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胆怯与心虚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温聆都没有出声,近来接二连三被刷新的认知,让他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男人。
因为不了解,所以无法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艾嘉那些话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回旋,让他心里忐忑不安,忍不住设想忍不住去怀疑。
但也怕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个误会,怕自己的想法冒犯到对方,所以一句都不敢多问。
于是在纪云淮将问题抛回给他的时候,也只能选择用沉默掩饰自己的胆怯与心虚-
收假之后学校发布了最新考试安排,划重点这几节课班里难得达到百分百的出勤率,然而在老师几乎划了整本书的重点后,艾嘉已经开始偷偷琢磨起干脆不复习去偷讲台上U盘的可能性。
温聆最近看书经常熬夜到很晚,白天泡在学校图书馆,晚上回到明水湾拿着课堂笔记便一头扎进书房里。
纪云淮依旧是在公司没日没夜加班,云姨暂住客卧会给温聆准备丰富的宵夜。
兴许是最近见面机会确实太少了吧,温聆竟开始隐隐有些期待哪天放学走到迈巴赫车边打开车门看到是纪云淮来接自己,或者在家里听到客厅门锁转动的声音、下一秒男人就挽着大衣进门了。
可惜这一切都是他不切实际的假想,最真实的情况却是纪云淮这几天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来了。
倒是纪浔还时不时会到班里来找他,温聆态度依旧坚决又冷漠。
最开始的时候还会心平气和同他说上两句,现在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清楚,纪浔再死缠上来,温聆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这天下课正准备去学生餐厅,温聆手机突然显示一通来电。
屏幕上的号码看起来有点熟悉,温聆却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犹疑着接起,听到对面声音才反应过来是樊文君。
不待温聆出声,听筒里不由分说传来一阵怒喝,先是质问温聆知不知道纪浔这段日子在发疯胡闹,再责怪他在学校里为什么没有看好纪浔,一通发泄完,才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温聆现在就去将酗酒整夜未归的纪浔找回来。
温聆抱着书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默了默,告诉对方纪浔喝酒跟自己没有关系。
樊文君在电话里冷哼一声:“你真当我不知道私下里你背着我把纪浔带坏那点破事呢是吧?”
温聆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樊文君:“虽说现在分开也算是好事,但你自己说说你们两个背着家里人在那儿偷鸡摸狗的到底该不该骂?”
“我这几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算是给你很大面子了吧?就算不顾其他,你住在纪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真就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吗?”
“纪浔不知跑到哪里去喝酒了,就只是让你去把他找回来,怎么搞得跟我要你命一样?”
樊文君说是自己将纪浔给带坏的,虽然不能认同这个说法,温聆却找不到更好的措辞去反驳,因为他天生就不善与人争论或吵架。
虽然嘴上应下来说会去找,实际纪浔的行踪哪里是他可以掌握的。
樊文君不管这些,让他学校和外面多跑几个地方,催促他尽快,然后气冲冲把电话挂了。
温聆也没心情再去餐厅吃饭了,顺着教学楼原路返回,一路找到社团的音乐器材室、影音室、后来又去了附近几家纪浔常光顾的酒吧。
眼看着外面天都要黑了还是一无所获,温聆背着书包站在马路边的路灯下想了想,最后硬着头皮将电话给许曜拨了过去。
二十分钟之后,温聆在酒吧街附近的一家KTV里找到了纪浔。
许曜拽着许茉先行离开。
包间里放着电吉他与鼓点混合的重金属摇滚乐,声音震得人耳朵都快要聋了。
纪浔原本萎靡地窝在沙发一角,看到温聆进门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瞬间从座位里弹起来冲上前一把将温聆抱进怀里。
桌面地上堆满大大小小的酒瓶,温聆捏着鼻子皱了皱眉,用了很大力气才将面前圈着自己的醉鬼推开。
温聆说马上快要考试了,问他为什么不好好上课,就算不上课,家也总是要回的吧?
纪浔不知是喝了多少,说话舌头都有些打飘,闻言轻笑一声看着他:“回家啊,怎么不回?”
“我就是想等你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嗝!跟我一起回去……”
这段时间纪浔一直是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前几天小叔加班也有将他叫到办公室、问了他功课,之后提醒他多将心思放在学业上。
可他现在根本就顾不上别的,一想到温聆躲着自己根本就不接电话,自己道歉那么多次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纪浔心里就一阵针扎似地痛。
温聆越过他走向操作台,将音乐声音关小,默了许久背对着纪浔道:“我不会再跟你一起回去了。”
喝醉的人是没有逻辑的,丝毫抓不住话里的重点,只低低呵了声:“不跟我一起,那你以后还想跟谁一起回来?”
温聆没有再理会他,低头拿出手机给樊文君发信息,将两人所在的定位及包间号一起传了过去。
纪浔晃悠悠走上前,忽而从背后圈住温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
细碎的呜咽似从耳边传来,温聆听不真切,一滴温热的液体已经顺着脖颈流下来、黏黏糊糊沾在自己的皮肤上。
“温聆……”纪浔嗓音哽咽着、沙哑的声音唤他:“我真的离不开你,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这次为什么这么狠心。”
“为什么,嗝!就是不肯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嫌我对你不好,觉得我不够尊重你,可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你究竟想让我怎样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会认真去学的,你嫌我脾气不好我也会改的!”
人们常说酒后吐真言,但在温聆看来一个人醉酒之后说的话通常是不能当真的——更何况这话是出自已经在他这儿完全没有任何信誉可言的纪浔。
“可我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温聆眼神空洞又无力地望着前方:“纪浔,这次就算我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纪浔捏住他肩膀叫他正对自己,迷离的目光投下来,拇指摩挲温聆的唇:“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以后永远都亲不到你、抱不到你了?”
温聆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如果纪浔一心想要复合为的就只是这个,那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再一次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
或许如今发现还不算晚,无论从最初开始还是到现在,纪浔对待感情处理问题的方式永远是不成熟的。
温聆不愿跟他再多耗下去,说自己已经叫了樊文君来,一会儿便有人开车过来接他回去。
纪浔抱不到他,就只能严严实实地堵住去路,拽着胳膊不让他走。
纪浔踉踉跄跄堵在桌边,一脸生气地问他为什么要叫樊文君来,话音落地,穿着皮草大衣的女人已经推门闯进了包厢。
樊文君冲到两人面前,掰着纪浔的手强行将他从温聆身边扯开。
司机扶着纪浔唤他“浔少爷”,好言相劝说他今晚喝太多了,要听话跟自己回去。
纪浔抬手一挥,将樊文君的皮包打落在 “温聆去哪我就去哪,他不回家,那我以后也不回家了!”
樊文君将自己的包从地上捡起来,气的说不出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温聆这时候是绝对不能出声的,只能像个不会说话的木桩一样静静站在旁边。
司机赶紧拍拍纪浔的肩膀:“浔少爷,您这说的哪门子醉话,咱们车就在楼下等着着呢。”
“您先跟我回去,咱们有话回去再说,好不好?”
纪浔一脸烦躁将人推开:“都滚!谁TM都别来管我!”
“温聆呢?温聆刚刚还在这儿,这会儿怎么不见了?你们把他带去哪了?!”
樊文君实在见不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了,眼看着拽他不动,这会儿胸口的血直往脑门上蹿……
下一秒,不由分说冲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纪浔的脸上。
房间里包括温聆、司机、服务生在内的所有人都看懵了,气氛倏然间微妙地沉默下去。
这一巴掌让纪浔酒醒了大半,两眼通红受伤的小狗般怔怔看着母亲。
樊文君让司机先把他带出去,耳边彻底清净安静下来后,转而冷漠的视线看向温聆:“我的儿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要负全责。”
虽然现在不住在一起,温聆对上樊文君难免还是会有几分露怯,于是咽了咽口水,默默为自己壮胆:“纪浔已经是成年人了,他应该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对面人瞟他一眼轻哼:“行啊,几天不见,怼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你以前说话做事不是挺扭扭捏捏的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伶牙俐齿?是觉得背后有人给你撑腰所以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话里意有所指,两人谁都没有戳破却彼此心里都明白。
温聆从未将纪云淮当做自己的后台,也从未像樊文君所说的那样仗着男人的庇护从此就肆无忌惮了。
但很明显樊文君心里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从纪云淮为了替他出气拿着马鞭将纪浔摁在屋里狠揍一顿那次开始,她就已经将这笔账默默算在了温聆头上。
“你不要以为自己现在在现在明水湾住着,就找到一辈子可以遮风避雨的保护伞了。”
樊文君围着温聆转了半圈,目光自上而下将他扫了一遍:“就算再不受宠,你毕竟还是温立卓的儿子。”
“没有了温家那层关系,你以为云淮有那个闲情逸致一直管你?”
说着揽揽自己的披肩:“他不过是看你可怜,外加两边的公司还有些业务牵扯……你从煦园搬出来,总不好将两家的关系搞得太难堪,所以才好心将你收留在他那儿。”
“你要是真的识趣,就更应该夹起尾巴来做人了,今天对我说话这种态度我可以不计较,但下次要是再有机会见面……”
樊文君打开包间门,余光冲他笑笑:“你最好还是像以前那样乖乖的,否则就别怪我说话难听,即使有云淮在场,我也不会再给你留半分情面。”-
樊文君离开后将温聆独自一人留在了包间里。
她对温聆颐指气使的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印象中从温聆8岁那年到煦园开始,她就总是在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使唤自己做事。
这些年明里暗里,温聆没少从她这儿受气,不会跟她计较,当然也没力气再去跟她计较。
走出KTV大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温聆拿出手机看了眼表,站在路边伸手打车。
一路磨磨蹭蹭的,直至回到明水湾楼下,包间里留下的那些烟味和酒味似乎还附着在自己的衣服上久久不能散去。
温聆又想到了纪浔抱着自己,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膈应。
是他将身上那些浓重的酒味带给自己的,后来好像还哭了,泪痕钻进衣领说不定现在还残留在自己的脖子上。
回想起那些细节,温聆只觉得身上没由来一阵难受,想要快点回去冲个澡,尽快将对方留在他身上的这些痕迹洗掉。
幸好这两天纪云淮在公司加班,应该也没空询问自己下午没让司机来接究竟是什么原因,文姨要是在的话兴许还能赶上顿热乎饭……
这么想着,温聆按下指纹站在走廊打开家里的大门。
扑面而来迎接他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室漆黑,温聆怕黑,赶紧摸到墙边将玄关处的餐厅灯打开。
一抬眸,室内暖黄的灯光下,纪云淮就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不动声色望着他。
温聆呼吸一滞,脚步顿在原地瞬间就不会移动了。
男人依旧是那副温和又淡淡的表情,唇角微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打量温聆半响,才动动唇出声,一副挺好奇又饶有兴致的模样:“这么晚才回来,下午溜去哪玩了?”
第32章 32 他开始读不懂自己
温聆需要一些时间用来衡量说真话可能带来的后果,然而脑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起来,谎话已经跟随着潜意识脱口而出了:“跟同学……出去逛了逛。”
高脚椅上的男人放下水杯,从岛台边平静地向他走来,洞悉的目光打量温聆,像主人在打量一只背着自己做坏事偷腥的猫。
温聆知道自己身上沾着烟味和酒味,故而下意识后退,隐隐抗拒对方的靠近。
气氛在两人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纪云淮却不远不近地,刚好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温聆很快反应到什么,连忙从兜里拿出手机——再三确认这期间纪云淮并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所以根本不存在他想方设法联系不到自己很着急的那种情况。
而纪云淮也并没有告诉温聆今天下午自己早早就回来了,故意没有联系,其实就是想看看在不打那通电话的情况下,究竟拖到什么时候他才会想起要主动回家。
瞟了眼厨房似乎没有开火,温聆很快想到:“小叔,你还没有吃晚饭吗?”
纪云淮抿了口杯子里的白开水:“是啊……等你这么久迟迟不见回来,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饿死在这屋里了。”
温聆这时候也只能装傻:“我以为有文姨在家……”
耳边声音忽而低下去,凑近十分认真地望着他:“可我今天就是想吃你做的饭呢。”
温聆打开冰箱,看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可用的食材了,刚好现在超市还没下班,纪云淮便说要开车带他去买。
温聆去到洗手间擦了把脸,将自己沾满难闻气味的加绒帽衫扔进脏衣篮,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
再准备将脏衣拿去洗衣房时,回头一看,方才被自己换下来的帽衫早已经躺在门口要扔的一堆杂物垃圾袋里。
两人一起到地库取车,车上开着温度适宜的暖风,温聆几乎一座进副驾就忍不住开始犯困了。
车上广播随着引擎一起发动,电台切换到一首最近很火的流行歌曲。
第一句歌词唱到“I used to date a rockboy and he stole my heart.(我曾和一个摇滚男孩约会,而他俘获了我的心。)”的时候,驾驶室里的男人猛踩下油门,抬手将音乐关了。
温聆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貌似明水湾出门右转才是去超市正确的方向——当然,他这个路痴的判断一定程度上也并不具备任何参考性。
转眼又看到男人把着方向盘慢悠悠在开车、一点不像很饿的样子,于是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小叔,你晚上真的一点东西都没吃么?”
纪云淮没有立刻接话,到前方路口转弯才余光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没吃。”
“你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着不禁喟叹一声:“我可跟某些人不一样,谎话信手拈来……我从来不骗人。”
温聆再听不出来这话里有话就真的是傻了,低下头不由得一阵心虚。
思索半晌,还是将樊文君让自己去找纪浔的事情全盘托出。
纪云淮的关注点放在了纪浔身上,问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温聆:“……不是很好。”
纪云淮:“分手时间也不短了吧,他怎么还没走出来?”
温聆点点头:“快两个月了。”
为了尽可能严谨提供有效信息,话音落地又补充一句:“51天。”
纪云淮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过去半晌才笑笑,若有所思瞟了他一眼:“你记得倒是挺清。”-
超市里生鲜和熟食区各转一圈,购物车里已经添了不少东西。
除此之外,温聆还挑了许多晚上看电视可以打牙祭的零食。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妈妈,我想买这个薯片。”温聆回头望去,正好看到一位小朋友站在货架前,而他旁边的女人则板着个脸:“这些都是油炸食品。”
“还有,以后不许在客厅沙发的地毯上吃东西!”
温聆推着购物车路过,这时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住在明水湾的这段日子里,纪云淮似乎从来没给他立过这么多规矩,多数时间都是他想怎样就怎样,全凭他自己舒服随意。
但小叔看上去又着实不像是那种对于生活细节完全没有要求的人,难道真就像樊文君说的那样,是因为可怜自己、顾及着温家的交情才一直这么纵容他的吗?
还是说果真像艾嘉分析的那样,他对自己这么好其实是别有目的?
温聆不禁开始有一点迷茫了。
转一圈再逛到生活用品区,纪云淮从货架上拿了个大号暖水袋装进购物车。
温聆抻着脖子看一眼,问他买这个做什么?
纪云淮:“上次发烧某人一直在被窝里哆嗦,医生让找个暖水袋。”
可家里并没有这种东西。
温聆仿佛失忆了一样,亦或者说那时他的头脑根本就没有清醒过,于是问纪云淮:“那后来……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男人垂下眼眸沉沉望向他:“只能先冻着,总不至于让我当时跑这么远来给你买吧。”
温聆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涌上脑海的第一反应反倒是松了口气。
幸好,就那么冻着其实也未尝不可,至少证明自己没有给男人添太多麻烦。
否则总是为了这么点小事让别人为了自己来回折腾,才是真的会让人感到良心不安-
开车返回明水湾,车子没有进地库而是直接停在了路边。
男人让温聆先上楼煮汤圆,温聆眼底有些失落地问他还要去哪,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回家。
纪云淮扶着方向盘看过来,像是并不介意他偶尔像现在这样有点粘人,只问:“你还想不想吃小蛋糕了?”
