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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21 住在明水湾,以后都不走了


    纪云淮带了抹茶蛋糕回来,时间比温聆预想中要久。


    温聆想,大概是因为楼下没有甜品店或者抹茶蛋糕确实很难买的原因吧。


    于是心底默默思索了下,决定在下次纪云淮问他的时候,就说只要甜品店里最常见的那种草莓蛋糕就好。


    他将一部分饭菜拨到盘子里提前预留出来,自己摸索洗碗机的用法,已经将桌上该收拾的残局全都收拾干净了。


    纪云淮进门放车钥匙,温聆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猫一样,就倚在门边愣愣看着他。


    放下蛋糕盒,纪云淮看了眼桌上给自己留出来的那份晚餐,勾唇道:“看来还不算太笨,知道自己先吃。”


    温聆原本想等的,但没想到男人说会很快回来竟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最后挨不住饿的他只能自己先动筷。


    今天算是个例外,温聆抿抿唇很认真地说:“下次会等的。”


    纪云淮知道他在煦园需要看很多人的脸色,尤其在长辈面前要讲礼数。


    一个不受宠的外姓私生子,碍着温家几分薄面表面上没有任何人会给他难堪,私下里叫他受了多少委屈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相比老宅那处处长着眼睛人多口杂的情形还是有区别的。


    自己将他接来明水湾,不就是为了将他从泥潭里拔出来,从此不用瞻前顾后再为任何事情妥协么?


    于是告诉温聆:“下次也不用等。”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至少在他身边的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那么多规矩。


    温聆晚上住在文姨为他安排的专属客房。


    虽然房间面积不是家里最大的那个,阳台和独立卫生间却都配套齐全。


    其实最初文姨收拾出来的并非现在这间卧室,而是紧邻主卧和书房,属于自己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纪云淮无论休息还是在办公都能立刻察觉的那种。


    后来却被纪云淮示意换掉了。


    换去南向一直空着的那几间房,更加独立且不受打扰,在可控的范围内,尽量留给他更为宽松且自由的活动空间。


    温聆临睡前喝了杯牛奶,然后坐在床边准备给脸上抹药,却没想到纪浔会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屏幕上的名字一直闪烁着,温聆想了想平复呼吸,尽量平静地将电话接起。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虚弱,像是正在独自承受着某种痛苦:“温聆,我马上就准备出发了,不知道要被小叔送去什么地方。”


    “但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纪浔顿了顿:“等我回来,咱们抽空再见一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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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了。”温聆声音低低的,透着点令人陌生的冷漠:“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会想办法找房子尽快搬出煦园。”


    这样等纪浔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摆脱过往、同纪家生活这么多年两人的共同回忆彻底做个了断了。


    听筒那头像是哽了一下,沉默良久才说:“我刚刚才知道你回去的路上差点遇到危险。”


    “温聆,我不是故意的。”


    纪浔从不低头,他永远只会站在他的角度趾高气昂去思考问题,这次却像是敏感嗅到了什么:“我跟你道歉。”


    “我有时候脾气是急了点,你不要怪我,也不要生气好不好?”


    “更不要现在跟我提分手。”纪浔说:“我不想分手。”


    温聆心跳的速度很缓,现在已经能够十分平静地同他去说这些:“我接受你的道歉,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有别的了。”


    “纪浔,我已经决定要放下了。”


    “可我还喜欢你啊!”纪浔声音颤抖着喊道:“你答应过不会留我一个人的。”


    他们分手了两次,第一次是温聆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戒断,心中却无法割舍对纪浔残存的一丝感情。


    而这一次,他却看清了两人之间矛盾的本质,自己卑微游荡在纪浔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也从始至终没有被对方尊重过。


    一段健康的感情应该是少一些消耗互相接纳的,他为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付出感到不值。


    温聆忍不住开口反问:“你是喜欢我么?”


    很显然,纪浔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时刻想同他待在一起。


    从最初偷偷改掉他的高考志愿,到后来明明分过一次手、苦苦纠缠复合了却不珍惜——他只是离不开身边这个可以随时随地供他使唤的跟班而已,他享受被人追捧,享受温聆投向他炙热的目光。


    他内心真正所依恋的,只是那种可以完全掌控温聆、将他的自尊踩在脚下那种扭曲的快感。


    “纪浔。”温聆隔着电话唤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心里真正在意的,其实就只有你自己吧。”


    对面忽然沉默了下。


    不待任何反驳,温聆神情黯然地将电话挂了。


    之后的十多分钟时间里,房间陷入到一种令人倍感沉重的静谧。


    话从口中说出来比温聆想象得容易,可毕竟是自己曾经喜欢了很久的人,他感觉到一种闷痛的情绪在胸腔里怏怏涌动着。


    这种感觉并不尖锐,却像冬日的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子里,冰封住他一颗曾经炽热的心,只剩下无穷无尽、令人无处宣泄的失望与麻木。


    又过了没多久,纪云淮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医生开给他用于消炎的小药片、以及盛在透明玻璃杯里的一杯温水。


    温聆整理好情绪,关掉手机放回到枕头下面。


    纪云淮走过来看着他将药吞下,温水喝过一半,拿过床头的药膏挤出一点沾在指尖。


    男人手指覆过来时,温聆本能想躲的,纪云淮却捏住了他的下巴,问他自己看不看得到。


    他这么问完之后,温聆便不躲了。


    指尖温度沾染了黏腻的触感,轻轻打着圈,将乳白色膏体均匀涂抹在温聆脸颊的伤口上。


    结痂后周围红肿的部分还未完全消下去,温聆知道自己现在是有一点丑的,所以一直没敢去照镜子。


    被触碰到的地方明明很疼,湿意蔓延至眼眶,温聆却一直强忍着——混合着心头百感交织复杂的情绪。


    覆在颧骨那只手却偏偏用了些力,故意按他伤口最疼的地方,温聆咬住了唇,灼烧的痛意由皮肤一路延伸至眸底。


    气氛微妙的沉寂中,却听见纪云淮唤他:“温聆,哭出来。”


    在林中迷路最绝望的时刻,温聆都只是抹把泪又很快振作起来,但纪云淮似乎读懂了他——现在真的很需要找个地方蒙住头痛快地大哭一场。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需要释放,哭出来所有的伤痛都烟消云散了,忘掉那些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往。


    只要他哭出来,之后的一切就都顺畅了。


    于是温聆埋下头,脑袋沉沉顶在纪云淮的肚子上。


    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泪水浸湿对方的衬衫布料,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都冲刷干净。


    温聆的呼吸一抽一抽的,最后像是没气了似的,过了好久才从那种揪痛的起伏中缓缓回过神来。


    纪云淮颔首,钳住他的下巴眯眼打量他:“哭够了?”


    温聆点了点头,抓住男人衣角最后抹了把脸。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没过多久,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哭够了就行,现在来说正事。”


    纪云淮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从容又带着点压迫感地静静望着他:“知道在医院的时候,我为什么说你不长记性?”


    约莫是刚刚被泪浸过,温聆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清澈中透着一丝茫然。


    “看来是全忘了。”


    纪云淮低呵了声,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在你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请第一时间想到我。”


    经他这么一提醒,温聆现在想起来了——是在咖啡店门口被他偶然捡到的那天,男人对自己亲口叮嘱过的。


    可当时被困在那种杳无人烟的地方,温聆心里真的很慌,他说自己完全想不起来还能给纪云淮打电话求助这回事。


    “那就是记忆还不够深刻。”纪云淮说没关系:“我们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将这件事像每天睡觉要闭眼一样形成肌肉记忆刻进骨子里。”


    温聆又为自己辩解,说当时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五了。


    纪云淮:“就算电量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一,你只需要将电话打给我,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温聆抽抽鼻子。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


    纪云淮喉结一滚:“就待在原地乖乖等着,等着我去找你就好了。”——


    在明水湾的日子无疑是平静又惬意的。


    约莫又过了两三天,温聆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一点点恢复,至少现在不用借助墙壁或者任何外力就可轻松在地面上移动了。


    上次出差半途被耽搁的考察计划还留下最后一点小尾巴,纪云淮这阵子不是加班就是埋头在书房连开几个小时的视频会议。


    今天好不容易提前结束工作,原想着去陆谦家里一趟,将温聆留在那的东西拿回来的。


    好巧不巧,纪闻伯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距离上次回煦园也就是不到三天的功夫,老宅里外上下,每个人都像是变了个样。


    男人刚一进门,樊文君就张牙舞爪向他扑过来了:“纪云淮!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樊文君歇斯底里地冲他吼着,管家上前安抚情绪,将她从纪云淮身边拉开。


    老太太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纪闻伯坐在太师椅上冲他一拍桌子:“你到底将纪浔送去哪了?!”


    纪云淮在对面慢条斯理坐下来,端起面前刚沏好的茶:“他不是喜欢鬼屋么?我就是找个地方让他一次玩个够。”


    说着笑笑看过来:“您放心,那里头那么多人照看着呢,肯定全须全尾地出来。”


    “不会有问题的,您就别瞎操心了。”


    纪闻伯瞪眼:“那你打他做什么?”


    纪云淮其实当天就将人送走了,这几天全家人都以为纪浔在学校,直到他打视频电话过来哭着要找樊文君,给母亲看自己背上的伤口……


    纪闻伯气得胸口都要炸了,咬着牙狠狠看向对面:“他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值得你下这么重的手?你还有没有一点当长辈的样子,心里就不觉得愧疚吗!”


    “他犯了什么错……在座的各位心里都不清楚吗?”


    纪云淮话音落地,一时之间屋内所有人都噤声了。


    那晚有两人在森林公园失踪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更何况还牵扯到曲家的小儿子,纪云淮不相信他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您也说了咱们家现在就纪浔这一根独苗,自然是要好好培养的。”


    “但我发现有时候……你们好像真的不太懂如何教他做人的道理。”纪云淮放下茶盏,神情冷冷地看过来:“所以我这个做小叔的出手替你们管教一下,有什么问题么?”


    樊文君冲上来用手指着他:“纪浔爸爸走得早,从小到大我连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他,你怎么敢的纪云淮?”


    “下手这么狠,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纪云淮笑笑低呵了声:“大嫂,我哪里狠了?”


    “一没碰他的手、不影响他写作业,二没打断他的腿、还奖励他出去旅游。”


    说着抬眸幽幽望过来:“我要是真下死手,你觉得他还能有力气像现在这样打电话给你告状么?”


    见自己说不过,樊文君又将矛头对准管家:“还有你!你是怎么办事的?”


    “少爷在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这些人都聋了瞎了不上前阻止,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管家“诶呦”后退了两步,摆着手一脸无辜:“浔少爷游戏声音开太大了,我当时是真、真没听到啊!”


    纪云淮不愿在这儿多浪费时间了,茶也不喝,起身拍拍屁股要走。


    刚一转身,纪闻伯却在背后叫住了他。


    声音低沉,像是强压着怒意,道:“把人送回来吧,总住在你那算怎么回事?”


    就算再不受温立卓待见,温聆身上流的毕竟是温家的血。


    纪闻伯要他将温聆送回来,毕竟那孩子是在纪家出事受的伤,多多少少的,总要适当拿出点态度好给温家一个交待。


    纪闻伯让他不要任性,一切为了大局着想。


    又是“大局”。


    纪云淮抚了抚腕上的串珠,心底默念这两个字,不知不觉就笑了。


    他倒是想问问,这些年叫他们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所谓的“大局”究竟指的是什么。


    说起来很讽刺,就为了这两个字,这些年单他一人为这个家做出的牺牲与让步还不够吗?


    当年大哥弥留之际,在病床前将这串珠子套在他的手上。


    纪闻伯说这也算是一种传承,要他沉心静气,凭一己之力挑起家族的重担,也自此为他缚上了难以挣脱的枷锁。


    大哥自小待他不薄,后将家业和自己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他,纪云淮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那时就已经为他们口中的“大局”做出过一次妥协了。


    起初那些年,他也曾尽心尽力想要教导好纪浔,可有母亲与祖辈无限度的溺爱与庇护,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毁在了他们手里。


    后来又叫他发现温聆同纪浔之间的事。


    原以为他们在一起是真心喜欢彼此,只要温聆乐意,是发自内心感觉到开心也就罢了。


    可谁知纪浔明明在他之前先迈步勇敢那一步,握在手里的东西却并不懂得珍惜。


    眼看着两人这些年分分合合吵吵闹闹的,纪云淮向来冷静自持,保持着边界感没有干预过。


    知道最后发现待在纪浔身边,自己喜欢的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快乐。


    如果那天救援队没有在漆黑的树林里找到温玲,或是中途又有什么差池,纪云淮根本不敢设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又岂止是在黑暗中挣扎的温聆一人?


    这么多年纪云淮很少说自己因为什么事后悔,但他现在的的确确是后悔了。


    他当初就不该心软,也不该说没有什么人生经验可以教给温聆的。


    他就该独断专制,早早将人抢过来护在自己身边。


    这个家上上下下,哪有一个人是站在温聆的角度为他真心考虑过的,现在竟还大言不惭地要求他将人送回来。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妥协了,与其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什么大局不大局的,不如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全部踩在脚底。


    “不用了,温家的事情我去解决,我不怕麻烦。”


    纪云淮声音低沉而锋利,收回目光,只留给纪闻伯一个果决的背影:“人是不可能给你送回来的。”


    “温聆就住在明水湾,以后都不走了。”


    第22章 22 喜欢我?


    三天之后温聆取掉脚上的绷带,在不过多剧烈运动的情况下,现在已经可以向正常人一样自由行走了。


    脸上伤口被厚厚的血痂覆盖住,长新肉的时候会比较痒,温聆坚持涂抹医生给他的药膏,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忍不住想要去挠。


    每次手刚一抬起举到半空,对面男人凌厉的视线瞬间望过来,就这样正巧被抓包了好几次,温聆现在已经完全不去想脸上痒了还能用手抓一抓的事情了。


    其间纪浔有时不时再打电话过来,见温聆不接,便改为直接发短信。


    纪浔:「脸上和脚上的伤还痛不痛了?」


    纪浔:「这几天有去复查过吗?医生怎么说?」


    纪浔:「我听说你住在小叔家?」


    要是以前碰上纪浔这么殷勤地关心自己,温聆一定会很感动,放到现在,却只会觉得他打扰到自己的生活了。


    于是一秒都没再犹豫,将人拖进了自己的手机黑名单里。


    预计下周复课,温聆这两天一直在犹豫还要不要搬回宿舍去住。


    可就算是不准备回去,自己日常多数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在那边。


    这两天温聆穿的衣服都是纪云淮为他临时准备的。


    虽然尺码合适,看上去也都是很高端的牌子,却并不代表以前的东西都可以扔掉——温聆没有这种奢侈浪费的习惯。


    早晨起床吃早点时,艾嘉发来信息,说他在宿舍门口碰见了许曜。


    温聆:「?」


    艾嘉:「我也不知道啊,锁门的时候他还往屋里瞄了两眼呢,可能看确实就我一个人吧,低头发了条信息就走了。(白眼.jpg)」


    这件事也算间接提醒了温聆。


    如果自己回宿舍住,纪浔一定还会像之前一样时不时找上门,软磨硬泡、用尽各种能想到的手段来骚扰他。


    温聆倒不是怕他什么,只是现在既然分手了,就只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清净日子,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周旋,所以要想办法尽快从宿舍搬出去。


    打定主意,温聆在手机下载了租房APP。


    注册登录乍一看有挺多合适的房源,被套了不少信息后才知道跟他聊天的大多都是中介。


    面积小的一居室价格会便宜点,押一付六以前温聆会觉得很肉痛,但他现在无处可去,只能默默接受房东定下的规则。


    留了联系方式,对面很快打电话过来,热情地邀请温聆过去看房子。


    在手机查了下存款余额,温聆也是抱着今天一定能租下来的决心前去的,到了地方才发现是自己掉入了陷阱。


    中介公司在网上发布低价信息吸引顾客,等真到了拿钥匙看房子的时候,就假装不凑巧说这套刚刚已经租出去了,然后再向客户介绍其余租价更贵一点的房源,从中抽取提成。


    温聆收起手机转身要走,对方却上前笑嘻嘻将他拦住:“有的小哥,你要的一居室我们这儿也是有的。”


    中介说5号楼有一家租客月底退租,房子暂时空不出来所以无法带看。


    如果温聆诚心想租,可以现在先交一部分定金,到时候就可以直接无缝衔接入住了。


    这人在温聆这儿已经失去了信誉,虽然定金只收他500块,温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月底房子空出来再跟对方联系。


    回去路上买了瓶水,温聆情绪不自觉有点沮丧。


    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他完全想不到走入社会以后人心难测、竟还藏着有这么多自己不了解的套路和规则。


    照这个进度拖下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租到自己想要的房子。


    现在的生活给不了他丝毫的安全感。


    头顶高层住宅悬挂着巨幅宣传海报,一对拿着文件袋的小夫妻满脸喜气从售楼部携手走出来。


    同二人擦肩时温聆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在安城拥有一个独属于他自己能遮风避雨的小家呢?


