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走下枝头
指尖在皇上的后背轻轻的滑下去,皇上果不其然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肢。
而更下面的腰窝,只需要绕着那打转,皇上就会无力的靠在自己身上。
沈祁文的右手放松,万贺堂的胳膊趁机抽了出去,随时离开的是那一下下跳的极其平稳的脉搏。
“皇上在想什么?”
突然的主动又突然冷却,万贺堂看不懂皇上的想法。
“朕只是想到,人会说谎,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清清冷冷的一瞥让万贺堂的心都软了一半,他就这么高高地凝望着自己,什么也都不看重。
额外的一眼都是赏赐,不显高傲,尽是蔑视。
他不知道皇上的心被自己敲开了没有,层层封锁下,他总是一瞬觉得自己碰触到了那黏腻浓稠的心头血,又忽然远的像是云中月。
“的确,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万贺堂意有所指。
沈祁文再次抓住万贺堂的胳膊,定眼一字一句认真道:“不是要报酬吗,自己来取。”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在火热的唇贴上自己的身体时,他还是忍不住的叹息颤抖。
加重的呼吸,升高的温度,被轻松挑开的绳带,接触空气而冒出来的疙瘩。
在有力又不容反驳的安抚下从新火热了起来。
对陌体验的排斥极大地作用在了身体上,胳膊横在身前也无济于事,允许毒蛇缠绕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被吞噬。
湿滑的唇舌不竭余力的想在每一寸金贵娇嫩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顶级的云端丝绸仅仅触碰就会留下一个消不掉的褶皱,昂贵的珍品受到足够的关注与钦慕,以试图占有。
指尖捏的越发用力,好像只有痛感才能抵消掉抑制不住的情绪。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自己过乱的心跳扰乱了他的判断。
在手腕的外侧,一下一下的跳动舒缓的像安神曲,只有他失了节拍。
不甘于此,便要引着他一起坠落。
而在这一刻,低沉的叹息,潋滟的眼眸让一切都失了真。
似乎不仅在胸膛和手腕能听到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不容忽视的跳动。
反反复复的折磨,垂落下来的胳膊上上下下的起伏着。
位于上位让沈祁文能清晰地看清万贺堂的所有表情,与此同时自己也同样被迫展露着一切。
不满于自己身上的青紫,他舔了舔虎牙,想找一个最好下口的地方。
他看准了那人的脖颈和为数不多裸露的血管,一口咬了下去。
万贺堂发出一声闷哼,侧着脖子将自己脆弱致命的地方毫不保留地显现给皇上,鼓励般的让皇上更用点劲。
牙齿抵到皮肤时,沈祁文毫不犹豫咬了下去,但他现在还算清醒,收了点力气,在尝到血腥味从舌尖散开后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血腥味又涩又腥,而淡粉色薄厚适中的唇瓣却沾染了一丝艳红。
寒冬腊月里的红梅不甘心的展着身体,又被毫不心软的暴雪扬着寒风打了个彻底。
身体的痛快哪能比得上心里的极大成就感。
他一开始便起了拂龙的想法,就是再翱翔于天,也只能被自己拉下来与自己共入深渊。
战场上被强行压制的暴戾不再被压制,这恶意则不受控制地释放着,遥遥远望的金光如今近在咫尺,而他们此刻密不可分。
万贺堂了然又失落的想,玫瑰终究被折了下来。
在皇上看不到的地方,他卑劣的笑着。惺惺作态已然是常态,他似乎自己也相信了。
已经走到了尽头,似乎不论向什么位置走也只能是回头。
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疯了,就像父亲怒不可遏,劈头盖脸责骂他的那样。
撑着自己笑意,看着皇上细腻的脊背。心中感叹道,是红梅自己走下了枝头。
没了万贺堂动不动没由来的情话,现在无声的环境让沈祁文更加自在。
只是他一向内敛惯了,轻易不将情绪泄露分毫,更多像是本能行事。
他有些累了,命令般地开口道:“快一点,朕乏了。”
“还有,不许弄进去。”
万贺堂顿时被噎住,就连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也被迫中止。
自己真的这么差吗?他郁闷的加快了速度,嘴上还在给自己找补。
沈祁文闭上眼睛,有些激烈了。
他需要缓缓,再缓缓。
沈祁文闭着眼休息,却无法忽视那不断向外流出的微凉液体。
正因为忽视不了,却让他更加烦躁了起来。
不过他掩藏的很好,面上不显,视线也是从身前那人越过,投向关到现在的大门。
他等了会也没听到万贺堂出声,他瞥了眼,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叫徐青进来。
愣神了半天的万贺堂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皇上疲惫的脸,他收起了再来一次的想法。
他此时也有些尴尬,“皇上先歇着,臣来。”
一直独自候在门口的徐青总算等到门的打开,他迎身上去,在踏入屋子的前一刻,迟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在看到万将军脖子上的伤口后,他恍然大悟,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腿收了回来。
“打盆热水,皇上要沐浴。”
万贺堂说完也不听徐青回答,把门从新掩好,不让风寒渗进去。
他找了个帕子,靠近皇上,在他手即将伸下去的时候,皇上这时拦住了他。
半开的眼睛责怪的看着自己,他的笑容一僵,眼睛却温柔的像水一样,卸去了所有的狠厉。
“臣帮皇上擦擦。”
“还敢说?”沈祁文作势要坐起来,却因为腰痛又跌坐了回去,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万贺堂闻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皇上转过脸摆明不想理自己,万贺堂也不自讨没趣。随手将刚刚拿着的帕子扔到床角,连一分注意都不肯再给。
他垂头凝视着皇上乌黑的发顶,睫毛垂落盖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左手拽着枕头上的穗子,在指尖环了一圈又被攥紧。
不过沈祁文不想看,身后那人刚刚不听他的话,现在又来讨好他。
这种黏腻氛围在徐青进来后彻底烟消云散。
“万将军可以走了。”
“皇上为何不再唤臣承钧?”
万贺堂知道皇上在自己的气,但是他是在是忍不住。谁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拔出来!
皇上挥开自己想要搀扶他的手,扶着床边慢慢的站起来。
紧接着,那熟悉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宫的拢归阁空着,万将军就住那吧。只不过那里常年废弃,怕是不好住人,那万将军就劳神自己打扫一番。”
他看着皇上的步子向外迈去,却丝毫不担心皇上会摔倒。果不其然,皇上的每一步都稳当极了,像是精心丈量好的距离。
“臣行走于后宫,难免有多嘴之人,万一消息泄露……”
他还想争取一番。
“万将军自己不是有能力解决吗?朕劳心劳力怕是不能让万将军事事顺心。”
讽刺的话又转了个弯,只见那人的背影彻底被挡在帘子后,又听到扑通的入水声。
“对了,拢归阁之前也是你们万家女儿住过的地方,说起来应该算是你姑姥。既然如此,就把拢归阁附近一起收拾了吧。”
隔着那道帘子,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楚的听明白皇上的意思。
既然皇上想出出气,先顺着他来,等后面他再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可当他站在拢归阁,手里只有一把扫帚后,他才发现他确实想的有点简单了。
拢归阁常年不住人,上一个主人,也就是他姑姥也都逝去三十多年了。此处门楣上盖着厚厚的灰不说,刚一推开门,那老掉牙的咯吱声让他不耐的皱了皱眉毛。
屋内的灰尘被他这一下惊起,在透光的窗户旁纷纷扬扬的飞舞着,张牙舞爪的在他眼前示威。
桌子擦擦倒是勉强能用,只是这凳子腿怎么缺了一个。
向里看,空荡荡的床板就这么赤裸裸的嘲笑着他,他除了这套徐青好心给他带的衣服外,连个被褥都没有。
沈祁文泡在药浴里,褐色的水遮住了他锁骨一下的肌肤,他的长发被放在木桶外,脖子和肩膀被一下下按摩着。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徐青的伺候。
在脑子里计算了下,大军从北疆正常行军,没有意外也得快一个月,也不知道万贺堂怎么做到用五天就赶到京都。
走了水路不成?
这一个月,万贺堂只能暂居于皇宫。自己不可能现在放他出去,却也查不到更多。
北疆……
越是干净的没有一点问题,就越是有问题。北疆也好,东南也好,自己的势力皆无法介入,皇权式微,应付了事。
而这两地,兵权全部由万家掌控,不知不觉,已被影响至此,可偏偏无可奈何,只能违心用之。
他这人心思深,一旦开始想,思绪便无穷无尽的向下蔓延。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并非他本意,可不能不这般。
过犹不及,万家此时太盛不仅是他,就是其他人也放心不下。这次就能看出想要置其于死地的不少。
他既然打算给万贺堂超越君臣的信任,万家,总得把嘴里的肥肉放出来一块。
对于万家与大盛而言,这样都好。
或许……
第102章 东南有信
他正想的入迷,却被肩头处的湿润唤醒。
透明的水渍从自己的肩头落到水池里,他疑惑的抬手摸了摸,又扭头看到了徐青还来不及收拾的表情。
这个表情他不陌,却也很久没见到过了。他猜到了是个什么原因,心里默叹一声,却也没说话。
徐青赶忙用袖子粗暴的在脸上揉了好几下,脸被擦得通红,显得眼睛也没那么红了。
“行了,”沈祁文等了好半天,才开口,“偷懒都偷到朕的眼皮下来了?”
他挺着后背,垂着眼,看着水中不甚轻易的自己,可就是这样,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印子。
“还不动是吧,朕看你要领鞭子了。”他不想再等,干脆站了起来,自己用帕子擦起身体。
徐青哪能让皇上动手,一把把帕子夺了过来,憋着不说,沉默的给皇上擦汗身上的水滴。
他把手用帕子包好,不让自己的手有触碰到皇上皮肤的机会。但近距离看到皇上有浅有深的痕迹,却像真挨了鞭子一般让他心痛。
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一下不受控制的滴了出来,压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人清晰的听见。
徐青说到底跟了皇上这么久,又成了宫里面最有脸面的大公公,走在哪都是有几分面子的。
可他也不过和皇上的年纪相当,心中难过却也没处说,还会惹主子厌烦。
徐青厌恶这样帮不上皇上忙的自己,明知道皇上多么心酸,却连简单的解忧都做不到。
“奴才给皇上穿好衣服,就去慎刑司领罚。”他执拗的给皇上套衣服,他手里这套衣服面料柔软舒适,也没多少刺绣,不会硬邦邦的摩的皇上疼。
沈祁文哑火,无奈到了极致他甚至有些想笑。徐青愤愤不平又强行压制的样子连最简单的伪装都算不上。
在替他不平和可惜什么呢,他自己都不觉得怎么样。
“把你那表情收收,大盛打了仗,应该高兴才是,皇宫内都得给朕笑着,谁不笑就受罚。”
末了,他低声补了一句,“况且是朕自己愿意的。”
他撇开徐青的手,径直走向椅子那,“过来给朕擦头发。”
等把徐青打发出去,他扣了扣窗角,两声响,一只银灰色的雀扑棱着翅膀从上而下冲了过来。
在自己面前堪堪停住,歪了歪头,嘴角轻轻啄了下自己的手指。
他将糕点用拇指和食指揉成粉末喂给那只雀,再用手轻柔的从鸟的头顶摸到鸟尾。
鸟足上绑着一个细筒,里面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东南十令就用这样的传信方式,每一令的鸟尾颜色不同,而这只尾巴有浅蓝色的雀是六暗令的信鸟。
六暗令最近调查的正是南林银矿!
