷的重臣身上,“是他们把你的试卷泄露了出去?”
他话音未落,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已抢先一步出口,斩钉截铁地否认。
“皇上明鉴!臣和张大人奉旨一同收了卷子,当即密封,将其原封不动送给先帝御览做评审!臣等当时并不知晓密封袋中哪份卷子为状元之作,谈何将其泄露出去?此乃无稽之谈!”
齐东远深知此事沾不得半点,自己什么都没做,自然要撇清干系,绝不愿意为他人顶了这泼天黑锅。
“不仅如此,皇上,”胡宗原此时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朗声开口道:“经查,马家所涉舞弊之事,枝蔓牵连,并非仅牵扯状元一人!此乃当时涉嫌购买试题的部分名单,铁证如山,请皇上过目!”
他高举一份名录,呈递上前。
这名单一被拿出,跪在下首的马所义脸色霎时灰败如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腰再也支撑不住?
原本的跪姿瞬间垮塌,变得东倒西歪,身子后仰,颓然瘫坐在自己的腿上。
沈祁文接过名单,黑着脸,目光如寒冰利刃,逐个名字扫视过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就是深吸了一口气,也丝毫无法平息那翻腾的怒火。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如此牵连甚广、规模骇人的科考舞弊大案,放眼历朝历代也堪称罕见!
后人翻开史册,将会如何书写大盛的这段耻辱?又会如何鄙薄评判已故皇兄的治下!
难道大盛皇权已衰微羸弱至此?他区区一个马所义,居然敢!
沈祁文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压抑着剧烈的眩晕感。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了颤,指着马所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马所义!先帝将关乎国本的科考重责委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先帝知遇之恩的吗?!”
他话未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躯都在震动。
那种自登基以来便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觉再次凶猛袭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感,用尽力气高声斥责道:“着刑部即刻给朕彻查此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都不许给朕放过!务必水落石出!”
刑部尚书慌忙领了命,心头只觉得这是件烫手山芋般极为棘手的事,稍有不慎,搞不好连他自己也得折在里面。
“皇上。”一直沉默的万贺堂此时显然不想就此打住,他踏前一步,沉稳开口。
“臣此前奉命探查都察院陈平之父旧事,据寻访到的当年为陈家接产的稳婆所说,陈平之母乃因受惊导致早产,其辰同官府存档的婚契时间完全对得上,确凿无疑,并非外界谣传的有什么异族血脉。此为其一。”
“除此之外,林飞云被构陷一案,臣以为有诸多未明蹊跷,特此呈上相关证词,并带来重要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证已候在殿外。”
得到皇上的颔首准许后,一人被侍卫引进殿中。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为之一凝,所有官员纷纷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
刹那间,所有人那探究、猜疑、震惊的目光均齐刷刷凝注在那人身上。
那人步履沉稳,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身形挺拔,丝毫不见觐见天颜应有的紧张,显然心志坚毅。
行至大殿中央,他规规矩矩地伏地磕了三个头,主动报上自己的身份:“臣,大理评事周显仁,参见皇上,万岁。”
他站起身,却始终恭敬地低垂着眼,不敢有丝毫僭越地直视龙颜。
“臣乃林飞云一案的主审官员。臣在探查此案关键的过程中遭人灭口刺杀,身负重伤,幸得万将军及时相救,方保下这条残命,今日特来面圣,陈明冤屈。”
立于百官之中的何崇名,闻听此言,冷汗瞬间如浆落下,浸透了内衫。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第40章 马家之灭
周显仁将自己查案的疑点沉声说出,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却死死掐着掌心,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谬感,谁能知道今日这金殿之上的一切波澜,其实都在上面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神色肃穆,双手恭敬地将那张沾着暗红血痕的纸张呈上御案。
沈祁文看着这张熟悉的纸,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敛去所有情绪,装作第一次接触一般。
他捏起纸张一角,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秘的纹路。
“当日礼部被烧,房思道便指认是王贤派人为之,如今证据一一对上,泄题的主使分明就是王贤。”
另一人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将矛直直对上王贤。
“马家监考,但如何能提前得知题目?唐且一向和王贤亲近,多有礼物往来。只怕泄题之源头就在王贤!”又一人站出来,语气咄咄逼人。
王贤一路从底层走来,岂会是良善之辈?
他猛地扭过头,脖颈青筋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刀子,直直剜向说话之人,眼中的寒光叫人胆寒。
“朕记得当时的殿试题目由先帝亲口嘱咐于你,再由你代为公布。王贤。”
沈祁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如同山雨欲来,“你好好给朕解释解释,题目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话音未落,沈祁文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
吓得群臣一个激灵,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究竟在此事中,捞了多少钱财,又借着便利,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进去?
王贤啊王贤,你就是这般利用皇兄的信任吗?