对于温聆今晚说了谎并且私下去找纪浔的事,纪云淮心里原本是有点不痛快的。
他并非圣人,不是任何状况下都能做到滴水不漏、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好在那股烦闷过后能很快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再不了解别人,他都不可能不了解樊文君。
纪浔谈场恋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樊文君平日里就是再宠这个儿子、这时候恐怕也给不了他几分好脸色,迁怒温聆更是必然的。
煦园那边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好,人一“忘本”有时候很容易模糊最基本的是非判断,过后纪云淮自有办法去敲打他们。
然而当务之急,肯定是先把身边受了委屈的人安抚好。
温聆一听“小蛋糕”三个字,瞳眸在夜色里骤然一亮。
吃甜品的确会让心情变好,尤其是自己最钟爱的抹茶蛋糕。
可转念一想,上次纪云淮说去买抹茶蛋糕就是将自己放在家里过了很久才回来的,这次他不想再让男人为了自己跑这么远了。
于是思索一下,就只挑了甜品柜台里最常见的那种奶油上面带草莓的,说自己想吃那个。
纪云淮偏头看他,也不戳穿,笑笑说:“好。”
半小时后,男人还是带着一块打包好的抹茶蛋糕回来了。
告诉温聆今天店里没有草莓,让他先吃这个将就一下。
温聆敏感的心思很快就察觉到了,毕竟待在纪云淮身边这么久,无论大事小事对方永远都会妥帖又细致地处理好,何时让自己真正地“将就”过?
摸着自己面前的蛋糕盒子,温聆不由得又想起樊文君下午说的那番话,说没有了温家这层关系,纪云淮哪里会有那个闲情逸致一直管着自己。
于是思索半响,默默走到正在摘袖扣的纪云淮身边:“小叔,我爸他……这段时间有向你询问过我的状况吗?”
“没有。”纪云淮淡淡道:“不过也未尝不是好事。”
无论是煦园还是温家,纪云淮劝温聆最好离那些人都远一点,在乎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裹挟,如果他真的不想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扰的话。
温聆没再看他的眼睛,倚着门框小声嘟囔:“那你自己不也是姓纪的……”
纪云淮手边动作停下来,瞟过来一眼走到他身边:“所以在你心里,我跟煦园里那些人是一样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温聆很快摇头。
他其实大概能理解纪云淮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因为男人自己曾经就是被家族亲情、各方复杂利益关系裹挟的那个,站在过来人的经验上,自然是让温聆少走点弯路。
温聆对自己父亲没有多少感情,反倒是身边这个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遇到问题会给他托底,无论正面还是负面、会将他所有表露出来的情绪全盘接住,生活中不断在引导他却从来不会勉强。
所以温聆很难将这样一个近乎完美自身又有魅力的男人想象成对他有所图谋的坏人。
一时之间缠绕在心头那些纠结与迷茫,似乎逐渐快要找到清晰的答案了-
文姨说有人从老家带了新鲜的蔬菜回来,晚上要给他做汤。
温聆下课没有多耽搁,收拾好书包便一路小跑到校门口上车。
知道纪云淮今晚不用加班也会早早回来,他心里对即将到来的这顿丰盛晚餐还是十分期待的。
因为之后还有别的安排,司机将他放在楼下便掉头离开,向前走上两步便是单元门口。
温聆远远看到文姨,跳起来挥手想要与她打招呼,视线一转,却在这时冷不丁发现她身边还站在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温聆一直以为文姨和纪云淮助理之间即使相熟,也只可能是偶尔照面的普通同事关系。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看到助理从文姨手重接过几个袋子,里面装的似乎是一些衣服之类的日常生活用品。
袋子放回车里,文姨又捏着对方手臂关切地叮嘱要他平时吃饭不要凑合,尽量规律一点,工作忙起来见面的机会少,有事没事多发信息。
助理坐回驾驶室,文姨目送车尾灯渐远直到完全消失才转身上楼。
这时恰好看到温聆就在几米外的花坛边站着,冲他招招手,唤他跟自己一同上去,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回去将菜切好开始炖汤,温聆又跑来厨房帮忙,文姨看着他笑笑,话匣子这才算是打开了。
对方在温聆耳边说:“他和她爸爸长得比较像,好多人都说看不出来我们是母子呢……”
温聆这才后知后觉两人之间的关系,文姨解释也是托了儿子的福,自己才能有机会来明水湾替纪云淮工作。
“你看先生他不像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对吧?”
回忆起往事,对方神情不自觉变得有些感慨:“其实他人真的是很好的,表面看上去有些挑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其实内心真的很善良。”
文姨儿子原本和纪云淮在同一所初中读书,也没有同班,只是低纪云淮一级在社团活动中认识的学弟。
中考那年却因为成绩优异,顺利考入安城一家教学实力很顶的私立高中。
文姨家里前些年条件原本也很不错,可后来因为丈夫患病、与人合伙开的纸箱厂又因操作违规引发火灾给受害者陪了一大笔钱,当时的积蓄其实已经无力支撑私立学校高昂的学费了。
文姨还想找周围亲戚再借些钱想想办法,屡吃闭门羹后,懂事的儿子有天自己先提出来不读了。
这件事后来机缘巧合被纪云淮知道,也没给他们将什么读书改变命运的大道理,只要了卡号,将三年学费一次性全部打到他们的账户里。
说这钱不白给,大学毕业找到合适的工作依旧是要他还的。
可谁知没过多久,男人便换掉联系方式销声匿迹出国了。
纪云淮回国接手公司那年,文姨的儿子恰好大三期末在找地方实习。
他那时也是冲着纪云淮才一心想要到公司去应聘的,后来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两年,顺利调到总裁办成为男人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彼时距离文姨丈夫病逝已足足三年,得知助理要将母亲从老家接来,纪云淮便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做饭,母子两人离得近也好有个照应。
文姨起初以为自己的工作地点是在煦园老宅,谁知纪云淮却说待在那边不自由也不会开心,之后她便固定又很有规律地只来明水湾了。
如果不是文姨今天对自己说这些,温聆完全想象不到几人之间还会有这样一段令人感叹的经历,但静下心来仔细一琢磨,这样的事件套在纪云淮身上似乎又一点不显得违和。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纪云淮原本就是这样行事妥帖又很善良的一个人。
对于社团里仅仅打过两年交道的学弟,他尚且能如此慷慨地提供资助,嘴上说着要对方还钱,实际出国的时候却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那就更别说对待从小在煦园长大、与他姑且算是有过一些渊源的自己了。
男人的善意或许本就是不图回报的,因为了解温聆在这样的原生成长环境下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所以才会在他无助又困惑的时候一次次施以援手。
即使自己不是温立卓的儿子,即使两家之间没有那些复杂的利益牵扯,温聆相信以他对男人的了解,也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困境坐视不理。
纪云淮从未要求自己为他做些什么,反倒不求回报如久旱逢露般及时地出现帮了自己这么多次。
霎时间,一股深深的愧疚感从温聆心头涌上来——他之前怎么能怀疑、怎么能用那样肮脏的思想来揣度纪云淮对自己的善意?
小叔是他身边少有愿意不求回报帮助自己教导自己的长辈,他却如此离谱地怀疑对方是对自己有所图谋,将人设想得那样龌龊卑鄙。
其实真正思想龌龊的人是自己才对,温聆心道,他之前那样误会纪云淮,真的是太过分,太不应该了。
文姨看他顿在那许久没有说话,疑惑的眼神打量过来,以为他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温聆却擦干手说自己想要静一静,之后走出厨房一路回到房间,蜷着腿窝在床上,耳边的一切杂音都像是听不到了。
他承认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对男人无私帮助自己的感恩,又有对他之前产生误解的愧疚。
隐隐约约,心底还涌现出一股十分强烈、之前似乎从未察觉的失落。
他想就这样一直长长久久待在纪云淮身边,不管是出于何种层面的原因,也记得自己将来有能力赚更多钱说要在男人不开心时请他吃大餐的承诺。
可如今既已确定男人对自己只是普通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同情,没有其他多余不该有的想法,按理来说温聆心里应该是松口气,应该是开心的才对。
可他心底那股隐隐泛起的那股怅然若失,又是因何而来呢?
温聆对自己的情绪处理能力感到迷茫,发现自己以前只是觉得不懂纪云淮,但现在逐渐又悄无声息地,他似乎也开始读不懂自己。
第33章 33 你呢?你想让我去吗?
一学期时间仿佛真的过得很快,最后一门科目的考卷交上去那一刻温聆甚至还觉得有点恍惚。
短短几个月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太多变化——搬出自己居住多年的煦园老宅,舍弃一段不值得留恋的感情恢复单身。
因为接二连三的生活琐事,这学期请假旷课的次数也多,几乎都没怎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所以他甚至觉得自己哪怕挂科也是应该的。
艾嘉在旁边劝他既然考都考完了,就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事。
好不容易放假,接下来的注意力就应该放在怎么吃喝玩乐上,于是在网上查了下,两人当天下午便去打卡了三公里外新开的一家糖水铺子。
艾嘉将绵绵冰里的芒果挑走,剩下五彩斑斓的各种水果全部推给温聆,问他假期有什么安排。
温聆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念头却是想到了纪云淮。
除了每周固定的几个下午要遛loopy,假期空闲时间多了刚好可以趁机精进下厨艺。
年前不知公司要忙到什么时候,男人如果还像以前那种加班频率,自己正好可以在网上下单一个保温桶,每天做了热乎乎的宵夜给纪云淮送去。
但他要是哪天突然不忙了,温聆想外面冰天雪地的,两人正好可以趁这个冬天哪也去不了的时候一起待在暖和的房子里。
一觉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餐纪云淮通常会去书房回一些邮件,自己就在他身边坐着看书或者刷刷无聊的电视剧,茶几上摆着很多爱吃的零食。
哪怕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干——这样的日子仅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充满了期待感又十分安心。
两人从糖水铺出来,司机开车先将艾嘉送回去,然后依旧是将温聆放在明水湾楼下。
不知是不是方才吃了冰的缘故,这会儿下车冷风往脖子里一钻,温聆身上瞬间哆嗦得更厉害了,两手抄在羽绒服口袋根本就没有勇气再拿出来。
临上楼前目光由侧方一扫而过,突然发现有只纸箱被突兀地撂在草丛里。
循着直觉缓缓靠近,温聆走到跟前才看到纸箱里垫了层棉花褥子,一只小猫安安静静蜷缩在里面。
小猫看上去顶多两三个月,灰白相间的颜色不太能判断出品种,不知是生病了还是被冻的,温聆伸手过去摸它几乎都没什么反应。
兴许是被扔出来的时间不长,纸箱目前暂时还没有被物业清走。
可数九寒天外面随便洒点水都能结冰的天气,再拖得久一点,箱子里这只小猫能不能顺利撑过去就真的是个未知数了。
于是多余一秒都没有犹豫,温聆替小猫盖好被子、当即打包纸箱将它一并带回了家里-
方才在楼下别说是猫了,就连温聆自己也被冻得脑袋转速至少慢半拍。
现在回屋一暖和,望着暂时被安置在墙角的小家伙,瞬间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奶猫这副虚弱又可怜的样子是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若真是被主人遗弃的,温聆内心其实是很想将它带回来照顾的。
可明水湾毕竟是纪云淮的房子,严格意义上讲,自己身份在这儿都只能算是“借住”。
现在大拖油瓶又捡了个小拖油瓶回来,也不知房主本人在公司忙了一天下班回家看到这副场景,究竟会是怎样一种反应。
温聆将捡猫的事情发信息告诉了艾嘉。
看出来他不忍心让小猫待在外面被冻死、但又觉得给纪云淮带来了麻烦,对面想了想提议:「先把它锁在房间,然后这两天尽快联系看有没有人愿意领养。」
如今似乎也只能是这样了,放下手机,温聆从柜子里将那天超市买的暖水袋翻了出来,插电烧好放进纸箱给小猫捂着。
后来突然想起家里有地暖,就拿旧衣服暂时给它先做了个窝。
冬季外面天黑得早,纪云淮下班依旧是这个点准时进门。
办公室里最近有人在研究烤饼干,因为产能过剩遂给总裁办的同事们每人都带了一份。
饶是知道纪云淮平日里很少吃零食,助理还是将系着蝴蝶结打包好的一份自觉放在老板的办公桌上。
结束最后一场会议,纪云淮下班将饼干顺手带走,回家换了鞋第一件事就是先将盒子塞给温聆让他尝尝味道怎么样。
温聆接过小饼干,眼神飘忽不定朝卧室瞟了眼,张张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文姨这时端了两个菜从厨房出来,唤他们洗手开饭,事情就只能又这么被搁置下来。
晚上有节假期安全教育的网课需要打卡,刚好又爬楼看了看群里消息,温聆一忙起来就把这茬事给忘了。
睡前纪云淮端了牛奶进门,敏锐察觉到屋里的不对,于是一低头,就这样猝不及防发现了脚边窝在一团旧衣服里毛茸茸的小家伙。
虽然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温聆却还是察觉到男人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温聆喝掉牛奶,将下午在楼门口捡到这只被人遗弃小猫的事情告诉了他。
慌张又小心翼翼向纪云淮保证:“已经在网上发布消息看有没有人领养了。”
“我一定会看住它的,不让它乱抓乱挠,绝对不破坏家里东西!”
纪云淮倒是没说什么,可现在男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值得温聆仔细分析,于是气氛又这么冷不丁沉默下来。
之前两人也一起下楼遛过loopy,虽然知道纪云淮不可能像自己这样喜欢小动物,但之前看他和小狗一起玩还是挺有耐心的,可为什么对上这只小猫就变得有些欲言又止?
纪云淮叮嘱他别太晚睡,后来接了通电话就拿着空杯子走了。
温聆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半晌还是翻身起来。
看书房灯一直亮着,于是寻摸下,冲了杯咖啡给纪云淮端了过去。
表面上打着送咖啡的名义,实际就是想看看男人有没有生气,还愿不愿意同自己说话、还理不理自己。
纪云淮在电脑上看一份合同,抽空扫过来一眼,皱皱眉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看到桌上的咖啡,蓦地又笑笑,问他最近怎么不做话梅柠檬茶了?
温聆也没想到男人会突然提起这个,上次去别墅为柯铭暖房,泡的话梅柠檬茶到最后自己要走了都没见他碰,于是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个……”
纪云淮有点无语:“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该记住的你从来不记?”
说着转转手中的笔,一副挺认真的神情看他:“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是你给我的,我什么时候有说过不喜欢?”
温聆脑子里搁着事,根本没精力思考话里背后的深意,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道:“但我带回来的猫,你好像就不是很喜欢……”
手边合同还等着传给下面,纪云淮也没空再跟他解释了,收回目光继续敲电脑。
半晌似笑非笑,又带着点调侃地在人耳边低呵了声:“劝你还是别乱猜了……尤其在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方面。”
就没一次准过,同正确答案永远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临近年关,不但公司事务繁多,就连老宅那边的传唤次数不知不觉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周周末纪云淮并没有在家吃饭,上午10点出门,一直在煦园待到晚上8点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明显心情不太好,大衣往玄关一撂,电话在兜里响了半天也不急着接,面无表情慢悠悠解着袖扣回了房。
温聆站在地毯边上不敢吱声,只等房门关上将他的衣服拿去默默挂好。
没一会儿纪云淮从屋里出来了,还穿着刚刚那件衬衫,手里却多了样东西,钳着温聆胳膊带他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包装袋塞进他怀里,温聆这才认出是自己曾经在煦园喂流浪猫时用的那个牌子的猫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叔,这是你……专门花钱买的啊?”