    房子面积不需要太大,但他一定要买坐感最舒服的布艺沙发,花最少的钱,将屋里布置得温馨又有格调。


    工作后每月还上一些月供,不论风和日丽还是刮风下雨,休假的日子就窝在自己的小房子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理想很美好,可回归现实现在一切都只是空谈。


    租不下房子,他就只能一直在明水湾住着。


    温聆知道当时情况紧急,小叔肯将自己带回来多半也是不想因为纪家内部的琐事去麻烦陆谦。


    可现在自己脚伤恢复得差不多、跟纪浔也彻底分手了,没人有义务一直看顾着自己这个拖油瓶。


    纪云淮嘴上不提,温聆却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那个自觉性。


    正思索间,温聆肩膀似乎感受到一股寒气,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路过了一家生鲜超市。


    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回到明水湾,温岭将自己买的东西放去厨房,很快又撸袖子抢过文姨手中的吸尘器打扫起家里卫生。


    文姨一脸诧异,推推他叫他回屋休息,温聆却摇头说自己闲不住,就是躺到床上现在也睡不着的。


    后来屋里的卫生做好,温聆又去厨房处理自己买回来的食材。


    毕竟刚和灶台一样高的年纪就被送到煦园了,温聆这些年其实是不太碰厨房这些东西的。


    但那边厨师炒菜的时候他偶尔会站到边上看,所以类似于白灼虾、炒土豆片之类简单的菜式他多少还是会上一点的。


    文姨以为他要秀手艺,后面也不再拦着他了,转身去洗衣房忙点别的事情。


    温聆炒好菜端到桌上,又将面前装水果的袋子打开。


    上次加了话梅的柠檬茶不见纪云淮喝,也不知是不是不对他的口味,于是今天只买了新鲜橙子回来,可以用破壁机榨点鲜橙汁。


    温聆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取了很多自己需要的工具出来。


    不经意间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背后多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边静静望着他。


    纪云淮下班回来,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


    温聆捏着勺子,看了眼面前被自己翻得有些凌乱的抽屉,解释说:“在找东西。”


    “找……破壁机。”


    纪云淮抬了抬下巴,温聆顺着他眼神示意看向头顶上方的橱柜。


    明水湾公寓的层高原本就超出普通住宅,为了内饰比例协调,柜子大多都不是按正常的尺寸定制,就连文姨有时候上去取东西都要踩梯子。


    温聆不知对自己身高那里来的自信,踮起脚尖伸手便要去取,破壁机被他手指拨了一下开始左右摇晃,下一秒便从隔板上翻下来砸向温聆头顶。


    温聆一声惊呼,脖子像乌龟一样缩了回去。


    预想中的“庞然大物”并没有向自己砸来,室内陷入到鸦雀无声的安静,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纪云淮已经站在他身后将破壁机稳稳地接住了。


    男人身上充斥着好闻的檀木清香,高大的身躯将温聆整个罩住,两人呼息以一种无限接近又很微妙的方式巧妙融合在一起。


    纪云淮后退两步,将破壁机放回台面上问他:“还需要什么?”


    温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口慢吞吞地说:“冰块,柠檬片……”


    纪云淮找出东西放在他面前,垂眸打量他:“怎么突然想起要下厨了?”


    “文姨做的饭不合你胃口?”


    温聆拨浪鼓似地摇头:“没、没有,文姨做饭很好吃!”


    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前两天经常做的菠萝烤鸡翅,温聆就着能吃两大碗米饭,差将鸡骨架也嗦进肚子里了。


    纪云淮不是很相信地挑挑眉。


    温聆回避对方望向自己的视线,埋着头支支吾吾的,后来纪云淮再问他什么,他就都不吭声了。


    文姨后来又往桌上添了两道菜,临走前将收拾出来的垃圾一并带下去。


    出门时叮嘱温聆,让他晚上泡个热水澡看看自己的脚腕怎么样:“伤刚好一点就坐不住了,还是要注意一点,都说过不用你帮我做家务的……”


    望着文姨念念叨叨离去的背影,纪云淮单手搭着桌面,审视的目光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


    温聆跑去厨房端橙汁,纪云淮也没说什么,挽袖口抄起手边的筷子。


    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温聆又发现端倪——男人从始至终夹的全都只是文姨做的那几道菜。


    于是抿唇,将自己做的白灼虾往纪云淮面前推了推,说虾是在水产店买的新鲜的,让他也尝尝这个。


    纪云淮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眯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温聆很怕被他用这幅神情打量,洞悉的目光好像一眼能将自己看穿。


    但对面似乎已经察觉到他在无事献殷勤了,笑笑像是在逗他似的:“我有点不敢吃啊。”


    “今天突然这么勤快,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做菜的……要不你先说说,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温聆斟酌下措辞,说自己才没有闯祸,然后将他决定从煦园搬出去的事告诉了纪云淮。


    他说自己不太想住宿舍,所以这几天已经在着手找房子了。


    “中介说那边的一居室最快可能要月底才空出来。”温聆表情变得有些为难,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对纪云淮说:“在这之前……可不可以再稍微多收留我几天?”


    男人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突然勾唇问他:“几天?”


    “很快的!”


    为了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赖在明水湾不走的意思,温聆将中介给他的宣传单和名片递了过去:“我今天跑了一中午,已经托好几家中介在帮忙找了,他们说一有消息就给我回话。”


    纪云淮在名片上不走心扫了眼,疑惑笑笑:“现在在外面租房这么难啊……”


    温聆认真道:“两居室或者更大点的房子很好找的,但我就一个人住,想租个相对便宜点的,一居室就够了。”


    像他这种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大学生独自在外租房,要考虑的因素很多。


    除了格局朝向、社区的安全问题、房东和附近邻居好不好相处有时候也很重要。


    纪云淮不露情绪地看着他:“这事听上去挺麻烦的,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估计不太容易吧?”


    温聆一副不畏难的样子:“多用心找总会找到的。”


    纪云淮拿起筷子开始继续夹菜:“不着急,家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聪明人都能听出是句客气话,温聆自然也不会当真,谢过纪云淮的好意:“不能再继续打扰了,找好房子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男人镜片下的眼尾一挑,笑着说了句:“好。”


    话题就终结到这了,温聆转身去厨房拿勺子盛汤。


    纪云淮瞟了眼手边的中介宣传单,轻哂,随手一揉将其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复课以后温聆的生活又变得忙碌起来。


    之前落下的一些课程作业需要补,要配合班委的安排做教室卫生服务,这天学生会又发来不久后迎新晚会的节目征集单。


    学院每年大一新生的迎新晚会放在圣诞节前后,温聆和艾嘉都没什么才艺,参与最多的也就是在大屏幕上抽个奖了。


    今年的情况却略有些不同,组织部的人说会举办化妆舞会,可以邀请自己的朋友或家人来参加,入场券票源充足希望大家积极发动起来。


    温聆没有家人,校外朋友的话,除了曲佳乐似乎也想不到别人,圣诞节前后对方学校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于是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人可邀请的,入场券就不要了。


    组织部干事像是票发不出去硬要完成任务一样,原本打算给温聆五张的,听他说没人可邀请,最后还是硬生生往他兜里塞了两张。


    下课温聆就不回宿舍了,收拾好书包准备乘公交直接回明水湾。


    出了校门才发现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马路边等自己,温聆走到跟前,发现车上只有司机一人在等。


    温聆点点头同对方打招呼,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载着温聆回家,驶过红绿灯路口开往另一个方向,最终停在了纪氏集团公司楼下。


    这次依旧是助理引他到纪云淮办公室,中途去熟悉的十层取了蛋糕。


    办公桌后的男人手边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在纸上快速签下自己大名,告诉温聆今晚文姨不在家,所以两人的晚餐需要去外面解决。


    随后又强调时间可能会晚一点,因为手头还有些工作没有完成,温聆要是饿了可以吃块小蛋糕先垫一垫。


    温聆乖乖坐在沙发上等,没过多久又将作业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趴在茶几上有点太憋屈了,纪云淮办公桌的高度倒正合适,桌面也宽敞,于是敲敲自己身边空出的位置。


    温聆回头,看到男人给自己的眼神示意。


    温聆抱着书和本子坐到纪云淮身边,动作很轻,争取尽量不发出一点噪音。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两人距离挨得很近,却一直是互不干扰,但都在很专注地做一件事,气场莫名同频。


    温聆无意间扫到电脑里的一些报表,是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有些曲线的变化他却还是看不太懂。


    于是翻到书本对应那一页,又埋下头自己琢磨了半天,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片刻,耳边一道简短的声音突然出声提醒:“错了。”


    温聆由书里怔怔抬起头,发现声音虽然是由身边人发出的,男人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目光并没有在看他。


    温聆找不出自己错在哪里,疑惑的眼神向身旁人投去,可纪云淮只是那一句之后就不再出声了,一脸淡定的表情等着他主动开口来问。


    气氛安静了半晌,温聆搬着椅子往男人身边挪了挪,一副恳求的语气凑过来:“小叔……”


    “这道题,可不可以给我讲一下?”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温聆白皙的脸蛋透出点粉嫩的稚气,真诚的目光直勾勾定在纪云淮身上。


    纪云淮端起桌边的马克杯轻轻抿了口,捞起他的书,又接过他手中的笔,在表格纵向第三行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两张表格只是对资产负债表的最终补充,非经常性损益的数字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数额大到一定程度,那这家公司给出的财报就一定有问题。”


    纪云淮会给他举例子,也丝毫不介意让温聆去看自己电脑上的各类报表,遇到难以理解的地方会观察他的反应,温聆若是摇头,则会换种方式不厌其烦地从头再讲一遍。


    课本上那些名人距离自己太远了,温聆难得在现实生活中抓到一个真正的大佬给自己一对一授课,全程听得眼睛连眨都不带眨,没一会儿就把那些复杂的知识就全弄明白了。


    纪云淮又喝口咖啡看了他一眼,发现其实温聆也很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琥珀般明亮的一双大眼,用那种炯炯有神、求知若渴近乎崇拜的眼神一直盯着你,哪个老师遇到这样的学生不会倾囊相授呢?


    正思索间,耳边听见人开口:“小叔,我听说你以前在澳洲上的大学,你那时候的学习成绩一定很好吧?”


    纪云淮有点无语地笑笑:“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最真实的情况是因为逃课逃太多,当初在学校学的什么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温聆知道后更惊奇了:“你逃课?!”


    “逃课都去做什么啊?”


    纪云淮不说话了,短暂沉默了片刻,摩挲着咖啡杯幽幽看向他:“温聆,你好像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


    温聆瞬间噤声了。


    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话多了点惹人介意,低着头喃喃:“有什么,是我不可以知道的吗……”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纪云淮勾唇,满含深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确定要我一件件全都毫无保留讲给你听?”


    直觉告诉温聆正向自己投来的这副眼神是危险的,眸底晦暗充满了试探,让他想到动物世界里雄狮诱捕猎物前伏下的身躯。


    温聆跟随潜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又很快摇头。


    纪云淮不再逗他了,靠回高背椅,钢笔在指尖转了转:“当你对一样未知的事物开始产生好奇,其实是很危险的信号,因为你并不了解将被带入怎样的领域。”


    “坐在你身边的人是好是坏,还有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


    温聆相信自己的判断,嘴里小声嘟囔着:“小叔是好人。”


    纪云淮挑眉,目光变得饶有兴致。


    温聆坚定不移点点头,视线再向身边人望去,男人却毫无预兆地笑了:“要真觉得我是好人,最初在煦园那段时间你躲我做什么?”


    下雨天站在廊檐下那么靠边,看到自己一脸戒备的表情,半个肩膀都淋湿了还无知无觉。


    至今回忆起来还觉得有趣,纪云淮偏头看他一眼,轻笑:“是怕我抢你怀里那半袋猫粮么?”


    两人在外面餐厅吃过晚饭才回家。


    进门之后,温聆惊奇地发现助理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留在煦园的东西全都搬了过来。


    纪云淮又专门腾出两个房间给他当书房和储物室,衣帽间的柜子也给他折出了一半。


    温聆自己哪里有那么多衣服要放,更别说找到合适的房子就要搬走,实在不值当男人为自己这么大费周章。


    纪云淮蹲下来和他一起收拾行李,温聆各类琐碎的物件很多,大到在煦园每晚睡觉都习惯抱着的枕头,小到自己用订书针拼接起来的手工坦克模型,每一样都用干净湿巾擦过再摆放到固定的位置。


    那辆坦克模型是高中时期温聆自己琢磨的创意手工,当时仅是前期画图构思创意就废了很大的功夫,纪浔对此很不理解,一度对他冷嘲热讽:“净整些没用的玩意儿。”


    模型如今被摆在了明水湾的玻璃展示柜里,同纪云淮那些均出于世界顶级酒庄酿造价值不菲的红酒摆放在一起。


    底座部分有一块很小的零件掉了,纪云淮打量了一下模型结构,又手指捏着、小心将它拼回原来的位置,像在对待一件弥足珍贵的艺术品。


    就这短短的几秒钟,温聆察觉到心里一块极其柔软的地方被很微妙地击中了。


    如果不是恰好看到这一幕,温聆相信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生出勇气迈出这一步主动向着对方身边走过去,走向那个他曾经以为高不可攀、性情难以捉摸、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与自己产生任何交集的人。


    然后拽住他的袖口,有些没头没尾地轻声唤了句:“小叔。”


    纪云淮垂下眸子静静望着他。


    温聆脑海里蓦地浮现不久之前办公室里男人对自己说过的话,问为什么一开始要躲着他,温聆想了想解释:“我、我说谎了。”


    “我是很怕你,但那是在以前还不了解你的时候。”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你其实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温聆自小从未感受过原生家庭给予的温暖,身边长辈愿意花时间来关心教导他的,细数起来,也唯有身边这个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纪云淮一人。


    他知道谁是真心为自己好,所以即使纪云淮偶尔因为他过于没出息而对他展现出怒其不争的冷漠,温聆心里也从来没有真正介意过。


    因为他打从心眼里愿意听纪云淮的话,对男人是绝对尊重的。


    所以知道两人之间如果产生了误会,就一定要澄清:“你不要伤心,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坏人,我心里……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纪云淮眸底一沉,眯着眼看他:“喜欢我?”


    温聆想,他很喜欢吃抹茶蛋糕,但如果纪云淮因此要跑很远的一段路程去买,那他也可以不吃那块抹茶蛋糕,所以纪云淮其实是比抹茶蛋糕更重要的。


    虽然现在跟纪浔分手了,但依旧会把小叔当做身边最值得信任可以依赖的家人,于是又看着对方真诚点了点头。


    温聆所谓的“喜欢”,从他口中说出来是绝对单纯不掺任何杂质的,纪云淮听后却笑了,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着他。


    “温聆,这两个字……是这么随便就可以说出口的吗?”


    转而收回视线不再看他,手指轻抚着展示柜上已经被自己重新拼接在一起、散发着完美金属质感的小坦克。


    默了半响,才自言自语在人耳边轻哂了下:“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但如果是你……”


    “即使知道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很难不去当真了。”


    第23章 23 可以留下来吗?


    一周多的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月底。


    温聆抱希望于中介那边承诺的房子快点腾出来,这两天一直在等消息,可谁知对面却像是突然销声匿迹了一样。


    这天下课,温聆抽空将电话给对方打了过去。


    之前加他微信那个人,明明一开始是很想做他这一单的,甚至在温聆识别到低价陷阱转身要走时还慌忙拦住了他。


    现在不过十来天的功夫,那人态度却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回话也变得支支吾吾的。


    温聆问他那个一居室的租客现在退租了没有,中介又装傻,最后只说房子没空出来让他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不待温聆继续问什么,那端电话就已经挂了。


    温聆后来回去的路上想了想,对面有这种反应也实属正常。


    一居室的租金价格低,相应赚到的中介费也少,销售是要靠业绩吃饭的,有那个时间精力跟自己周旋,当然不如多做几个大单来得划算。


    被放鸽子只能继续去其他地方找了。


    温聆倒是不怕麻烦,令他比较担心的反而是明水湾这边。


    当初是他亲口承诺租房的事情不会拖很久,纵使纪云淮从始至终没有催过他,前后言行不一,温聆自己心里也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为了不显得自己过于厚脸皮理直气壮了,温聆决定手脚放勤快,力所能及的家务就尽量帮着再多干一点。


    之前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搬出去,温聆便将一些上课常用的书本都堆在卧室墙角的矮柜上,可时间一久难免就会显得桌面乱七八糟的。


    看到书架上还有地方,于是趁着今天下课早,又收拾一下将东西全都归置上去。


    书架一共上下六层,温聆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下,发现纪云淮的阅读偏好还是蛮明显的。


    哲学与心理学类相关的书籍偏多,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即使有人送给温聆、他也翻都不会翻一眼的外文财经杂志了。


    视线一晃,温聆在二层犄角旮旯的位置发现了几本漫画,与周围那些书的风格完全不搭。


    抽出来随意打量了下,书页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有些折旧泛黄,边边角角却被保护得很好,看得出来漫画的主人曾经也是很爱惜它们的。


    看发行日期竟然是在二十多年前,且是连载中的一整个系列,温聆不由得产生了好奇。


    书中介绍了一位名叫阿野的少年,自幼喜欢改装玩具赛车,背着父母从生活的小村子辗转来到大城市拜师学艺,组装的赛车参加比赛拿了许多奖牌,在逐梦道路上又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然而即使在赛车改装方面早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在父母眼里他的选择却依旧是不误正业。


    父母希望他好好读书,学会算账以后能将家里的小卖部发展为连锁超市——这是他父亲自年轻时就埋藏心底的愿望。


    故事讲到阿野带着新研发的赛车去参加一场国际比赛时就戛然而止了。


    充满激情、斗志与成长故事的快节奏热血漫总是能牵动人心,温聆发现自己对这本漫画很感兴趣,经过翻找,却遗憾地发现自己手中拿的这本正是所有书里序号的最后一位。


    气氛静默间,背后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不用找了,这个系列所有的漫画都在这儿。”


    温聆被吓了一跳,回头发现纪云淮小臂搭着西装、正散步似地慢悠悠朝自己走来。


    男人站定在书架前问他:“喜欢这个故事?”