想到皇兄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沈祁文只觉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窒闷难当。
王贤还没来得及抉择出保谁,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宫时被各种太监使唤折磨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恨自己做这这些事,就是被捅出来也没有丝毫心虚。
他一个奴才,能站在朝堂上让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卑躬屈膝,能决定那么多人的死,是他王贤的本事!
若他不培养党羽,不给他们见利,这些人会听命于他为他卖命么?
这些人处于他的位置,早已死在那深宫中,岂能在这里同他犬吠?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户部尚书给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丞也借着宽袖的遮掩,偷偷的给自己递眼色。
这些人究竟是希望他脱身,还是怕自己带着他们一起送命?
此时,殿前已然乌压压跪了一群大臣,黑压压的官帽伏低一片。沈祁文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些往日处于权力中心、呼风唤雨的大臣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病恹恹地跪着。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官袍下的膝盖似乎都在发软,像是要遭了什么灭顶大灾似的。
看着他们神色戚戚,沈祁文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疲惫感,倒觉得自己像是那不分好坏的暴君。
王贤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委屈。
他故作深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搬出先帝来为自己求情。
“万岁爷明鉴!奴才怎么敢违背先帝的话,做出如此败坏的勾当?”
“奴才自入宫以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奴才低贱却没想到能入了先帝的眼,得以侍奉在先帝身边,此乃奴才天大的造化!”
“先帝信任奴才,奴才才能知道殿试的题目。可是奴才对天发誓,从未主动透露过此事。”
王贤一边声泪俱下地说着,一边“咚咚咚”地用力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想要让沈祁文动摇。
可沈祁文越是听王贤提到“先帝”二字,脑海中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出皇兄临终前苍白虚弱的面容和那些未尽之语,他就越是气。
王贤不知害了皇兄多少子嗣,做了多少阴奉阳违的事,有什么脸说这些!
因此他不仅没同情,反而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
声音越是低沉,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闷雷,隐隐能辨别出里面蕴含的滔天怒气,“那题目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这……这……”王贤眼珠急转,仿佛在拼命回忆,“奴才记得拿到试题的那几日,马所义曾找奴才喝过酒。”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锅全部甩给马所义。
“这么想来马所义平日里和奴才并无交集,可那日却突然寻奴才喝酒,席间言语多有试探,里面果然有蹊跷。”
马所义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充满了震惊、错愕,随即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贤,却被王贤那看似平静却暗含无尽威胁与警告地看了一眼。
他顿时绝望地低下了头,肩膀颓然垮塌下去,心中泛起苦涩的滋味。
他已然是墙倒众人推了,就是不应下此事,光监考舞弊足以全家掉人头。
心中不由得酸涩极了。此次他是真的要栽进去了。
想到自己意气风发的长子和襁褓中刚出的幼子,只要王贤愿意搭救,或许还能为马家留下一丝血脉……
他整个人呈现出灰败的色彩,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并未反驳。
他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看着提不起一丝精气神。
马所义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认命的麻木,咬紧后槽牙,声音嘶哑干涩地低头承认。
“是臣……是臣有意灌醉王公公,套出殿试题目。舞弊案也是臣主导的,臣罪该万死!臣甘愿受罚,只希望皇上能开恩,放过臣的家人,他们……他们并不知臣的所作所为。”
说到家人,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话音未落,马所义便像是要将满腔悔恨与恐惧都磕出来一般,连忙磕头,整个地面被他磕的砰砰作响。
额上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染红了冰冷的金砖。
沈祁文看着他发红甚至出血的额头,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动容。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用命保着王贤,不知道王贤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哼!且今年科举,是皇上写了密信封存在礼部,如何与我扯上关系?”
王贤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薄的讥诮,“万将军这样给我泼脏水,用心险恶!说不定是贼喊捉贼。”
“你!”路呈阳勃然大怒,一张国字脸瞬间涨得通红。
额角青筋暴起,再看王贤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冲上去给他几拳。
他为人光明磊落,最讨厌王贤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如今做了这样大的错事,居然还在狡辩。
好在文官武官分开站在两侧,路呈阳在冲过来之前就被身边反应极快的同僚一把拉住。
他犹自挣扎着,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贲起,不然那拳头有可能真挥到王贤脸上。
但王贤也没有丝毫惧怕,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笑意,巴不得他打到自己脸上,好让这事闹得更乱些,最好搅成一滩浑水。
见此,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凉凉出声道:“呵,在朝堂上就喊打喊杀,目无君上,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万将军提拔上来的人就是如此做派?”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将“皇上”二字咬得极重。
看着是反问,又拿出皇上做筏子,几句话又激的路呈阳气血上涌,胸膛剧烈起伏,被同僚死死拽住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你自然是拿不到题目,可礼部侍郎何崇名能拿到。”
万贺堂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磐石。他踏前一步,拿出从当铺里找到的条子,还有那枚玉佩。
他摊开手掌,玉佩在万贺堂的手里莹润无比,泛着莹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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