南林银矿牵扯事大,即使王贤身死,这件事依然被瞒的很好。
自万贺堂南林之行确定了银矿的位置后,他就派了六暗令做调查。云州卫显然叛变,传来的消息全是在敷衍他。
六暗令很久没来过信,这下是发现了什么?
他抽开绑着的细绳,再打开前他有许多的猜想,可当真看到上面的名字后,惊愕之余又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万迟默——
是万老将军的亲弟弟,万和堂的亲叔叔,更是东南一带无冕的东南王。
十几年的耕耘,既是强龙更是地头蛇!三十万大军位列成阳府,九江府,宣威府,宛若铁板,
即便分为二属使,可杜泽宇在军威上还是远不及万迟默。
而万家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紧密交联。
家族枝叶不多,缺个顶个的都是能臣。北疆一战算是大捷,这无疑又增加了万家的威信,使万迟默坐稳了他东南王的位置。
无权则无欲,东南三府财富路通,他万迟默,当真不动心?
可事实上万迟墨的确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封作王侯也不够。
也是,这样多的银子流出,官银数量有定,万迟默坐镇东南多年,能没发现过异常吗?
可万迟默的折子从未说过这些,那么多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已经心知肚明。
既然万迟默已有不臣之心,他应当尽早将他除了才是。只是这操作起来属实为难,若要暗杀也阻难重重。
东南本就被他经营的铁板一块,胡宗原协令探查枫江绝堤之事也无功而返。
贸然出手不仅达不到目的,发而引起万迟默警觉,若是他自立为王……
此时反而将自己置如铁板上灼烧的境地,他敢笃定真有这一天,大郦的兵马会随着万迟默一起啃咬大盛的疆土。
可若是将他做的事情揭开,且不说他人是否会相信,他要如何处置万老将军?如何处置万贺堂?
他们究竟是知还是不知?若是万家早有此等心思,那之前发的种种岂不十分可笑?
如果万贺堂真的伪装的这样好,那他心服口服。
但……
一切仿佛都在朝着最坏的境地走,身份的对立如同索命的长鞭。
一侧拉着万贺堂的手腕,另一侧悬在自己的脖颈。
他与万贺堂才如此,老天非要和自己开玩笑么。
沈祁文将那纸张牢牢的抓在手心里,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会给万贺堂一次机会,只有这一次机会。
“去吧。”
随着他的动作,窗台已经没了那只鸟,只剩下残留的那点食物碎屑。
……
“万将军这是跑去了哪?”徐青没在拢归阁见到人,却在出来的时候怼上了万贺堂。
万贺堂抬眼,笑的亲切,“这不是去扫地么。”
他一抬手漏出了藏在身后的扫帚。
“不知公公还有何事?”
“皇上说,将军闲着也是闲着,崇光殿的打扫也归将军。”
徐青心里有气,硬气了不少。尽管觉得自己背后一凉,却还是流利的把话说完。
万贺堂眼神锐利的盯着徐青,又把这充满压力的视线移开,“那是应该。”
徐青送完话转身就走,步子快的像是有人在追。他还要回去守着皇上。
万贺堂望着徐青的背影嗤笑一声,将断成两节的扫帚随便一扔,“做工未免太差,不入流的就是不入流。”
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是有意回避还是时间正好岔开,两人明明住的那么近,却见不到几面。
万贺堂讨巧卖乖,这才又博得皇上欢心。
沈祁文落在万贺堂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了,他试图在那双眼里找到一丝丝欺骗他的痕迹。
他说不上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心情,其复杂程度远超过往遇见的所有事。
他做不成博美人一笑可付江山的情种,可他也不能因为万迟默之事将万贺堂赶出自己内心。
正因如此,在万贺堂眼中,此时的皇上若即若离,让他不由得心慌。
万贺堂虽然呆在后宫,但也不是一点消息都收不到,断断续续的消息由前朝传到后宫,他也基本判断出了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而这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不容忽视——薛令止。
一介贫民,血脉混杂,却鱼跃龙门,一朝空降为吏部文选司郎中。
别看只是一个五品官,却是整个吏部除却吏部尚书外最有实权的存在,官员的考核升迁全由他来决断,这权力未免让人过于眼红。
之前在这个位置的是王贤的人,就是他也没法把那人赶下去。
可现在这种情况,应当是皇上刚把王贤的派系收拾了,便急匆匆的安排了这人上位。
毫无背景关系的人能坐稳这个位置,少不了皇上的背后支持。
这不是偶然,朝堂官员变革始于谢停,而未有止也。
沈祁文早在朝廷上展示了自己果决和说一不二,在几番杀鸡儆猴下,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这个皇上不是个简单人物。
虽然战战兢兢,但明显发现这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给了人中兴的希望。
天光乍破,红霞未消,卷着橘红色边的云朵在太阳前遮遮挡挡,却还是盖不住那灿烂的微黄。
军鼓声一下一下有力不绝,官道两边的百姓围的满满当当,比皇帝出行还要热闹。
百姓不吝啬他们的热情,不论是悉心耕耘的农民,街头巷尾的小贩,还是醉心利益的商人,在此刻的欣喜与激动都是实打实的。
城头号角连绵,红色的绸子挂满了道路的两侧。皇帝徒步走到城外迎接,这规格极高,迎面走来的将军也渐渐清晰了模样。
第103章 齐人之福?
大归来的将军尽显桀骜,几度反转的名声为他更添威名。
嘴角上扬,肆意轻狂地将抛在自己身上的花取下,回头看向身着黄衣,惊诧羞涩的女子,像是亲吻,又像是细嗅花香。又把那朵花捏在指尖,轻轻抛下。
他的举动顿时吸引了无数少女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知道要接受多少的钦慕之情。有万家公子明珠在前,再有多少少年英姿也只能黯然无光。
身后的罗刹石照落后了几个位置。他们同样仰着头,绷着脸看起来煞气十足,却又在看到妇孺时突然温柔了目光。
比起罗刹,石照显然要更受欢迎一些。凭借着这场战役的军功,他们显然将一越成为朝中新贵。
赤红色的马匹迈着矫健的步子,身上的鬃毛跟着自己有力的节奏一震一震。
它似乎也清楚自己是这场盛宴的主角,扭着自己的脖子高傲的向前走着。
越来越近,沈祁文面上露出喜悦和欣赏的表情,直到那人越来越近,他的表情依然从容淡定。
“皇上……”
谢停站在皇上的身后,看到这幕不满的说了声,却被另一道声音所掩盖。
“皇上,微臣幸不辱命。”
万贺堂在距离自己不到十尺的地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距离近的他甚至能听到马儿粗重的呼吸。
“朕早知承均必会凯旋而归,朕果真没看错人。”
他眼神短暂的停留在那匹马上,他身后的奴才立马机灵的走上前,“将军,奴才帮你把马牵过去。”
“别动,”万贺堂强硬的拒绝,然后又歉意的笑道:“皇上,您是不知道,臣这马性子烈,其他人动怕踢伤了他们。还是让臣牵着吧。”
沈祁文勾起唇,不在意的允许了他的动作,“有脾性是好事,谁没有几分脾气呢。”
“承均不知道万夫人可念叨了你好几次,你不如先回万府整顿一番,也平了万夫人的思子之情。午时朕再在皇宫为你接风洗尘。”
“谢皇上恩典。”
万贺堂当着万千百姓和无数士兵的面,恭恭敬敬的向后退了两部,双手拢在一起从头顶划过,躬身行礼。
在和皇上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就这样离开了。
酒楼两边早定好最佳位置等待将士回京的人们什么也没看到。
而被留在人群里的沈祁文面对着众官员的愕然,并不焦躁,将该走的礼数走完,才回了皇宫。
皇帝是给足了脸面,但万贺堂当众拂了皇帝的意在众人眼中没法狡辩,一传十,十传百,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万将军不满于如今的圣上!