    温聆点点头。


    “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温聆又点点头


    纪云淮敛眸低笑:“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本书至今都没能等到属于它的结局。”


    温聆睁了睁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并不是所有故事都一定要有结局。”纪云淮说:“谁知道他在去比赛的路上还会遇到什么波折,停在这里不也挺好么?”


    一点都不好,温聆心想:“可阿野喜欢赛车,那是他的梦想!”


    纪云淮看向那些漫画:“‘梦想’两个字有时候只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现实面前总是会有许多的无可奈何。”


    “他心心念念想要去参加那场国际比赛,可说不定下一话再更新,就讲到他被爸妈抓回去了呢?”


    男人忽而笑笑:“所以你看,故事停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温聆不太赞同:“他会为了自己的梦想反抗的。”


    纪云淮面朝向他,一脸感慨摸他的头:“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还和小朋友一样天真……”


    温聆张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纪云淮却转身走向衣帽间,留下道背影不再看他了。


    话题被不着痕迹岔开,纪云淮说今天晚餐又只剩他们两人凑合,想吃什么或许可以让酒店的人送过来。


    温聆一问才知道文姨请假了,老家的姐姐从楼上摔下来右腿骨折,卧床期间需要有人照顾。


    考虑到自己总有一天也要搬走,温聆不由得想到一个更长远的问题:“文姨请假,那你以后吃饭要怎么办呢?”


    纪云淮抽掉领带一脸疲惫地说:“点外卖吧。”


    也是个办法,但温聆道:“总不能顿顿点外卖吧……”


    酒店的饭菜再好也总有吃腻的时候,更别说外面那些重油重盐用料又不晓得健不健康的垃圾食品了。


    纪云淮将领带卷起来,语气突然有点可怜:“我可以自己泡面。”


    温聆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通过观察发现男人晚上经常会在书房加班熬夜,工作强度这么大还只能吃方便面凑活,想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那个……没有营养的。”


    温聆话音落地,纪云淮忽然叹了口气,低头意味不明地看向他:“那你说……我要怎么办呢?”


    温聆自己也沉默了,没想到对方会将问题抛给他,眼睛眨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纪云淮似乎并没有一定要从他这儿得到答案的意思,挑挑眉:“算了,不用为这种事情费心。”


    说着一笑,又透着点委屈似的:“我一个人凑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只要有口吃的饿不死能继续帮公司赚钱……其他没人会在意的。”-


    两人之间原本只是闲聊,让纪云淮三言两语一渗透,温聆反倒对这件事情上心了。


    这两天有空便会在网上搜一些宵夜菜谱,寻思着有机会可以在家实践一下,趁纪云淮晚上加班做给他吃。


    因为以前就有过给纪浔从家带便当的经历,艾嘉以为他脑子又抽抽了,趁机掐他想把他掐醒:“心疼渣男倒霉一辈子!”


    温聆指指屏幕上的紫薯圆子说是想做给小叔吃的,艾嘉一愣,表情突然就变得有点怪怪的:“你确定纪浔小叔想吃的是这个?”


    温聆无知无觉,一脸茫然的神情向他看过来。


    经历过温聆受伤的事后艾嘉只是隐隐有些感觉,但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


    转念一想,也开始自己劝自己这个想法未免有些过于离谱了。


    于是摇摇头清空思绪,告诉温聆没什么,说完拽着他胳膊马不停蹄向下节课的教室奔去。


    下课艾嘉叫温聆陪自己去喝奶茶,两人在网上看了看团购卷,正准备下单的时候,一抬眼却看到纪浔就在教学楼外的台阶前等着。


    宿舍堵不到人,纪浔就只能到这里来碰运气了,揽住两人去路坚持说要跟温聆谈一谈。


    “谈你大爷。”艾嘉咬牙切齿,拉住温聆便要从另一边绕道。


    温聆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今日不同他做个了断,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自己还会在校园里出现,纪浔就会像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样随时随地找上门来。


    于是只能告诉艾嘉改天再喝奶茶,同纪浔保持着一定距离,面无表情告诉他有什么话就到图书馆后面那片安静的小广场去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广场,周边安置着不少供人休息的长椅,纪浔现在却丝毫没有心情坐,疾步上前钳住温聆的手:“你把我拉黑了?”


    温聆将手抽出来:“因为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你果然够狠。”纪浔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望向他:“温聆,你8岁就来煦园了吧?”


    说着轻蔑一笑:“我们家照顾你到这么大,你说拉黑我就把我拉黑了,以后逢年过节也不准备回来了?”


    “你爸不要你是我们收留了你,到头来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纪浔说话丝毫不懂得留余地,字字都往温聆心尖上扎。


    温聆闭眼深呼吸,那股痛感堆积在胸口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冷冷开口:“你对我没有恩情。”


    纪浔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拿这件事来道德绑架我。”温聆在他耳边重复。


    8岁,字都认不全的年纪便遭遇人生这么大的变故,那时的温聆根本没得选,命运从来就不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温家要将他送走,哪怕撂去天桥底下冻死他也只能受着。


    后来温老爷子给纪闻伯打了通电话,纪家出面将这个烂摊子接下了。


    不管最初将自己接来煦园是什么原因,温聆顾念着纪家多年来照顾他的这份情,总不会真的忘恩负义,日后等有能力了一定会找机会还的。


    但这却跟他同纪浔的感情要不要继续没有丝毫关系。


    温聆不受这样的道德绑架,况且当年做主收留他的又不是纪浔。


    就算是为了感谢纪浔当年愿意主动同他讲话、带着他跟朋友们一起玩,这些年自己像个仆人一样跟在他身后听他使唤,欠他的也早就已经还清了。


    温聆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盯着远处那一堆挂在枝头死气沉沉的黄叶,突然开口问他:“还记得当初才开始决定要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我们在一起‘试试’。”温聆自问自答。


    “纪浔,我承认自己曾经喜欢过你,可你对待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过。”


    “过去这些年,你身边朋友知道咱们的关系,却依旧会将我当做你的跟班保姆。”


    温聆说着笑笑:“我以前只觉得是他们没礼貌,后来才发现他们只是看你的眼色行事,你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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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兴时候会给我好脸,不高兴的时候我又变成你的出气筒,你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


    那天晚上温聆被困在树林里差点就回不来了,鬼门关前走过这一遭,再难想通的事情也总该想通了。


    所以他告诉纪浔:“这次我说要分手,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认真考虑,并且咱们之间以后都不会再有可能了。”


    对面摇摇头,不认同他的说法,走近一步:“你只是还没有消气,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无所谓了。”温聆说:“无所谓你道不道歉,我已经不在乎了。”


    纪浔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眯眼问他:“你……什么意思?”


    温聆:“我说我已经不喜欢你、对你彻底死心了,所以你这次再怎么纠缠都没用的。”


    这句话出口基本就是给纪浔判死刑了,温聆心底也深深松了口气,不愿再与他多耽搁时间,抱着怀里的书转身要走。


    纪浔几步跨过来将他拦住,四目对视间,这是温聆第一次从对方眼里看到手足无措的慌乱。


    纪浔声音很沉,尾音却轻飘飘听出了几丝颤音:“温聆,我们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温聆没有理会,只说:“你不要再去宿舍找我,我会在外面租房子,安安静静过我自己的生活。”


    奈何对面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追着他问:“你要搬去哪?”


    温聆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耳边却传来志在必得的笑声:“你不说也没关系。”


    “温聆,你搬到哪里都没用的。”纪浔在身后冲着他喊:“我最终还是会找到你,让你看到我要复合的决心!”


    “我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


    纪浔那些话又开始像魔咒一样在温聆脑海里盘旋了。


    一想到他之后又没完没了来纠缠自己的样子,温聆深感到一阵头痛,回家很久之后一直是坐卧不安。


    晚餐前艾嘉发来信息,问他和纪浔谈得怎么样,叮嘱他这个时候千万别心软。


    温聆将纪浔说他搬到哪里都没用的事告诉了对方,艾嘉发来一个十分惊悚的表情:「你不觉得他这样真的很可怕吗?!!!」


    纪浔性格本身就容易暴躁,这样的人一旦犯起轴来其实是很偏激的,艾嘉说他在网上已经刷到过不少分手后找前任复合未果、最后气不过趁机报复的事。


    温聆经不住吓,想到这里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艾嘉:「要不你还是继续住明水湾吧,纪浔不是一直挺怕他小叔吗?住那儿至少他没那个胆子再敢来骚扰你,等他什么时候腻了烦了没空来找你麻烦了,你再搬出来也不迟啊!」


    温聆知道艾嘉说得有道理,可明水湾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况且已经住在这儿打扰了纪云淮这么久。


    他曾立下过豪言壮语说一定会尽快搬出去的,现在要中途反悔给纪云淮张这个口,温聆面子薄总担心自己会遭到拒绝。


    他将心中的顾虑告诉艾嘉,对面传来条语音,温聆本就心不在焉,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就点开了。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这些,自己的人身安全最重要啊!”


    温聆反应过来,忙不迭去关音量,一抬眼,纪云淮正好端着杯水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温聆和纪云淮面对面坐着,因为还在回想艾嘉方才的话,好几次夹的菜都因为跑神从筷尖掉落了。


    纪云淮也不问他,用餐全程保持着安静,抽空还拿手机出来回复了几条助理信息。


    菜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温聆其实差不多已经饱了,冷不丁听到对面开口:“现在还在帮人家遛狗吗?”


    温聆眨着眼愣了下,随后很快点点头:“嗯。”


    纪云淮放下筷子:“以后真不在这儿住了,每周两边来回跑岂不是很麻烦?”


    这话让温聆没法接,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眼面前的盘子笑笑:“今天蒸的这条鱼倒是挺嫩。”


    自从在网上查找了教程,温聆手机里现在保存了各种各样的美食食谱。


    他想让纪云淮加班后吃得尽量有营养一点,不愿再让他一个人“凑合”,于是思索着道:“觉得好吃的话,我以后可以经常做。”


    “怎么‘经常’?”纪云淮说:“你找到房子不是就要搬走了?”


    温聆低着头,抿抿唇又不吱声了。


    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没过几秒却听见纪云淮问:“反正文姨这段时间不在,要不要考虑继续住在这儿给我做饭?”


    呼吸短暂停滞了下,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温聆眼眸猝然一亮:“可……可以留下来吗?”


    纪云淮皱皱眉,又气又笑:“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


    这样不但不用怕纪浔再找来,自己兼职遛狗也方便,温聆一个劲捣着脑袋:“谢谢小叔!”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就欠下纪云淮天大的人情,绝不是自己做一两顿饭就能轻易抵消的,于是又主动表态:“我会付房租给你的。”


    纪云淮挑眉,饶有兴致打量他:“你准备付我多少?”


    温聆暗暗估量了一下,像明水湾这种私密性高、各方面配置又堪称顶级的高档住宅,就算只用付一间房的房租,以自己目前的经济实力恐怕也是承担不起的。


    于是很没底气地说:“能付多少付多少,钱不够的话……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抵。”


    纪云淮笑意不明:“别的什么东西?”


    温聆其实是想说拿自己的劳动来抵,可以在家多干点活,比如洗衣做饭、日常保洁打扫卫生之类的。


    可这不就抢文姨的饭碗了么?自己会不会害文姨丢掉工作?


    于是只能打消这个念头,有点沮丧地说还没想好。


    纪云淮静静看了他几秒,之后重新拾起筷子,顺着他的话接道:“我也没想好。”


    “没关系,那就先欠着。”


    说着顿了顿,忽而若有所思向温聆望过来,隔着透明镜片打量他:“不过要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好来问你要,你再反悔不认账的话……”


    男人故意拖着尾音,温聆摇摇头说自己绝对不会赖账,但也忍不住好奇自己到时候若是真的出尔反尔了,纪云淮会拿他怎样。


    “还能怎么样?”纪云淮长叹口气,靠回到椅背上神情散漫。


    过了会儿勾唇,逗他玩似的:“我不做赔本生意,当然是从你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第24章 24 不该冲动,但还是追了上去


    在明水湾定居,温聆的生活才真正变成了两点一线。


    有课的时候去学校上课,下课多一秒都不留抱着书本就回家——非但不觉得枯燥,反而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前所未有地踏实。


    艾嘉走在他身旁调侃:“很好……你去豪宅当保姆的理想已经实现,我离当保安的梦想也不远了。”


    前两天说好要一起喝奶茶却临时放了艾嘉鸽子,温聆今天主动提出要将这顿补上。


    艾嘉白他一眼说竟敢为了渣男抛弃自己,温聆拽拽艾嘉说今天自己请客,给他点超大杯的,奶茶里多加珍珠和椰果。


    艾嘉面无表情哼了一声,决定就不和他计较了。


    从奶茶店出来,温聆看到来接自己的迈巴赫就停在街边的空闲停车位上。


    其实大多数时间他自己乘公交也可以回明水湾的,偶尔纪云淮加班或当天晚上有其他安排,便会叫司机提前在校门口等。


    或许是自己有些想多了吧,温聆心道——总觉得最近司机来接自己的次数比以往更加频繁,这辆迈巴赫都快变成专门负责接送自己上下学的校车了,这样真的不会给纪云淮出行上造成不便吗?


    不过凡事有弊也有利。


    好几次温聆出了教室又撞到纪浔,对方一路跟过来,看到纪云淮的车就停在门口后,反倒不敢上前再来纠缠他了。


    到了公司,纪云淮依旧在电脑上忙工作,温聆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觉得是闯入了对方的私人空间而感到无所适从了。


    一把空闲的椅子放在纪云淮身边,温聆拿出书本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翻书开始写作业。


    温聆任何时候都很乖,一般不会主动开口打扰对方,除非偶尔需要纪云淮给他指导。


    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高中书写量最大的时候,文具袋里几乎每支笔的笔帽上都有他啃出来的牙印。


    纪云淮手边动作忽然停下来,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温聆背立马挺直了,眨眨眼睛屏住呼吸:“……吵到你啦?”


    纪云淮气息不远不近凑过来,垂眸看看笔帽又望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半笑不笑说:“我还以为办公室进老鼠了。”


    温聆表情怔怔的,睫毛轻微颤动在眼睑下投出块淡淡的阴影。


    此时此刻却突然发现自己同纪云淮之间的距离竟是这样地近,近到男人衬衫领口的每一条暗纹都清晰地印入眼底,熟悉的檀木香气拂至他耳根那一刻,温聆心脏开始莫名奇妙地跳动起来。


    气氛正沉默间,不远处身后传来响动——办公室大门就这样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我就说咱们纪总又从哪儿招了个这么漂亮的小秘,刚没看清还以为坐在你家老板大腿上呢,敢情是我们小温聆啊……”


    笔帽的卡子在手中生生掰断,纪云淮凌厉的视线望去:“没人教过你进别人办公室要敲门?”


    柯铭丝毫不见外,摆摆手翘着二郎腿往沙发上一坐:“我来找你什么时候敲过门?”


    前台似乎是现在才发现有人闯入,一脸抱歉地跟过来,给柯铭端上杯水。


    温聆怕两人有正事要谈,起身收拾书包说自己写完作业可以先回去。


    柯铭冲他招了招手:“小温聆,过来让哥看看!”


    温聆一脸蒙圈地走到沙发边,柯铭拽着他的手坐下,摸着下巴开始打量他脸上的伤:“不错,基本上看不出来了。”


    说着拍拍他肩:“下次再有什么事就及时吭声,别一个人傻乎乎在那等着。”


    “你小叔工作忙了顾不上,你可以直接打给我啊!”


    纪云淮隔着办工桌扫他一眼:“打给你你就能接到了?”


    柯铭在国外镀金那段时期曾经创下过一个人同时拿三部手机的记录,一部手机插两张卡,同一时期与6个女伴无缝衔接约会。


    纪云淮当时从澳洲飞去他的城市找他,到了机场却死活联系不到人,一天之后终于将电话回过来,开口第一句却是在听筒里唤他:“Lily?”


    纪云淮挂断信号,将他6个号码全部拉黑了。


    直到回国前夕实在经不住柯铭的软磨硬泡,才勉强重新加回他最常用的那个。


    手边事情处理完,三人一同离开公司。


    纪云淮中途被企划部的高管截住汇报点事情,估计还要耽误些时间,温聆便自己去了十层茶餐厅,谁承想一回头发现柯铭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跟了上来。


    温聆背着书包在餐台前挑选小蛋糕,柯铭就凑过来没话找话,一会儿问他在明水湾住得怎么样、吃得习不习惯,一会儿又问他平常跟同学之间有什么娱乐活动、总闷在家里会不会觉得无聊之类的。


    温聆回话总是慢吞吞的,柯铭最后实在有点心急,才拉住他问:“周末放假要不要跟哥一起出去玩啊?”