纪云淮一只手臂懒懒搭在沙发背,半圈的姿势揽着他,勾唇:“没花钱,我笑笑别人就把猫粮送我了。”
温聆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但既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证明男人的情绪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糟糕——虽然不确定他回老宅这一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温聆将猫粮拿回去收好,再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卡通图案的滚轮粘毛器。
猫咪在这么小的月龄其实不怎么掉毛,至少床上和沙发上目前都没怎么看出来。
可纪云淮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系,做工材质就算再好,细微处不经意间难免还是会粘到几根猫毛,温聆刚刚替他收大衣的时候其实就发现了。
面前男人永远是完美无瑕的,温聆不允许他身上有任何一点瑕疵。
于是很快撕掉最上面一层包装纸,粘毛器覆过去在对方胳膊和肩膀上分别滚了几下。
纪云淮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他凑过来拿着个卡通小物件一本正经对自己“上下其手”。
粘毛器滚到衣领附近的时候,温聆一抬眸发现两人的距离似乎更近了,鼻尖能感知到男人清浅的呼吸。
温聆收回粘毛器,身体不自觉坐正了,抿抿唇表情有些不自在。
过了几秒,主动岔开话题找补:“家里有小猫是这样的……”
话音落地,耳边声音很快响起:“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有吧。”温聆没底气地说:“空气净化器可以起到些作用,还可以定期请人上门清理,但都治标不治本。”
不但治标不治本,在网上查了许多方法好像都很麻烦,所以到底应该要怎么办呢?
温聆不禁开始设想,若是一直找不到领养人,将来小猫月龄大了掉毛只会越来越严重,搞不好真的会将将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到时候纪云淮会不会连猫和自己一起打包从明水湾扔出去?
正思索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叹:“还能怎么办,只能以后不穿深色衣服了,这样不就看不出来了?”
男人话说得倒是轻松,温聆对他这个提议却一点都无法赞同。
怎么可能因为家里养了猫,从此就连纪云淮穿什么都要有限制了呢?
无论黑衬衫、黑西装还是黑色羊绒大衣,纪云淮是温聆认为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将这一色系如此完美驾驭住的男人。
当然,也是因为小叔本身就长得好看。
若对方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以后都不穿深色衣服了,一时之间,温聆还真的无法判断这件事和不养猫比起来,究竟哪样给自己造成的损失更多一点-
温聆联系了一家宠物诊所,计划着第二天上午带小猫去检查一下身体,顺便再打个防疫针。
说好要开车陪他一起,纪云淮倒是没睡懒觉早早起来了,眼看着钟表指针快过10点,另一头卧室里的人却迟迟不见动静。
难得不用早八从被窝里爬起来上课,纪云淮想着让他多睡会儿,便也没敲门去叫他。
听见外面有人按门铃,男人走过去打开对讲,屏幕里出现一道化着精致妆容、全身上都下打扮得十分贵气的身影——手上挎只鳄鱼皮包还掂了个保温桶,容光焕发站在走廊冲镜头里微笑。
樊文君说是来送老宅炖的排骨汤的,纪云淮也没叫她换鞋,打开门就这么让人进来了。
进门之后樊文君的眼睛就没闲下来过,环视一圈在屋里四处瞟了起来,保温桶放在桌上,这才状似无意地笑笑问道:“云淮,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啊,温聆呢?”
纪云淮:“睡觉。”
樊文君一副挺尴尬的样子,“呦”了声:“这都几点了怎么还睡着,家里来人也不知道出来待客。”
话音落地,身边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投过来,手插着兜就靠在餐桌边,片刻勾勾唇唤她:“您也知道自己是客人啊……”
樊文君没由来噎了一下,好在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转眼便看纪云淮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
樊文君眯起眼,笑语盈盈道了声谢,说完便要伸手去接。
指尖差一厘米碰到杯壁,这时纪云淮却顺手又将杯子端走了,转而放在另一边她触不到的地方。
“这杯是给温聆的,他等下睡起来会口渴。”男人语气淡淡地陈述。
说完望着樊文君青一阵白一阵难看的脸色,半晌突然挑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笑了声:“原来大嫂也要喝水啊,我还以为你过来只是送个汤,这就准备走了呢……”
樊文君这次是带着任务上门,当然也为达成她自己的目的,所以自然不好在这时候甩脸子摆情绪。
顿了顿,很快调整好表情,又是那副惯会在人前伪装善解人意的样子了。
“云淮,昨天爸对你说话的态度的确不好,可他心里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着急不是吗?”
事情过去就过去,纪云淮睡一觉也就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根本就不想再提起这茬。
他三十多岁不结婚没有孩子,按理来说最大的受益者只会是纪浔,樊文君原本是很乐意看他就这么跟家里一直耗下去的。
可这两年也不知是二老年龄大了还是怎么着,有意无意地,逐渐开始显现出一些催他成家的苗头。
眼看着情势无法转变,樊文君索性换种思路,便提出要将自己娘家的堂妹介绍给纪云淮,一来亲上加亲,二来也可借助这层关系巩固自己娘家在安城的势力。
“就我那个堂妹,老太太之前也是见过的。”樊文君好声好气:“没有说非要把你们两个硬凑在一起,就当多交个朋友,这两天找个机会先认识一下。”
“我这个妹妹之前在宝佳士拍卖会上见过你一次,说看着像纪浔小叔,结果还没来得及上前搭话你倒先走了。”
“这事原本我也不想掺和,但我大伯他们那边其实私下里已经跟我提过好几次了。”
樊文君说着叹口气,不禁显现出一丝为难:“你说我这个当大嫂的,今天都厚着脸皮亲自找上门了,你要是再拒绝……”
“回头说出去,搞得人家都以为我在咱们纪家多不受人待见似的……”
今晨起得太早,纪云淮注意力原本就不是很集中,就面无表情靠在那儿静静看着她演,也不出言打断。
一大早耳根就只想图个清静,谁承想竟来了这么一号聒噪人物,最后实在懒得应付了,才笑笑一脸敷衍地态度说:“行,知道了。”
樊文君怕自己真招人烦,见好就收,这才闭上嘴不再继续叨叨了。
拿了包正准备离开,回头一看,却发现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温聆此时正一脸懵圈地站在卧室门口。
樊文君挑挑唇白了他一眼:“呦,我以为你至少要睡到中午才起来呢。”
温聆冲人点点头,刚起床带着点鼻音,喃声喃气唤她:“樊姨……”
“那您可以为错了。”纪云淮很快接话,不咸不淡道:“他一般睡到下午。”
“毕竟我喜欢睡懒觉,他起太早会吵到我休息。”
“好在这孩子不像纪浔一样喜欢半夜打游戏。”纪云淮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否则再把煦园那儿学来的坏毛病带回来,我可真就没处找人说理去了。”
樊文君攥着自己的皮包站在原地,脸色并没有比刚才进门时好上多少。
气氛正僵持着,里屋传出些动静,突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温聆拖鞋后面探头出来。
樊文君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幕:“云淮,你、你养猫?”
“你竟然在家里养猫?!”
这声质问音落地,纪云淮冷然的目光投去,眸底忽而变得晦暗不明。
唇角虽勾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樊文君当时便看懂了,该闭嘴的时候适时闭上了嘴。
半分钟后,温聆目送一脸面色铁青的女人忿忿离开。
屋里霎时恢复了安静,纪云淮将方才厨房接的温水递给过来,叫他润润嗓子。
温聆这一觉整整睡了个对时,刚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又像漫画男主似的几撮毛在头顶突兀地翘着。
纪云淮走上前替他把头发捋了捋,问他刷牙洗脸了没。
温聆神情呆滞地摇头,很快又听对方在耳边问了句:“什么时候睡醒的?”
“……外面门铃响的时候。”
方才两人在客厅的对话,温聆在门后一字不漏全都听到了。
听到家里在催纪云淮结婚,听到他们要他去同樊文君那个堂妹见面。
饶是极力掩饰着情绪,温聆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什么尖锐东西用力戳了下,一颗柠檬的酸味混合着血液在身体里一点点化开。
男人最后还是答应了樊文君,虽然听出在敷衍,但他也清楚纪云淮这一点头之后就意味着什么。
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手里那杯水快要放凉了,温聆才吸口气,鼓起勇气出声:“小叔,他们要你和樊小姐见面……”
“你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去吗?”
话音落地,对面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向他投来,几秒后却笑说:“不知道啊……”
说着挪动步子一点点靠近,低头专注的神情打量他。
温聆屏住呼吸后退,直到小腿抵在身后的餐椅上。
纪云淮脚步也停下来,就这样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丝毫越界,却叫他除了直面自己无处可去。
沉默对视片刻,直到温聆快要忘记自己还可以呼吸,对面才似笑非笑勾了勾唇。
不多时,一道轻飘飘的问句在耳边响起:“你呢?”
男人深沉的目光望着他说:“温聆,你想让我去吗?”
第34章 34 想要的越来越多
温聆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回答。
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产生,埋藏在心底最真实那个答案,此时此刻只想要将它变成一个永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过想要抓紧,可它分明是不属于自己的。
预示着新的开端但也可能是彻底结束,才会让他对前方不确定的未知充满了畏惧,只能就这样长久又沉默地一直望着男人的眼睛。
纪云淮嘴角的弧度很浅,隐约中却给人一种感觉他并没有在笑的错觉,然后就着方才的话认真开始思索,征询温聆意见:“反正最近也不是很忙,见面地点……就选在之前下雨带你去的那家餐厅怎么样?”
雨天同男人一起在外面的餐厅用餐,温聆曾经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经历,但现在也没心思细究他说的究竟是哪一家了,只垂着眸自言自语:“那家店的味道……其实一般。”
纪云淮:“那就去柯铭经常推荐的那家。”
温聆想了想:“距离市中心有点远吧,门口也不太好停车……”
对面这时却笑了:“那你说要怎么办?”
一片静默中,彼此相对的呼吸似乎都清晰可闻。
温聆心跳又开始莫名不规律起来,就在这时,却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唤他:“温聆,我并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每时每刻都能猜透你在想什么。”
“心里的想法是需要说出来的,这样我才能知道。”
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温聆动动唇:“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听么?”
纪云淮似乎读懂他眼底的情绪,没有道破,不紧不慢的语气显得十分有耐心。
随后点点头:“前提是你要先说出来。”
温聆试着多攒一些勇气,犹豫几秒,终于抬手揪住男人的衣角:“小叔,不、不要去……”
“为什么。”纪云淮问:“为什么不想让我去?”
温聆暗吸口气,让自己的说辞听上去尽量有逻辑:“怕他们强迫你,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会……不开心。”
对面隔着镜片镇定打量他,片刻却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我有说过的吧,不要再去猜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为你猜得永远不准。”
温聆自己也迷惑了,所以不想让纪云淮去同那位樊小姐见面,真的是因为方才所说的那个原因么?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清晰地感受到潜意识在引导他一次次不断地回避正确答案。
于是思索中又听见男人笑了,拽下他勾住衣角的手,指尖短暂相碰。
半晌,若有所思又些许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要是真的去了,也不知道不开心的那个究竟是我,还是另有其人呢……”-
温聆不再思考对方话里的深意,因为思考得越多只会让他变得更加无所适从。
独处时一个人拿着手机,温聆点开网页忍不住悄悄搜索。
不同于陆谦柯铭那些人,樊氏企业的整体架构相对就简单多了。
网上公布的信息有限,不少都是网友们抱着吃瓜聊八卦的目的自己扒出来的。
樊文君似乎不只那一个堂妹,光她三叔这一脉年龄同纪云淮相仿的女儿就有两个。
但其中无论哪一个挑出来,从家世背景和学历样貌各方面与纪云淮也都称得上是门当户对的。
温聆关掉网页,决定不再继续关注这些扰乱自己心绪的东西了。
下午时候柯铭恰好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车队年前可能会安排一次聚餐,James盛情邀请温聆加入到他们本年度最热闹的这次集体活动。
温聆不想再惹纪云淮不高兴了,下意识想出口拒绝。
要挂电话时却听见柯铭说:“你都没有问过,怎么就知道他不想来呢?”
“就算他告诉你不来,你又怎么确定他不是在口是心非呢?”
就这短短的两句话,温聆似乎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柯铭这样的人看上去不着调,却能如此长久且稳定地同纪云淮之间保持这么多年友谊。
相比于自己,明显他才是更加了解纪云淮、知道男人心里的结要如何巧妙解开的那个人。
傍晚纪云淮回来,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温聆抱着小猫坐在沙发上专心盯着屏幕。
男人解了领带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默不作声打量温聆怀里的小猫一眼,没有靠得很近。
温聆担心自己会吵到他,于是准备将电视关掉。
纪云淮从他手里抢过遥控器,视线投向前方,问他在看什么。
这部迪士尼动画其实很有名,那辆名叫“闪电麦昆”的c6赛车一度还登上过全球最受欢迎动漫角色的年度榜单。
温聆看男人不像真的不知道的样子,索性没有回答,跟他讨论起正在上演的剧情。
麦昆最后自己主动放弃了夺冠的机会,推着即将退役的另一位受伤的选手一起到达终点,回到了那个之前并不为人所知的普通小镇。
纪云淮笑着打量屏幕:“这样的选择真的对么?”
温聆抿抿唇看他:“因为在麦昆心中,远比有奖杯更重要的东西。”
“它在小镇结识了很多朋友,它更珍惜与它们之间的友谊。”
或许这才是故事最完美的结局,诠释了一个天才选手的成长故事和竞技体育背后真正的精神内核。
纪云淮不与他讨论这些,靠在沙发上揉着额头休息了会儿,视线转向温聆怀里那只猫,问他是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领养。
说到这个温聆就又变得没底气了。
当初捡猫的时候明明答应得很好,说不会让它在家待很久,只会在自己房间里活动。
可谁知领养信息也在网上发布了,大多数人都只是问问就没了后续,况且这段日子同小猫朝夕相处下来,温聆自己也有点舍不得和它分开了。
于是只能回避身旁的目光,有点失落地摇摇头。
纪云淮却像是也不计较这些了,告诉温聆找不到人的领养话,可以将它留下。
温聆坐在那儿反应了几面,眸光猝然一亮:“你是说……我可以自己养它?”
纪云淮端起放在面前的杯子:“我连你都留下来一起养了,一只猫而已,难道会比你的胃口更大?”
温聆低声嘟囔:“哪有,我平常饭量很小的……”
“所以要再多吃一点。”男人余光扫他:“你太瘦了。”
这话不是温聆第一次听到,文姨之前有说过,就连纪浔曾经也吐槽他身上太瘦、起来有点硌手。
当然,这话他不会当着纪云淮的面讲罢了。
温聆开心得有点得意忘形了,偏过头,捏着小猫爪子同纪云淮招手,说要替小猫谢谢他。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怎么样?以后一起陪它玩,一起同它亲近。”
说完便要抱着小猫同纪云淮坐近点,人和猫一起凑过去,想让纪云淮摸摸它身上的毛,于是掐着胳肢窝将手里的小东西怼到他面前。
男人的动作虽然不明显,温聆却察觉到他整个上半身下意识向后闪了下。
温聆眼神怔怔望过来:“……小叔?”