万贺堂的逍遥日子也就过了那一天,威名正盛的大将军在第二日就被海量的弹劾,奏折一封封的送去皇宫。
可刚刚在百姓中立了名的万贺堂显然动不得,弹劾也只是日常无可奈何的发泄手段。
沈祁文酌情批复了几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下去后,剩下的皆置之不理。
保皇派的势力在王贤刚刚毙命时有了复苏的迹象,当时又因为平嘉关一事,朝中武官被迫避让,一时让保皇派占了先。
被宦官党压的太久,太憋屈。一朝得势便如同死灰复燃,在文人中响应非凡。
此刻万贺堂回来,万家的势力与保皇派旗鼓相当,并且明显压过一头,这让许多人不满了。
太平年头见文客,所谓武也是文,文也是武。武将在民间显然不如读书人得势。
煽动暗讽的诗词如潮水般涌起,一呼百应,几欲对折。
失了王贤的宦官党像是过街老鼠,随时担心被拦腰斩尽,因此必须在朝廷找一个靠得住的大树,比起一向不对付的武官,文官和宦官本来就有所牵扯。
两个党派案子结盟,一个面向天下读书人,一个面向市井。宦官没那么多的风雅,想要贬低抹黑,言语就更肆无忌惮与放浪。
直到一名武官当众打了一名文官,这件事彻底由私下闹到朝廷上。
两者本来因儿女亲家的原因结了旧怨,这次因为被激起,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文官的嘴皮子厉害,骂了一个半个时辰没停,武官急了,一动手,就被拉到皇上面前。
平日官员之间摩擦不断,文臣武将皆伍德充沛,昔日文武不分,一言不合在朝堂动手也是时有发。
身穿华服,鬓白发的老臣们扭打在一起,还偏偏拽着别人的胡子不放手,跌到人群里,被其他官员看似拉架实则起哄,闹哄哄一团。
但这次不同,本事一件小事,被强行赋上了别的意思,再几度揣测和暗指后,顿时成了文官和武官不可调节的矛盾。
文官纷纷痛斥指责武官眼高于顶,不服教化,蔑视王法,不惧天子。
因功桀骜,不尊礼法,不敬王权,句句都在弹劾。
这话虽然有夸大之疑,但确实是最近武官的现状。边疆不平,武官地位水涨船高,又自觉文官无用,自视甚高,惹人不快。
若是有真才实学,傲气几番也无所谓,可偏偏北疆东南均是万家人在把手,撤不得,动不得,更杀不得。
而他们以万家为首,万家却不加约束,有意放纵,才以形成如今对峙局面。
万贺堂不管,这事就捅到皇上的面前,两相争夺让沈祁文似乎看到了他刚登基时的局面。
还是左相打了个圆场,将这事揭过。可皇上的评断明显是偏向文人那边,这让武将心不满。
越是怕得罪,那越是要得罪个够。已经在皇上面前不做好,那就只能想着和万家死死的绑在一起。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万贺堂同皇上的关系并不如朝堂所表现出的那样紧张。
所谓功高盖主,这是历朝历代少不了的难题。君臣两不疑这样的佳话只有在权臣功成身退,见好就收时才能实现。
万贺堂支着下巴,手里抓着根毛笔甩来甩去。最近闹的这些,他本想约束一二,但皇上不让做,他就没再表态。
可他的不表态显然给其他人传递了其他讯号。
“这群酸腐之人一天拿着俸禄不为皇上分忧,整日排除异己。”
他指了指沈祁文手上正拿着的折子,讽刺道:“他老屋里的原妻守着一大家子,是否知道他又娶了新妻。”
“你倒是都了解的多。”
沈祁文拍开万贺堂献殷勤的手,状似不经意道:“朕记得你有一表妹,当时闹得风风火火,但赶着你出征,朕也没问,到底是发什么事了?”
“没什么。”万贺堂回想起出征前日发的事,不由得感到十分恶心。
可想到了什么,他连忙问道:“皇上是从哪儿听的?这么点小事居然闹到皇上面前。”
“万家的一举一动都是大事,有的是人急着和朕汇报,”沈祁文轻笑两声,打趣道:“朕记着你母亲不正打算让你同你表妹凑成一对?”
“了不该有的妄念,只是将她赶出万家,已经算便宜了她。”他拧眉不耐道。
怕皇上觉得自己冷血,又急忙补充道:“至于她后面会怎样,那是他家族的事,与臣无关。”
“可有了这一回便有下一回,你能次次防得住?若你一直孤身一人,别说其他人,就是万老夫人也不可能纵容你如此。”
沈祁文放下折子,目光直视万贺堂,不容置疑道:“朕给过你机会,你既已经做好选择,就不要做出背叛朕的事,若朕知道你不干净了,朕会杀了你。”
这是威胁也是告诫,狗只认一个主人。万贺堂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就绝不允许万贺堂再出其他的心思。
这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万鹤堂听到这话不仅不觉得不舒服,反而兴奋起来。
若皇上真不在意自己同何人交往,是否会与女子亲近,他反而怀疑皇上是否对他有真情。
他情愿皇上这样管着他,让他这颗跳动不已的心脏有了落处。
他握着皇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眉眼柔和,嘴角还带着笑意,极其认真的许诺道:“只要皇上要臣,臣就陪在皇上身边。”
万贺堂爱极了此刻温馨的时光,只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来的美妙。
沈祁文并没有抽走自己的手,任由万贺堂握着,感受着从万贺堂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点了点头,似不经意问道:“那万家传宗接代的事情只能看万迟默了。”
王夫人早年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此再难受孕,这么些年也只有万贺堂一个孩子。
而万老将军在后宅上拎的清,再加上常年在边关待着,也没给万贺堂个弟弟妹妹。
当然……
以万贺堂的心思手段,即使他有庶弟庶妹,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也绝不可能继承万家。
这担子自然而然要落在他二叔一家。
“可朕记得万迟默也只有一女?”
“是,小妹摇枝。”提到自己的妹妹,万贺堂语气变得温柔,他仍攥着皇上的手放在腰侧,不肯松开。
“朕记起来了,听说万迟墨爱女如命,快及笄了,也不知道万迟墨有没有给她定了人家。”
万迟默能在东南立足这么久,不被皇帝收权,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万迟默只有一个女儿的缘故。
沈祁文仔细的观察万贺堂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确定万贺堂并没有说谎包庇的意思。
可从他得到的情报来看,万迟默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
万摇枝只是一个幌子,也许在暗出他有子有女,养在别处,不为人知罢了。
不然有一天他自立为王,甚至起兵造反,无子也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
这步棋万迟默到底下了多久?
“毕竟臣家里就这一个女孩,自然比较受宠。她性子跳脱,天真烂漫。以臣二叔的意思,应该是不急着给她相看人家。”
万贺堂说着说着突然警觉,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问起他二叔家的事儿了?
“皇上怎么想起问臣二叔的事了。”
嘶,万贺堂竟然如此敏感,他只是婉转试探两句,没想到他立马开始怀疑自己的意图。
自己得想办法把这事圆过去,否则让万贺堂起了疑心,以万贺堂的能力必然会推测出一切。
那这就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正当他想着如何回答时,万贺堂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上莫不是对臣阿妹起了心思?”
万贺堂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连握着皇上的手也不由得使了使劲。
“若皇上对臣哪不满意,臣改就是,摇枝小孩子心性,顽劣不堪,被臣二叔养的膘肥体壮,若皇上看见必会大失所望。”
万贺堂对着这个自己许久没见的堂妹一个劲的诋毁着,又开始不安了起来。
他与皇上的关系本就密而不发,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一个名分。
他不愿意史书伤他,更不忍他伤心难过。那他注定要一辈子待在暗地里,做个见不得人的“玩物”。
而这段情本就是他强求,有一天皇上真遇上了他心爱的女子,他要如何?
就如同皇上会杀了自己一样,他会杀了皇上心爱的女人,哪怕皇上因此跟他恩断义绝,他也在所不惜。
自己阿妹长得不说国色天香,但也算是个美人胚子。东南青年子弟爱慕自家阿妹的人比比皆是。
且皇上既然能够接受于他,除了他又争又抢之外,自然是对自己的身段相貌比较满意。
若皇上真看上了自家阿妹,那该如何是好?他能下手吗?
见皇上不说话,他就越发笃定自己猜中了皇上的打算。
那怎么能行?!
“不行,臣不允许,”原本半蹲的他猛地站起,打破了他一贯的从容,把自己气了个半死,带上了几分急切,“皇上难道要享其人之福,把兄妹二人尽收入帐中?”
这都什么和什么?
眼瞅着万贺堂越说越离谱,他捂住万贺堂喋喋不休的嘴,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话。
他还担心万贺堂是发现了自己的试探,正考虑要如何把话圆过去。
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选个合适的由头先将万贺堂囚禁起来。
等事情了结,无论是输是赢,他都认了。
可他在考虑谋逆反叛之事,万贺堂却想到了哪里?
这还是那个一贯冷硬无情的万贺堂吗?
万贺堂的唇较薄,给本就锐利的脸增添了几分疏离刻薄的感觉。
此刻被沈祁文捂住下半张脸,忽略他皱起的眉毛,更让人注意到他那宛若星辰的眼眸。
沈祁文被气笑了,语气中透露出几分的无奈,“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朕就是色心上了头?”
“朕本意是想为万迟默之女赐婚,让她娶个赘婿,顶门立户。”
万贺堂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想到自己刚才犯的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此都没有遇到如此尴尬的时刻,更何况是在自己喜欢之人面前。
他想出去冷静一下,却又舍不得和皇上相处的时间。
沈祁文诧异的看着万贺堂骤然红了的耳尖,有些新奇的碰了碰他的耳朵。
他甚至无法把面前这个人和那个中了一刀仍面不改色,几近昏迷却还是将敌人全部杀死的万贺堂联系起来。
第104章 被骗
“将军,我有密事,请屏退左右。”
万贺堂定眼瞧着匆匆站定的路呈阳,手上擦拭佩刀的动作不停,给了阿林一个眼色。
阿林心领神会,将其他人全部带离了房间。
此刻房间只有万贺堂和路呈阳两人,万贺堂将自己的的配刀放置刀架上,这才出声问道,“发何事?为何如此匆忙?”
路呈阳憋红了脸,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心口不知道如何吐露。
他试图对今天见到的一切做个合理的解释,可再怎么迂回解释也不可能!
胡宗原!他受将军庇佑在这朝堂上混的顺风顺水,没想到一事二主。
越想越气,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些,“将军,我今日分明瞧见胡宗原为皇上传递密信!”
万贺堂饮茶的手一顿,意味不明的抬眼,“胡宗原此人心性谨慎,传递密信这样的事却恰好能叫你撞见。”
他心下暗笑,路呈阳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但想来他一片好心还是出言提点道:“莫让别人做局了去。”
“可!”
话虽如此,可路呈阳还是坚信自己看到的并非他人刻意伪装的假象,自打上次事毕,胡宗原一路水涨船高。
连跳三级令人艳羡,可这嫉恨都归到了万家的身上。
“况且胡宗原受皇命调查枫江大坝决堤之事,与皇上有密信往来实属正常。”
万贺堂并没有将路呈阳的话放在心上,路呈阳不知道自己和皇上之间的事情,只以为他们二人势同水火,所以才如此敏感。
可接下来的却让他定住,心头掀起了千般风浪。
“将军,若他们二人的联系早在去年十月就开始了呢?”
路呈阳从胸口的衣襟处掏出几张被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条。
他看到胡宗原举止可疑后,立刻潜入胡宗原的府邸,把屋子翻个底掉,最后在卧房门口旁放的花盆下寻到的。
恐怕胡宗原自己也没料到居然会遭到其他人的惦记。
去年十月?那不正是皇上与自己同盟的时候吗?
万贺堂不如开始轻视,心思流转片刻,双眸锁在那几张纸上。
那几张纸条如同千钧之重,他忍不住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手里的纸打开。
他将着手逐字逐句的看过去,他认出那绝对是皇上的字迹,旁人可模仿不出皇上的风骨。
路呈阳看到万贺堂的脸色瞬时变得无比难看,他更加气愤,在旁边斥责骂道:“若不是将军庇佑提携,哪有胡宗原的容身之处?!”
“此等小人,可耻至极!”