    温聆有点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只邀请了自己一个人吗?


    可要是论关系远近、同龄人之间有没有共同话题,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找小叔跟他一起出去才更合理吗?


    柯铭挑了挑眉:“我叫了,我怎么没叫?云淮这不是不理我嘛……”


    温聆私下和柯铭接触并不多,虽然早早就认识,大多数时间相处还是有纪云淮在场的情况下。


    于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没底了,想都没想就说:“小叔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柯铭“啧”了一声:“别啊,你管他干嘛?”


    “你还没问我准备带你去哪呢。”


    温聆眨眨眼看过来。


    “建州知道吧?”柯铭一脸神秘:“你哥我在那儿投资了一支赛车车队,这周末有队员的训练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


    温聆想到了Ventus。


    甚至还记得与自己相谈甚欢的那个动力学工程师James,很多对话的细节在脑中又重新过了一遍,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当时对方口中所谓的车队“新老板”竟然就是柯铭。


    温聆无法描述自己的震惊,但转念一想,纪云淮拒绝同柯铭一道前往一定有他的理由。


    鬼使神差地,便又想到书架上放着的那几本漫画。


    其实当天晚上回屋之后,温聆就在网上搜索了书名相关信息,原来纪云淮真的没有骗他。


    因为原创作者的突然离世,这部漫画与其对应的番剧在没有团队接手的情况下只能选择停更。


    后面原本有动漫公司要买下版权说换画师继续往下画的,可能是因为停更时间太久了吧,项目推进不下去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主人公阿野的人生经历彻底停留在满怀斗志奔赴赛场前那一刻,本应顺着读者期待好好完结的故事,最终却没能迎来属于它应有的结局。


    纪云淮虽然嘴上说着故事停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隐约间,温聆似乎还是能从那双漫不经心的眼底看到一种类似于“遗憾”的东西。


    晚上吃完饭,温聆抽空将给Loppy买的小玩具清洗一下,没想到这时曲佳乐却将电话打了过来。


    对面问他是不是收到了柯铭邀请,说自己家里有很多的乐高赛车模型,但他还是更期待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真正的赛车、并有人为他们合照——如果周末温聆也愿意一起的话。


    温聆因为手上沾水电话只能开免提,一抬眸正看见纪云淮拿着iPad正在客厅回复信息,于是同曲佳乐说自己已经拒绝柯铭,之后没多解释便匆匆将电话挂了。


    后来男人不知又去哪里忙,温聆偷偷溜进书房,翻了其中一本漫画出来。


    他很喜欢漫画里阿野赋有蓬勃生命力的少年形象,手边刚好有几张硫酸纸,遂想着将画临摹下来涂上颜色。


    纪云淮端着水杯进他房间,盯着他将杯中牛奶一滴不剩地喝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他:“柯铭说的那个地方,为什么不想去?”


    温聆想去。


    在他第一次同艾嘉回老家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建州那个地方了,但他知道或许纪云淮不会真的愿意听到自己说想去,于是只能低着头闷闷不吱声。


    纪云淮洞察的视线投过来:“你的书包上还挂着那个人送你的徽章,讲过很多关于那支车队的光辉历史,听上去不像是不感兴趣。”


    温聆声音喏喏道:“我希望他们得奖。”


    “谁。”纪云淮又问:“你是说漫画里还是现实中?”


    “漫画里现实中都是。”温聆停顿几秒,语气认真地告诉他。


    纪云淮却笑了,忽而没头没尾说了句:“他这次倒是比我想象中执着。”


    温聆猜测这个“他”或许是在指柯铭?


    未来得及深思,就又听见纪云淮问:“所以你到底想不想去看他们赛车?”


    “训练赛虽然不计分,只是为了让车子适应不同赛道的性能调校,但应付你们这种想要看个热闹的外行足够了。”


    纪云淮好像很懂的样子,温聆辨别出他嘴角的一抹浅笑,眼底情绪却是冷的。


    于是又思索下,抿唇摇了摇头。


    “好。”


    纪云淮没有再说什么了,拿过空牛奶杯转身要走。


    看着面前即将离去的身影,温聆脑海中突然有很多画面闪过,所有已知信息和对未知的探索欲杂糅在一起。


    那时也不知怎么生出的勇气,像手不听脑子使唤似的,下一秒将纪云淮拽住了。


    纪云淮望向他,不紧不慢:“我给你最后一次勇敢表达自己、说真话的机会。”


    温聆吞吞吐吐的,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我是怕你不高兴。”


    “我其实……一直是想再回去看看的……”-


    隔天周末,纪云淮陪着温聆一起出现在了车队的训练场上。


    柯铭一大早先开车赶过来的,陆谦载着曲佳乐还在路上。


    柯铭走过来拍拍纪云淮的肩,斜眼瞟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从温聆身上下手有用”般奸计得逞的表情。


    队员们三三两两从更衣室出来,James穿着工作服同柯铭勾肩搭背,没有半点员工见到老板的畏惧感。


    两人闲聊似地搭了几句话,视线一转,在看到柯铭身边站着的男人时,James脸上表情却凝固了。


    柯铭没有在二人之间搭桥介绍,James却主动向纪云淮伸出了手,似是相熟但又很有边界感地同他轻轻握了下。


    随后很快调整好笑容,点点头同温聆打招呼:“hi!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柯铭一脸震惊看着James,又回头看看温聆。


    深吸口气,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陆谦和曲佳乐也到了,后来的比赛几人一起坐在看台上。


    13号车手因为对路况不熟悉过弯时冲出了塞道,曲佳乐惊呼拽住温聆的胳膊,温聆下意识向自己身边打量去——原本同自己一起坐在这儿观看比赛的男人,不知道何时早已经不见踪影。


    中场暂停时,温聆去到门口和卫生间四下寻找。


    中途恰好遇到James,对方又为他做了一杯上次的鲜榨果汁。


    温聆接过杯子说谢谢,告诉对方自己正在找人,James好像知道他要找谁似的,目光往前方休息室的方向瞟过去一眼。


    温聆向前迈步,却被James抬手拦住了,别的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建议他再给休息室里的人多一些独处思考的时间。


    温聆坐在吧台前喝完那杯果汁,最后想了想,决定还是听从James的建议不去打扰纪云淮了。


    路过休息室返回看台时,却意外发现休息室的门半开着——纪云淮背对着门口正独自站在窗边抽烟。


    半只烟蒂掐灭,门后视线盲区却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所以我苦口婆心劝了这么久,你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柯铭走到他身边,目光在此时颇显得一本正经:“我这么多年坚持给他们赞助,之后又花这么大价钱将车队买回来,从我爸手里夺过这块地建基地建训练场。”


    “你以为我是真看上车队那点对我来说可有可无的潜在商业价值了?纪云淮,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柯铭闭了闭眼:“因为我亲眼见证过你当年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男人还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柯铭垂下眸子轻笑:“车手最黄金的时间就那么几年,我知道你不可能重回赛场了。”


    “但我知道你也一定不忍心看Ventus从此就这么没落下去,那咱们就一起努力一起想办法,弥补当年没有捧回杰姆斯杯的遗憾。”


    回应他的声音冷然:“遗憾之所以称之为‘遗憾’,就是因为它无法弥补。”


    柯铭却笑了,转头看向窗外,带着一抹令人不易察觉的轻嘲:“纪云淮,你以为你拒绝的是我吗?其实你从来不敢承认,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同自己和解。”


    “你真正想要回避的,是那个曾经无力改变现实、临阵退缩、无时无刻不在被愧疚感折磨的自己吧。”——


    从建州返回已经是当天下午,柯铭和陆谦都没说要去哪吃饭,几辆车下了高速收费口便分道扬镳了。


    回去的一路上,温聆全程都很识相地没有开口提及任何敏感话题。


    温聆想起开学返校那次,在纪云淮车上好像就听见柯铭打电话对他提起建州的事。


    男人那时轻描淡写,只说是有人想骗他投资。


    问题答案如今就摆在眼前了,温聆却依旧不敢多加揣测或贸然去询问纪云淮什么,因为已经能很明显能感觉出来他心情不好。


    纪云淮将他送回学校,车停稳在校门口,副驾驶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环绕在温聆周围的低气压才总算被稀释了些。


    温聆揽过背包同对方说再见,纪云淮笑着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一点上下起伏的情绪。


    关上车门,温聆犹犹豫豫地一步三回头。


    男人扶着方向盘就在原地平静地目送他,直到看着他走出一些距离才重新发动车子。


    温聆回头只看到迈巴赫驶离路边即将远去的红色尾灯,此时此刻,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坐在车里的男人背影是落寞与孤独的。


    脑海里一道抑制不住的想法疯狂地冒出来,温聆知道自己不该冲动的,但他没有时间了,遂还是深吸口气狂奔追了上去。


    车里人似是有所察觉,开出去一段路很快又停了下来,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被无限拉近,车窗玻璃落下露出驾驶室里一张狐疑又错愕的脸。


    温聆弯下身子扒着窗户边,大口喘气,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才说:“小叔,我明天早上没课。”


    纪云淮皱皱眉,又气又无奈,一副“明天早上没课,所以你想怎样”的表情。


    “所以今晚不回学校了吧。”温聆琥珀色的瞳仁在黑夜里闪闪发亮,映出男人此刻沉静的身影。


    顿了顿,冲他莞尔一笑说:“我哪都不去,我想在家陪你。”


    第25章 25 小叔,你现在开心了吗?


    驾驶室里的人沉默无声地望着他,几秒后,脸上恢复惯有漫不经心的笑,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可我不准备回家啊。”


    温聆怔了怔:“那……你要去哪?”


    “喝酒。”纪云淮幽幽道:“但不一定去酒吧。你知道,成年人要是想找乐子,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所以温聆,听完这些你确定你还要跟过来吗?”


    温聆从来不混迹那些声色场所的,但他认为纪云淮如果要找地方喝酒的话,在今天这种心情不好的情况下是很容易醉的。


    自己虽然不会开车,但可以帮小叔叫一个代驾。


    有自己陪着可以避免很多乱七八糟的人来找他搭讪,那种地方大多鱼龙混杂,万一纪云淮喝醉了,自己在旁边还能帮他保管一下手机和钱夹。


    于是温聆点点头,愈发坚定地说:“我去,我要跟你一起。”


    纪云偏头,往身旁副驾递了个眼神。


    温聆抓着书包从车后方绕过去,一路小跑,生怕晚一秒纪云淮就撂下他自己开车走了似的。


    回到车里关上门,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是放下来。


    纪云淮扶着方向盘:“我一说要去成年人找乐子的地方,你就这么积极?”


    温聆噎了一下:“我、没有……”


    男人收起唇边的笑意,不逗他了,盯着他系好安全带,才又打了转向灯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行驶过中环路,周围遍布着人均消费500元以上的高档餐厅。


    纪云淮将车停在路边,告诉温聆今晚没什么胃口,所以要吃哪家让他自己去挑。


    温聆心想不是说要去喝酒么?


    不过他本来也不赞成心情不好时用酒精麻痹神经这种伤身体的事,既然纪云淮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他就更不会主动去提了。


    温聆朝窗外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打量了一圈,发现现在的位置距离艾嘉父母的住处很近,再向前两个路口的背巷有条很火的小吃街。


    温聆晚上本来就不太饿,可能随随便便吃点什么就饱了,没必要去高档餐厅浪费那个钱。


    况且就他自己的体会来说,越是情绪低落没胃口的时候,就越应该往烟火味浓、繁华热闹的地方走,多吸吸人气。


    于是想了想,抬起食指戳了戳前方路口,再看向纪云淮,男人已经顺着他指路的方向将车开了过去。


    背街附近的停车位不好找,温聆先下车在入口等。


    虽是初冬时节呵气成霜的深夜,整条街却被店铺橙黄的灯火和大锅里冒出的腾腾热气烘得暖融融的。


    一阵寒风扫进脖子里,温聆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


    纪云淮停好车走过来,捞起他羽绒服的帽子罩在头上。


    隔着棉棉的布料,两只手捂在温聆脑袋的两端,没过一会儿,温聆的耳朵立马就暖和了。


    温聆本以为纪云淮会拒绝同他来这种店面看上去廉价、人潮拥挤卫生条件又不过关的小吃一条街的。


    谁知讲述完理由,对方竟然会支持他这一想法,手一抬要温聆带路,默不作声在他身后跟着。


    面前道路四通八达,耳边充斥着老板们扯着嗓子热情的揽客声。


    这条街上好吃的店铺很多,有些还被探店博主在网上极力推荐过,艾嘉之前带他尝过一家虾仁馄饨,四处张望了半天,温聆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记得路了。


    纪云淮问他记不记得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温聆摇摇头,只说好像是绿颜色的招牌。


    纪云淮:“……”


    为了统一管理,这条街所有店家的招牌都是绿色的,但也无所谓了,男人懒得再提醒他。


    前方道路逐渐变窄,纪云淮伸出手,隔着羽绒服袖子钳住温聆的手腕,走在前方替他挡住对向涌过来的人流。


    途中路过一家饮品店,温聆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前方人感受到阻力也被迫停下来,回头看向他。


    温聆知道都这个时间点了,再喝这些甜腻腻勾兑出来的东西确实不太好,但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纪云淮一哂,叹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


    温聆怕男人不知道,特意凑到耳边:“小叔,这种街边的奶茶店,都是要扫上面那个码,在小程序下单的。”


    纪云淮瞟他:“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生活白痴是吧?”


    温聆赶紧摇头。


    他哪里敢将纪云淮当成白痴,只不过面前男人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太不识人间烟火了,毕竟长这么大,温聆也是第一次见穿着高定大衣的人会出现在这种人均消费不过几十块的市井小巷。


    自己灵光一现将他带来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对不染纤尘高岭之花可恶的亵渎。


    队伍排到一半的时候,温聆发现后方有两个女生盯着纪云淮在窃窃私语。


    其实也不怪人家。


    这附近安置有好几个居民区,不少人都是大晚上睡衣外面裹了件厚羽绒服就下来觅食了,纪云淮挺拔的身姿站在人群中抢眼是必然的。


    其中一名女生拿出手机,镜头对准男人所在的方向,纪云淮低头回复助理信息并没有注意。


    然而在对方拇指点上屏幕中央似乎要拍照时,温聆脚步却下意识往男人身边挪了挪。


    虽然以自己的身高难以挡住纪云淮的脸,但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温聆就是不想让小叔的照片出现在别人暧昧目光下的镜头里。


    队伍快要排到他们时,温聆才看到柜台上立着块“买一赠一”的牌子。


    男人整晚情绪看上去都淡淡的,温聆便想着逗他笑笑,突然间想到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


    于是拽拽纪云淮:“小叔,我……考你道数学题好不好?”


    纪云淮:“?”


    温聆说:“小明拿着钱去街边买烤肠,一根烤肠标价3元,他买了两根,一共需要付给摊主多少钱?”


    一道连小学生都会做的算术题,能让他特地拎出来问自己,纪云淮知道问题的答案肯定不简单。


    但也实在参不透其中的玄机,于是只能挑挑眉说:“6元?”


    温聆摇头笑笑:“一根3元,两根5元。”


    纪云淮站在原地反应了会儿,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拍拍温聆脑袋无语地看向一边。


    再收回视线时,嘴角也不由自主勾了起来。


    掂着买好的奶茶,两人最后终于找到温聆说的那家馄饨店。


    生意红火的时候店里挤满了人,虽然显得面积更小、桌椅间距更局促了,好在每张桌子都收拾得干净。


    温聆问纪云淮想吃什么,纪云淮从容坐下:“不是你带我来的?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于是便要了馄饨和两笼包子,没一会儿老板就将冒着蒸汽热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


    温聆喜欢鸡汤咸咸的味道,馄饨还没吃完,先将里面的虾米紫菜捞了个干净。


    不确定纪云淮之前有没有来过这种小店,但他观察后发现,无论在何种环境下,男人永远保持着很好的用餐礼仪。


    虽说没胃口却还是会将碗里的食物尽量都认真吃掉,即使只是一碗简单的馄饨,餐具没有精致的雕花甚至没有消毒也不会嫌弃,店主拿来纸巾会很礼貌地向对方说谢谢。


    温聆噙着吸管不由自主陷入了沉思。


    有时他也不禁会疑惑,印象中像纪家这样的名门教养出来的公子,本来不就应该是纪云淮这个样子的么?


    虽然有时也会令温聆感到捉摸不透或是畏惧,男人的谈吐与言行,却像是将“涵养”两个字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相比于纪浔的飞扬跋扈,两人简直南辕北辙到不像是同样的家庭环境里走出来的。


    温聆当初来煦园不到一年时间,纪浔父亲就去世了。


    如果纪浔自那之后就一直跟在小叔身边……温聆忍不住想,会不会现在的他又原模原样复制纪云淮长成另外一副令人意想不到的样子?


    怔忪间,一道微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温聆后知后觉抬头,才发现对面在唤他。


    隔着长桌对视了几秒,纪云淮忽然笑笑:“你喝的那杯是我的。”


    温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手里捧着的果然是插着蓝色吸管的那杯,不知所措张了张嘴。


    男人撩起眼皮问他:“味道怎么样?”