纪云淮从沙发上起身,摸摸温聆的头并没有再说什么,嘴角的笑意温和。
温聆注视着他拿领带回去自己屋里的背影,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法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从自己脑海里冒了出来。
温聆给猫取了个可爱的名字叫“果汁”,既然决定要自己好好养,便将网上之前发布的信息全部撤掉了。
趁着时间还没有很晚,温聆关上房门将电话给柯铭打了过去。
对面原本以为他是要说车队聚餐的事,谁承想温聆开口却是问纪云淮有没有对猫毛过敏。
柯铭不可思议笑笑:“你从哪道听途说的……”
这句话让温聆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然而还没来得及接话,很快又听见话筒里说:“他是小的时候被猫挠过。”
“院子本来玩得好好的,那只猫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发疯了,云淮那时候还没桌子腿高呢吧,被扑倒以后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呢。”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当时可把他家里人吓坏了,带他去医院打了好几针破伤风呢。”
柯铭嗐了声:“之后云淮看见这玩意儿几乎都绕道走,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好一点,不过既然小时候留下了阴影,心里肯定还是会怵的。”
挂断电话,温聆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自己将果汁捡回来以后男人表现出的各种反应,这样一来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之前隐约能看出他不太和小猫亲近,温聆以为他单纯是对小动物无感,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特殊的童年经历。
纪云淮怕猫,却愿意为了自己作出妥协。
怪不得那天樊文君离开前会用那种惊异的目光看着纪云淮,问他竟然在家里养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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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聆想这或许并不是纪云淮自己愿意的,只是因为自己将果汁捡了回来,他才被迫不得不与它同处一室。
可这里原本就是纪云淮的家,为什么要他为了自己这样一个只是寄住在这里的外人让步?
温聆口口声声说着家里人让他去和樊小姐见面是在逼迫他,殊不知现在的自己又和煦园里逼他的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他们都在为了一己私欲,强迫纪云淮做他自己不喜欢的事。
温聆目光怔怔在脚边四处搜寻着,找不到果汁,一开门却发现它早已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趁机溜出了卧室。
走到客厅地毯旁边将它抱起,温聆抬头,却猝不及防在沙发一角发现了那些如雨点般密布的爪痕。
这些沙发都是进口真皮的,价格昂贵,但温聆知道自己真正崩溃并不是因为这个。
从自己住进明水湾以来,已经在无形中给纪云淮添了许多麻烦,养猫的事情或许只是个契机,是老天爷在用另一种方式暗中提醒他——是时候该从这间并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搬出去了。
温聆终于明白那些从指尖溜走、自己想要伸手去抓却抓不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在明水湾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很舒心,他想要就这样一直陪在纪云淮身边,可男人原本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温聆的出现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意外。
纪云淮怕猫,所以他的家里永远不应该有猫。
纪云淮被催婚,所以明水湾终有一天会迎来它真正的女主人。
自己没有理由一直赖在这里,虽然心痛失落不愿意承认,但温聆知道——是自己想要的越来越多。
男人不可能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无底线纵容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他变得越来越不知满足,越来越贪心。
所以还是重新找房子尽快离开吧,温聆心想,带着果汁一起。
只要从这里搬出去,他的脑子里就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离谱的想法,每天按部就班生活。
斩断不该有的心思,日子又能很快恢复平静,这样无论对于他还是纪云淮而言,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之后怎样调整自己、又要以怎样一种心态去面对纪云淮、处理同他之间的关系,温聆现在没空闲、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这些了。
第35章 35 一辈子关在这里
损坏东西要照价赔偿,这样的规则即使放在他和纪云淮之间也不应该有所例外。
温聆上品牌官网搜索了一下,现在已经找不到明水湾横厅这套组合沙发的相同款式,但别样同规格的均价基本都在十几万左右。
温聆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于是便想着可以联系专业的匠人上门来修补一下。
刚打开手机,对话框里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距离上一次温立卓联系自己已经过去了半年,暑假那回也不知是噩梦惊醒还是二两酒喝多了,大晚上快要睡了才打电话过来对温聆嘘寒问暖,问他过得怎么样,卡里的钱还够不够花。
这次在回信息前温聆就已经想好,即使明水湾的沙发被损坏成这个样子、自己现在真的很需要钱来替果汁善后,温立卓打到卡里的那些他也是一分都不会动的。
谁承想对方这回找他却不是为了说这个。
温立卓破天荒向他提起了即将到来的春节,问温聆要不要回老宅和家人一起同祝新年,说时隔这么多年没见,老爷子心里其实一直很惦记他。
往年大大小小的节日里,温立卓从没像现在这样对他如此热络过。
温聆不会傻到真的以为那些人是突然良心发现才会向自己释放这种善意,于是想都没想就发信息过去拒绝了。
虽然面对的都是一个姓氏有着或远或近血缘关系的“亲人”,那种场合却依旧会叫他不自在。
温立卓没有要结束对话的意思,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半分钟,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不回家的话,是打算继续住在纪总那里吗?我听说你从煦园搬出来了。」
自己从煦园搬出来的事温家那边应该早就知道了,硬是拖到现在这个截点才假惺惺来关心。
温聆说不出其中有什么不对,但就是感觉温立卓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令人不太舒服。
有种在跟自己绕弯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感觉,后面特意提到纪云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从他这儿打探纪云淮过年期间的行程呢。
于是手机就这样一直在桌上放着了,之后温立卓发来的信息,温聆一条都没有再回。
不过这件小插曲确实提醒了温聆,过年前后这个时间段房子都比较难租,自己既然打算搬走更应该提前做准备。
于是又开始在网上寻找新的中介。
大三下学期普遍课少,周围同学有的忙着复习考研,有的已经开始联系工作单位准备实习了。
温聆规划了一下自己,因为有宠物营养师资格证,所以大概率会去城南的宠物医院或者宠物学校应聘。
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应该会将房子租在离实习单位近一点的地方,当然,这也意味着他要负担起更加高昂的房屋租金。
上次出来找房子的时候还幻想着一室一厅,现在温聆连那个“厅”字都不奢求了,有个十来平米的小地方能让他晚上睡觉、放得下日常用品和自己的行李就已经很满足了。
中介这边年前业务都停得差不多了,跟温聆约好了年后联系,送他出门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几张宣传单。
上面有附近各个小区一居室具体的户型介绍,夹了名片,还有附近交通商超等各类基础配备的汇总信息。
温聆想着回去静下心再仔细研究,只在公交站等车时大致翻了翻,进屋顺手将宣传单放在了床头-
年前这段时间应酬集中,圈子里不管合作没合作、想约纪云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助理将邀约逐一汇总,最后挑出一些必要的饭局安排自家老板出席,在最大程度上帮他节省时间。
纪云淮却不怎么领情,因为这些饭局他一场都不想参加。
忙忙碌碌一年到头,到了年关这几天生产队的驴都该休息了,更别说他这样一个手底下管着这么多分公司的集团总裁。
纪云淮差点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睡过懒觉了,奈何助理向上管理做得太到位,颇让他有种自己这个当老板的才是全公司最底层、天天被迫加班苦命打工人的错觉。
而今天这场饭局纪云淮本来是叫副总出席的,最后能答应亲自过来,也纯粹是因为温聆说下午有事要和出门,不能在家和他一起吃晚饭。
谁承想开席后刚在位子上坐下没两分钟,温聆就将晚餐备菜的食谱发了过来,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小叔,晚上吃这个可以吗?(猫猫疑问.gif)」
「“温聆”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叔,晚上吃这个可以吗?(狗狗疑问.gif)」
落在手机屏幕上的眼神没什么反应,黑屏之后映出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勾了下,起身唤侍应生将自己的外套拿过来。
旁边的周总正准备开酒,见状拽住男人:“干什么去云淮,我这儿还有正事没说呢。”
纪云淮接过助理递来的大衣,系上西装纽扣:“年后让法务先拟合同。”
“那也不能不吃饭吧。”周总皱着眉一脸不解:“什么事儿这么重要啊,让你在这个时候放我鸽子。”
“怎么,是别的饭店有比我这儿更大的项目、还是说有哪个勾魂的小美人在那等着你呢?”
助理跟在男人之后起身,一脸标准的公式化微笑,心想别的饭店没有,家里倒是有一个。
为表歉意主动跟人敬了杯酒,之后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老老实实为自家老板安排司机去了-
烧排骨的时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温聆将宣传单从屋里找出来,又拿了支笔站在灶台边,将里面一些自己中意的户型都先提前圈出来。
听到客厅传来的动静,像考试的时候藏小抄似地三两下一折将东西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围裙后面的系带有些松开了,纪云淮进来厨房恰好看到,走到温聆身后替他将那两根带子系起来,之后就一直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了。
温聆拿着锅铲回头望过来一眼:“之前没烧过肉,今天试一下。”
耳边声音淡淡响起:“不是说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事情办完提前回家了。”温聆喃喃解释,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小叔,你是……已经吃过了吗?”
纪云淮:“没有。”
温聆点点头:“这两天你总是有应酬,我还以为今天也没空回来吃饭了……那你晚餐原本是打算怎么解决的?”
“不知道啊。”纪云淮轻叹口气笑笑,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抽屉里不是有你买的面包?”
就知道文姨不在自己也不回来的情况下纪云淮吃饭要凑合,抽屉里那些面包哪能当正餐?
温聆心想,幸好今天跟中介聊完提前赶回来了。
饶是只有自己和纪云淮两个人,温聆还是尽可能发挥厨艺在桌上凑满了四菜一汤,最后端上来的水果摆盘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纪云淮换了家居服出来,洗手坐在位子上:“这么丰盛啊……”
温聆在对面坐下来盛汤,目光和语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深吸口气、抿抿唇唤了一声:“小叔。”
纪云淮撩起眼皮,半笑不笑看着他。
温聆:“有件事需要和你坦白一下……客厅里的真皮沙发被果汁挠坏了。”
纪云淮反应挺淡,扫了眼门边一脸无辜趴在那儿的果汁:“家里养猫,这种情况不是很正常?”
说着调侃似勾了勾唇:“沙发坏了可以再换,总不能因为这个把猫扔了吧。”
温聆深埋着脑袋不敢吱声,心想不用你亲自动手,我会自觉将我们两个一起打包扔出去。
“还有件事……”
温聆在脑海里斟酌措辞,当着纪云淮的面说出来需要勇气,但他其实早已经决定好了。
“我想年后从——”
“温聆。”
两道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开口,话音落地,温聆抬眸看向对面,正对上男人镜片下微眯着眼、满含深意打量自己的表情。
几秒之后,筷子伸到桌面中央夹了颗菜,对面有些无奈笑笑:“我有点饿了,现在能不能先吃饭?”
温聆点点头,眼神懵懵懂懂的:“吃完饭……还有时间继续听我说吗?”
“那要看你想说什么了。”纪云淮喟叹一声:“要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也就罢了,但要是别的什么我不想听、或者听完一定会生气的话……”
说着抬眸,不带情绪扫他一眼:“那就不一定有时间了。”
饭后屋里待着有些闷,温聆给雇主发了信息,问可不可以带loopy下楼玩一会。
纪云淮也不回书房处理工作了,拿了外套说要陪他一起。
loopy绝对是那种一天出门八次都不会觉得累的高精力狗狗,下楼根本不敢解开绳子,温聆就牵着它在院子里撒欢。
纪云淮站在花坛垃圾桶边抽烟,盯着他的眼神若有所思。
两人明明是一起下楼的,却又像不太熟似的,全程谁都没有同对方主动搭话。
但很多事情似乎又无需多说,谁也不会这时候突然越界去打探彼此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温聆很珍惜现在还能同loopy一起相处的时光,如果自己将来住得远或者毕业以后真的忙起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抽出时间继续这单兼职,有时候想想心里其实还挺挺舍不得的。
半个小时之后上楼,进门开灯, 果汁就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躺着。
温聆故意噘嘴皱眉,冲它摆头使眼色要它离沙发远一点。
纪云淮坐在岛台旁边倒了杯水,瞅着背对过去的猫屁股笑笑:“你凶它做什么?”
刚才没事的时候查了下攻略,养猫的家里要备猫抓板,专用猫砂盆、猫薄荷猫条还有一些消耗它多余精力的小玩具。
有些东西挑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纪云淮已经顺手在网上下单了。
这会儿扫了眼角柜旁边空出来的地方,突然来了兴致,问温聆:“在那儿装一组猫爬架怎么样?”
温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赧然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僵硬,低声说不用了,很快抱着果汁回了卧室。
洗手间玻璃门上映出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刚才做饭时收起来的宣传单还在兜里,温聆想着将东西拿出来放回抽屉,猝不及防听见有人敲门,下一秒纪云淮就端着热好的牛奶推门进来了。
走近后男人就站在床边,盯着温聆将杯子里的牛奶喝完,叮嘱他睡前记得刷牙。
温聆木讷点点头,片刻回神,耳边却冷不防响起一句:“背后藏的什么?”
“……没、没什么。”
对面半笑不笑“嗯”了声,提醒他早睡,拿过温聆递来的空杯子转身出了门。
温聆暗暗呼出口气,从身后将中介给他的宣传单拿出来,低下头对着纸面怔怔打量着。
不知为什么,自己想搬走的事情明明应该对纪云淮实话实说的,对上男人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每次又都会变得畏缩起来——
宣传单从指尖被抽走,温聆抬头,方才本应离开的男人去而复返。
“小叔!”温聆条件反射由床边站起来,伸手去抢那几张纸。
纪云淮单手抓过他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像拎小鸡崽子似地举过头顶。
温聆向后倒去,身子半靠在床头,拱起的腰身正好垫在枕头鼓起的弧度上。
一抹熟悉的气息覆过来,那双幽深的目光平静不带任何表情地低头凝视他,手里的东西揉成团,扔给果汁让它在地上随意抓着玩。
温聆从男人眼底看到危险的信号,仿佛从下午回家进门那一刻起的温声软语,都只是披着一层皮的伪装和试探。
男人唇角依然是淡淡勾着,神情却冷得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语速放得很慢,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唤他:“温聆。”
说着偏头将声音附过来,低叹一声,若有似无的笑意在他耳边:“你要是每天再拿着那几张破广告纸在家里晃来晃去,盘算着怎么搬走……”
“信不信我把你关在这间屋子里,一辈子你都别想出去了?”
第36章 36 不给他任何逃离的余地
柯铭说是车队聚餐,任务布置下去让那些人三两下一安排,最后硬生生搞成一次颇具规模的集体性团建。
最后出游地点就定在栗山附近的温泉酒店。
柯铭找到公司来,当着温聆的面问他到底去不去,温聆放下手里的笔,看看办工桌后面正在敲电脑的男人……
柯铭嘶了一声:“我问你想不想去,你看他干嘛?”
“我又没说要载他!”
纪云淮由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头,目光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不载我,我就不能自己开车去了?”
柯铭满脸得意,翘起二郎腿靠回到沙发背上,冲温聆挑挑眉。
温聆蹭地一下背挺直了,这才终于敢说真话,眸光隐隐含着一抹期待,对着柯铭道:“我想去!”
于是周六清晨早早出发,一行人开着车在高速路口附近汇合。
到了酒店先吃点东西,柯铭带着温聆先去茶餐厅拿小蛋糕,吩咐助理办理入住安排房间。
顶楼环境最安静的套房只剩下最后两间,温聆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想和纪云淮住在一起。
但他不好意思说,因为一般这种情况下,有条件更好的房间肯定要先紧着车队老板。
柯铭和纪云淮正好一人一间,温聆似乎只有乖乖服从安排的份,自己一不出钱二不出力的,就更不敢在这时候挑挑拣拣了。
看纪云淮拿了其中一张房卡,柯铭坐到他身边低呵一声:“想跟我住一起,你也没问我同不同意?”
“不然这样,我给你出道题,你要是能答对我就勉为其难住到隔壁去陪你。”
说完摸摸下巴,指着面前一盘熟透了的草莓问:“这是什么水果?”