万贺堂已经无心去听路呈阳的责骂,他脑中回想了许多,最后却定格在纸条的末端。
手上的青筋暴起,若是熟悉于万贺堂的人便知道这是动了大怒的迹象。
气急反笑,他觉得自己荒唐至极,一片真心叫人作践了个干净。
皇家的人果然谋略高深,一石二鸟之术用起来可真是得心应手。
坐山观虎斗,却叫他同王贤两败俱伤,趁机收编青杆军,又速度极快的重组京军两大营。
怪不得胡宗原能拿到那封拓印,也难怪自己就巧而又巧救了被追杀的周显仁。
原来是早有安排!
他重重的吐了口气,看似冷静,实则以怒火通天,“把周显仁和胡宗原全部抓过来。”
路呈阳一听连忙应道,“将军,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必将这两个小人抓回来。”
……
周显仁如同往常一般在大理寺后的一处小间翻看着卷宗。
比起前厅的人来人往,这儿就显得十分寂静。
要说那次周显仁在朝廷上的证词早就被划归成了万家一党,而万家如今权势滔天,照理说不该如此荒凉。
当时周显仁初回大理寺,由于皇上在朝堂上的偏袒,众同僚纷纷避之不及,怕因为和周显仁有所牵扯,被王贤一同记恨。
他们也在默默观察,看周显仁是否真搭上了万家这条大船。
可周显仁如同过去一样,并没有同万家有什么额外的牵扯,因此无人敢冒着风险搭理。
后来王贤一朝身死,本以为周显仁要出头,可平嘉关兵败,万家差点也要覆灭。
周显仁身边也就再次清静下来。
他无所谓于如今的状况,甚至喜欢这样独处的时光。他知道的太多,就越发惴惴不安。
所有人都以为是万和堂同王贤龙争虎斗,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科举舞弊案背后是何人在主导。
“大人!”
赵武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平静。周显人抬头看去只见紧闭的室门被打开,赵武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满脸激动。
“大人,万将军邀您万府一叙!”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殊荣。万贺堂自打回京,想要进万府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可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的踏入万家的大门。
更别说是万将军主动邀约。
赵武想的简单,他一直以为是万贺堂救了他们,便对万贺堂心存感激。
而大人最近的冷落和遭遇让他越发不满,这下有了万将军亲自邀请做背书。他倒是要看看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要如何自处。
赵武的扬着的嘴角在看到大人凝重的脸时不由得绷直,犹豫着开口道:“大人,怎么了?”
周显仁摇了摇头,故做意外道:“只是有些突然,登门拜访应该备些薄礼……”
赵武闻言又恢复了刚刚的开心,“刚刚路将军说了,大人到场就好,不用那些虚礼。”
周显仁一时被噎住。他不忍打破赵武的开心,也不敢同赵武说那日的具体。知道越多便死的越快。
他心中总有预感,此行并不是像赵武以为的那样顺畅……
难道万家知道了什么?
一时间心惊肉跳,他连忙道:“你就在此地待着,我一个人去就好。”
“大人,您一个人去怎么行,还是让我陪着吧。”
自家大人官职小,随便拉出一个官员都能够压着自己家大人。万府门庭高贵,来往均是贵客,他只怕自家大人被欺负。
“赵武!”
周显仁难得如此硬,看到赵武错愕的脸庞,不由得心软放软了声音。
“你就在此地看着,我这些东西莫叫人偷了,损坏了去。”
大人命令再三,赵武也无法反驳。他抬起的手又无奈的放下,想说的话堵在了心中。
只是他心里仍担心让大人一个人去是否是一个好的主意。
原本的开心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顿时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大人物,可这些日子他们所遭遇的种种让他清楚的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一言一行对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来说有何种巨大的影响。
“要不……大人,我们就不去了吧。”
“路将军亲自上门请,岂有不去的道理。”周显仁安抚性地拍了拍赵武的肩膀。
谁不知道路呈阳同万家的关系紧密,今个破天荒的站在大理寺的门口,其他人不由得暗自打听,这位爷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当看到周显仁时,众人顿时明悟了。
周显仁一眼就看到大理寺门口的骏马和骏马旁站着的脸色黝黑的汉子。
路呈阳长得五大三粗,不说话时看着有些骇人,眉心有一道泛着白的伤疤斜着向下,差点就要伤到眼睛。
这位置十分要命,让人看到便浮想联翩,这该是多么一场危险的战斗。
路呈阳绷着脸,看到一个书模样的人出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
和记忆里的那人对上,这人就是周显仁!
周显仁迈着大步向路呈阳走去,脸上虽挂着笑,但并不显谄媚。
他微微弯腰一摆手道:“路将军。”
“周大人好。”
好一副端着的劲!若不是他有幸发现,这两个人要欺瞒万将军万家到什么时候!
现在是恭恭敬敬的,指不定这些人心里又冒着什么坏水呢!
路呈阳虽是性格急躁,但并非不通人情。虽然心里对周显仁的举止十分不耻,倒也没真在脸上表现出来落人口舌。
路程阳一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轿子道:“今日突然,是有些冒昧了,但万将军今夜打算宴请重客,特叫我来接你一起上门。”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周显仁听,还是说给其他状似无意实际上竖长了耳朵打算听这边儿动静的人。
紧接着他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当日之事匆匆,随后万将军又出征北疆,还是想同你细问一二。”
周显仁从出来后便一直不着痕迹的打量路呈阳的表情,他知道这人是万将军的亲信,一举一动便代表着万将军的意思。
万将军虽是武将,但做事妥帖细致,若真是所谓的宴请邀约,怎会如此贸然上访,而不是事先准备。
但路呈阳随后的话稍微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要知道那场科举舞弊大案在众人眼中便是落得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王贤身死而万将军又身在北疆,回归后想要得知几份细节也算是理所当然。
“有劳路将军。”
第105章 鸿门宴
周显仁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快,干脆的上了轿子。
路呈阳见目的达成,便也不再废话,而是翻身上马,朝着雁引巷骑去。
周显仁坐在轿内,能感知到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万府,但他并没有出声询问,而是待轿子稳稳停下后才掀开帘子望向轿外。
牌匾上刻着大大的“胡”字。再一看周围的环境便已知晓这是谁的府邸。
正是那位刚做了监察御史回来,一路平步青云的胡宗原胡大人!
门口的小厮看到路呈阳,便立马跑下来道:“将军可是找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刚刚出府,不若先进去等着。”
语气熟稔,一听就知道路呈阳是熟客。
路呈阳闻言回头望着周显仁,停了片刻才开口,“周大人同我一起等上一会吧。”
要换做别人定要被这天大的馅饼所砸晕。要知道胡宗原可是当下皇上的红人,牵桥搭线也未必能见上胡大人一面。
此次能见到胡宗原不说,还要同胡宗原一同去万府,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也遇不上的好事。
可周显仁不但没有半点兴奋,反而更加心慌。他早在心里将那回的事揣测了成千上万遍,而胡宗原他自然也重点关注。
刚开始他也同所有人一样,以为胡宗原是万家的传声筒,只是抛砖引玉把这个事情牵扯出来,以便先声夺人。
可后来随着他一遍遍的揣摩,他愈发觉得胡宗原没有那样简单。
在众人皆伤的情况下,他独占鳌头,若论起来,此次事件唯一的受益人只有他一人。
而皇上……
那就不是他该想的了。
莫不是万将军发现了什么?
路呈阳说是邀请,实则为通知。他根本没有给周显仁拒绝的机会,朝旁边的小厮点了点头,在小厮的带领下进了胡府。
在快要跨过门槛时,他不由得打量起那块牌匾。确实要比以前大气磅礴了许多。
胡宗原出去了。
可笑,他能不知道胡宗原是干什么去了吗?!
他一掀衣袍,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在水气的遮掩下收起了自己嘲讽的嘴角。
他倒是要看看胡宗原要怎样恬不知耻的在他和万将军的面前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另一头的胡宗原确实如路呈阳所说,在和皇家接头,只是接头的对象并不是皇上的亲信,而是皇帝本人。
距离雁引巷不远的宝庆酒楼三楼的包厢里,一宝蓝色长袍男子放下窗上的帘子,收回目光,淡淡望向坐在对面的人道:“逮你来了。”
“比臣预想的速度还要快,可见万将军气的不轻。”
胡宗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哪里是鸿门宴,分明是羊入虎口。
“只是皇上,臣不明白缘何要暴露。”
从路呈阳发觉异常,到路呈阳找到证据,所有的环节皆在他面前的这位年轻帝王的监视下完成的。
“你以为朕不暴露,他就不怀疑了吗?”沈祁文将两张纸推了过去,“他早都查了几遭了。”
胡宗原弓着腰踱步到皇上身边,将那两张纸张接过一翻,上面记在了当日牵扯在内所有人的往来交谈,内容之详实仿佛有人贴身监视。
要不是皇上出手给他抹平,早就被万贺堂发现了。
说来他同万贺堂私交这么久,从没有一个人敢背叛愚弄于他。原来这就是万家的手段!
他的皮肉瞬间像被利刃划过一般,背叛万家,这怕是罪无可恕了。
他不懂,既然皇上已经动手给他抹平,为什么还要主动暴露此事?皇上是不打算再隐藏,要主动和万家叫板吗?
“你赶紧回吧,想来他的耐心不会等待你太久。”
“是。”胡宗原把那几张纸叠好又小心放在了桌子上,他可没那个胆子把这些东西带走。
他抖了抖衣服的下摆,离开的背影失去了几分冷静。
即使有皇帝做保,但他的手心仍出了几分冷汗。他的指尖死死扣住掌心,那微弱的痛意告诉他要冷静下来。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要又要,还是太贪心了……”
主角既然已经离开,沈祁文也没有待在宫外的必要,对于胡宗元那隐秘的小心思,他只看破不说破罢了。
周显仁那,就没有吩咐的必要了,只有这样才足够逼真。
万贺堂他……
看似尽在掌握之中的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分道不明的烦躁。
往日的算计是真的,即使是他故意试探,可他会做什么反应。
他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起,俨然失去了一开始的冷静自持。沈祁文没有发现,他对万贺堂的反应实在是过分关注了。
……
“路将军今个怎么来了?”胡宗原风尘仆仆,意外之中还带了几分欣喜,不忘吩咐一旁的婢女道:“还不快把我新得的绕顶雾拿来。”
“让你久等,哎,您身边这位是?”胡宗原笑着拍了拍路呈阳的肩膀,这才反应还有另一个人。
“胡大人真是健忘,这位是周显仁周大人,上次在朝堂指认……”
“哦哦哦,瞧我这脑子,我想起来了,周大人来坐。”
胡宗原打断了路呈阳的介绍,状似抱歉地引周显仁坐在他边上,“那日事必原本就想请刘大人上府一叙,谁知后面又出了那么多事……”
胡宗原都给台阶了,哪有不接之理,周显仁连忙道:“这些日子时局动荡,胡大人也才回京不久,今日能来拜见已是荣幸。”
“哪里的话,就是因为大理寺有周大人才能为皇上分忧。”
路呈阳听着他们互相吹捧只觉得恶心极了,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万将军起宴做邀,我今日都亲自上门来请,大忙人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若是胡宗原不知道路呈阳今日过来的目的,还当他是同自己玩笑,毕竟路呈阳就是这么个直白的性子。
可是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再去品一品他说的这句话只觉得满是恶意。
“说的什么话,万将军做邀我岂有不去的道理。那就劳烦你们二位等待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三个人各怀心事,万府同样不平静。
有了头绪,再往下查就简单许多。
越是细究,万贺堂越是沉默。
先帝倒是埋了不少后手和钉子,这些全都转交给现在的这位皇上。
沈祁文!