    兴许是方才思考过于专注,温聆压根没精力注意喝下去的奶茶是什么味道,只能含糊点了点头,随后赶紧将手里东西又给对方还了回去。


    没过多久温聆却发现,自从那杯奶茶被自己喝过之后,即使还了回去,纪云淮却再也没有碰过了。


    温聆心里很过意不去,于是从位子上站起来:“我去找他们再要个吸管吧……”


    纪云淮挑眉,一副不解的神情问他为什么?


    “那支,我用过了……”


    温聆低着头喃喃解释,话音落地,耳边却响起很轻的一声:“我说我嫌弃你了么?”


    嘴上没说,实际行动就是在嫌弃——温聆心想。


    对面人叹口气,唤他坐下:“我是怕你两杯都要喝、特意给你留的,既然你不需要……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笑着接过奶茶,没有半点介意,将温聆方才噙过的那支吸管淡定送进了嘴里。


    不确定现在这顿吃得究竟是晚饭还是宵夜了,反正温聆肚子已经塞得很饱。


    纪云淮唤了老板来算账,温聆却从兜里主动拿出手机,扫描墙上贴的一张二维码。


    对面饶有兴致看着他,温聆敲敲屏幕上的数字,抿唇说:“应该我请你的……”


    纪云淮也不拦他,眉尾一扬,语气多了分调侃:“这么大方啊?”


    温聆觉得既然是自己将小叔带来这个地方的,就有义务尽“地主之谊”,虽然只请他吃包子馄饨有点寒酸了。


    于是又认真思索了下,向男人承诺:“以后赚更多钱,请你吃更好的。”


    温聆其实有预想过,工作以后可能也只是像社会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做着最辛苦的工作领着微薄的薪水,因此并不敢保证能力范围内请纪云淮吃到“更好的大餐”、究竟够不够得到男人的标准。


    对面却没有半分打击或者瞧不起他的意思,勾勾唇:“好啊,那我等着。”


    温聆因此更有信心了,点点头。


    会的,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努力工作,努力赚钱的。


    这样未来有一天,若是小叔再遇到不开心的事了,自己快快成长起来,也有能力可以为他多做点什么。


    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小吃街人流量不如来时那么大,有些店主已经熄掉广告牌上的彩灯准备打烊了。


    纪云淮去取车,叮嘱温聆不要乱跑就待在原地等。


    温聆注意力被身后一声吆喝吸引,扭头看去才发现有人推着辆三轮车在甩卖绿植。


    临近收摊没什么存货了,能摆出来的统统十块钱一盆。


    温聆挑选了一盆刚长出新芽不久的,付款后靠在路边的栏杆旁,低头摆弄手里的枝叶。


    纪云淮将车开过来,双闪在路边亮了好久,最后打开门从驾驶室出来,走到正专心致志跟小草玩耍的某人身边。


    温聆察觉动静抬头,亮闪闪的一双眸子向他望过来,捧起手里的东西解释:“这个是薄荷叶。”


    纪云淮意味深长笑笑:“又是薄荷叶啊……”


    温聆眨眨眼:“又?”


    “没什么。”纪云淮叹口气,同他一起靠在了栏杆边。


    面前时不时有车辆疾驰的灯光闪过,气氛安静半晌,温聆突然低声:“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喝酒了,薄荷叶也可以泡水的……”


    温聆其实不怎么会安慰人,但他知道绿植会让人心情变好,所以才会买来送纪云淮,请他出来转街吃宵夜,用自己网上看来的段子笨拙地去逗他笑。


    纪云淮接过他递来的薄荷,声音很柔,低下头认真对他说了声谢谢。


    之后催促他上车,说他的手实在太冰了。


    即将转身时温聆却将男人的袖口拽住了,想了想,几分不确定的声音问:“小叔,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纪云淮望着他的眸子,心口一动,平静又不假思索:“这个问题若是别人问的,我可能会说我也不太清楚。”


    毕竟每天都没什么区别、背负着整个家族对他的期许与规划按部就班在生活,他似乎早已经忘记发自心底地“开心”起来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了。


    “但如果是温聆问我。”男人默了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半晌后低声附过来:“那我的答案……就又不一样了。”


    第26章 26 骤雨侵袭


    月中的行程计划里,北城有一个项目启动仪式需要纪云淮亲自去参加。


    助理订好中午的机票,出发前到达明水湾先将老板的行李拿到车上。


    纪云淮对着镜子打领带,叮嘱温聆有事随时发信息,并将司机留下负责照料他每日的上下学出行。


    温聆倚着门边,透过穿衣镜望向背对自己的男人,问他这次出差要去几天,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返程的机票信息就存在手机的电子票夹里,纪云淮打好领带转身,勾勾唇颔首看向温聆:“不知道啊……”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来?”


    温聆哪里敢做这个主,就算心里想让他早点回来嘴上也是不敢说的。


    纪云淮却像是一眼就能看穿,附在耳边轻声问他:“一个人在家害怕?”


    以前住在煦园的时候,晚上熄灯后温聆通常就不敢一个人出来走动了。


    他怕黑,尤其客厅清一水的中式仿古家具,让人感觉走到哪里都阴森森的。


    可那时候无论再害怕,就算其他人都不在,家里至少还有管家和佣人。


    现在住在明水湾,纪云淮一走,偌大的房子里便空荡荡只剩自己了。


    温聆垂着脑袋暗暗给自己打气。


    纪云淮摸他的头,要他照顾好书房里那盆小薄荷,说过几天新芽完全发出来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


    “害怕了就给我打电话。”纪云淮说:“忙起来可能不一定接得到,但如果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的话,我加班的时候开着视频陪你。嗯?”


    温聆点点头,但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对方过多费心,只告诉纪云淮安心工作就好,自己在家里等他回来,一定会乖的。


    男人出发去机场,屋里少了抹人气立马就冷清了下来。


    温聆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一边盯着屏幕里的娃娃一边跑神。


    最后总结了一下,一定是明水湾黑白灰的装饰色调太冷的原因,所以纪云淮离开后自己才会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正思索着,身旁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今天原本不是遛狗的日子,李姐却在电话里说家中突然有急事,而Loopy这两天因为吃错了东西稍稍有些消化不良,所以需要温聆临时过去照看它一下。


    挂断电话,温聆抬头瞄了眼窗外。


    下午的太阳还没落山,气温看上去还比较暖和,于是想都没想,套了件薄棉衣在身上就急匆匆出门了。


    临上电梯的时候一摸兜才发现不对,自己竟然将手机忘在了屋里。


    温聆本来想回去取一趟的,这时电梯却刚好到了。


    后来转念一想李姐家就住在隔壁5栋,自己遛狗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于是折返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当即就打消了。


    看Loopy的精神状态还可以,温聆决定栓上绳子带它下楼玩一会儿。


    一人一狗刚慢悠悠走到花坛边,温聆听见一道轻快的声音在身后唤自己。


    转头看去发现对方的脸孔有些陌生,女生热情地帮他回忆,温聆这才想起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之前第一次来明水湾遛狗时、和纪浔在楼下碰到的那个牵着巴吉度的小姐姐。


    两人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对面女生似乎对养狗很有经验,得知Loopy最近消化不良,给温聆推荐了几款自家毛孩子试用过、效果很好的营养剂和狗粮。


    聊到后面自然要加联系方式了,女生让温聆扫自己的二维码,温聆摸摸兜如实说道:“实在抱歉啊,我……没带手机。”


    对方笑容瞬间有些尴尬。


    温聆赶紧摆手解释:“我真的不是找借口!”


    “确实是刚才下楼太急了没带手机,但我可以把我的电话号码先给你。”


    女生被他这着急忙慌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了弯说:“没关系,整个明水湾这么大,我们却已经偶遇过两次啦。”


    “如果再有机会碰到第三次,那才是真的有缘,到时候一定要加联系方式啊!”


    小姐姐走后,温聆原本还想带着Loopy在外面多玩一会儿的,抬头一看,天色不知怎么地突然变得灰蒙蒙的,阴云越积越多,于是赶紧唤了Loopy跟自己回去。


    将Loopy带回去擦过爪子添完狗粮,温聆再下楼时头顶已经飘起了零星小雨。


    之前住在明水湾的这段时间,温聆要么每天同纪云淮一起回家,要么是自己回来的时候文姨就已经在了,按门铃等着人过来开门就可以。


    如今站在走廊的地毯上望着电子锁才后知后觉,现在是需要自己输入密码才能将面前的大门打开了。


    纪云淮将家里的密码告诉过他,温聆记在手机上几乎没怎么用过,现在凭着记忆输入六位数字,系统很快响起密码错误的报警提示音。


    明明记得是这几个数字的,温聆不死心,又将密码重新排列组合在门锁上再次输入。


    失败的尝试进行到第五次,报警提示系统被强制锁定,之后便需要初始注册的001号指纹验证才能够正常使用了。


    温聆这会儿有点懵,下意识想要打给纪云淮问问该怎么办,可转念一想自己没带手机,并且就算联系到男人又能怎样?


    航班估计这会儿早就起飞了,会打扰对方工作不说,纪云淮又不可能真为了这芝麻粒点大的小事再坐飞机赶回来。


    在门口树桩一样愣愣站了会,温聆思索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所以要现在这个点赶回宿舍吗?


    坐电梯下楼,外面的雨这会儿好像越下越大了。


    温聆缩着脖子小跑到保安亭,想起电子门锁一般都有把机械钥匙,遂询问值班人员有没有业主将备用钥匙放在这里。


    保安一脸不可思议:“业主怎么会给我们这种东西啊?别说是我们了,就算物业也不可能有啊……”


    真正在这里居住每日出入的行人车辆,保安脑子里大概都有印象,且一般很少会出现忘记自家密码进不去门的情况。


    故而突然有人跑过来问这种问题,更是引起了值班人员几分戒备。


    对方看温聆身上也没有带其他东西,于是拿出了自己手机:“要不我帮您联系家里人吧。”


    事情变得稍稍有些复杂,但温聆觉得这时候即使告诉了纪云淮也不可能立马解决问题,只会给两地相隔的彼此徒增烦恼。


    于是摇摇头说不用了,独自一人朝小区大门口走去。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温聆知道如果不趁现在赶紧回宿舍,可能今晚真的就回不去了。


    可他身上有没有钱,于是出了明水湾大门,只能站在车流量最集中的路边、去拦打着空牌的绿色计程车。


    这样上车后便可以先向目的地走,路上再借用司机的手机联系艾嘉下楼来接自己。


    温聆站在雨里等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外衣和里面的帽衫几乎全部湿透,堪堪等到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愿意为他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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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机师傅人很热心,看他全身上下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也不嫌弃会不会将座椅弄脏,出发后先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让他擦擦脸。


    然而在温聆提出想要借用手机的时候,对方眼神却明显戒备了起来。


    温聆向司机解释自己遇到的尴尬状况,最后看他实在没办法支付车费了,还是犹犹豫豫将电话借给了他。


    艾嘉手机开始一直处于忙音状态,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连拨过去三遍都是无人接听。


    车子停稳在校门口又等了两分多钟,在温聆不知所措即将拨去第5通电话的时候,司机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抢过手机:“行了行了,今天真晦气。”


    “这趟就当我免费送你,赶紧下车,别耽误我做生意!”


    于是不再听温聆解释,二话不说将他赶下了车。


    温聆顶着大雨一路跑回宿舍,站在走廊敲了很久的门,里间都无人响应。


    幸好这时碰到了宿管阿姨:“你们宿舍的空调坏了,正联系人准备维修呢,你舍友可能回家去住了吧。”


    出于这栋楼建成时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宿舍这些年一直是没有通暖气的,夏天冬天靠着空调才能挨过去。


    宿管阿姨拿来钥匙替温聆开门,让他快点进屋洗个澡。


    温聆全身上下湿透冷得直打哆嗦,衣服寒津津地黏在身上。


    屋里凉得像冰窖一样,每剥一层衣服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温聆打开淋浴,洗澡的热水也是等了好久才从水管里流出来的。


    忙忙活活折腾一通,再钻进被窝时,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温聆的身体极度疲惫,全身上下调动不起一点多余的情绪,闭眼躺在枕头上,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温聆感觉呼吸困难,鼻子一点不通气几乎快将他憋醒。


    逐渐恢复些意识,他察觉有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随后耳边传来艾嘉担忧的声音:“我们去医务室吧?”


    艾嘉后来将电话回过去、才听出租车司机讲述了当时的经过,挂断电话便背着包匆匆从家里赶来。


    温聆说自己身上没劲,现在这样恐怕连起床都费劲。


    艾嘉叹口气:“那你等着,我现在去买药。”


    前后不过十分钟时间,再回来时还掂了杯塑封好的小米粥,让他吃药前先喝上两口垫垫肚子。


    温聆支着身子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艾嘉瞧他脸蛋烧红却唇色惨白,托着他后背说:“你这样继续烧下去肯定不行。”


    “你记得号码吗?我打电话给你小叔吧。”


    温聆吞下药片又喝了点水,说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艾嘉横竖拗不过他,只能将他重新放倒在床上,被子捂在脖颈、摸他身上还隐隐约约在发抖。


    温聆不记得自己这一晚上是怎么过来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全身上下像开水煮过一遍绑上了千金重石,最后躺在床上几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迷迷糊糊间,温聆的梦境又回溯到之前在温家生活的那段时间。


    小时候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年夏天的天气很热,两个哥哥笑嘻嘻跑到屋里问他要不要吃冰激凌。


    温聆就这样被懵懵懂懂带进一间无人问津的杂物间,哥哥说冰激凌就在角落的小冰箱里要他自己去取。


    温聆穿着拖鞋刚向前挪了两步,身后的大门却在这时候突然被关上了,“咔哒”一声落了锁。


    由于从小营养不良,温聆直到7岁身高才一米多点,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即使触到门锁也没有那个力气强行打开。


    温聆拍着门声嘶力竭大喊,眼泪将小脸抹花,强烈的恐惧萦绕在心头、像只看不见的怪兽快要将他一口吞下去。


    温聆不敢回头,黑暗里会有无数只小虫子爬过来啃食他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梦里一直大声呼救,一直声嘶力竭呐喊、绝望地拍门。


    就这样循环往复陷入这个恐怖梦里怎么都出不来了,温聆出了许多汗,恍恍惚惚间已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哭着、挣扎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皮。


    下一秒,一道带着微凉寒意的身躯附过来,不待他嗓间发出声音,将他整个人托起紧紧揽进了怀里。


    第27章 27 罚


    纪云淮在北城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其中压缩了活动结束之后的两个媒体访谈,前后只需要三天时间便可返回安城。


    当天下午的航班到达之后,便有专车接待他和助理入住酒店。


    坐在后座取出手机,纪云淮回复了几条信息,退出界面冷不丁发现明水湾电子锁绑定的APP上收到的提示消息。


    只有连续5次输错密码系统才会被强制锁定,男人记得自己之前明明将密码告诉过温聆、并且亲眼盯着他记在手机备忘录上的。


    心下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遂没再多耽搁,当即将电话给温聆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声音响了很久——开始一直都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到酒店后纪云淮只能边办理入住边继续打,直到后面有声音提示他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男人站在前台冷着一张脸,转而将电话打给物业询问情况。


    隔了半个小时对面终于调查清楚给他回复,说温聆下午的时候的确有曾去过值班室询问有关备用钥匙的事,并在之后拒绝了保安要替他联系家人的帮助。


    在得知安城已经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的大雨、且温聆冒雨走出明水湾从此便不知去向后,纪云淮挂断电话,吩咐助理立刻帮自己改签返程的机票。


    其间纪云淮一直有在坚持给温聆那部已经关机了的手机打电话,也有想过这段时间或许他已经返回家中,只是门锁APP出了bug所以才会提示自己系统锁定。


    所以当晚下飞机之后,还是第一时间先回到明水湾查看情况。


    屋子里一片漆黑,所有门窗都好好封闭着,四下寻不到人,只有部断了电的手机孤零零躺在沙发上。


    纪云淮站在窗边仔细想了想,衣服不换其余任何东西都顾不上收拾,回到车上便唤司机直接将车开去工大校园宿舍。


    果不其然,赶到地方进门便看见要找的人已经烧到神智不清、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


    艾嘉被面前男人沉着一张脸眼神结冰的样子吓到,连忙上前解释:“我说了他烧成这样不行要给你打电话的,是温聆自己不让。”


    纪云淮从被子里将人捞出来,触到他身上滚烫的热度,脱下大衣将温聆紧紧裹住。


    之后什么都没有再说了,让他窝在自己怀里将人横抱起来,转身大步流星带他离开了宿舍-


    回去路上纪云淮联系了家庭医生,简单在电话里描述了一下身边人现在的状况,明水湾进门不过半小时,对方就带着医药箱匆匆赶来了。


    发烧烧到一定程度肯定是挂水会好得快一点,针头连接着药瓶戳进手背皮肤,温聆皱着眉不安分地动弹了几下。


    纪云淮坐在床边将他按住,声音附在耳边告诉他不乖就扒掉他的裤子在屁股上肌肉注射,那个更疼。


    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男人的话却对温聆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躺在床上的人很快就停止挣扎不再乱动了。