“柠檬。”纪云淮眼皮撩都没撩,不假思索。
“……”
柯铭冲周围人尴尬笑笑,更怀疑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然而不待他反应过来,纪云淮早已拉起身边人手腕,拿过剩下最后一张房卡,光明正大从他面前离开了。
酒店室外温泉都很有特色,池内水雾氤氲缥缈,被别致的假山造景层林环抱。
路过时温聆扒着门口向内瞟了一眼,却被工作人员伸手拦下,说只有换了泳衣的客人才能进去。
连廊尽头有处喝茶的小亭子,车队新上任的经理似乎同纪云淮有话要说,经由James引见,两人就等在这条回房的必经之路上。
温聆目光在几人之间打量一圈,很有眼色地说自己想一个人去后院转转。
纪云淮没有阻拦,只叮嘱他小心迷路带好手机,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联系。
温聆在酒店各处转了一圈,发现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泡在温泉池子里最暖和,于是去更衣间换了泳裤,被工作人员引到室内泳池先玩一会儿适应下水温。
温聆游泳不会换气,下池以后顶多就是自己在浅水区瞎扑腾。
视线里出现柯铭穿着平角泳裤披浴巾走来的身影,温聆看他坐在躺椅边跟一个正在喝果汁的女生聊天,加了对方的微信。
过一会儿柯铭又问服务生要了杯果汁向温聆走来,坐在岸边吸管凑过来问他喝不喝,温聆甩甩脸上的水珠摇头,柯铭笑笑将杯子放在了一边。
之后也不下水游泳,就蜷腿坐在那儿跟温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柯铭问他过两天除夕还回不回煦园。
温聆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全看纪云淮怎么安排,但他心里其实是一点也不想回去的。
对面人早就将他看穿:“要是不回去的话,咱们俩找个地方嗨去!”
温聆一脸懵懂看过来,问他难道不需要回自己父母家过年吗?
柯铭扶着脖子嗐了声:“我们家老爷子才不管我呢,往年没事儿还和陆谦回煦园转一圈,今年直接连这个都省了……”
温聆:“?”
柯铭:“云淮被家里催婚的事你也知道吧?”
“现在连他自己都巴不得躲远远的不回去呢,我和陆谦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温聆脑海里蓦地浮现那天网上搜索的信息,看来樊文君一心要将堂妹介绍给小叔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这段时间纪云淮背地里一定顶着很大的压力。
眼底眸光不自觉黯下来,温聆喃喃念叨:“不可能一辈子躲着的吧,总要出来面对的……”
“是啊。”柯铭看着天花板叹气:“所以这些年我总告诉云淮要及时行乐,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脑子一抽,你就要被拽回去当做家里商业联姻的牺牲品了。”
“当然,这也都很正常,我们周围的人基本上都是这样。”
温聆不理解也根本无法赞同:“可是是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话音落地,柯铭忽而一脸不可思议地望过来,忍不住上来捏他的脸:“小温聆,你也太逗了吧……都二十多岁了怎么还这么纯情?”
“那我问你,什么是你口中所谓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像你之前和纪浔那样么?”
一提到纪浔,水里的人立马不吱声了。
柯铭:“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跟你小叔认识这么多年,基本上大字还不识几个的时候就在一起厮混了,我就压根没见他说自己喜欢过什么人。”
“十几二十岁那会儿他就只喜欢赛车,后来出了大哥那档子事,他的眼里就只有工作了。”
“所以我背地里经常跟陆谦打趣,你小叔这人就他丫的跟个冷血动物似的,没有七情六欲,他心里就只有他自己和那些永远干不完的破工作,谈恋爱在他的认知里可能就纯属浪费时间。”
对面说着摸摸下巴:“但像他这种人要是真被家里绑去相亲,一般也挺容易成功的。”
“因为他跟谁在一起其实都无所谓,两人之间不谈感情只谈利益,合适了就凑一堆过日子,平时谁也不妨碍谁。”
“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也挺不错的哈……”
看方才加微信那姑娘要走,柯铭这才不继续和温聆聊了,屁颠屁颠跟上去邀请对方一起去酒廊喝一杯。
温聆一个人泡在泳池感觉呼吸有一些闷,将脑袋埋进水里试图通过挤压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柯铭说的那些话还是反反复复不停从脑海缝隙里冒出来。
所以即使是不喜欢,纪云淮也依旧会像柯铭说的那样最终妥协,同意家里人对他婚事的安排吗?
那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不要他去,纪云淮只是笑笑并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所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也觉得这样不谈感情只谈利益的商业联姻是可以接受的吗?
温聆知道这些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可心绪一动,还是会从脑子里蹿出各种各样七八糟的想法。
再回过神时,脑海里那抹身影已经变为清晰的轮廓出现在岸边,就站在方才柯铭同自己聊天的地方。
温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瞳眸怔怔的,望着眼前蹲下来冲自己微笑的男人,然后问自己:“水里凉么?”
纪云淮伸手,将他从泳池里捞了上来,裹上一层厚厚的浴巾。
地面瓷砖冰得脚底一激,对面也没问他,温聆察觉后腰被一股力道揽起,下一秒,湿漉漉的脚丫就这样光脚踩在了纪云淮的皮鞋上。
发丝上的水珠被一并擦干了,怔忪间,温聆听到耳边声音问:“还去泡温泉么?”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接受和纪云淮保持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了,会呼吸不畅,于是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说:“不、不泡了……”
缓缓又不禁开口:“小叔,我这样踩着你……会不会很重?”
男人为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来,眼神有些捉摸不透,默了默道:“在这之前,有没有问过其他人这个问题?”
“没、没有。”温聆说。
对面不着痕迹笑笑。
脚下一滑,温聆身子忽而不受控地向后倒去,怕自己摔倒,反而更紧地扒住纪云淮肩膀。
“一点都不重。”男人将温聆揽住,一抹笑意在唇角漾开,似乎昭示着他现在心情不错。
又这样安静打量了怀里人一会儿,才一副很稳妥的样子幽幽凑近人耳边说:“放心。”
“有我在,不会摔着你的。”
晚上聚餐安排在酒店西餐厅,因为是半自助的形式,即使有不认识的人也不会让温聆感觉到局促。
James坐在温聆隔桌,没一会儿艾嘉堂哥也凑了过来。
有些问题其实之前就开始好奇了,这次总算逮到了机会,于是问他:“我听艾嘉说纪总是你……”
“是我小叔。”温聆点点头接话。
话音落地,一道咬字不清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什么狗屁小叔,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的!”
柯铭晕乎乎过来揽他,俯身拍拍温聆肩膀:“小温聆跟哥哥之间的关系,可比跟你那个狗屁小叔好多了是吧?”
纪云淮将人从座位旁拽开,唤助理带柯铭找个地方醒酒,之后自己拉开椅子在温聆身边坐了下来。
男人身上隐约散着些酒气,眸底少许清明,能看出醉得并不是很深。
温聆抄起筷子夹菜,纪云淮摆摆手说自己现在没胃口,还有点头痛。
身边人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我去买药!”
纪云淮钳着他的手腕坐下,叹气说:“这附近荒山野岭的,哪里有药店?乖乖坐着。”
男人眉头一直皱着,温聆看他实在很不舒服的样子,便揪住纪云淮袖口,声音附过去轻声在他耳边:“小叔,是太阳穴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纪云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眸底一黯,一脸意味深长地表情看过来。
温聆眨眨眼无知无觉,身边男人却毫无征兆地笑了,说:“算了,不用。”
之后抓着胳膊将他捞近了些,沉声嘱咐:“以后在人多的地方也就算了……”
“要是只有咱们两个单独待着的时候,少像刚才那样凑过来跟我说话,知道了吗?”-
温聆对男人的叮嘱懵懵懂懂,自然理解成他即使身体不舒服也习惯了硬撑,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饶是如此,还是强撑着困意等到饭局结束,直至自己亲手搀着纪云淮回房才肯放心。
之后几杯红酒的后劲有些大,从电梯出来男人倚着温聆几乎已经辨不清方向了,温聆独自一人支撑着落下来的全部身体重量,向前挪动的每一步都感到十分费劲。
好不容易来到房间门口,温聆将手伸进对方裤兜里一阵摩挲,左摸右摸却半天找不出房卡。
男人灼热的呼吸打在他侧颈,这时却突然抬手过来隔着一层布料将温聆的手背按住了,喉结动了动,晕乎乎从上衣兜里将房卡拿出来递给他。
“滴”地一声房门打开。
屋内灯光亮起后,温聆搀扶着男人一路艰难地挪到床边。
兴许是因为头顶的暖风太热,一股短促的气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将他堵得喉头发涩。
不确定纪云淮现在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温聆手一脱力,男人几乎失重般摔进面前柔软的棉被里。
看他皱着眉手背搭在眼睛上、额顶溢出些薄汗,温聆突然想到可以去浴室拿块温毛巾。
转身瞬间,突如其来的力道却猝不及防钳在了他的手腕上,几乎不费时间任何力气轻轻往回一拉,温聆整个身体便失去重心向前趴倒在床上。
温聆眼睛一怔,那抹熟悉又侵略感十足的气息便已经铺天盖地覆了过来,揽住他后颈。
不给他任何逃离的余地,没有丝毫预警,张开双唇舌尖探进来深深吻住了他。
第37章 37 小叔,温聆喜欢你
随之而来的下一秒温聆心脏骤停,像有灼热的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身体却像软下去的一滩水般使不上力。
醉酒的男人顺势加深了这个吻,圈着温聆抚上他后背,掌心按在薄薄的一层白色棉质衬衫上。
温聆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正常喘气了,呼吸烫得不正常,整个人头脑发昏像是已经完全傻掉,手脚意识通通不听自己指挥。
一想到正在吻自己的男人是纪云淮时,理智正处于溃散边缘,遵循着本能回应了几秒。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开始疯狂叫嚣——不行的,这样根本不行!
纪云淮喝醉了,不知把自己错当成谁,或许自己也可以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可在对方并不清醒的时候,这样的行为无疑又变成另一种可耻的引诱。
双手用尽力气撑在男人胸膛,温聆嘴唇慌乱地同他分开。
男人眸光在他推开自己时清明了一瞬,温聆却早已失去同人对视的勇气。
这会也顾不上拿温毛巾替他擦拭了,捞过床头靠枕塞进纪云淮怀里,像只无助的小白兔终于挣脱虎口,飞奔向门口仓皇逃离。
温聆房间就在隔壁,饶是知道纪云淮这会绝没有可能再追过来,还是将大门重重反锁。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想拥有块独立空间能让自己心绪彻底地静一静。
温聆的心里很难过,抱着腿蜷缩地毯边眼眶殷红,湿意在眼底打转,直至视线模糊成一片蒙蒙水雾。
几分钟前的画面再一次涌进脑海,就在刚刚事发那一刻,温聆发现自己对男人覆下来的吻竟会不自觉产生贪恋,潜意识里从未想过要拒绝、甚至开始期待同他之间更进一步的亲密——而同样的情景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纪浔这么越界的。
最后还是推开了纪云淮,不仅仅因为他是纪浔小叔,也因为就像柯铭所说的那样,纪云淮不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付诸感情,他只是将自己当做需要照拂的晚辈看待。
温聆却意识到自己对男人的感情已经变质,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般如此坚定地确认,自己就这样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一个绝没有可能在一起、甚至是身边最不应该喜欢的人。
这让他的心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体会到深入骨髓被狠狠撕扯的痛苦。
温聆一晚都没怎么阖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是睁眼对着天花板干瞪到天明的。
第二天早上办理退房,温聆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下楼,柯铭招招手唤他一起去吃早餐。
温聆下意识想逃,因为害怕看见纪云淮,转身却听到柯铭在抱怨:“你小叔还没起呢,我看他昨天也没喝多少酒啊,怎么醉得这么厉害?”
说着笑笑揽过温聆:“不过也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就喜欢睡懒觉,唉算了不管他了,咱们吃咱们自己的!”
收拾完行李出发,温聆背着双肩包来到酒店门口,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再心平气和去坐纪云淮的车,因此思量起柯铭载自己回去的可能性。
纪云淮一早上似乎都很忙,早饭没顾上吃,之后又同战队经理和其他几名队员去了会议室。
温聆出来的时候却看见一早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此刻就站在车边等他,目光怔了两秒,脚下步伐不自觉顿住。
纪云淮打开驾驶室车门,表情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还如以往那般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不上车?”
温聆想他应当是醉得太深忘记昨晚发生了什么,松口气,但也不知为何一时间心情更复杂了。
但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垂眸自言自语般低低“嗯”了声,攥紧背包默默朝副驾驶走去-
两天之后便是除夕。
煦园那边的年夜饭是逃不过了,纪云淮自己要回去却没有强迫温聆。
在家将各类吃食点心为他准备齐全,叮嘱他一个人怕黑的话就将所有灯都打开,自己在煦园点个卯,争取晚上尽快赶回来。
温聆带着果汁一起杵在门口,大衣折好搭在纪云淮手臂,嘟嘟囔囔道:“没关系的,不着急……”
虽然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很冷清、也期盼着纪云淮能早点回来陪自己,温聆却深知他没有那个资格要求男人牺牲与家人团聚的机会为了自己这么两头折腾。
纪云淮驱车离开,屋里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人一猫作伴。
温聆将电视打开制造点声音,刚拿起遥控器,沙发上的手机却先一步响了。
温立卓将电话打来,说自己就在明水湾对面的茶馆,想同他现在见一面。
温聆撒谎说自己没时间,要陪小叔一起在家里过年。
对面却像是早就掌握他的行程,低声笑笑说:“纪总三十分钟前离开明水湾,而你并没有在他车上。”
语气和态度都是一副有备而来不容拒绝的样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没有真正面对面,温聆心头已经有股不好的预感隐隐升上来。
到茶馆的时候只有温立卓一人在那等。
方才电话里一副强硬的姿态,这会儿看温聆真的来了,倒开始问他想喝什么茶、出来也不戴个围巾冷不冷,几分装腔作势地和颜悦色起来。
温立卓问他这半年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大三以后是不是课就变少了,毕业后有什么安排?纪云淮平日里工作忙,要他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尽可以大大方方对家里讲。
温聆不知他所谓的“家里”具体是指什么,小时候自己跟着母亲住在教堂旁边的胡同,十来平米的小房子里堆满了杂物,间歇性停水断电还有无良的房东上门骚扰。
后来母亲去世他便被接到了温家,两个哥哥欺负他欺负够了又将他打包送去煦园,直到现在从煦园搬出来有纪云淮将他收留在明水湾——温聆印象中,似乎这二十多年来自己过的一直都是这种被人嫌弃来嫌弃去居无定所的生活。
在他看来,温立卓这些无意义的寒暄着实虚假生硬又显得很没有必要,于是手搭在两条大腿上指节蜷起,顿了顿道:“您有什么需要交待我的,可以直说。”
温立卓低低干笑声:“小聆啊,咱们父子之间别总这么生分,爸爸问这么多不也是关心你……”
“之前总担心你性格腼腆在人情世故方面不懂得变通,不过看你现在在纪总身边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温聆依旧没有接话,包间里沉默的气氛忽而让两人彼此间都变得有些尴尬。
温立卓喝了口茶,过了会儿似乎自己也觉得和温聆之间实在无话可讲,干脆也不装了,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移动硬盘放在了桌上。
“平常你住在云水湾……进书房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吧?”