这名字在他心头滚了又滚,只觉得万分苦涩。脑出不时的回想皇帝和自己相处的种种细节,一会儿是他的脆弱,一会儿是他的冷硬倔强……
每,每一个表情和眼神,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甚至怀疑起了他们二人相知相交的细节,暴露相救也是真的吗……
先帝既然能留下这些人脉,难道他就不知他一手扶持上的王贤是个什么做派?
他难道就不知王贤存在会对他的好贤弟有怎样的影响?
能将外放的安王突然搅进这趟浑水里,想必他早已对自己的身体和大盛的情况一清二楚。
追杀他的是王贤,还是先帝?
想到这,他将手边的东西全部砸了出去。
听着书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阿林缩了缩脖子。他平常搞怪作妖,却也是在自家主子不会气的面上逗主子一笑罢了。
可今日这么个情况,主子分明是动了肝火。
他也不知道路将军到底和主子说了些什么,他从未见到主子如此的失去理智。
等门再开开,万贺堂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把里面收拾好。”
路呈阳的马骑的飞快,坐在马车里的二人被颠的东倒西歪,只有扶住车架两边的木梁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路呈阳心里那叫一个急迫,他此刻仿佛化身为黑白无常,急着送着车里的两人去见阎王。
周显仁就是再蠢也发现不对劲了,他偷偷瞟了一眼胡宗原,见胡宗原表情淡定,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可周显仁是谁,他在大理寺当职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胡宗原装的很好,但他紧绷的身体和轻微发抖小拇指都暴露了他的紧张。
这一切和他心里的预测都对上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第106章 不甘心
“万将军,人给你带来了。”路呈阳完成任务直接站在万贺堂的身侧。
万府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周遭的侍从奴婢都少了许多,完全看不出来是要设宴的样子。
再去看万贺堂的表情,头一次觉得笑比不笑还要可怕。
“万将军,这是……”
周显仁垂着头,偷偷地看着胡宗原表演现,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鸿门宴的意味太重,万家连装都懒得装。
万贺堂坐在最上头,他们二人坐在下面。哪里像客人?分别是正在等待询问的犯人!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突然砸在自己的小案上,砰一声,惊的胡宗原猛地起身,那溢出的水差点泼湿他的衣服。
“这是何意!”胡宗原也恼了,扭头欲走,却见门口突然冒出两个穿着劲装的护卫。
“急着走什么?这是皇上赏的新茶,不尝尝吗?”
万贺堂一个眼神,那两个护卫便半是强迫的把人挤回原来的位置。
案上还放着那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
周显仁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万将军先是将那杯茶“砸”在胡大人面前,给了一个下马威。
而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万将军今日就是要为难于我?”
胡宗原大着胆子同万贺堂对视,但在万贺堂的眼神拷问下,他确实不能说自己问心无愧。
“怎么会?”万贺堂站起来,敲了敲桌子,轻笑出声道:“你是对皇上的赏赐不喜还是对我不满?”
他抬手让那两个护卫下去,单手背在身后绕着胡宗原走了一圈,最后靴子落在胡宗原面前。
他抬手放在胡宗原的肩上,感受手下传来的震颤,像是十分疑惑般,“平日里不是很有胆量吗?现在怕什么呢?”
“呵——”他拿起那杯茶放在胡宗原脸前,“你是自己喝还是要本将军喂你?”
啪一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胡宗原抬手把茶杯摔了出去。
只听胡宗原厉声道:“将军可是听了他人的谗言,对我有什么误解?”
“好啊,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路呈阳气极,打算冲下去好好给他个教训才是。
人还没来得及过去,就被万贺堂的手势止住了步子。
但胡宗原并没有因为路呈阳的动作而有所收敛,反而出言讽刺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与这样的蠢人共事怎能有成?”胡宗原调动起情绪,有皇上在,万贺堂还能当场弄死他不成?
“我不知将军到底是缘何对我不满,只是是非过错,总要说出来,而非这样不留情面。”
被称作蠢人的路呈阳燃起了怒火,举着拳头愤怒道:“我是蠢人我也知道谁对我好,你一个小人奸人还张狂起来了。”
“你两面三刀与皇……”
他正准备教胡宗原干的那些破事一一道出,可在看到万将军警告的眼神后,他止了声。
隔墙有耳,有胡宗原这么个叛徒在,他大不敬的话传出去小命难保。
因而他十分庆幸刚才将军及时制止了他。
不过他此刻对胡宗原只有万分的厌恶,说话都要挖坑,真是十分的奸诈。
“做一条狗想来是合格的。”胡宗原看到此番情形,说话更是不留情面。
他尊着万贺堂,敬着万家倒也罢了,路呈阳是什么身份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他们是为国付出,难道自己就是什么卖国作奸的小人吗?
他自问他是欺骗了万贺堂,可他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万家的事情。
万家同王贤本就势同水火必有一搏,他给万贺堂提供了这么好的由头,难道不值得感谢他吗?
万贺堂闻言竟是笑出声来,“我最是欣赏你这种孤直的性子,不然也不能和你成为好友。”
“不过——”他画音一转,犀利的目光直直的锁在胡宗原的脸上,“你这条狗又忠于谁呢?”
胡宗原抬手做拜,“那自然是皇上,臣子本分,做忠君之事,难道万将军不是吗?”
双方彼此都清楚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可胡宗原的回答也确实没错。如果不认同,难道万贺堂要亲口承认自己有谋逆之心吗?
“我只问你一句,那张染血刻纸你从哪来的?”
“自然是无意所得。”
“好一个无意所得,那你呢?你也是被我无意所救吗?”
在一边装死装了半天的周显仁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他只得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将军当时搭救,否则小人必死无疑。”
“你觉得本将军的善心这么好利用吗?当时被埋伏后你被谁所救去了哪里,要不要本将军把你那个护卫抓起来好好审上一番!”
“我……”
周显仁被噎住,他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是他不懂万将军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为何还非要他们承认不可。
他们承不承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以万将军如今的声望,对他们二人不满,有千万种法子可以整治他们,哪怕是如今风光胡大人也是一样。
甚至不需要万将军亲自动手,只要他透露出那么几分意思,大有人上赶着帮他去做这些事。
他知道他和胡大人能骗过万将军,并非是他们二人绝顶聪明,而是有人给他们扫了尾。
两党相争做收其利,帝王心术不过如此。皇上也没有栽赃陷害,刻意包庇。万将军何至于如此耿耿于怀?
周显仁十分不理解,万将军的愤怒简直来的莫名其妙,像什么来着……
像是被丈夫欺骗的妻子一般。
“那是朝堂并非你第一次进皇宫,更非你第一次见皇上。”
万贺堂沉沉开口,明明他早已确定了数次,可还是忍不住听他们亲口回答:“是否?”
“是。”
“胡宗原,你……”
万贺堂顿时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力气,他早该知道帝王家哪有什么真心。
上一个是王贤,下一个就是他了吧。
“你最好不要踏错一步,否则——”
万贺堂甚至懒得再看他们一眼,“送客。”
“万……”
“万将军何必纠结于此,这本是常态,将军应当高兴才是,高兴那位并非无能之辈。”
胡宗原看到万贺堂落寞的表情,心口一噎,竟是有几分难受。
他原本就忠于皇家,对万贺堂算不上什么背叛,因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皇上有手段谋略,已将朝堂整治了一番,收归了大半权利。
又勤于正事,夙兴夜寐,未失及人心,同时改整了京军两大营。他实在不认为万家同皇上对上是一件好事。
只是万贺堂终究是少年心性,不够老成,撕破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而且万贺堂并不能代表万家……
若他知道哪怕是今日的这些也在上头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皇上会不会把人逼的太过,物极必反。
“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们两个?”
路呈阳有一些不可思议,以当时将军的怒气,他万万想不到会这么一个虎头蛇尾的收场。
“不然,当场杀了他们二人以泄愤吗?”万贺堂卸了力,嘲讽极了,“我又有何愤可以泄的。”
“胡宗原说的没错,那位有如此手段谋略,又不滥杀无辜,应当值得开心才是。”
“可将军……”
路呈阳依然不忿,鸟尽弓藏,终究太令人寒心了。
“若不是有将军,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归契一战,艰险万分,刚刚得归来便是如此作态,这摆明了要拿将军开刀啊!”
路呈阳走到万和堂身侧,满脸的担忧。
他连命都是万贺堂救的,此便认准了万将军,他想了想,犹豫着开口,“将军若真到那一天,难道要束手就擒么?”
束手就擒?
早在听闻王贤身死之时,就知道他的这位皇上并非无能之辈,定是收归了不少人的,否则王贤请辞如何能一举拍定。
科举舞弊的证据早都在皇上手里握着了。王贤当日能够逃脱也是借了皇上的势,那所谓的宝石匣子装的究竟是什么?
恐怕只有皇上和那死了的王贤才清楚吧。
但是当日之情形谁又能想到皇上居然会包庇王贤呢?