    兴许是宿舍的床板太硬空间又局促,家里的床睡着自然更软,温聆窝在被子里的身躯没一会儿就完全舒展开了。


    医生将检查单放在桌上,临走前告诉纪云淮不建议在短时间内连续服用退烧药,若病人还是感觉不舒服,可以选择用物理降温的方式缓解症状。


    家里没有其他人在,这些都只能纪云淮亲力亲为了。


    一天之内两地无间断的连续飞行,男人喝了杯咖啡化解疲惫,取来热毛巾为他擦拭脖颈与手心、退热贴敷在头上,最后坐在床边守着他继续用笔电处理工作。


    时间在表盘上一分一秒掠过,静谧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纪云淮俯下身,听见床上人说自己好渴,想喝点水。


    温水就在床头柜的保温瓶里备着,插上吸管送到人嘴边,温聆下意识张嘴噙住吸了几口。


    为他擦去唇角的水渍,凑近了纪云淮才发现温聆的身子此刻哆哆嗦嗦正在发抖,又听见他说自己很冷。


    于是发信息给医生,得到的回复却说体温上升阶段是会有畏寒的现象发生,可以灌个暖水袋塞进他被子里。


    “……”


    家里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纪云淮关上电脑若有所思望着身边缩成一团的人。


    温聆几乎整个脑袋都快要埋到被子里,就这个姿势继续保持下去,男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一不小心将自己给憋死。


    于是将电脑放到一边,叹口气,掀开被子合着睡衣轻手轻脚在病患身边侧躺下来。


    感知到热源,睡梦中的人立马很自觉挪挪身子偎了过来。


    温聆手背还有输液的针头,但他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这一点,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手下意识就要去揪纪云淮睡衣的扣子,脑袋抵在纪云淮胸口,温顺得像只单纯无害的小猫似的。


    纪云淮怕他跑针,钳住手腕不叫他乱动。


    温聆发着烧体温本来就高,呼出的热气穿透布料打在男人胸前的皮肤上,纪云淮眸底一黯,低低哂了声,心道你还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随即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幽幽凑过去,俯身在他耳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可别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认错人了。”


    怀里人咽了咽口水,唇间嗫喏着唤道:“纪浔……”


    答案像是被他猜中,纪云淮露出一抹冷嘲的神情,目光当即没了先前的温度,面无表情看了眼头顶输液的药瓶。


    怀里人似乎话还没有说完,又像刚才一样揪起他睡衣的扣子。


    纪云淮俯下身听他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半晌,温聆才闭着眼含含糊糊将后面两个字补充完整:“纪浔……纪浔小叔……”


    纪云淮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了,摸摸他额头,叹口气揽住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这下温聆不再喊冷了,哆嗦的身躯没一会儿就彻底平静下来。


    针头从血管里轻轻拔掉,纪云淮捏着手心替他压了会儿止血棉,低头向枕边人看去,毛茸茸的脑袋窝在自己怀里早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由睡梦中醒来,柔软的大床犹如云朵般将温聆的身躯稳稳托住,环绕在周围的气息似曾相识地熟悉又令人无比安心。


    脑袋已经不再像原先那样沉甸甸的了,从窗帘缝隙窥到外面的一丝光亮,温聆支着身子从床上一点点缓慢地坐起来。


    意识逐渐回拢,床上人眼底神情还是呆呆的,环顾四周反应了会儿,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竟然又回到了明水湾每晚休息的卧室里。


    温聆思绪顺着昨晚宿舍一幕开始逐帧往前回忆,印象中仍记得艾嘉问自己要不要打电话给纪云淮,后来又梦到自己被温立卓两个儿子锁在储物间,还有一些迷迷糊糊唤“纪浔小叔”、说自己口渴的凌乱记忆碎片。


    温聆以为自己那时是烧糊涂了,做梦都在想着有一个人能突然出现将自己从小黑屋中解救出来,没想到一睁眼,潜意识里期盼的那道身影真的就在了。


    下地后身体轻飘飘找不到重心,温聆扶着床头缓了会儿,才去到卫生间洗漱重新打开卧室的门。


    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粥和几道小菜,样式简单,但都是很清淡又极有营养的搭配。


    虽然在旁边没有看到餐厅的打包袋,但温聆知道能让纪云淮瞧得上眼特地送来明水湾的外卖,味道一定也是很不错的。


    书房隐约有一些声音传出来,温聆从门缝里看到男人在开视频会议,手中转着钢笔神色冷凝盯着桌上的文件。


    视频里的人在讲外语,镜头前的男人只是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


    温聆怕打扰到对方工作,默不做声退出去将门闭上,然后独自坐回餐桌边将碗里的粥和小菜狼吞虎咽吃掉。


    半小时后,温聆突然想起应该要给艾嘉发信息报个平安,这时却找不到手机了,可他明明记得昨天出门前是将东西落在沙发上的。


    视线一转,很快又看到茶几中间叠放着两个红色药盒。


    因为现在烧已经退了,温聆也不确定这两样药还用不用继续吃,于是想了想,拿起盒子再次走向书房推开面前紧闭的门。


    视频会议似乎已经结束,纪云淮伏案在桌前翻阅几份文件。


    温聆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确实不明白、但又感觉有点像没话找话似的,问他有关这两盒药的事情。


    纪云淮眼睛抬都没抬,顺手抽出其中一只小盒扔进抽屉里,剩下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温聆抿抿唇,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书房,接了杯水将剩下那只盒子里的药片取出来独自吞下。


    男人一冷脸,温聆心里就变得愈发忐忑,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再不知死活硬凑上去的,但下意识又想让纪云淮理一理他。


    于是拿了自己的书和笔袋,搬了小凳子挪到桌边,很没底气地挑了块距离男人不远又不是很近的位置默默坐下。


    今天上午旷了好几节主课,这些都是之后要找时间再想办法补回来的。


    温聆学这些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原本就很吃力,遇到书上不会的例题,求助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目光向身边人看去——然而纪云淮却并没有抬头理会他。


    温聆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向岛台泡了杯咖啡主动给男人端过来。


    再回到书房时,纪云淮已经没有在椅子上坐着了,倚在办工桌边、捧着他的课本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温聆将咖啡放在桌上,屏着呼吸,凑到纪云淮身边揪着一小点布料轻轻拽了下男人的袖子。


    纪云淮手腕一抬,袖口从温聆指尖抽了出来。


    温聆又开始找话题,蚊子嗡嗡似的问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手机,明明记得昨天就放在沙发上……


    耳边一声冷冷的嘲讽响起:“出门不带,即使带了也不知道打,我看你要这手机也没什么用,不如就直接扔了吧。”


    温聆眨眨眼不敢吱声了,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


    半响,对面的人再次出声音,有点无奈地唤他:“温聆,你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吗?”


    温聆:“……有的。”


    纪云淮挑眉:“就算不愿意打电话给我,我总将司机留给你了吧?”


    “……留了。”


    男人轻哂:“下这么大雨,打不到车为什么不让值班室的人联系他来接你。”


    纪云淮常用的几辆车在明水湾全部有登记信息,只需要查一下就能知道司机电话,这一点纪云淮之前是有告诉过他的,温聆当时一慌却什么都忘了。


    怔忪间,那道戏谑又略带疲惫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温聆,你真的蛮有本事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再令我产生过那种自己活在这世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感觉了,我是不是应该要谢谢你?”


    说着叹口气:“‘无论任何时间需要帮助,请第一时间想到我。’这是我第几次在你耳边重复同样的话了?”


    温聆咽了咽唾沫,声音喏喏地回答:“第二次。”


    纪云淮勾唇:“你再想想呢。”


    温聆:“第、第……三次……”


    话音落地,耳边警示的声音响起:“不可能再有第四次。”


    温聆抬头,对上男人极具压迫感、又透着一丝危险气息冰冷的眼神,心跳一停,不由自主往嗓子眼提了下。


    纪云淮眯着眼:“但这回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我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说着不紧不慢去钳温聆的手腕,本意是想摸摸他身上现在还烫不烫。


    温聆不知是不是会错了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上来蔓延到整个神经末端,身体不自觉就开始抖了起来。


    尤其在听到纪云淮要“罚”自己之后,虽然很害怕,却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手心在男人面前一点点展开。


    纪云淮眸光顿了两秒,忽然勾勾唇笑了。


    方才温聆做作业的文具袋就放在桌上,男人垂眸扫了一眼,从袋子里拿出他平日画图用的尺子。


    尺子材质是塑料的,上面还印着笑话大王的搞怪头像。


    纪云淮的眼神却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微沉的语气唤了声,像命令又像是提醒:“手抬高。”


    温聆胳膊又向上抬了一点。


    “啪!”


    尺子落在他手心不轻不重抽了下。


    纪云淮靠在桌边,眼皮撩起来一点问他:“疼吗?”


    温聆咬唇摇摇头。


    “啪!”


    于是紧接着又是一下。


    这次是真的感觉到疼了,掌心泛起条红印、像有东西在手心里炸开火辣辣的,一层湿意不由自主从温聆的眼角漫上来。


    对面看出了他的反应,挑挑眉说:“委屈也憋着。”


    温聆很听话地捣着脑袋,却从始至终没敢抬头,沉默半响,视线里的那只手收起了戒尺。


    男人身子前倾,低沉又漫不经心的声音附过来:“小惩大诫,这次我还没怎么用力呢。”


    “下次要是再让我发现明明该找我的时候你却还故意瞒着,到时候要挨板子的……可就不止是手掌心了。”


    第28章 28 现在牵手,会消失不见吗?


    关掉电脑收起桌上的文件,纪云淮带着温聆又去向客厅,打开门,将电子锁最外面的一层防尘盖推了上去。


    男人在屏幕上按下一串数字似乎在更改设置,温聆以为他又要变更密码,在旁边不敢吱声就这样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之前那个就是因为记不住才要写在手机备忘录上的,现在换一个不但更记不住,一不小心同先前那个再搞混了又该怎么办呢?


    温聆正思索着,身边人已经捞过他的手将拇指按在了感应区。


    系统提示密码锁的001号原始指纹变更成功,并添加人脸识别将温聆设置为了管理员。


    换句话说,如果温聆哪天研究透这个锁要怎么用了、想鸠占鹊巢“霸占”明水湾的房子,大可以自己改密码或索性直接将纪云淮的信息全部删掉,从此之后自己家的家门纪云淮恐怕想进都进不来了。


    约莫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男人在耳边笑笑,说就他那个笨蛋脑子、应该是没胆量敢做出这么有种的事情。


    温聆埋着脑袋努努嘴,心道那可真不一定……


    纪云淮掏出温聆手机让他解锁,然后点进微信将自己的消息置顶,电话号码设置成1号紧急联系人。


    整理


    一番操作下来戏谑的眼神看向温聆,问他知不知道“紧急联系人”这项功能应该怎么用。


    温聆点点头说知道,男人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要他当面演示一遍给自己看。


    温聆长按数字,电话拨了出去,两秒之后书房里纪云淮的手机响了。


    男人勾勾唇,又像是几不可察松了口气,看着自己身边的笨蛋脑瓜,脸上终于露出抹放心的表情-


    转眼又到了一年冬至该吃饺子的时候。


    文姨这两天抽空回来了一趟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告诉温聆这几天搞不好会下雪,叮嘱他出门穿厚,帽子手套围巾之类的这些东西都戴上。


    温聆喜欢下雪天,早就盯着天气预报开始期待了,这几天窗外却连个雪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艾嘉啃着餐盘里的鸡腿哼了声:“天气预报不准不是很正常?我一般都把它跟反诈APP放在一起。”


    话音落地,抬眼却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发现一抹熟悉又晦气的身影。


    于是鸡腿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拉起温聆的胳膊便要离开。


    温聆一脸懵地回头,这才看到是纪浔背着吉他正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隔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温聆以为纪浔早已经知难而退、没耐心再跟自己继续耗下去了,没想到两人还是会在这里遇到。


    不过纪浔看上去确实比以前稳重了,这次没有再莽莽撞撞上来拽他,只挡在身前看似很讲道理、又带着点乞求意味的眼神看向温聆:“我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首歌,圣诞节那天晚上会在NNight Club首演。”


    “温聆,我不求你能这么快原谅我,但这首歌是我专门为你写的,首演那天你过来听一听好不好?”


    “我没时间。”


    温聆撂下一句话拉了艾嘉要走,纪浔跟在身后却一定要刨根问底:“为什么没时间?”


    温聆:“学院有迎新晚会。”


    “那我去你们晚会表演!”纪浔过来按住他肩膀,眼底燃起希望:“我推掉Club的活动找你们学院报名,站在大礼堂的台上给你唱歌好不好?”


    温聆真的很不适应他这样,心想纪浔以前不是最怕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么?


    除了许曜那几个天天混在一起的实在瞒不住,校园超话的表白墙上至今还挂着发现纪浔是单身准备表白求鼓励的帖子。


    艾嘉看不下去唤了他一声:“喂!你这人到底烦不烦啊?当初和温聆在一起的时候不好好珍惜,现在分手了装什么迟来的深情?”


    温聆嘴笨没有艾嘉那么会说,现在看到纪浔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好无力,难道之前那次自己解释得还不够清楚么?


    遂只能告诉对方:“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温聆说自己以前好骗,所以才会让他误以为像上次那样在便利店假装打打电话被碰到两人就能和好。


    其实纪浔根本就不是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他们的关系也从来没打算让家里人知道,甚至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樊文君以后为他安排相亲的准备。


    温聆说自己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不会再上他的当了。


    纪浔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脸刷地一下白了,按住温聆:“你怎么知道?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不用任何人告诉我。”


    温聆表情淡淡地说:“那天我同意去爬山,原本就是想和你说分手的。”


    却没想到当天会有那么多人在,更没想到后来会出事。


    “所以无论你道不道歉,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


    说着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抹下来:“即使后来没有吵架、没有在山上迷路,我原本也已经决定要跟你分手了。”-


    圣诞前夕,安城终于迎来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大雪。


    温聆原本说好了陪艾嘉一起去参加晚会的,让纪浔那么一搅合,现在却有点开始打退堂鼓了。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两张入场券从侧边口袋里掉了出来。


    之所以这段时间一直会期盼下雪,是因为温聆想要在那一天给自己一些特殊的仪式感,至于需要仪式感的原因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亦或是说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即使提了,身边多半也并没有人会在意。


    捏着两张票犹豫了下,温聆想问问纪云淮有没有时间来参加圣诞晚会,即使没有,至少圣诞节过后那天可不可以抽出一点点宝贵的时间来陪自己。


    温聆很少打听男人的行程,上车后却破天荒主动开口问了司机对方近期的安排。


    司机只跟他聊自己知道的,将自家老板最近有几场饭局、哪些需要用到车的出行计划都告诉了温聆,还说因为上次的项目启动仪式缺席,近期可能还会再出差去一趟北城。


    司机问他是否有什么事需要自己代为转达,温聆看向后视镜摇了摇头。


    回家便将其中一张入场劵从书包里抽了出来,随手夹在床头柜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书里。


    晚会当天,艾嘉早早便拽了温聆跟自己一起去占位置。


    学生会张贴的海报里宣传了挺多重头戏,可真到了当天演出的时候才发现节目真的都很无聊,艾嘉忍不住在耳边吐槽,温聆待上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纪云淮在公司加班,这时候就算溜回家也是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温聆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大屏幕上的抽奖活动开始了,艾嘉在旁边撞他:“我刚才好像看见你ID了!”


    温聆由沉默中突然回过神来,很快听见身边人问:“有心事啊?怎么感觉你今晚总是蔫蔫的?”


    “一会儿结束了要不要出去吃宵夜,想吃什么我请你。”


    温聆垂眸思索了一下,不露痕迹地说:“去吃面吧。”


    艾嘉“嗐”了一声皱皱眉:“大晚上吃什么面条啊……你都不怕肚子顶得睡不着?”


    “去吃东门那家砂锅米线怎么样?”