温聆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不自觉屏住呼吸看向对面。
温立卓一脸愁容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咱们家现在在跟纪总的公司做生意。”
“可是这两年经济大形势不好,上面的资金扶持方向相较以前也一直在改变,同行业之间现在的竞争压力都很大,咱们家之前投的几个传统产业项目现在全都在负债经营。”
说着话锋一转:“纪总这边倒是有些资源能给我介绍,但是现在整条供应链的数据全掌握在他们这边,做生意嘛,我能理解他有所保留。”
“可我这儿的情势现在也是刻不容缓、马上要火烧眉毛了,所以爸爸这不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一张老脸找到你。”
温立卓将硬盘推过来:“也不是让你去做多危险的事,就只用将纪总电脑里的资料全部拷贝出来一份,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温聆失声震惊的目光中,对面不以为耻笑笑:“我这可绝不是要耍什么手段。”
“做生意就是这样,有市场的地方就有竞争,你将数据拿给我、我参考着看一下,之后再同他谈合作,心里多少不就有底了嘛。”
温立卓的描述倒是轻描淡写,可温聆就是专业课上再摸鱼开小差,这点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于是看向对面颤声道:“商业间谍是要坐牢的。”
温立卓……哪里是真的想关心他,前面铺垫了这么久,最终也不过是将自己这个所谓的“亲生儿子”当做一枚棋子来利用。
“爸爸手头的几家公司现在亏损严重,作为整个家族里的一份子,你理所应当不该出一份力么?”
对面出声将温聆的思绪打断:“小聆啊,爸爸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
“只要这次的事情能办成,由我去给你爷爷说、将你接回来家里住,以后你在咱们家享受的待遇和你两个哥哥就是一样的了。”
温聆反应却始终淡淡的,没有再看温立卓,眼底承载着数不清的无助与失落:“小叔的电脑设有密码,我打不开。”
“所以才要你找机会多往他身边凑啊。”温立卓还不放弃:“看到他输密码就偷偷记下来,只要拿到资料再将它交给我,从此以后你就是救咱们家于水火最大的功臣了!”
温聆克制住眼眶的湿意,摇摇头:“不行,我做不来。”
说完不愿在这里多浪费时间,没有丝毫犹豫,手揣在兜里起身要走。
温立卓从后面追上来,钳住他胳膊,强行将移动硬盘塞进他上衣口袋:“温聆,二十多岁也是该懂事的年纪了,你仔细想想,咱们家倒了将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以为纪云淮现在对你这么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看你是我温立卓的儿子!”
说着偏头看向他,语重心长劝道:“可你也要知道,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终究是靠不住的,你后面几十年的人生,最终还不是要靠咱们自己家人来给你保障?”
“你两个哥哥手头的资产原本也有你一份,你现在付出越多,将来得到的就越多。”
温聆深吸口气:“我可以凭双手养活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给我保障。”
温立卓挑挑眉讪笑:“愚蠢,天真!”
之后也像是不愿再跟他多耗了,松开他的胳膊让出去路,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眯眼打量他:“我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没关系,我们小聆是个懂事孩子,爸爸会等你自己想通的。”
“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就在明水湾好好待着……之后找到机会,我一定还会再过来看你的。”——
安城市区这两年禁燃,记忆中小时候除夕一大早就会将人从睡梦中吵醒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不知何时起,就这么无声无息从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里销声匿迹了。
煦园的年夜饭几乎每年都是一成不变的菜式,电视上的节目也是越看越无聊。
整整一个下午过去,只有二女儿抱着混血外孙从国外打视频来的时候,老太太脸上方展现出几分笑颜。
樊文君叫管家支了桌子,说一会儿饭后可以凑人打一打牌,纪闻伯要喝酒,纪云淮便只端了茶水在旁边陪着。
纪浔不知怎么突然变得懂事:“小叔,大过节的难得回来,你要不就陪爷爷喝上几杯吧。”
男人摩挲着茶杯瞟他:“我喝酒了你一会儿开车送我?”
其实自打上午进门起,纪云淮就已经察觉他那点小心思了。
听到客厅的动静纪浔火急火燎跑下楼,看到只有自己一人回来,眼底难掩失落。
这会儿一提起送他回明水湾倒变得挺爽快:“好啊小叔,晚上我送你回家!”
纪云淮不着痕迹勾唇,像是在调侃,望着他的神情却异常认真:“你想得倒挺美。”
纪浔熄了声,将问他要钥匙的剩下半句话咽回到肚子里,瞬间不敢再说什么了。
天刚黑下去不久,男人就驱车从煦园离开。
明水湾的各个屋子里灯火通明,餐桌和茶几上的吃食却一口未动,电视机也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一点在跨年过除夕的气氛。
温聆和果汁一起窝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下巴抵着膝盖手里拿了根猫条。
直到纪云淮换了鞋脱下大衣在沙发边坐下来,正在逗猫的人才后知后觉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朝他看过来。
随后赶紧拍拍果汁让它待去远一点的地方,问:“今年的年夜饭……这么早就吃完了吗?”
在煦园待了几乎整整一天,纪云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忙活了些什么,国外那边不过春节,所以在书房处理了一下午工作。
年夜饭陆续上桌,看着纪浔身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下意识想要发信息给微信里的消息置顶,问问对方此时此刻一个人在家正在做些什么。
盯着屏幕思索半天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桌上的菜动都没动几口,借故说自己不舒服,拿了车钥匙直接开车一路飙回明水湾。
男人告诉温聆老宅那边上菜太慢,自己饿得实在等不及了,只能赶回来看看家里还剩下什么吃的。
听到有人能陪自己吃饭,温聆似乎瞬间也变得有胃口了,拍拍屁股从地毯上站起来,连忙跑去餐厅将桌上摆好的那些菜又拿去微波炉热。
之后又找了话梅出来,说冰箱里还有切片柠檬,要给纪云淮做话梅柠檬茶喝。
屋里的气氛太安静了,纪云淮将电视打开,倚在桌边看着他背影进进出出忙活。
半晌走上前,好整以暇问他为什么柠檬茶里不加薄荷?
熟悉的气息突然压下来,温聆颈侧感受到温热,随即耳根一红,借着拿杯子的功夫下意识躲开了。
纪云淮问他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在家都做了些什么,竟然连放在冰箱里的小蛋糕都没心思吃。
自下午从茶馆回来以后,其实温聆就一直这么混混沌沌的了。
也有想过将屋子好好收拾一下、随便看个什么晚会摆上零食果汁营造一些节日的氛围感。
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就只剩下临别时温立卓那副似是要时时监控他步步紧逼的眼神,所有的好心情在这一刻竟全都被抹杀了。
于是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似地机械推开书房的房门,站在门口环顾一圈,又默不作声将门轻轻关上。
移动硬盘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但温聆想,内心真正强大的人是找不到软肋的。
如果自己果断一点将其斩断,那么即便是温立卓、自此以后也再没有办法能够拿捏他了。
吃过晚饭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节目,每当窗外零零落落有人偷着放炮的动静响起来时,温聆目光总会下意识朝阳台的方向看去。
十分钟之后纪云淮关掉电视机,拽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唤他回屋换衣服。
温聆站在原地不动:“咱们这是……要去哪?”
“哪来这么多问题?”纪云淮笑说:“跟我走就是了,横竖不会卖了你。”
对面人低头喃喃:“卖我做什么,我又不值几个钱……”
纪云淮懒得同他继续争辩,将他推进屋里限时五分钟必须出来,关上房门,自己也去衣帽间找件合适的衣服穿。
收拾完,温聆跟屁虫似地跟人一同去到地库,这次纪云淮没有再开他那辆黑色迈巴赫了,换了辆造型更为轻盈的迈凯伦双门跑车。
底盘更低提速更快,但同样也牺牲了一些乘坐的舒适性,驾驶位里的人踩下油门那一秒,温聆几乎是下意识扣紧了门边的把手。
然而纪云淮似乎并没有要带他除夕夜飙车的意思,一个问题从温聆脑海里蹦出来:“小叔,你这辆车……最快能跑到多少迈?”
纪云淮踩下油门,跑车穿破浓重的夜色、如飓风过境穿梭在暗夜里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不自觉想要了解他的过去,眼前情景让他不禁想象起十几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身边男人还是一名职业赛车手的时候,在赛场跑道上又会拥有怎样一副风采。
可惜他终归还是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温聆不怨自己生不逢时,虽然也会稍稍感到有些可惜,但他心里很清楚明月高悬,有很多东西,是自己从一开始本来就不应该觊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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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郊外一处无人问津又地势开阔的水泥路广场。
这里在很多年前据说是一处大型工业园区,厂家后来迁址便彻底荒废下来。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密布着少说几十只巨型烟花筒,温聆没有细数,只知道如此大规模的烟花燃放通常都只设置在公园或者商业区一类人流较为集中的地方。
而今晚这些烟花,却是纪云淮不知多久之前筹备好只为放给他一个人看的,于是什么问题都不再多问了,似乎只需要心安理得享受当下这一刻便好。
越是环境荒凉的地方气温就越低,温聆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脸都快要被吹僵了。
纪云淮为他套好帽子,看这样还是不够暖和,又从车上拿了条小毯子下来将他层层裹住。
纪云淮靠着车门点了只烟,吐出雾气将那抹橙红的星火递给温聆,叫他自己去点燃引信。
五彩缤纷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绽开,头顶划出优美的弧线宛若流星。
温聆跑回车边就坐在迈凯伦的前引擎盖上,裹紧肩膀上温暖又厚实的小毯子,仰头望向天空。
燃起的点点“繁星”映照着一对琥珀色的瞳眸,唇角终是勾出今晚令人期待已久难得一见的笑容。
纪云淮声音又低又轻,附在耳边问他要不要对着烟花许愿。
温聆心想自己的愿望早在生日那天就已经许过了,单是那一个就已经足够贪心。
时针跨过零点,耳边没有再想起贯穿整座城市熟悉的钟鸣,烟花燃至尾声,纪云淮揉他毛茸茸的一头黑发,拿出红包放进他手里,深邃又专注的目光看过来说:“温聆,新年快乐。”
往年在煦园跨年纪云淮也都会准备红包,不过是经由管家之手转交给他,今年最特别,是他在零点这一秒亲口对他说的“新年快乐”。
望向他捏着红包一副的愣愣的神情,纪云淮打趣,问他知不知道这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温聆指尖捏得泛白,低下头自言自语喃喃说了句:“用来压岁的……”
但他其实不想对方再将自己当作需要“压岁”的小孩子看待了,想现在就冲上去扑进他怀里,抱住纪云淮让他看见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冲动过一秒还是冷静控制住了自己,抿抿干涩的嘴唇,扯出笑意抬眸望过去道:“小叔,新年快乐。”
不只是生日和新年,余下人生度过的每一天我都许愿能够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永远像现在这样和你待在一起。
温聆喜欢你。
可是这句话,以后终究是没有机会再亲口讲给你听了——
初五之后,纪云淮工作又逐渐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温聆在开学前找好了房子,公交站附近空间非常局促的一间小居室,艾嘉陪他一起去交的定金。
签合尾页签名前一刻,艾嘉握住他的手腕十分复杂的神情看过来,酝酿半天只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温聆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柯铭说纪云淮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人,温聆十分认同这一点,而他也不想自己的感情暴露给男人带来负担。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也怕自己继续待在纪云淮身边会越陷越深,所以要想办法戒断让自己及时清醒。
而温立卓这边又要他带着目的去接近男人,温聆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离得越近、自己越会给对方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与其如此,倒不如彻底远离,从根源上切断那些人不切实际离谱的念想。
回家之后开始收拾行李,温聆在网上下单了两个30寸行李箱。
这两天没事情做的时候用订书针拼了个赛车模型,看造型应该是纪云淮会喜欢的,温聆走到玻璃柜前,用它将自己搬进来时放进去的小坦克换了出来。
文姨和助理要在老家多待一段时间,两个人都还没有复工,纪云淮原本是打算今天忙完以后带他出去吃饭的。
进门看到放在鞋柜边的两个大箱子,平静的神情在屋里打量了圈,去岛台倒杯水一言不发靠在了餐桌边上。
温聆将家里卫生收拾干净,扎好最后一袋垃圾靠在门边,抱起果汁告诉纪云淮自己要走了。
虽然早就看出他这几天情绪不对,纪云淮还是挑眉,一副略显惊讶的表情道:“这么突然。”
温聆眸光低低地垂着:“已经住了很久,不能再继续打扰。”
纪云淮:“我有说你在打扰我吗?”
随后叹口气,像下指令一般情绪淡淡地说道:“行李箱放回去,先找地方吃饭。”
温聆摇摇头说自己不饿:“房子已经找好,签过合同,定金也已经交了……”
“交了多长时间?”
“……半年。”
对面男人毫无预兆地笑了,带着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无奈。
纪云淮从来不在家里抽烟,怕呛着温聆引起他咳嗽,现在却从兜里摸出一支点燃,像是为了给自己留出一些冷静思索的时间。
默了半晌,抬起目光幽幽看着温聆道:“你不愿住在明水湾,是怕会继续打扰,还是怕温立卓要你拷贝我电脑里的资料、你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男人话音落地,温聆瞳孔放大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当时就拒绝过他了!”温聆艰难出声为自己辩解:“小叔,我真的没有想过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纪云淮不接话,只是沉默地靠在那儿,冷冷的神情一味盯着他。
这一刻,温聆感到自己骨子里的血都是凉的,动动唇发出颤声:“你……不信我?”
“是你不信我。”纪云淮看着他说。
“除夕那天下午你就已经拿到硬盘了吧,这么多天过去你就只顾着一个人胡思乱想,解决问题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直接将东西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温聆……”男人说着一哂:“遇到问题你永远只想着逃避,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身边最亲近最值得相信的人。”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动念头想要离开明水湾了吧?”纪云淮灭了烟,目色平静看向他,眼底写着道不尽的失望:“我想尽办法想要留住你,为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说着像是终于任命似地点点头:“既然这么想从我身边离开,那这次我就不留你了。”
之后不再多看他一眼,撩起眼皮扫了眼家里大门:“恭喜你,从此以后自由了。”
“拉上你的行李箱,现在就可以走了。”
第38章 38 小没良心
温聆心脏一下下抽着疼,一股强烈翻滚的情绪浪潮般涌上来、堵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但还是极力保持着镇定,走到地毯边换好鞋,抓住行李箱拉杆。
就在这时,纪云淮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人可以走,猫留下。”
温聆手臂收紧,看着怀里的一团毛绒:“果汁是我带回来的……”
对面淡淡瞟他一眼:“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零下多少度?”
“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准备,你租的房子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吗?将它带走做什么?跟你一起出去吃苦?”