而王贤这个蠢货也真相信了皇上不会对他怎样,否则不会病急乱投医。
自己同样是个大大的蠢货,皇上嘴里的爱与恨,全都是假的。
“连你都有如此想法,也难怪上头那位忧心忡忡。”
他背身望着窗外,叹道:“回去吧。你叫我再想一想。”
待路呈阳离开,他才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更可笑的是,他今日叫胡宗原对质,俨然是撕破了维持在君臣之间的颜面。
胡宗原回去定会将今日发的事情禀告于皇上,那皇上必然知晓他已知道了一切。
那……
还会再召见自己么……
将自己视作普通臣子,划分好距离,再狠一点便兵戎相见。
他枯坐了半夜,最终还是穿上了外衣。
第107章 只做君臣
“皇上,可要再用些茶。”
屋内的烛火时不时发出几声爆响,沈祁文端坐在中央,手边扔了些揉成一团的宣纸。
他只笔在宣纸上轻轻书写着,听到徐青的话,手的力道加重,那过深的墨印破坏了整个纸张的和谐。
“没朕吩咐,不许进来。”
他平淡地将面前那张宣纸一揉,撇在地上。又重新对着书逐字逐句的抄着。
那是伾罗大师的密藏,是绝世的经文。
被赶出去的徐青将手里的茶盏递给小左子,自己守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满目愁容。
自皇上回宫,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抄着这什么经书。
但皇上显然心不在此,以他这些年的了解,自家皇上恐怕想的还是宫外那位。
真是孽缘……
他现在也拿不准皇上究竟是在意万将军还是不在意。
可他却能瞧出来,万将军应当是真真是把皇上放在心里的。
他正思绪放空,望着庭院的桂树出神,思索着皇上今晚几时才愿休息,却猛不丁看到了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万将军?!”
他又惊又怕,以皇上的谋划,现在万将军应当是知道了一切才对,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了?
这……
徐青望了望天色,宫门不都落锁了吗,这是如何进来的?
“万将军,怎么这个点进宫了?这宫门不都落锁……”
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万贺堂拿出的令牌。
“还有什么要问的?”万贺堂将掌心躺着的令牌放到自己的胸口。
瞧见徐青拨浪鼓似的摇头,他又道:“和皇上禀告声,我有事相商。”
看徐青站在原地不动,他沉声道:“皇上不方便么?”
“奴才这就通禀。”徐青心里着急,万贺堂深更半夜前来不会是要问责皇上吧?
呸!
只有最相近的人伤害彼此才最深刻,徐青快速的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知啦一声——
沈祁文压着怒气,将笔重重的搁在桌上,“不是说了,无事不要打扰朕。”
他这火气升的实在好没道理,徐青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迁怒罢了。
徐青知道皇上现在心里不痛快,低声顺着道:“皇上,万将军来了。”
“什么?”
沈祁文一瞬间被摄了心神,抬头看向门外,但大门将他的视线阻隔。
“万将军就在门外。”
“他怎么……”
沈祁文轻喃出声,没做好今晚同万贺堂见面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欺骗了他,以他那睚眦必报,爱憎分明的性子。不应该正厌憎着他么……
已经同胡宗原对质,还有什么要来自己面前问个真切吗?
一时间思绪乱飞,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是波澜再起。
心乱如麻,一直冷静自持的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他怎么会不敢面对……
“皇上,不若回绝了他。”徐青提议道。
“不,”沈祁文捏了捏眉心,心知早晚有这么一天,还不如现在,“让他进来。”
沈祁文亲眼看着万贺堂迈步进来,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均是心头一震。
行完礼后两人都沉默了。这古怪的氛围叫人一瞬都不想多待。
谁能想到前几日耳鬓厮磨的他们如今竟然相对无言。
还是沈祁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晚来有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吗?”
“你……”
沈祁文一噎,柔了声音道:“宫门上锁,来往进出不变,你拿着寻龙令,旁人只会以为发了什么大事。”
“若臣不拿寻龙令,臣能进来吗?若臣不来,皇上会叫臣来吗?”
被万贺堂那双眸子盯着,本就压力很大,又接连被反问,他的脸色也僵了起来。
他该如何回答,“你要是想同朕吵架就出去。”
可万贺堂不仅没有低头到底更近几步。
“皇上,您对臣有片刻真心吗?”万贺堂哑着声音,“看臣像傻子一样,皇上是不是很欢愉。”
“你在胡言些什么?”
沈祁文避开了万贺堂灼灼的视线,他着实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万贺堂想的不是欺骗,而是求他的真心。
难道自己说有过真心,他就所有都不在意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冰凉的吻就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惊诧转头,又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落下来。
“你……唔……”沈祁文锤着万贺堂的背,试图挣扎。
可万贺堂本就心伤,看到沈祁文挣扎更是火起,钳住他的手腕拉在身后,近乎鼻尖相贴。
沈祁文喘着气,再抬眸,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那泛着冷意的眸子镇住。
那眸子在探寻自己,可那冷意几乎要凝结成水汽,带着让人潮湿的痛。
“皇上的心有片刻为臣跳动么?”
“你先把朕放开。”沈祁文下意识想回避这个问题。
照理说看到万贺堂这样,他应当高兴才是,可心却揪的疼。
想到东南,想到大郦。他不愿将自己放在祈求的,被动的位置去。
他宁可对方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看他那犹豫过后放弃自己的眼睛。
他从不将自己放在他人的选择中,这实在太被动,他不愿去赌。
也许此刻是真的,但是血缘是斩不断的根,而万家向来一体,无论是输是赢都回不到从前。
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斩个干净,免得他们二人越陷越深。
因而他硬下心,“并未。”
“为什么?”
万贺堂垂着眸,满是不解和困惑,“皇上怜爱万民,为何对臣如此残忍。”
他执着皇上的手,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难道臣不是你的子民吗?”
沈祁文心神一颤,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点头。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的痴态而懊恼。
他只能用更加冷酷的表情来压住自己纷乱的心。
“朕只愿中兴大盛,你我的过往只做消遣。”
他轻轻摸过万贺堂的眉骨,说的话无情极了,“你也没损失什么,朕既然不计较,往后只做君臣。”
“凭什么不计较?!”
万贺堂将人禁锢在怀里,吐出的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们二人交颈相拥,可他的手却在颤抖。
“无论是皇上精心安排也好,还是天意如此,既然招惹了臣,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贺堂!”
沈祁文也放了狠话,吐出的字句却比任何利刃还要伤人,“若朕想要收拢兵权呢?”
察觉到万贺堂猛然僵硬的身体,他扯了扯嘴角,“收拢青杆军,你都觉得朕作践了你,若朕想要的不止这些呢?”
万家在军中的号召力实在太强,就是青杆军他也是分而化之,打散在京军两大营中。
北疆和东南,明面上是归属大盛,可自己所说的话真的能推行下去吗?
万老将军暂且不提,可万迟默呢,暗地里频频出手,打着归化的名头,实际上匪患多之,依然成气候。
他就说东南怎么时不时就要闹出些小骚乱,要不是这般怎能保住他十几年来东南王的名头?!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万贺堂为难,只要万迟默有异心,万家这艘大船便绑在了万迟默的身上。
他这人将血脉亲缘看的太重,而那时候也轮不得万贺堂做选择,便天然的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到时候他们二人该如何自处?
他抬起手顺了顺万贺堂的头发,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承均,你走吧。”
万贺堂心乱如麻,他正是因为知道他们二人彼此身份的差距,一个权臣和一个想要掌实权的皇帝天相对。
他需要这些兵权来保住他们万家上下几十口的身家性命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将士们。
可皇上也需要将兵权收拢才能不忧心任何人来威胁到他的皇权。
但他不可能,也没资格将这些都交付出去。
这就是解不开的结。
“难道没有两全的法子了吗?”
沈祁文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湿意,心猛地提起。
“你与朕只做君臣。”
万贺堂的心仿若被重击,他承认他远不如皇上,放得下,拎得清。
但到了此刻,言下之意他已心知肚明。
既然已经问清答案,再这样实在太过丢人也太没有风度。
只是片刻他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松开手,退步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臣今日叨扰皇上良久,臣告退。”
沈祁文瞧着万贺堂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捏紧桌角。右手轻抚脖子,若不是手上的湿润,他只以为刚才一切都没有发过。
他垂着头,鼻子有些突如其来的酸涩。
墨发盖住了自己的脸也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想,这是万贺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落泪。
过往的所有情意尽数消散,往后只做君臣。
第108章 争吵
阿林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最近变忙了,每日应酬不断,天天都有人登门拜访。前两天还有人报了自家将军的名讳惹事,好在被将军压了下去。
去皇宫的次数变少了很多,除了越发琢磨不透的想法,倒是和先帝时期的主子像了许多。
这才对嘛,阿林想。
原来动不动就入宫,总让他担惊受怕,害怕皇帝一言不合把将军扣住。
而出了皇宫,谁能奈将军何,他不管将军怎样想,他只要紧紧的跟着将军就好。
自己不主动结党不代表就真的能独善其身。
万家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存在,身后有不知多少人依附万家存做事,簇拥中被推到了极高的位置,只能被层层拥护才能站的稳妥。
一但上去了,只能不断扩大自己的地基,才能让自己站的稳当,京城内风起云涌,而万贺堂也算不得轻松。
如今的局面虽说是他有意放纵,却也是万家逃不过的局面。
权臣哪是那么好做的,不得皇上信任,那便将主动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正理。
把玩着刚供奉上来的羊脂玉如意,手感细腻润滑,在手中略显温热。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夹着纸张,薄薄的纸张上就将薛令止的身世翻了个底掉,就连他说的话都不曾放过。
薛令止如今炙手可热,比起先皇时的王贤还要得帝王重用。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并不如他装的那样铁骨铮铮。
有感于这样恐怖的情报,万贺堂却轻易的知道了薛令止的所有。没有宗族大家做保,这一切都轻松的不成样子。
既然自己知道,那么其他人只要费些心里也能得知。这么久,他不相信那群老古董会不以此事做文章。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全都被我们的好皇帝压了下去,甚至出面打点过那些阁老。
这样的优渥怎么能不让人心声嫉妒,乘着东风,写了几篇酸涩的文章就能被如此看重,也就皇上那样的文人心会喜欢这些。
但皇上可知道,他看重的,寄予厚望,在朝中连声称赞的好臣子,却和他最厌恶的宦官勾勾搭搭,沆瀣一气。
又怎么巧舌如簧,借着圣威和职责之便接过了王贤的人脉,暗自提拔巩固自己的党派。
或许皇上更不知道,他万分看重信任的贞良死节之臣,又怎么像苍蝇一样扒着到手肉不放,还谋图再啃下一块。
如果皇上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却不能不承认自己认人的失败后,又要怎么去想这些。
万贺堂无不恶劣的想象着,将自己远远推开,可重新扶持上来的东西,占着名正言顺,却做着一样鸡鸣狗盗的事,要如何自处。
他不是看不懂皇上的举止,更是能看清皇上提拔众官员背后的目的。
倒了个王贤便怕他一家独大,这样思虑情有可原,可放在他身上却无法忍受。
明明他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十分容忍。
先是谢停,后又是薛令止!