    温聆声音很小地“嗯”了下,收回那抹所有所思又略显落寞的目光,专心看表演,之后什么话都没有再多说了。


    台上的演出结束,化装舞会正式开始。


    有些同学是精心装扮一番现在才到场的,有些cos了二次元人物,头顶音乐声想起,场面瞬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艾嘉准备了怪盗基德的披风和帽子,温聆拿出猫猫面具套在头上——和他之前看过的一部动漫男主的面具是同款。


    动漫讲述了名叫“银”的男主人公从小被山神施了魔法,因为依靠妖怪的法术存活,所以只要触碰到人类就会化为萤火消失。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森林中救下迷路的女生竹川莹,此后每个暑假两人都约定在相同的地点见面。


    女主在年复一年对暑假的期待中发现自己逐渐喜欢上了银,却因为山神施在他身上的魔法,两人永远无法牵手甚至触碰到彼此。


    直到那一年的夏日祭典上,银因为不慎扶起一个险些跌倒的人类男孩身体开始烟散,但他因此也终于拥有了生命中唯一一次同心爱之人拥抱的机会。


    影片在这里戛然而止,镜头里最终出现银向女孩张开的双臂,笑着对她说:“来吧,萤,我终于可以触碰到你了。”


    令人印象深刻的爱情故事似乎都是带着点遗憾的,温聆看过这部动漫久久不能忘却,一次出门在店铺里看到银的面具便将它买了回来。


    艾嘉拉着他去到采光灯下合照,手机举起来,一道戴着红色假发脸上画了乐谱彩纹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艾嘉骂了声“艹”:“真的是阴魂不散。”


    说完便揽过温聆的肩膀将他推进人群中,自己横跨一步到对方面前彻底将两人阻绝。


    饶是如此,没一会儿纪浔还是顶着一头红发追了上来。


    温聆在混乱的漆黑中躲躲藏藏,此刻真变成和动漫里怕被人类触碰到的男主人公一样,其间几次撞到人差点不小心跌倒,纪浔却还是在后面穷追不舍,拨开人群在音乐声中四处唤他的名字。


    穿过最后一条走廊,温聆知道自己实在躲不过了,一分神被脚下的台阶绊到。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充满温度与力量感的大手钳在了他的手腕上。


    温聆抬头怔怔望过去。


    对方带着镶满碎钻的黑色面具,只遮住眼睛,露出下半张脸略微勾起弧度的薄唇。


    穿着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高领毛衣,宽肩窄腰高大的身型每一寸都包裹得很好,像小说里中世纪穿越回现代的优雅公爵。


    嘈杂的音乐声中,温聆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熟悉的气息,来不及确认,鬼使神差就已经被对方带向了舞池中央。


    见有舞伴已经牵住温聆的手,纪浔不敢冒进,只能在旁边默默守着等他这支舞跳完。


    温聆在对方的引导下不熟练地旋转,跟随对方的步调,灯光将他们逐步契合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对面人莞尔一笑,却在最后半分钟曲子即将结束之时,抓住温聆手腕穿过人群将他带往另一个方向。


    离开会场那一刻音乐声停止,照亮每一张面孔的灯光在背后恰好亮了起来。


    出门便看到礼堂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奔跑,直到湖心花园附近确定不再有人跟过来、脚步方才停下。


    温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望着面前这道只露出半张脸似曾相识的身影,期待面具之下是自己猜了很久想要见到的那个人,走近了却又害怕不是,怕自己希望落空。


    男人也不逗他了,靠向树干长舒口气,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温聆眼眸在黑夜里骤然一亮:“小叔!”


    扑上去扒着手臂问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男人指尖夹着一张晚会的入场券,半笑不笑看他:“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竟然不想着叫我?”


    温聆哪里是没想过,还不是顾及着他工作太忙。


    况且这种由学生会组织、自娱自乐性质的表演,温聆自己看久了都觉得有些无聊,私心里就更不好意思再因此占用男人更多的时间了。


    温聆张张口刚想解释,却在这时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一秒反应过来,当即拉着纪云淮一起躲到了树后。


    一阵脚步声路过,许曜的声音隔着几米距离响起:“别找了,这地儿没人,估计是你看错了。”


    纪浔摘下红色假发,一脸烦躁锤了锤头。


    “走吧,他们几个还在那儿等着呢。”


    许曜揽了肩膀将人带离湖边,脚步声渐远,温聆抬眸,发现此刻距离自己更近的是纪云淮落在耳边的呼吸声。


    男人手臂半圈着他,高大身躯散发出的温度与落雪的清冽完美融合在一起,暧昧的气息蔓延上来无声将温聆包裹。


    隐秘又缓慢的心跳声中,温聆听到耳边的声音问:“躲什么?”


    说着满含深意低呵了声:“我以为你一个人参加这种舞会会很无聊,看来比我想象中要刺激。”


    温聆低头抹了把脸,纪云淮拿过他手里的面具,笑了笑说:“萤火之森。”


    温聆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挺老的一部片子了,以前上学的时候看过。”


    纪云淮说着忽然俯下身来,饶有兴致打量:“所以我要是现在来牵你的手,你会像那个男主人公一样消失不见、让我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你吗?”


    “不、不会……”温聆忽闪着眼睫,认真摇了摇头。


    男人表情轻松,戏谑勾了勾唇:“那我就放心了。”


    话音落地,下一秒却并没有主动来牵温聆的手,收敛神情向他摊开了掌心:“不想继续舞会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温聆听见自己心脏在砰砰跳动,屏住呼吸,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动漫里银向喜欢的女生张开双臂、说“来吧,萤,我终于可以触碰到你”的那一幕场景。


    似乎在触碰到纪云淮这一刻,自己在雪季来临前夕的念念不忘也终于有了回响。


    于是动动双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问:“去……哪里?”


    “随便去哪。”男人勾唇轻笑,半晌凑近。


    低沉又温柔的声线在他耳边:“趁着雪还没停,一起去过圣诞节吧。”


    第29章 29 圣诞之梦


    卸掉面具和身上繁复的装扮,舞会时间结束,温聆出门就被厚厚的羽绒服裹了起来。


    夜晚临近熄灯的时候校园里难免显得有点冷清,出了学校大门,街上的圣诞气氛却很浓。


    很多商家铺面都用红绿色的彩带装饰了起来,屋顶悬挂着金色铃铛,门口摆着堆满礼物盒的圣诞树。


    温聆经常光顾的那家甜品店今晚有节日限定的姜饼人和饼干雪屋售卖,纪云淮去取车,温聆趁机溜进店里打包了一份饼干和小蛋糕,结账时叮嘱店员要两个叉子。


    车里开着很足的暖气,回到副驾驶关上车门,温聆手脚立马暖和了起来。


    纪云淮扫来一眼问他买了什么,温聆笑得腼腆又有点得意,掂起蛋糕盒在男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自中午以后温聆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了,纪云淮说今晚路上有一点堵,离到目的地还有些距离,他要是饿了就拿东西出来先垫一垫。


    温聆塞了几口小饼干,又用叉子叉下蛋糕边缘很小的一块,思绪一转,这时候突然想起来纪云淮似乎也没有吃晚饭。


    于是转头看向驾驶室里的人,慢吞吞问:“小叔,你要不要……也尝一口?”


    纪云淮默了几秒才回答他:“不了吧。”


    温聆眨眨眼:“是肚子不饿吗?”


    “怎么不饿。”男人扶着方向盘,有点感慨地看着前方:“可我不是在开车?”


    温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纪云淮现在应该是分不了神、也没有多余的手用来品尝自己怀里的蛋糕的。


    可话已经问出口了,纪云淮“怎么不饿”的回答他也不能当做没听到,于是想想了,叉了块蛋糕,用手接着小心翼翼送到对方嘴边。


    温聆不确定这样的举动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没规矩,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这么做了,蛋糕若即若离挨到男人的唇,对方笑意自然,张口将递来嘴边的奶油整块含住。


    温聆触电似地将手缩了回来。


    安静半晌,又忍不住瞄过去一眼问:“味道怎么样?”


    纪云淮皱眉:“咽太快了,没尝出来。”


    温聆:“……”


    “那……要再吃一块吗?”


    身边人语气淡淡的:“都行。”


    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唤了温聆一句:“我开车还是挺稳的吧?”


    温聆张张嘴,不明所以看过来。


    纪云淮打了把方向盘,说着笑笑:“那就是车里的暖气还不够足。”


    “不然喂蛋糕就喂蛋糕……你手抖什么?”


    最后到达市中心,纪云淮停好车提议两人先找个地方正经吃点东西。


    为了迎合节日氛围,现在或许应该找一家环境还不错的西餐厅,坐在摆满烛台的桌前品尝红酒、布丁还有撒满酱汁刚出炉的烤火鸡……


    温聆隔着雾蒙蒙的呵气看了眼窗外,不知不觉陷入沉思,过了会儿却说自己想要吃面。


    这是温聆今天第二次跟身边人提到自己想要吃面了,起初艾嘉不明其中缘由拒绝了他,好在纪云淮似乎在有关吃的这方面一向很好商量,最终两人来到街边一家客人不是很多、屋里泛着暖黄色灯光的日式拉面店。


    温聆饭量向来不是很大,今晚一碗最普通的面条却吃得莫名地香,仿佛盖过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味,最后不满足甚至还将碗里的汤也一并喝了。


    纪云淮看他这么稀罕这一碗面,默不作声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挑给了他。


    温聆捏着筷子略显局促,对面人却笑看着他:“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一点难道不是应该的?”


    知道纪云淮这是在逗他,温聆没有辩解,擦擦嘴眼眸不自觉垂了下来。


    像是陷入很深的思索,过会突然开口,告诉男人自己以前长身体最需要营养的那个时候,其实经常是吃不饱的。


    温聆说小时候的记忆其实没剩下多少了,只知道自己7岁以前跟着妈妈在生活,而她因为每天要上夜班的缘故,会将自己寄放在有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小孩的邻居家。


    家附近有一所基督教堂,每年圣诞节会举办音乐会、还会有穿着披肩长袍的人拿着歌谱在台上唱诗。


    温聆时常独自一人溜进去偷看,唱诗班的奶奶见他饿着肚子,会塞一些小蛋糕和酥饼给他。


    邻居家小朋友会收到爸爸妈妈带回来的圣诞礼物,温聆那时候很羡慕,想到即将到来的特殊时刻心底也会不自觉产生期待。


    妈妈带着浓浓的一身酒气下班,醉醺醺躺在床上唤温聆给他倒杯水来。


    不但没有礼物,甚至连句简单的关心都没有,有时候扒着马桶吐完还会骂他是赔钱货,揪着温聆头发说想要钱为什么不给他老子打电话?骂他们姓温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很多细节在记忆里都逐渐模糊了,温聆现在回忆起来心情倒是很平静。


    纪云淮坐在对面安静地听他讲完这些,只倾听,不评价,最后将店员端上来的一杯热牛奶加了点糖推给他。


    目光满含深意,忽而笑笑:“一年到头大大小小那么多节日,为什么偏偏要对圣诞节有这么深的执念?”


    温聆心想自己以前是很在乎,不但记得清楚、希望有人陪、还满心期待着能收到礼物。


    但是后来慢慢长大了,受身边环境的影响,只能缄口不提假装自己并不在乎。


    说到原因的时候,温聆不自觉又沉默了,神情闪过一丝不知该怎么讲的落寞。


    纪云淮似乎也只是一问,并没有一定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最后勾勾唇,又往自己杯中添了些茶,很自然地将话题岔开了。


    鹅毛大雪扑簌簌下了一阵,两人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远处树枝、地上的台阶都已经被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温聆在雪地里踩下自己的脚印,拉着男人在街上四处转了转。


    耳边充斥着欢快的圣诞音乐,路边商铺几乎每家每户都在售卖圣诞帽和平安果。


    有个小朋友站在店门口问妈妈为什么货架上会有红色的袜子,妈妈付钱替他和哥哥各买了一只,说睡前将袜子挂在床头,第二天就能收到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


    小朋友的哥已经八九岁的年纪了,正是人嫌狗不爱欠揍的时候,拿着游戏机贱兮兮凑到他耳边:“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圣诞老人都是那些大人假扮的,妈妈在骗你呢!”


    男孩眼泪汪汪瘪起了嘴,瞬间冲过去抱住妈妈的腿,上一次哭得这么伤心还是有人告诉他奥特曼被怪兽打败了的时候。


    再向前便是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了,广场前立着一棵巨型圣诞树。


    工作人员为路过的顾客免费发放蝴蝶结和浆果花环,发动大家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装饰这棵圣诞树,很多人走上前将饰品挂好便双手合十站在树前开始许愿。


    温聆拿了自己刚刚买的小铃铛挂在上面,纪云淮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看他只是怔怔地抬头望着,问他为什么不许愿。


    温聆模仿刚才小朋友的语气,挤挤眼:“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童话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纪云淮笑笑没再说什么了,捏他的脸,从兜里拿出一个哄小孩用的驯鹿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车子再开回明水湾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街上商铺大多已经打烊。


    道路旁边突然看到用雪堆起来的小动物和雪人,还有些中学生睡得晚,这会儿正叫了小伙伴一起在楼下雪仗。


    温聆手扒在窗户边,隔着一道玻璃朝外愣愣地打量。


    车子原本已经开进地库,谁知在下面绕了一圈,转眼又从出口开上了地面。


    纪云淮将车停在路边问他:“不是想堆雪人?”


    “可明早它们会被清洁工清掉的吧……”温聆垂着眸低声喃喃:“堆在路边可能还会被路过的行人踩踏……”


    驾驶室里的人望着他沉默思索了会儿,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


    纪云淮其余什么都没有多说,只靠在车前安静抽了只烟,过会儿摸了摸前引擎确定温度彻底凉下去了,才对温聆招招手唤他从车上下来,让他将雪人堆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温聆站在原地瞬间有点不知该怎么着了。


    看了眼立在前端的车标,嗫喏道:“小叔,你这辆奔驰……得多少钱啊?”


    纪云淮:“这跟你堆雪人有关系么?”


    之后灭了烟,等身上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走过去低头看着温聆,义正辞言向他强调了两件事。


    首先奔驰并不值钱,现在路上满大街开得都是。


    其次钱是为人服务的,现在最应该思考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开不开心么?


    男人让温聆想堆什么堆什么,最好堆个抢眼一点、又大又漂亮的。


    说完为他套上帽子手套和围巾,确定将人里里外外包暖和了才悠闲靠回到车边,拍拍温聆,眼神像是挺满意:“行了,玩去吧。”


    温聆笑得嘴都冻僵了,在雪地里团了一个好大的雪球搬回车上,又用手拍瓷实准备当成底座。


    再回去时发现小区栏杆外的花坛边并排立着十来个小雪人,不像是用手捏出来的,一看就是用那种专门塑好形的雪球夹子夹出来的。


    温聆小心翼翼捧起一个放在手心里打量,看着面前的小雪人喜欢得不得了。


    不远处刚好有几个初中生在打闹,手里拿的就是这种夹雪人的夹子,纪云淮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默了默若有所思朝着几人走过去。


    看到有人找上来,几个初中生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烟踩灭在雪里。


    纪云淮问他们这个夹子是在哪里买的。


    其中个头最矮的那个接话:“网上买的。”


    纪云淮拿出手机,说让他们开个价钱再把这玩意卖给自己。


    对面另一个寸头笑笑:“叔叔,这都是小孩儿玩的东西,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要这个?”


    纪云淮沉沉扫过去一眼,问他哪那么多话?


    “我花钱从你们这儿买,你就告诉我卖不卖就行了。”


    几个人开始凑到一堆商量,其中一人提议回家就说夹子弄丢了,然后拿着纪云淮给的钱去外面上网。


    个子矮的那个明显胆小:“我妈老嫌我在外面丢东西,这玩意儿是昨天刚新买的,让她知道我又弄丢了铁定揍我。”


    于是摇摇头看向纪云淮说:“我不卖。”


    纪云淮点点头,挺爽快说了声“好”,之后没再多说任何一句话转身走了。


    几个学生就在后面齐齐望着他,几步之后男人的脚步突然停下来,回头扫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半笑不笑道:“这么小就开始抽烟了啊……”


    “几栋几单元的?我怎么好像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见过你?”


    矮个男生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纪云淮语气倒也平和,没别的意思,像是在跟人唠家常开玩笑一样。


    说着不着痕迹勾唇:“丢东西你妈要揍你,抽烟反倒不揍了。”


    “你父母看起来挺开明啊……”


    五分钟之后,纪云淮拿着一个原主人只玩过几次、几乎全新的雪球夹子回来了。


    温聆正在给车上的雪人捏鼻子,见状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你哪来的?”


    纪云淮抬手指指对面:“那几个小孩送我的。”


    温聆一脸不解:“他们为什么送你这个?”