门边人瞬间不吱声了,因为仔细思考一下发现纪云淮其实说得很有道理,想反驳都找不到合适的语句。
“我会让文姨看护好它,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对面一句话打消他最后的顾虑。
小猫似乎也是通人性的,下一秒滋溜一下从温聆怀里钻了出来,跳到行李箱上再稳稳落地。
等温聆转头再去看它的时候,只能捕捉到沙发后面露出来的短短一截尾巴。
温聆又不可能脱了鞋再去逮它,那样就显得自己有些过于狼狈了。
于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收回依依不舍的眸光,拉着行李箱独自转身出了门-
之后两天时间,温聆便将所有精力放在出租屋打扫卫生上面了。
目前手头还有点余钱,他沿着导航找到附近的百货市场,购置了一些被褥之类的生活必须品。
看到有商家在卖带花纹的小清新餐桌垫和入户地毯,顺手也买回来一张。
虽然已经竭尽所能将这个不足20平米的小窝打理得舒适温馨,可温聆逐渐也发现,在外面租房遇到的各种困难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多。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隔音和保温效果也都不太好。
明水湾自带恒温系统,大冬天窝在家里只需要穿件轻薄的家居服,而现在即使在这么小的空间内活动也需要裹着厚厚的棉衣。
橱柜和衣柜的五金件都有损坏的地方,一开一合会嘎吱作响,温聆找了螺丝刀来修理,可一个人在那倒腾了半天,谁知越修情况越糟糕,柜门最后变得连合也合不上了。
九点多钟楼下邻居来敲门,说屋顶会传出金属件砸在地上的奇怪噪音,提醒他不要在大晚上制造这么多动静。
温聆放下螺丝刀,蜷腿一脸沮丧地坐回到沙发里。
肚子传来咕咕噜噜的报警声,恍然回神,这才发现今天的晚饭竟还没来得及吃。
搬出来前后不过50多个小时,温聆已经开始疯狂怀念之前住在明水湾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但他这次回来并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发现还有几本重要的工具书落在书房,拿过之后还能顺道再去遛一遛loopy。
温聆特地挑了白天纪云淮在公司的时间回来,家里密码没有更换,只是鞋柜里自己常穿的那双专用拖鞋不见了。
遂只能穿着袜子踩在地面上,拿完书又去自己以前待过那间屋子里转了转。
南边的阳光照进来依旧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床品已经更换了新的,洗手间的浴巾和纸巾也都收了起来,台盆刷得像五星级酒店一样干净,丝毫看不出丁点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温聆推开各个屋门,弯着腰四处寻找果汁的身影。
确定小猫没有在家后一脸担心,连忙发信息给文姨询问。
对面很快回道:「带它出来买猫爬架啦,你要跟果汁视频吗?刚好先生也在我旁边呢(捂嘴偷笑.gif)」
只要不是生病或者开门时趁机溜走了就好,温聆心想。
虽然真的很想接通视频看一看,可一听说纪云淮也在旁边,温聆心头那种密密麻麻的痛感又隐约泛上来。
隔了很久才重新调整好自己,最终还是打字说了声“不了”,退出对话框将手机默默装回口袋里。
晚上回家,温聆买了关东煮和烤肠当宵夜。
房间里的窗户有点漏风,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找了透明胶带和一件旧衬衫将漏风的地方堵住。
微信里收到几张图片,是文姨发了明水湾新组装好的猫爬架过来。
这个牌子的猫爬架在店里一向卖很贵 ,纯实木材质,自带一些非常有设计感的仿真草皮造景,最基础款的一套估算下来至少也要两三万。
几秒的小视频里,果汁在木架搭成的云梯上爬来爬去,刁着自己离开之后主人给它新买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温聆举着手机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几张照片放大缩小,一段进度条拉回去反复观看。
最后搓搓鼻子,好像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在心里暗暗吐槽一句:“小没良心的……”
这么一对比,似乎显得自己更笨了。
连猫都知道跟着谁才能过上好日子,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自己直来直去的脑子就是转不过这个弯。
但温聆从不去想他后不后悔,各人有个人的路要走,既然已经选择了,就算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拼命咬着牙,日子也依旧要坚持过下去。
开学以后本学期的课表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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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有的同学已经开始着手联系实习单位,工资拿不拿只是其次,最需要的还是实习报告最后一页盖下的那个公章,否则到时候有可能无法顺利毕业。
艾嘉支着脑袋在温聆身边感叹:“不就是实习报告盖个破章子嘛,这要是以前,纪浔小叔不轻轻松松就帮咱们把问题解决了?反正他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公司。”
“你说你怎么不晚两天从明水湾搬出来啊……”
出于专业限制,周围同学投简历基本上都只考虑大公司、银行或着外企。
温聆自己联系了一家集医疗、托管、宠物用品销售为一体的中型连锁机构,拿着自己手里的证书去应聘宠物营养师。
店员看他不是动物学相关专业,又只是个甚至连应届毕业生都不算的大三兼职实习生,一开始连门都不乐意让他进。
后来还是经理从旁边路过,恰好想试试他有没有真本事,便说店里有客人的小猫乳糖不耐受、这几天拉肚子脱水,问他能不能给出一套合适的羊奶粉替代方案。
温聆当即拿过纸笔。
结果三天后接到店里打来的电话,说小猫状态好转,老板破例同意他过来实习。
但就是实习工资很低,如果将来毕业他能顺利留在这里,就按劳动合同签署的待遇给他正常薪资结算。
实习的事情搞定,温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开学之后一周专业课就那么几节,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仔细算算,到目前为止少说已经有十来天没和纪云淮再见过面了。
这天上午,温聆和艾嘉被抓壮丁强制去礼堂听讲座。
出宿舍远远看见院长的车从偏门慢行道上开进来,紧随其后跟了辆挂着熟悉车牌的黑色迈巴赫。
艾嘉不认识后面那辆车,走到教学楼跟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
“商学院那边好像今天有毕业生招聘会宣讲,但这种小场面应该用不上纪浔小叔亲自出马吧……”
艾嘉心里也挺好奇的,反正时间还早,便带着温聆绕路到商学院教室,扒在门边做贼似地偷摸观望。
阶梯教室里播放着投影PPT,屏幕显示的主讲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副总监。
艾嘉耸耸肩:“看来我猜的没错。”
温聆很清楚自己心里在期待什么,没有看到预想中那道身影,失落之余不知为何竟还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班委发信息来催了,温聆戳戳身边人转身,却在这时,猝不及防同电梯里出来的几人相撞。
纪云淮身后跟着助理,与他并排走着的便是商学院一众领导,对面寒暄着今天会议结束一定要他赏脸留下来吃饭。
助理笑笑婉拒,说纪总下午还有别的工作安排。
艾嘉拽着温聆胳膊给几人让路,那一抹熟悉的檀木气息随风飘过来时,温聆心跳加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于是怔怔的目光定在了男人身上。
温聆承认自己的确很想纪云淮,想要穿透人群再多看他一眼,哪怕不说话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
纪云淮抚了抚领带同院长讲话,走到同一水平线的时候,甚至与温聆连擦肩都算不上,目光自他身上一扫而过却并未多停留。
讲座那边很快开始签到。
为了方便玩手机,艾嘉特地选了最后两排位置。
方才电梯间相遇的场景让温聆觉得有些熟悉,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放,后来才想起去年有一次听讲座的时候,自己也是像今天这样在相同的地点相同情形下与男人偶遇。
那时候自己正在因为是否要跟纪浔分手的事情犹豫不决,和纪云淮之间也是别别扭扭的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但后来温聆中途从后门溜走一路追到车场,男人虽冷着一张脸,却还是会很有默契地坐在车里等他。
不像现在,留给温聆的只剩下一道漠然置之将他无视的背影。
“哎!你又到哪去!”
艾嘉的呼唤声中,温聆已经起身从位子上站起来,顾不上周围人是不是在看自己,三魂丢了七魄似地向后门踱去。
冲出礼堂依旧是一路小跑,摘掉帽子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差点喘不上气。
脑子里面混混沌沌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冲动地追出来还能怎样,真面对面见到纪云淮了,以两人之间现在这种关系还能跟他再说些什么。
或许可以假装在路上偶遇,问问文姨身体、聊一聊果汁也行。
温聆一向是不怎么擅长同人主动搭话的,奔过去的路上甚至连见到小叔的第一句开场白都已经想好了。
然而火急火燎赶到地方,熟悉的车场还是之前相同的位置,这一次,却没有那辆迈巴赫再停在这里了。
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车位,温聆由一片恍惚中骤然灵醒过来。
原来所有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改变。
纪云淮也是一样,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有耐心——即使生气也依旧会停留在原地……一直等着自己了。
第39章 39 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几天之后,温聆正式开始课余时间在宠物店的实习。
店里涵盖的业务广泛,每天打交道的人多,但作为宠物营养师,他这份工作算是所有岗位里比较清闲的了。
经过短短一上午的观察,温聆发现所有人的工作其实都带了点销售性质。
给上门为自家宠物看病或者洗澡的客人推销一些猫粮狗粮益生菌之类的,会获得额外提成,业绩好一点的店员据说每个月光是卖货就能赚一万多块。
温聆一直觉像他这样性格内向的人,是做不了一点跟销售搭边的工作的。
艾嘉却说:“那可不一定,我就不喜欢那种巧舌如簧将自家产品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不定就因为你不太会说话,反而有的客人就觉得你可靠呢?”
温聆受到些鼓舞,又将自己在店里自费给果汁买了几件小披风和小围脖的事情告诉他。
艾嘉脸色一变又开始骂他:“喂你是不是傻啊!”
“反正也没有员工折扣,你干嘛不叫我去你店里假装顾客?这样买了至少还能算你提成!”
原来还可以这样……艾嘉一说温聆才反应过来,跟在脑子灵光的人身边果然能学到很多。
手边事情忙完的时候,温聆偶尔也会帮着做些其他工作。
店里今天送来一只挺大的金毛,洗过澡上完烘干机就一直在那儿等着主人来接。
温聆拿着飞盘陪它玩了一会儿,拍了许多有趣的视频,刚好加了金毛主人的微信,顺手就给对方发了过去。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来接,说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温聆才又拿出手机查看。
自己那会儿也不知在神游什么,几条视频竟全都错发给了置顶对话框里的那个人。
由明水湾搬出来这么久,这也是温聆第一次给纪云淮发消息。
虽然只是误传,但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以前,即使自己三分钟内很快撤回,纪云淮看到也会发问号过来问他撤回了什么。
现在距离第一条视频发送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对话框另一端却没有传来半点动静。
温聆确定纪云淮没有删除、没有屏蔽、或许就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他。
可这样一想,温聆逐渐就有些坐不住了,于是又发条信息,说自己给果汁买了几件小衣服,问纪云淮什么时候在家,自己抽空将东西送过去。
约莫十分钟后纪云淮才回:「衣服又不是给我买的,我在不在家有什么关系?」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温聆瞬间没话说了,顿了顿又道:「没经过你同意,私自回明水湾感觉不太好……」
纪云淮:「那天你不是已经没经我同意自己偷偷回去过了?」
温聆盯着屏幕顿时就有点绷不住了。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男人有时说话就是这么阴阳怪气的,但印象中纪云淮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待过自己了,也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字里行间语气给人的感觉就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察觉到他这端的沉默,对面态度放软了一些,默默又说:「直接送到公司来吧,我让人下去接你。」
温聆下班第一时间打车奔向纪云淮公司,前台打了通电话,助理就从楼上下来了。
原本是打算东西交给对方就走,身后声音却将他叫住,问他还要不要去十层,茶餐厅最近又推出了几款抹茶口味的新品。
进入闸机跟在助理身后一起等电梯,温聆脑海不自觉浮现这座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又会伏案在桌前正在忙碌些什么。
两个抱着文件夹的人背对温聆站在前方,闲聊时提到自家老板,其中一人挑眉:“我听说樊家本来就在公司有股份,真要是联姻也不奇怪吧,再说了樊小姐多好看啊……跟咱们纪总年龄相当,我看媒体八卦传的那些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句话在耳边回响半天,电梯门开,温聆脚步下意识跟随着人流的方向向前挪去。
混混沌沌的,仿佛连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都快要忘记了,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到有人在耳边唤他:“你手里拿的是芒果蛋糕。”
温聆下意识抬头,助理拿着另一只白色盘子将他手里的餐盘换了出来,笑笑说:“这个才是抹茶的。”
温聆现在已经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了,将手里的小袋子塞给对方,说里面装着自己给果汁买的小衣服。
平日里连老板行程都能大包大揽全权安排的人,现在却说自己没有那个权限转交,坚持要温聆和他一起将东西放去总裁办公室。
怕他有顾虑,最后还特意补充了句:“纪总现在在会议室开会。”
温聆跟着对方上楼,原本打算放了东西就走,助理却又倒了果汁拿了小点心进来。
不愿拂人好意,现在看来不坐下喝一口显然是不合适了。
抬眸扫过去,温聆一眼便捕捉到办公桌上放着的东西——一只拉图酒庄用来藏酒的长方形木箱,外部用印有“HappyBirthDay”字样的蕾丝花边彩带扎着,木箱旁边立着一束雾面纸精致包裹的白玫瑰花。
温聆看了半晌反应过来:“是谁要过生日吗?”
助理低低“呵”了声,有意无意透露:“纪总生日就在下周,桌上的礼物是樊家那边刚刚送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拆封。”
纪家同樊家那边沾亲,对方要给纪云淮贺生也不奇怪,但是送礼物就送礼物,究竟什么人还会送一束暧昧意味这么明显的玫瑰花过来。
温聆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不能再继续往下深想了。
气氛沉默间,不远处大门传来动静,门被推开,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在会议室的男人身后跟着几名副手边交代工作边走进来。
看到办公桌旁的两人眉头一皱,耳边汇报工作的人同助理交换个眼神,当即噤声。
于是借故方案再拿下去改一改,纷纷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助理最后离开,替剩下两人掩上办公室大门。
温聆呼吸一滞,余光除了面前堆叠的一摞文件就只能扫到自己鞋尖,身体不自觉变得紧绷起来。
相比于他的心绪不宁,对面的反应明显看上去要平静得多。
于是两人间谁也没有先一步主动开口,纪云淮翻翻手头几份报告,忽而抬眸看他:“怎么不坐?”
语气听上去稀松平常,像是早上还吃过早点一起出门现在又等着下班一起回家,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吵架争执过。
但温聆心里却很清楚,男人看向他的目光里不再有温度,如今又变成像先前很多年“不熟”时那样淡淡的了。
温聆站在办公桌对面像个不会动的木桩子似的,兀自平复了很久,才扯扯嘴角开口问:“小叔,听说下周……你要过生日啊?”
“生日快乐。”
纪云淮笔尖一顿,抬头看看他说:“谢谢。”
温聆想起自己去年过生日的时候,纪云淮那么用心准备了惊喜为他庆祝,将心比心,自己似乎也应该做点什么来回馈他,而不是只有一句略显单薄的祝福。
于是思索了一下道:“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纪云淮再次抬头看向他,静默良久,又说了句相同的“谢谢”,随后笑笑:“但是不用了,我那天有约。”
温聆瞄了眼桌上的红酒和鲜花,喉头干涩有点喘不上气。
知道自己这样很没规矩,深呼吸,却还是试探着问:“那天,你要和谁一起出去?”
话音落地,男人若有所思的神情幽幽朝他看过来。
隔着一张大办公桌,敲敲手里的文件,突然笑道:“所以以后无论我做什么事,都需要提前向你报备行程?”
温聆心往嗓子眼一提,喃喃解释:“……我只是好奇。”
与其说好奇,不如说是被一种既紧张害怕、又忐忑难安的复杂情绪反复撕扯着。
怕从纪云淮口中想听到会狠狠戳痛自己的答案,但如果男人一直吊着胃口不说,他又会继续像现在这样没完没了地不断胡思乱想下去。
分别这么多天,温聆已经很努力去尝试让自己戒断,让生活尽可能地忙碌充实起来。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窝在出租屋只能与四周惨白的墙面冷冷相对时,又会下意识想起之前同纪云淮一起生活的日子。
想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加班之后还有没有人做宵夜给他吃,此时此刻是否正在书房里加班,看到果汁在屋子里四处乱窜的时候……会不会有一刻也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自己。
可自从今天见面之后,温聆的心里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原来离开之后只有他自己在整日怅然若失、辗转反侧,纪云淮依旧有条不紊过着自己的生活,看上去比他要从容得多。
这么多天过去,对方一通关心自己的电话也没有打来过。
不问问他在出租屋里过得怎么样,不好奇他实习找没找到工作,甚至连他为什么会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一家陌生的宠物店里也没有丝毫疑惑。
仿佛对跟他有关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温聆从未在心里产生过这么大怨念,可一但见到对方,埋藏在心底那颗失控的种子就好像随时要发芽一样。
终于忍不住张张口哑声道:“上午我发信息……你都没有回我。”
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安静了下来,对视半晌,纪云淮合上手中的钢笔,半笑不笑:“你想让我怎么回?”