可这份信任永远不会存在于他的身上,哪怕是最动情忘我之际,他的眼中都有淡淡的、无法消除的隔离。
而万家不是他们姓万的万家,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太多。
他是爱慕皇上,但他只能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难道要让万家落得像王贤一样的境地吗?
费尽心里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最后还能依靠谁呢。
他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徒,但他只是把事实摆给皇上看他能有什么错?
果不其然,他看着紧握奏折的皇上,眼底全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最好再气些,气到无以复加,才好让皇上明白,这假话动听,却伤人的紧。
皇上是当场叫薛令止来对峙,还是愤恨的直接杀了他。他少有看错人,皇上明明那样心狠。
他不由得勾唇,“皇上除掉了王贤这个毒瘤,却又亲自培养了薛令止这么个蛀虫,可真是有趣。”
“他们行的是忠君之事。”
沈祁文紧握着奏章,手上青筋凸起,不难看出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拔高的声音落了下来,眼睛紧盯着台下站的挺直,目空一切的万贺堂。
自打那日,万贺堂便锋芒毕露,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行事愈发凌厉,两位言官辞官,一位现在还在牢里。
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
是想告诉自己,没有他万贺堂在,他的朝堂只能一团糟么。
万贺堂闻言微微弯腰,眼皮微垂,掩过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微芒。
“他们既然算的上忠君,那臣自然是忠贯白日,一片丹心。”
沈祁文沉声道:“嚼弄舌根,造谣事,矫诬枉做,堂堂大将军也行如此之事,就算薛令止有万般不堪,也由御史上疏,那你又算什么?”
“朕是有这样好的福气,朝中臣子各个能力非凡,还是个顶个的忠心。”
沈祁文俯视着咄咄逼人的万贺堂,在合作结束后,他们二人立场澄澈分明,万贺堂还是那个万贺堂,桀骜,心思诡谲。
可他却不是刚即位夹缝存的他,万贺堂是在逼问自己吗?他有什么胆子和立场!
“万将军刚打了仗,本不必如此勤劳,万夫人不急着给你定亲吗?朕许你三个月的假期,在家好好修养,陪陪万夫人,定好了亲事,朕随时为你们赐婚……”
沈祁文将那奏折毫不在意的一合,顺手抛在旁边。
万贺堂也是给皇上批过折子的人,自然清楚皇上的习惯摆放,他刚看的分明,那折子被扔的位置,是皇上不做处理的地方。
他的自信又强势的笑容收起,变得阴郁,眼睛微眯,眼眸中乌云滚滚。
而徐青不敢向上多看一眼,其他侍奉的宫女太监皆恨不得瞎了聋了才好,只因皇上这骂的实在是过于狠了点。
天子雷霆之怒随便匀在任何人头上都是掉头的大事,而处在中心的万贺堂被皇上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训斥,脸沉的快要滴出墨来。
“是臣不是,将这肮脏事摆在台前,皇上圣洁,周遭自当和和睦睦。大盛气运隆昌,主贤臣良,臣煞气未消,是该避着点,免得冲撞了龙气,臣告退。”
他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太监的传报,“薛大人求见。”
说谁谁来,两人对峙的情况短暂消退,沈祁文心中不快,压着声音,“传薛卿进来,”又看向万贺堂,“你且退下。”
万贺堂没退,薛令止倒是先进来了。
薛令止一进来就看到那么大一个人杵在那,他疑惑却未言,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进来的时间不好。
他不言,总有人要说话,沈祁文招呼一声,让薛令止上前来,将刚刚单列出来的折子被推到他的面前。
薛令止点头,把折子抱到偏旁的小桌上,一回头发现万将军还立在那,二者对视了一瞬,却让他后背起了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退下?”
皇帝不满的声音让万贺堂忍不住冷笑,多么可笑,人家君臣和睦,自己还不长眼的掺一脚。
已经是吏部清吏司郎中,又得了执朱笔的差使,比起王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刚刚的折子可不就和笑话一样吗。
“王贤之患起于先帝,此番同路,又何异焉?”
“万贺堂,你真当朕动不了你?!”
沈祁文自认对万贺堂已多有宽容,万贺堂究竟知不知道万家究竟在做什么好事!
和谋逆相比,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又算得了什么?!
万贺堂上扬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等着皇上的处判。被自己说中,才如此跳脚不成。
当日恳恳切切,求着自己帮他除贼,神情悲悯,为国为民。
现在却在明知道薛令止暗中受贿,操弄官场依然选择包庇。
究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只要他看重,什么底线,法规皆不重要?
而现在用完自己就想把自己踢开,未免太轻易了点。
沈祁文的嘴唇因怒气而紧绷,搭在椅子上的手指收紧,又不愿让人看了笑话。
“闭门禁足一月,不得踏出万府一步,禁荤腥玩乐,抄国训十遍,不得假借与人,好好磨磨你这目中无人的性子。”
“要是朕发现你使什么小聪明,那便跪在德庆门,让卫兵统领看着你抄,滚下去。”
薛令止偷偷看了眼徐青,和徐青的眼神对上,皆露出了个害怕的表情。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被牵连,可心里却瞧不上万贺堂的大胆,居然能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话。
至于讽刺的是自己,他并不在乎。
万贺堂出身名门,看不上自己也是正常,可越是这样,越不明白这官场的要道,被皇帝猜忌厌弃那是必然。
失了圣心,又能傲气几天?
薛令止在心里摇了摇头。
第109章 心乱
万贺堂被那样贬低责骂,将他和长舌妇人做比,可见是遭了皇上厌弃。
当时有那么多人在,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拦不住,没多久几乎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究竟骂了什么,一字一句能被大家清晰的复述出来。
这才回京了多久,当时还被皇帝那样称赞看重,而现在却被毫不留情的惩罚厌弃,真是世事难料。
万贺堂那样风光出头,造到打压也是必然。
被天大的好事突然砸中的文官却没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耀武扬威一番,而是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各个都把尾巴夹得极紧。
被关在万府的万贺堂回顾当日发的一切,往日种种伪装也皆显现出来。
阴阳讽刺时就叫万卿,故作样子就唤一声承钧,没事就万贺堂连名带姓的叫,不待见便成了你,多一个字都不愿讲。
利用起人却什么也不放过,用自己当筹码倒也挺得心应手。
万贺堂无不厌憎的想,越想,就越是想把皇帝捏碎才好。
不过是在家呆着几日,自己也没多想着出来。
但是他手下的人却着了急,陈拓游走数家,联合了几十位位高权重的大臣,联名写了封情愿折子,请皇上将万贺堂放出来。
这压力给的十足,分明是想逼皇上就范,折子里为万贺堂百般开脱,甚至拉来了顺亲王做保。
沈祁文虽说是皇帝,在宗亲面前也只是个小辈而已,这下出动了这么多的人来游说,他似乎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皇上,万贺堂这孩子也是臣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性子烈,说话直,要是冲撞了皇上,臣在这给皇上赔不是,也请皇上担待着点,别为了他动怒。”
顺亲王这也是头一回在自己面前为他人说话,要知道顺亲王在宗室里也是最有地位和面子的那个,也不知道万贺堂何时和顺亲王搭上了关系。
“皇叔这话说的,朕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万老将军远在北疆,没人训管。朕也只是让他闭门反省,一无打骂,二无看押,三无贬责,还要如何?”
“只是……”
“好了皇叔,这折子朕也看了,不过朕心中自有决断,皇叔也远着万贺堂点,免得他哪日发了疯,不记挂皇叔此刻恩情。”
沈祁文打断顺亲王犹豫还没吐出来的话,顺亲王见状,只能退下,不再多言。
他下来的时候和陈拓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陈拓还不肯死心,想要上前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皇上点了名。
“陈拓,朕记得你一直在万贺堂手下做事,万贺堂禁足这段时间,就由你暂代他的位置。”
“这,皇上,万将军的职位臣恐怕……”
“恐怕什么?万贺堂这么贤德,难道看中的人是个草包?大盛不养闲人,这活要是做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错,就是万贺堂识人不清,那就再关上一个月。”
沈祁文轻松的把矛头推了回去,这烫手的山芋陈拓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皇上,臣还是……”陈拓咬了咬牙,猛的向前一扑,身体像抖筛子一样。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擅作主张,可他确实没这个能力做成这事,害怕真像皇上所说,做不好要连累万将军。
“这样都不愿?拉下去打二十板子,扣三个月俸禄,去左相那做打扫,好好看看左相是如何教人的。”
“谢皇上。”陈拓事没办成还惹一身腥,就这样还要扣头谢恩。
“陈拓不肯,那王深治你来。”沈祁文又在名单里点了个人。
“臣担不起如此重任,请皇上责罚。”
王深治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挺挺的跪到陈拓身边。
明明身体压的那么低,脊骨却像是挺直了和自己作对。
沈祁文忍不住发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这样硬气,万家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这些人这样卖命。
“拉下去打三十大板,既然做不了,那就什么也别做了。去把他的官服扒了,京城的宅子一并收走,遣送回老宅。”
就着联名折子的名字,一个个的往下念,前面几个人不愿意担任,后面的人更是不敢越位被两头记恨,一下子呼啦啦的跪了一群。
“硬肯受罚也要和朕作对,好得很!拿着这折子逼迫朕,算计朕,现在却不吭气了?”
狠心贬了罚了一片人,却丝毫成效也没得到,自己像是唱独角戏一样惹人发笑。
沈祁文气极,表情却趋于平静,他眯着眼睛,狠狠道:“可有人自荐?”