    男人笑笑,从车里拿了瓶水出来:“楼下邻居,关系好。”


    大雪人已经堆得差不多了,温聆又用夹子夹了好多小雪人围在大雪人旁边,说这些都是他的孩子们。


    纪云淮喝了口水,皱眉望着眼前轻啧了声:“生这么多啊,真可怜……”


    话音落地,一个巴掌大的雪球已经向自己飞过来,闪躲不急 ,正正落在他羊绒大衣的衣领里。


    一抬头,温聆站在几米之外的地方捂着嘴对他傻笑。


    纪云淮从不在这种事情上吃亏,即使对面站的是喜欢的人也不能例外,于是放下水瓶,很快团起一个雪球也狠狠撂过去砸他。


    温聆躲的时候又抛回来一个雪球,两个成年人就像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在雪地里幼稚地追赶起来。


    温聆跑两步就开始气喘了,抬手喊了声停说让自己缓口气,结果刚休息没几秒又想用雪球去偷袭纪云淮,可谁知手里的东西还没砸出去,脚下踩到冰面一滑整个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纪云淮当时反应过来,跑上前揽着腰稳稳接住他,然后两个人重心不稳互相抱着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呼吸像是突然间被攥紧、快得有些不正常,同男人咫尺间对视的那一秒,温聆仿佛听见自己莫名一悸疯狂加速的心跳。


    纪云淮拍拍身上的雪,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温聆平复呼吸,站定之后一直低着头,没再敢抬起视线看向对方了。


    过会才喏喏嘟囔着自己不玩了,让纪云淮把车开回去。


    纪云淮:“回车库雪人就化了。”


    温聆瞄了眼身旁:“可是一直在停路边,会被贴条子的吧……”


    男人靠着车门像是不怎么着急,团了个雪球扔远:“那就等警察来了再说。”


    灵光一动,温聆突然又想到:“雪人一直堆在这儿的话,你明早要怎么上班?”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男人轻笑,皱了皱眉:“我是就只有这一辆车吗?”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气氛像是突然间安静了下来,轻缓的呼吸声横在两人之间变得有些微妙。


    温聆没话找话,问纪云淮以前圣诞节都是怎么过的,澳洲那边会不会比国内热闹。


    纪云淮没有回答,抱他坐到车前盖上跟雪人待在一起,反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温聆低着头认真想了想,神情带着愉悦又有些不舍,说这是他人生中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圣诞节,谢谢小叔愿意抽出时间陪他。


    可现在的确已经很晚了,明天他们一个上学一个还要上班,收拾一下东西,该回家了。


    温聆这番话放在哪里都会让人觉得他很懂事,可男人听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要立刻动身的意思。


    不知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温聆没敢多问,就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一直等着。


    远处钟楼零点的钟声想起,昭示着今年的圣诞节平安度过。


    手机上的日期由25彻底跳转到26号,纪云淮低头看了眼表,告诉身边人:“好了,时间到了。”


    说完拉着温聆的手走到车尾,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揭幕这一刻,在温聆茫然的眼神中缓缓打开迈巴赫的后备箱。


    车厢里闪烁着无数小彩灯堆起的“花丛”,花丛之上托举着一个6寸左右的方向形蛋糕,纪云淮将装礼物的袋子拿出来放进他手里,然后深深望向他的眼底,前所未有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温聆,21岁生日快乐。”


    说完在温聆已经完全忘记要眨眼、一派震惊的目光中取出蛋糕,摘下包装拿出打火机将上面插着的蜡烛点燃。


    明灭火光倒影在琥珀色的眼底,温聆抬起头,不知所措的目光向对面男人看去。


    眼前这一幕似乎只出现在想象中的童话里,故事像是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但你所有的愿望,面前这个叫纪云淮的男人都能够帮你实现。


    于是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温聆开始做梦,梦里那个人又出现在现实里、出现在面前的这一秒捧着蛋糕冲他淡淡微笑。


    脑海里那句幻想多年的话今天终于有人帮他兑现,在这特殊的一天对他说出口:“现在闭上眼睛,可以开始许愿了。”


    于是温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胸前,发现就在这一刻,自己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第30章 30 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与其说温聆期待圣诞节,不如说他真正期待的、只是每年那天之后会迎来自己的生日。


    小时候,温立卓和妈妈并不会像其他正常家庭里的小孩父母那样特意为他庆祝这一天,后来有了人生中第一段初恋,作为男朋友的纪浔也不是每年都会清楚记得这个日子。


    温聆也从来没有对身边人主动提起过,因为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形成了固定认知,自己生日是哪天、究竟要不要庆祝、要怎样度过,除了温聆自己,其余没有任何人会在乎。


    当然,也是因为他根本就不配被别人在乎。


    所以在煦园时,即使管家每年只是端来一碗简单的寿面,温聆都会默默记在心里感激了这么多年。


    关于这天温聆一向不敢有太多奢望与期待,今天坚持要吃面也只是为了在心里自己给自己营造一些无用且微不足道的仪式感。


    有了身边人的陪伴,不用再孤零零地度过这一天——温聆原本已经感觉到非常满足了。


    却没想到在另一个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刻,对面男人早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更大的惊喜。


    虽然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温聆对着蜡烛还是很应景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很贪心的想法蓦地从脑海里冒出来,温聆抿抿唇默念 ,然后凑上前去呼出口气吹灭了蜡烛。


    怀中礼物袋一直被他紧紧地抱着,温聆眼眶一酸,过了很久才出声:“我从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小叔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的?”


    空气似乎静止了片刻,纪云淮靠着车尾灯,不想回答的时候一般都会反问回去:“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那你以前生日都怎么过的?”


    温聆想了想,说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上课,如果回煦园管家会在晚上给他端来长寿面。


    虽然很多时候要看人脸色,但温聆说还是很感谢这么多年来煦园那边对自己的照顾。


    纪云淮懒得解释了,叹口气:“那你就当我是看到管家给你送面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的吧……”


    温聆小声嗫喏:“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今年会这么特别?”


    纪云淮将蛋糕放回车里,看他这样子突然有点无语,心想总不能真实话实说是因为你跟纪浔分手了吧?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掖着藏着,只是怕没等时机成熟、自己不多装一会儿再把人给吓跑了。


    遂只意味不明笑笑:“因为之前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过生日是有人陪的,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不中用。”


    不中用就趁早滚蛋,纪云淮想。


    给过机会不知道珍惜,既然别人不行,照顾温聆这件事,那就只好他亲自出马、亲力亲为了-


    温聆回家钻进房间,直到洗漱完毕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舍得将纪云淮送他的礼物拆开。


    包装袋看着快跟自己身子的胖瘦差不多了,温聆满心期待这么大的包裹里究竟会装着什么东西,很快便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做工和质感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的双肩背包,背包旁边挂着一副全新最高配置、温聆之前早就关注过但一直没舍得花钱买的降噪耳机。


    因为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合心意又这么珍贵的生日礼物,温聆一开始只是将东西收纳在柜子里好好保存着。


    后来在纪云淮的提醒下才想到,耳机不早早拆封使用的话,过了质保期再发现问题可能就要自费维修了——这才将包和耳机一并从柜子里拿出来,第二天带去了学校。


    温聆没有告诉艾嘉前几天是自己生日,怕给人造成负担,搞得好像自己在刻意跟他要礼物似的,遂只说耳机和包包都是圣诞节那天纪云淮送自己的。


    艾嘉躺在宿舍床上追剧,温聆下课便也跟了过来,买了奶茶和零食。


    然后边捣鼓新设备,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里人似的一个劲在艾嘉耳边念叨这副耳机的音质有多好,除了隔音降噪、还有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隐藏功能。


    随后想到以后在学校要是再碰到纪浔,不愿意听他讲话就可以把耳机戴上,他唤自己也可以假装听不到,简直太适合自己这种不善于拒绝别人的天生i人了。


    艾嘉看他一副耳机宝贝成这个样子,趴在枕头上饶有兴致看他:“你确定自己是因为收到喜欢的耳机才这么开心的吗?”


    温聆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艾嘉换了种问法,视线瞄向椅子:“就纪浔小叔送你那只包,背带上的金色logo你肯定也已经注意到了。”


    “别说是双肩包,这个牌子一只皮夹多少钱你心里多少应该有数吧?”


    纪云淮将礼物给他的时候已经将小票从袋子里拿走了,温聆约莫能猜出这一只包大概在什么价位,然而知道归知道,此刻面对艾嘉的提问却并没有急于接话。


    因为隐隐约约的,温聆察觉到对方似乎是想在提醒他关注到一些远比“背包价格”更值得人深思的问题。


    “你爬山那次受伤迷路,他抛下工作从外地跑回来照顾你,知道你和纪浔分手没地方去,又将明水湾的房子腾出来让给你住,每天上下学专车接送,过节还送你这么贵的礼物。”


    艾嘉说着从床上坐起来:“就你手机锁家里进不了门那天,他找来宿舍看见你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烧成那个样子,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反应。”


    那副眼神艾嘉说他用语言形容不出来,无框镜片下折出的光点是冰冷的,旁观者看到脑海里冒出第一反应就是温聆要遭殃了,谁知下一秒男人就冲到床边将温聆揽进了怀里,抱着他的样子完全是生气又心疼。


    “你以前在煦园住着,多少还要看人脸色呢。”艾嘉说:“他将你留在身边白吃白喝,一毛钱租金没问你要过,归根结底你又不是他亲侄子,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你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艾嘉提醒,温聆承认自己的确疏忽大意、没有考虑到这么复杂的一层。


    这其实是挺可怕的一件事情。


    并不是温聆不够敏感,他一向配得感很低,只不过在与纪云淮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现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自己的思想和价值观已经潜移默化被对方改变了。


    纪云淮对他很好,好到温聆已经逐渐将这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所以在纪云淮照顾他为他撑腰、陪他过圣诞节准备生日惊喜、送他这么贵重礼物的时候,温聆脑海里的潜意识已经不会再敲响警钟。


    仿佛自己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被人关心照顾、被人爱着的,他值得被这样对待,所以除了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惊喜与幸福,温聆没再考虑过这件事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艾嘉一席话却让他霎时清醒了过来——理论上说,纪云淮同自己确实非亲非故,所以为什么还要这么无微不至、掏心又掏肺地对待自己呢?


    温聆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动了,思索良久终于也忍不住喃喃问出:“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艾嘉看着他一笑:“别人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


    “但我很确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需要一些特定因素去维系的,就像我跟你成为朋友,是因为咱们两个能吃到一起玩到一起、你这人简单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我跟你在一起就图个开心。”


    “那同样的道理你也应该想想,纪浔小叔究竟想图什么,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好。”


    艾嘉知道自己这些话可能有些冒犯,或许是自己小心眼真的以己度人了,但他看面前人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还是不由得开口:“温聆,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单纯,我是怕你刚出龙潭又进虎穴才忍不住想要提醒你的。”


    “当然,我分析的不一定对,说这么多也只是想提醒你多个心眼保护好自己,毕竟你刚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抽身不久。”


    艾嘉叹口气,说着上前拍拍他的肩:“不管现在还是以后,我是真的不希望你再因为这种事情受到伤害了。”-


    自从听过艾嘉一番话,温聆总觉得自己这两天干什么脑子都是懵懵的。


    上课拿错书,坐电梯按错楼层,炒菜忘记撒盐。


    因为年底各项目组都到了述职汇报的时候,纪云淮已经在办公室连着加班几天没有回来。


    温聆晚上有点怕黑,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一个人待在明水湾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的时候,文姨这两天却突然复工了,十分积极地说要过来陪他。


    文姨捏捏温聆胳膊问他是不是瘦了,从菜场买了好多菜回来,说要多做点肉给他好好补补。


    文姨之前是因为要照顾老家骨折的亲戚才请假的,按照正常时间推算,伤筋动骨怎么也得养上百来天,温聆不知道对方为这么快就销假回来了。


    但他心里总归还是挺开心的,因为终于又可以吃到文姨给他做的菠萝烤鸡翅了。


    文姨在厨房里忙活,温聆不愿闲着就站在一旁给人打下手。


    闲聊时说起马上要过年了,对方就跟温聆聊起老家那边春节有多热闹。


    文姨说他们县城这两年在开发展旅游业,每逢节假日的时候拖家带口来度假的游客特别多,周围好多亲戚朋友这几年都做起了民宿。


    前段时间她才和几个姐妹一起去周边新建的度假山庄泡温泉,说那里面装修得可豪华了,服务员都是从周围村民里招的,经过培训后上岗,服务可周到呢。


    温聆开始也就听个热闹,中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文姨,您不是在家照顾病人吗?还有时间出去旅游啊……”


    身边人闻言愣了下,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很快又改口:“哎呦,我说的是之前……”


    “我跟姐妹们出去旅游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文姨笑声有些干巴,温聆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刚才明明说的是“前段时间”。


    当初纪云淮提出让自己住在明水湾,给出的理由就是文姨请假,家里需要有人顶替她的位置来做饭。


    可事实证明自己在这边安定下来后,纪云淮反倒没有真的将他当做保姆使唤,做不做饭全凭他自己心意。


    不仅如此,为了能让他住得舒服点,还从别处请了个临时钟点工每天上门打扫卫生。


    温聆这两天本来就比较喜欢胡思乱想,方才与文姨一番对话,让他又不自觉将过去一些很琐碎、但又很容易被忽视的信息串联在一起。


    离谱的想法在脑海中愈演愈烈,此时此刻,温聆两眼怔忪着不但脑子转不动,连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切菜的手,很快也停顿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跨年夜前,所有人终于等来了久违的三天假期。


    放学后司机直接将温聆接到了饭店,路上他才知道是柯铭攒的局,趁着这个特殊的日子召集大伙在一起聚聚。


    温聆进包间的时候陆谦曲佳乐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曲佳乐兴冲冲过来搂住他和他打招呼。


    柯铭唤了经理拿酒,没一会儿纪云淮也风尘仆仆地从公司直接赶来了。


    细数起来,这也是上次建州之行吵完架后两人第一次碰面,纪云淮脱了大衣解开袖扣在位子上坐下来,倒是没说什么。


    柯铭与他原本隔着点距离,这会儿硬是拿着手机嬉皮笑脸凑过来,给纪云淮看前两天在拍卖会上刚给他家老爷子弄回来的青花瓷瓶。


    纪云淮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时不时扫过去一眼刺他两句,没一会柯铭就又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开起玩笑了。


    温聆从始至终话都很少,人看似在这儿坐着,实际魂早已经飞出去有一会儿了。


    服务员先把凉菜端上来,曲佳乐看转盘上有糯米凉糕,给自己和温聆各夹了一块。


    纪云淮声音附过来问他喝点什么,温聆脑袋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下,再反应过来看向身边男人,对方此时也沉默了,正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静静望着他。


    温聆低头轻咳了声,说自己不挑,喝什么都可以。


    纪云淮再问他话,他依旧是有什么答什么,却再没有抬起头看过对方的眼睛。


    饭吃到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温聆的心不在焉连柯铭都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聆说自己水喝得有点多,想要去趟洗手间。


    扶着椅子恍恍惚惚站起来,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坐在自己身边的佳乐和陆谦都已经不在位子上了。


    温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不确定是不是包间不通风的原因,今天坐在纪云淮身边总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出门时原本应该左转,混混沌沌灵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后门吸烟室。


    隔着半打开的透明玻璃,温聆看到两抹熟悉的身影偎依在一起。


    曲佳乐将烟从陆谦的嘴里拿下来强行灭掉,凶巴巴瞪着男人让他不许再继续抽了。


    陆谦一脸笑意圈着怀里人,被人用手指了也不生气,低头下去要吻他。


    曲佳乐一脸嫌弃地瞥开了,黏黏糊糊扒在陆谦身上,傲娇的语气跟男人说自己手冷,要陆谦给他暖。


    陆谦捞过他的手放进自己侧边夹克里捂着,曲佳乐像是满意了,掂起脚在人喉结轻轻啄了下,后面又不知在陆谦耳边说了句什么,陆谦将怀里人抱得更紧,指间摩挲曲佳乐卫衣领口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似笑非笑在耳边提醒他老实点。


    温聆站在一门之隔的几米之外,墙角掩住他已经不会挪动几乎僵硬的身体,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白。


    半晌过去,看里间说完话的两人似是准备离开,这才调整呼吸逼着自己赶快从走廊里退出去。


    再返回包间坐在座位上,不仅是不敢去看纪云淮的眼睛,现在就连身旁迟迟归来的另外两人,都没有办法完全直视了-


    回去明水湾的路上,纪云淮和温聆一起坐在后排。


    男人今晚喝了几杯,身上酒味却不重,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再说,手支着头靠在椅背上静静闭着眼。


    看人眼下有倦意,想必连日以来没黑没夜加班一定是很疲惫了,温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不小心弄出些动静打扰到对方休息。


    而他今晚的频频出神、有意无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坐在身边的男人其实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纪云淮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忙,偶尔打电话回家却多少能听出温聆情绪上的一些波动——声音总是闷闷的,时不时反应慢半拍有时还答非所问。


    纪云淮一向敏锐,几乎不动声色就可以洞悉身边一切事物的变化,尽管这变化在外人看来极其微小。


    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今晚就先从他撞破别人的好事受了刺激这里下手,于是勾勾唇问他:“刚刚都看到了?”


    温聆这两天大脑超负荷运转,打破认知的事情稍稍有点多,闻言愣愣看向身边,慢吞吞张口“啊……”了一声。


    纪云淮不愿跟他打哑谜,刚刚饭桌上陆谦和曲佳乐一起离席,回来的时候曲佳乐领口都松了,自己就算没亲眼看到过程也能猜出个大概,而温聆恰好又是那期间去的洗手间。


    于是摸摸腕上的珠子,说:“陆谦和曲妙婷已经分手了。”


    温聆:“可你们之前不是说他看着佳乐长大的,陆叔叔还差点成为佳乐的姐夫……”


    “差点成为……”纪云淮念叨着这几个字,满含深意:“你这个‘差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可他们两个现在在一起,就没有想过身边人会怎么看吗?”


    温聆自己本身取向就不直,就更不可能排斥身边朋友跟他一样是gay,可佳乐和陆谦之间曾经是差点变成小舅子和姐夫的关系,其中多少牵扯点伦理,那就不能再用普通的视角去看待这件事了。


    正思索间,一道意味不明的声线在他耳边:“原来你道德标准这么高啊?”


    温聆有点没底气了,抿抿唇抓着腿上的书包:“正常人,不应该都是这么想的么……”


    纪云淮目光幽幽投过来,隔着一道镜片饶有兴致看他:“也不一定吧……比如我就不这么想。”


    “我觉得以他们两人之间以前那种关系,现在在一起谈恋爱听上去就很刺激,也很有趣。”


    “温聆,你说我有这种想法在你看来到底算做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呢?”


    空气中隐隐多了层试探和令人气闷的压迫感,温聆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只能一味低着头小声嗫喏:“我……不知道。”


    纪云淮笑笑不逗他了,身体靠回椅背继续支着头:“你口中所谓的‘正常人’,只占这个世界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还有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温聆坐在旁边艰涩吞咽了一下,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叔你呢,你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吗?”


    空气中的气氛沉默了,汽车转弯时路灯透过一侧的车窗玻璃照进来,映出纪云淮正一言不发盯着他晦暗不明的双眸。


    许久,温聆才听见那道声音附在耳边,没有丝毫靠近却像无形中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带着几分略沉又漫不经心的语气,笑着问道:“温聆,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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