“说我已经知道你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温聆黯然别过脸。
半晌,耳边传来略沉的声音唤他:“既然你已经从明水湾搬出去,那我们就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
“理论上说,你每天去什么地方都接触了哪些人、都干了些什么,我一概无权干涉。”
之后顿了顿,一抹调侃的神情望过来:“温聆,虽然曾经住在一起我们之间相处得很愉快……”
“但你毕竟也是个可以独立照顾自己的成年人了,不需要我实时监管,所以以后你的私生活我不会再过问。”
“这点人与人之间相处最起码的边界感,我还是有的。”
第40章 40 谁先不要谁的?
从集团大楼出来,头顶天色变得有些灰蒙蒙的。
站台驶入一辆公交车,温聆拿出自己的学生卡,甚至没有确认是不是自己要等的那趟就这么混混沌沌上去了。
座位背板印着一款香水广告,水晶玻璃瓶簇拥在粉白相间又纯净柔软的玫瑰花团中。
温聆解锁手机,下意识在网上搜索起白玫瑰的花语。
“我足以与你相配”——是很浪漫的寓意。
人们总是习惯用玫瑰来诠释爱情,温聆心想,或许这束花由任何人来送给纪云淮都是不合适的。
但若不谈论爱情只说两个人配与不配,无论哪家的名门闺秀、富贵千金,有资格能送他玫瑰花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倾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明月高悬从来就不独属他一人可赏,而这轮月光最终又会照在怎样的另一个人身上。
是谁都可以——温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去猜了。
因为知道那样的好运,无论如何都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因为教授出国考察,导致学校这段时间频繁换课,作息时间一紊乱,就显得温聆比之前几天更加忙碌了。
正上课中途,文姨突然发来信息:「怎么听说你变瘦了,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啊?」
温聆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似的,看到这几个字潜意识第一反应竟是去猜是不是纪云淮告诉她的。
所以即使嘴上不说,男人私下里还是会关心注意到自己这几天来细微的变化对吗?
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助理透露给文姨的,对方并没有多透露,只十分关切的语气问他:「现在在哪里上班?我每天中午给你送饭过去。」
这样未免有些太麻烦了,温聆摇摇头说不用,之后反映过来对面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正沉默着,对话框又弹出:「那我做好菠萝烤鸡翅,让快送给你送过去怎么样?家里地址也给我一个呀!」
温聆岔开话题,问果汁这两天怎么样?
文姨将他买的小衣服套在果汁身上拍了照片,过了一会发过来:「就只关心果汁吗?(捂嘴偷笑.gif)」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温聆在心里叹气。
他倒是想把家里每个人都关心一遍,想问问文姨降温以后膝盖还疼不疼,果汁有了新的猫爬架还会不会跑到沙发上。
纪云淮是不是还在每天加班,最近应酬多不多,周末不回煦园的时候都一个人在家做些什么。
有没有……偶尔会跟身边人提起自己。
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将这些想问的全都憋了回去。
温聆知道自己不能打听太多,分寸拿捏得不好,就又要被某些人提醒自己没有边界感了。
下课收拾书包,艾嘉喊他一起去吃饭,却没想到温立卓这时候会将电话打过来。
信号接通,对面先是劈头盖脸将温聆一顿臭骂,质问他为什么非要和家族的安排作对。
温聆听得一知半解,温立卓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是不是已经从明水湾搬出来了。
“为什么?”听筒传来的声音冷肃:“你实话告诉我,是因为不想帮家里做事,还是因为捅了什么篓子又惹纪总不高兴了?”
温聆走出教学楼看了眼头顶的天空:“我成年了,有能力搬出来独立生活。”
“独立?”耳边响起轻蔑一笑:“去你那二十平不到的贫民窟里独立吗?”
“小时候跟你妈妈在外面吃的苦还不够多?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温聆心道他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再有长进了。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但你温立卓犯下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在外面眠花宿柳,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怀上你的孩子并且顺利把他生了出来。
对面似乎已经懒得再训斥他了,只下达命令:“明天晚上我攒个饭局把纪总约出来,不管情不情愿,你都主动向他承认错误。”
“记住!认错态度要诚恳一点。”
温聆准备挂电话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也来陪着!”电话里的声音扬高:“就当是维护关系,这都是以后能用得上的人脉你到底懂不懂?”
“你知道单是纪云淮每年在合同上签的那几笔,就能为咱们家带来多少的经济效益?我一直以为你乖巧懂事,让你待在他身边是为了让你讨他喜欢,谁想到你这孩子竟然这么叛逆?”
“再继续这样顽固不化下去,小心连累着纪总对咱们整个家族的印象都不好了!”
温聆抓着手机眼神愣愣,心道你以为小叔原本对你们这些人印象就很好吗?
他的沉默只是想给自己一些缓冲的时间,听在温立卓耳朵里却又不失为一种挑衅,于是很快又道:“温聆,你现在是在永安路那家宠物医院的楼下上班对吧。”
温聆深吸口气,顿时有些精神了。
电话里轻哼一声:“为你规划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搞得大家都不痛快,那就不要怪我说话你不爱听了。”
“要想保住现在的工作、让房东将那间小破房子继续租给你,那你就最好乖乖配合我。”
说着一顿,像是某种特定的警示:“不管你们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这次请纪总吃饭你最好到场给我把表面功夫做足。”
“之前告诉过你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继续跟我作对下去真把我惹急了……哪天会不会再做出令你意想不到的事,那我可就真的不敢保证了。”-
温立卓发给他地址和见面时间,温聆第二天下午没课,下班后转了两趟地铁提前到达酒店门口。
据说包间内的客人都还没到,经理先引他进去。
酒店整体环境古典韵味很足,琵琶配乐、小桥流水造景,翻开桌上菜单温聆才知这家主打的是淮扬菜。
温聆自然是不敢擅自做主点单的,大致扫了眼简介,淮扬菜善于用高汤提鲜,倒是比较符合纪云淮吃中餐的口味。
没过五分钟温立卓便带着助理到了。
先跟经理核对之前确定好的菜单,又交待两句将助理支了下去,叮嘱温聆活道一点一会看自己的眼色行事。
纪云淮前来赴宴没带助理也没带司机,推开包厢门,环过主位淡淡扫视了半圈,视线最终停留在一言不发坐在自己座位、低头只顾着摆弄背包小挂件的某人身上。
温立卓伸出手热络上前打招呼:“哎呀纪总,快请坐快请坐,我这可算是找着机会将你约出来了!”
温聆在身边人出声时就已经下意识抬起了头,望向纪云淮却发现对方进门后并没有将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他。
纪云淮大衣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黑色衬衫,脱下外套递给服务生、挽袖子坐在温立卓身边,同温聆隔着不远不近两个身位。
有人推车进来开始上菜,温立卓余光瞟了身旁一眼:“别光愣在这儿啊,还不赶快给纪总倒酒?”
温聆正准备起身,坐在位子上的男人却对温立卓拂了拂手:“要开车,今晚喝茶。”
温聆放下酒瓶又去拿茶壶,面前转盘却在这时猝不及防转动起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茶壶转到纪云淮面前停下来,男人伸手接过给自己蓄了大半杯。
温立卓瞄了温聆一眼示意他坐下,转而笑笑,开始在另一边冠冕堂皇粉饰起来:“刚好今天他下课早,想着要请纪总吃饭,我就让他也一起过来了。”
纪云淮摩挲着茶杯淡笑:“那看来是我判断有误,卓总今天邀我过来竟不是为了谈生意。”
温立卓当即嗐了声:“吃个便饭而已,这不年前一直没找着机会?主要是为了感谢纪总之前这么多年对温聆的照顾。”
“我听说他从煦园搬出来就一直住在明水湾,那段时间,这孩子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纪云淮脸上的笑意很浅,也让人看不出究竟是不是在客气,默了默说:“没有,温聆他一直很乖。”
温立卓趁势附和:“乖就行,我这三个儿子里啊,也就属这个年龄最小的能让人省点心了。”
说着轻叹一声:“另外两个不懂事的今天就不提了,温聆从小在煦园长大,这些年多亏纪总您和家里老爷子老太太照拂,这杯酒我要敬您,您可千万别推辞。”
随后端起酒杯将盛在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下来,纪云淮只是静静看着并不说话,却听温立卓话锋一转:“但三个孩子里,温聆也是性子最木讷最不懂得变通的。”
“我这个做父亲的,这些年心里时常挂念着他。怕他在外面吃亏,原想着将他放在纪总身边也能多跟着您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将来毕业要是能顺利进公司,就让他多跟着您锻炼成长。”
“谁知道这孩子就这么一根筋,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摆弄些猫猫狗狗不中用的玩意儿。”
说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了温聆一眼,又对纪云淮道:“我也经常告诉他,纪总之所以对他这么照顾也是冲着咱们之间的交情,但这孩子到底还是年龄小,有时候想不通这个道理。”
“要是真有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啊……”
温立卓话音落地,视线投去小心翼翼打量身边人的神情。
可纪云淮并没有给出很大反应,似乎就只是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坐在这儿,拥有足够的耐心听他一口气将话说完。
过去半晌,才半笑不笑打趣似地挑挑眉,一抹不解的神情向温立卓看过来:“我跟卓总什么交情?”
温立卓笑容凝固在脸上,尴尬扶了扶酒杯,很快也跟着不吱声了。
后来用餐过程中温聆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时纪云淮已经放下手边的筷子,淡淡夸了声菜很不错,但很显然今晚也没有用上很多。
温立卓也跟着放下筷子,屋内环视了圈:“那个……温聆啊,我怎么瞧着还有个豆腐羹没上呢,你去外面找经理催一下。”
这是有意要将他支开了。
温聆就是脑子再笨也不会在这时候赖着不走的,点点头“嗯”了声,尽管自己只是尝了几道菜并没有吃饱-
包间门从外面关上,纪云淮视线由离开的那道身影背后默默收回。
温立卓似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抿了口酒。
耳边冷不丁却响起一道微沉的:“我应该知道卓总想说什么。”
“之前提出的注资与架构重组方案您可以再考虑一下。”男人唇角弧度勾了勾:“放心,就冲着温聆至少目前还没打算改姓这一点上,我不会让您吃多少亏的。”
眼下想要解决公司的困境,似乎就只剩下被纪云淮提出的方案牵着鼻子走这一条路了,温立卓无奈又妥协叹了口气。
“至于温聆这边……”男人似是陷入到思索,指尖在桌面不着痕迹敲了敲。
温立卓严阵以待的目光投来,却听身边人语气悠闲地开口:“无论是你之前给他的东西,还是温家之后分出来的财产,一概与温聆无关,这些东西他通通不要。”
“以后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都由我来做主。”
温立卓皱起眉,语气有些生硬:“为什么?”
“因为我能给他的更多。”纪云淮笑笑说。
“所以卓总最好以后也少用那点比纸还薄的情份再来拿作他,当然,也不要让家里另外两个‘不懂事的’再来找他的麻烦。”
“至于前途和毕业后的工作方面……”男人说着想了想:“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先去尝试,其余任何人不要多加干涉,出问题我自然会给他兜着。”
“前头二十多年卓总也没有尽多少身为父亲的责任,现在就不必在我面前将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之后不要以任何理由再来打扰温聆。”纪云淮笑意凝固在脸上,眸底一沉:“为了咱们之后的合作顺利,也为了您在老宅那边同夫人的家庭和谐……”
“卓总是聪明人,我相信您是知道应该要怎么取舍的。”-
温聆找到经理催了催菜,之后就再没有回去过,独自一人在大堂绿植边的沙发里坐着了。
离开也不行,仿佛继续等下去也没有多少意义,脑子里思绪纷飞、具象化以后却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就只能像个守门的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盯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远处包间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纪云淮替他拿来羽绒服,之后没多说什么,寻了处安静的地方低头接电话去了。
温立卓紧随其后从包间里出来,黑着一张脸,路过时与温聆擦肩,视线在他身上倨傲又漠然瞥了一眼。
不知两人方才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总之聊天的内容不会太愉快。
单这一秒短短的对视 ,温聆就知道自己在温立卓眼中已经是枚弃子了——一枚不招纪家人待见、现在又对温家也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可笑弃子。
来时是温聆一个人倒地铁,这会儿出了旋转门,却看见迈巴赫停在不远处的泊车区等他。
温聆下意识以为纪云淮会跟他一起,走到窗边才发现原来车上只有司机一人,说老板今晚还有其他安排,已经开着另一辆车于几分钟前先行离开。
上次见面的几句话至今仍像根刺一样深深扎在温聆的心里,他知道男人这是要彻底跟自己划清界限了。
明明曾经会想法设法逗他开心,在他出事时也会冷脸生气,说遇到问题请第一时间拨通手机里的置顶号码,醉酒时也曾那么温柔地吻过自己……如今却非要划出个楚河汉界,在自己面前像个完全不展露情绪的假人一样。
方才自己离开包间估计也没说什么好话、才会让温立卓临走时用那副忿然的眼神看他。
什么事都像外人一样避着自己,欺负自己、冷暴力自己,现在连开车回家也不跟自己同乘一辆。
温聆关上车门,脑海里思绪凌乱,突然冒出来一种类似于——既然要划清界限,那我以后也都不要你这个臭男人管了这样赌气的想法。
遂没有半句解释,将司机一人留在了车里,独自背着包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马路对面走去。
夜晚滨江大道上的冷风快将人骨头掰碎了。
温聆手揣在兜里,沿着天桥上的人行道漫无目地向前龟速溜达着。
司机不敢将他一个人放在这儿,只能不踩油门以同样的速度慢慢在他身后跟着。
温聆脚程加快车便轰一脚油门跟上来,温聆速度放慢身后的车速也随之变慢。
背后车灯晃得人心烦意乱,温聆今晚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所有的委屈积攒起来,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发泄了。
转眼间,一辆迈凯伦跑车从中间快车道一路超速追上来,甩尾灭掉车灯,隔着几米距离停在人行道旁的路边。
车上人下来钳住温聆手臂,唤了句什么温聆没听清,反正他现在就当自己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只顾一个劲埋着头往前走,对耳边的声音置若罔闻。
男人在身后默了几秒,又追上来勾住他书包顶端的短绳。
温聆脚步停下来跟随着惯性后退,纪云淮却顺势上前钳住他手腕,正准备开口,温聆却用了很大力气将自己手臂抽了出来,不留余地狠狠将覆在自己腕上的力道甩开了。
“能不能不要管我!”
“你不是都已经不要我了吗?就不能放我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会儿?”
倔强,委屈,又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敢这样冲着纪云淮吼。
然而下一刻温聆也随之愣住了,男人深邃黑亮的眼底映出的一道令他自己都倍感陌生的身影。
之前二十多年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发过脾气,他没有资格在任何人面前任性,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纪云淮大喊出声将他的手肆意甩开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
相比温聆有点该不知怎么表达的沉默,纪云淮现在心情却是隐隐有一点开心的。
面前人终于不再是那个整天唯唯诺诺、所有的情绪只一味憋着、然后将自己关进小黑屋里只知道胡思乱想的模样了。
纪云淮就是要他对着自己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生气就生气、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有任何想法都勇敢大胆地表达出来。
欗声
他要的是一个鲜活有色彩、在自己面前会哭会笑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再压抑自己更加真实的温聆,他们之间的相处应该永远是平等的。
纪云淮又何尝不懂他内心深处的矛盾与挣扎,可他就是想再等一等,等这层壳子自己从内部打破。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引导,但这明显还远远不够。
于是上前,双手捧住怀里人的脸,用自己掌心的热度替他暖着,逼他不得不抬起头直视自己。
颔首打量许久,才又叹口气,一副严肃又认真的语气在人耳边:“温聆,你说话到底讲不讲道理。”
“咱们两个之间,究竟是谁先不要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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