眼神锐利的扫过场上的所有人,每个人都留神打量了片刻,却如同剔骨刀一寸寸从皮肤上刮过。
下面的许多看戏的臣子渐渐不对味了,这把火怎么感觉要烧到自己头上。
皇上和万家派系的纷争,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他们这群没根漂浮的臣子。
就在这沉默的时刻,一声哀嚎尖利刺耳的从门外传了过来,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闷声和哀叫声。
皇上居然就在门口打板子。
皇上早已不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安王,而是那个,灭了王贤,退了归契,重整京军两大营的铁血帝王。
这群人真是天大的胆子敢这般挑衅。
耳边是同僚凄惨的声音,身上是皇上尖锐的审视。
此时他们一边低着头,企图皇上注意不到自己,又极其迫切的有个人能站出来揽下这活,能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他们将希望放在薛令止和谢停身上,皇上不是赏识你们吗?还不赶紧出来平息皇上的怒火。
薛令止像个人精,哪能自己主动出来。他也等着,等着最好的时机,如果此刻有人举荐……
“皇上,臣愿暂代万将军为皇上分忧。”
薛令止没等到自己的机会,却被一道声音抢了先,他攥紧拳头看向那人,又泄气的放下。
关应山……
他说不出来自己对关应山是个什么态度,至少两人相见,气氛大多融洽。
关应山名声在外,出自世家大族,真正的名门之后,谈吐中淡定自若,仪态天成。
因此每每遇到他,总觉得憋屈嫉妒,只因那人事事完美,事事盖自己一头。
不过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关应山在官场上不如自己亨通,自己握着实权,又长袖善舞,渐渐有了不弱的势力。
而关应山每日和文书作伴,连点油水都捞不到,他又羡慕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如果关应山凭借此事立足,那在皇上心里,自己很难不被比下去。
皇上不会用那人取代自己……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可丝毫不减他的焦虑和担忧。
他忘不了自己看着他打马游街的场景,更忘不了这人是如何坐在高处,看着可笑求讨的自己。
关应山处变不惊,坦然的接受所有人不怀好意的戳弄和打量,只把所有的注意放在皇上那。
他自从上次科举后一直低调到了现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自己把自己推倒了这样水深火热的位置。
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嘲笑。这句话说出去后,那就代表彻底和万家分清了界限。
不过关家名门之后,历经三朝不败,家族根系繁杂,也确实不用惧怕什么。
“好,朕许了。只管放心大胆的干,要是有人给你难堪,或者穿小鞋,朕绝不饶他。”
说完后他立马退了朝,只留了谢停一人。
而刚退朝出去的人突然一声低呼,迈出去的脚极速的弹了回去。
也就这么一瞬,那人立马僵硬地回头想看皇上的表情,却又因为背着光,打的那人明暗不清。
皇上没说话,他赶忙出去。这一刻皇上在他心里的威压远超对血肉模糊的恐惧。
刚被打了板子的大臣们被列了一排,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凳子上,有的人的脚别扭的撑在地上,身体还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腰以下都不能看了,布料被血肉粘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的向外滴着血。
能哀叫的反而没多大事,有几个面朝着地面,面色苍白,额头的汗顺着发际下滑,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摊水迹。身体只能看到微弱的起伏,一看就已经昏厥。
怕闹出人命,也顾不得什么,有人大喊,“皇上,不好了,有几个看着快不行了。”
“那就让他们的家眷接出去给他们看看,给朕说有何用,朕又不是大夫。”
沈祁文站起来,走到偏阁,看着就是一点也不打算管了。
谢停垂眸扭头,望了一眼,沉默的跟上皇上。
两人待在偏殿里,这里早就点上了香。
沉香由上向下涌着,淡而不刺鼻的香气有静心缓神的作用。沈祁文闭着眼睛靠着休息,也没看谢停在做些什么。
谢停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立在那,也不说。好像自己不开口,就能一直站在那似的。
“为远。”
“怎么了皇上?”
平平淡淡的声音,波澜不惊的眼睛。衬得自己焦躁而不安稳。
可为什么呢……
“皇上,您心乱了。”
第110章 私人恩怨
“皇上,您心乱了。”
“胡说什么,朕只是烦心,你今天也看着了,看到了那群人如何在朝堂逼迫朕,如何为万贺堂开脱。”
沈祁文移开视线,手指捏着珠串。半响,无力的后仰,靠在舒适宽敞的椅子上。
而谢停微微的摇了摇头,满是不赞同。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朕要做什么朕心里清楚。朕打算派你去九江府,你可做好准备。”
沈祁文言毕,也没见人吭个声,他疑惑的看上去,却瞧见谢停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着自己。
“朕在说你的事,你怎么自己都不上心?翰林院呆了一阵子,怎么待的清心寡欲起来。”
沈祁文抚眉,还有心情调笑两句。
不过这样的为远越来越像举世无双的谢家大公子而非那个“李俊修”。
“臣也想把这句话回赠给皇上,臣看前朝遗书,张回整大人曾有这么句评价写在书册,虽已过百年,臣读之亦有所感。”
“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
大殿安静了一瞬,谢停及时的住嘴,知道说到这也就够了。皇上定然听得懂,至于想不想听懂,却又是二话。
“你是觉得朕刚愎自用又疑心揣测?若是朕真如此,你觉得你还有命在朕的面前说这话?”
沈祁文拧眉,不可思议地瞅着他最为欣赏的臣子,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冠上这样的评价。
“让你和左相学学,没学会中庸识人之道,却将说教学了个彻底。”
“臣并非有此意,思往也,可以观今。皇上不该这个时候对万将军发难,也不该今日在朝堂上贬责众人。
此番只会使官员战战兢兢,逼迫他们被迫站队,也会让民众忧心忡忡,恐变故。”
谢停双手相握,平举在头顶,立在那,却像青山一般不偏移分毫。
双袖空空荡荡,却像是载着清风,双目坚毅,不为外物所动。
清目俊秀,却不失韧性,过柔易弯,过刚易折,他却融合的极好,巍然不动。
这里只有他和君主两人,大不了一死了之,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
“你也在怪朕?朕是皇帝,仅仅罚个臣子闭门思过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埋怨和动荡,若是有一天他万贺堂的剑架在朕的脖子上,朕是否要引颈自刎,免得污了万贺堂之名?”
沈祁文只觉得这皇位坐的他如坐针毡,先是王贤,后是万贺堂,接下来呢,还要有什么?如果不是边关动荡,第一个被处理掉的岂能是王贤?
他摇了摇头,顿时失望无比。所有人都不满,那谁来问过他满不满意。
“朕也能懂,朕也能听,可谁来过问朕一两句。一个个说的好听的不行,可之后呢?却是个顶个的虚伪,把折子交了就算了事,哪管说的天花乱坠呢!”
沈祁文深深地喘了口气,“而朕呢?顶着你们的责怪和怨言,说朕纵容的是你们,说朕苛待的还是你们。话都让你们说尽了,还要朕在这做什么!”
衣服摩擦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可抬起的动作却像包裹着不近人情的寒风,吐出的字眼也把沈祁文打入深渊。
“万家是万家,万将军是万将军,皇上不应以国事来报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沈祁文只觉得血液逆流直冲脑门,因为充血而格外明显的血丝映在眼底,嘴唇气的哆嗦起来。
他与万贺堂是私人恩怨?
在东南十令的消息传来时,当发现南林银矿时,这些就足以让判为谋逆。
可他留了机会,还做得不够吗?
他指着谢停,指尖都被气的颤动,“好好好,朕就是这样一个善恶不明,忠奸不分的皇帝。谢停,是朕保着你,你明白吗?你能如此对朕说话是因为朕保着你!”
他是瞎了眼蒙了心才会觉得有人能懂他的处境和不甘,他一个皇帝委屈求全至此,他还要如何?
沈祁文气极,看也不看,抄起手边的杯盏砸了过去。
刚扔出去他就后悔了,但谢停就那么跪在那,眼看着瓷杯朝着他飞来,甚至眼睛都没眨。
瓷杯砸在谢停的额角碎裂开,锐利的尖角刮过肌肤,艳红的鲜血和碎片炸成一片,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沈祁文愣在原地,“为远,你……”
“臣自觉失言,只要皇上能出这口气,就是再砸多少个杯子臣也受得。臣知晓皇上苦心,但薛令止并非可以重任之人,望皇上明查。”
谢停一下一下的磕着头,鲜血从额角染了一身,也不知怎么的,那额头的伤口好像有碗口大一样,这血怎么流也流不尽。
“叫太医!”
沈祁文憋屈了一下,对于谢停这样的人,软硬不吃,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上次自己不就在他这吃过苦头了吗?好不容易把人哄过来,何必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他过去扶着谢停,拿着帕子压住他的伤口。而谢停还想避开自己,身子不断朝后倒。
“别乱动,现在还在和朕置气?”
他皱着眉,手下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谢停的脸渐渐失了颜色,眼睛也看着没了刚刚的光彩。
他心里焦急,早知就应该把太医院修旁边。
“臣怕脏了皇上——”
“怕什么,脏了就脏了,这衣裳的钱朕从你俸禄里扣。”
他不时抬头,焦急的看向门外,赶在谢停昏倒前,太医总算来了。
等把一切弄好,太医先去抓药熬药。而谢停的头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看着脆弱极了。
“先歇着,把药喝了再说。”
从早上到现在好一通发火,发完火还得自己善后,他这做的什么憋屈皇帝。
憋屈就憋屈了,他心里也不承认是自己心乱的原因,他只是把想做的提前了,多了点风险,并不是有气乱使一通。
到现在,这都还按着自己想的来,万贺堂暂避,万家派系被自己借机打压了一通,还把自己的人名正言顺的安了上去。
这段时间万贺堂能真一点手脚不做,看着自己的人被打压贬官?
就算他真安安稳稳的禁足一个月,等出来了,木已成舟,再想赶人也就来不及了。
他坐在床头,软了声音,算得上真诚,“当日万贺堂为何事被处罚闹得满城皆知,你说朕不该提拔薛令止,可朕还能用的上谁?”
这番交心之语任何臣子听了估计都要为皇上肝脑涂地不可,谁知道谢停偏是个犟种。
“古浪城四年前被贬,谪居汾其做父母官,后又调值脽问,汾其百姓夹道而送,也算的上盛况。
此次远调正好让古浪城避开王贤之祸,脽问原本贫瘠之地,百姓风餐露宿,面黄肌瘦,但在古浪城的治理下,百姓有地可种,有屋可住,这样的人放在小小脽问岂不可惜?”
“常季顺庆六年进士,因遭人连累罢官回家,独居丘山得了‘山野怪客’之名……”
“栾城周氏满门忠烈……”
谢停一个个的向外吐着名字,沈祁文表情奇怪,他不知道谢停怎么得知这么些人的。
但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打断的话,谢停似乎能一直说下去。
“为远,你错了,于其根本,他们站不到朕的面前,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适合官场。
世间不缺忠善之人,缺的却是圆滑果决,能力卓然而进退有度者。”
面对谢停的愕然,沈祁文深深的望了谢停一眼,双手在腿上掸了掸,站起来,单手负身,转着珠串。
“王贤虽贪,但却比朕做的更好。很多事情他能做,朕不能做,他敢办,朕不敢办。百官并非朕的一言堂,很多时候朕也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他把谢停一个人留在房间内任他随意怎么想,自己只想闭眼晒晒太阳。
“徐青啊,在花园里搬个躺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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