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太孙门生
金大学士添了一把火
三月十日, 胪仪式:
“制曰——”
“壬寅年三月一日,策问天下贡士……”
“……”
“……徐珵,二甲三十四名……”
……
官场, 文坛, 市井……均陷入了狂热的吃瓜之中。
“这小首辅厉害啊, 名次还挺好,殿下会怎么安排他?”
“于廷益已经确定是外放, 以后做封疆大吏了, 这是又准备一个内一个外?怕打起来?”
“于廷益已经四品大员了,第一年就在詹事府起步, 徐元玉会在哪儿?我压詹事府, 两人平起平坐。”
这显然是忙中作乐的官员们。
“孔家竟然只有两人考上了进士!还是一个二甲一个三甲同进士!”
“我要是再告诉你,名次最高的二甲二十七的孔彦黍, 还不是主脉呢?”
“哦对了,其他三家的,名次还都不错,而且派去考场的, 没人落榜。”
“孔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嗐, 早有所料, 没什么稀奇, 还不如赌一下徐元玉到底会去哪儿。”
徐元玉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但被太孙召见的时候,不可否认,他是激动的。
这么久了, 殿下终于召见他了。
他的答卷, 殿下会满意吗?
“殿下……”
徐珵见礼之后, 就眼巴巴地望着朱瞻圻,这可是他练习了许久的神态。
朱瞻圻:……
虽说只要人年轻,但他真的是个正经人!
朱瞻圻对着他无奈地招了招手,让徐珵坐在下方侧手,“行了,别跟着天幕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不是正经人该学的。”
徐珵顺从的收起了卖乖的模样,“那殿下喜欢什么样?”
“……为什么一定要我喜欢?”朱瞻圻有些庆幸,幸好没把徐珵给吕尚书教,不然那真是造孽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这一年来的进步,我也看在眼里,我有意让你先跟着工部的李尚书,你有什么想法?”
工部?徐珵本就是聪明人,他能去工部,自然只能是和治水有关,殿下这是……
徐珵脸色缓缓就白了下来,泫然欲泣,“殿下这是……要换成外放我了吗?”
朱瞻圻心中叹气,谁说绿茶不好的,这绿茶可太好了,顺手给徐珵倒了一杯碧螺春,在徐珵又欢喜的眸子中,朱瞻圻难得良心地解释道,“于廷益四月就南下去交趾,以后会是封疆大吏,你们都是国之栋梁,我不会把,也不该把你们拘在朝堂内部。”
徐珵一惊,交趾?那偏远地区?但是以后封疆大吏?
口上却道,“这天下都……”
不过话没说完,就被朱瞻圻示意停下,“别光想着拍马屁的话,这一点吕尚书可比你厉害得多,你还有的学,但我不希望你闷头学这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珵耳垂瞬间臊红,心中却很是熨帖,他这个“佞臣”,好像真能,有不一样的未来了。
“学生都听老师的。”
朱瞻圻指尖一顿,今年所有进士,都是未来天子现在的“太孙”门生,但是像徐珵这样直接顺竿爬的……
有他当年几分功力。
“好,那你便在四月之前,给我上交一份兖州府沙湾堤坝的隐患和治理方案,我将你放到工部,伏汛时节随右侍郎一起赴兖州治水。”
事关黄河,事关万千人命,既然早就知道了有隐患,就不可能等那部分堤坝真的决口了再去修补。
所以这辈子,沙湾的治理,徐珵的功劳做不到独享,太年轻了,各方面的太年轻。
朱瞻圻这是给徐珵在史书上塑造治水天才的人设,也为之后的金学士口中的“水家”铺路。
朱瞻圻在内心认同了金幼孜的提议,他想要徐珵,专攻于治水一道。
徐珵也知道了朱瞻圻想让他走的路,这是一条,没有人能拒绝的路,干干净净,百世流芳。
“殿下……”徐珵起身,走到中间,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臣,不会再让殿下名誉蒙羞,臣会堂堂正正的,和您一起出现在史书页上。”
朱瞻圻起身,叹息一声,将人扶起,“说什么蒙羞,天幕中的首辅,不过代承明担责,元玉,那是另一个未来,我们现在,正在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四月初一,廷益他们南下,我这个阴阳二相性的暴君做东,我等君臣,小宴一回,何如?”
你们不会再是什么宿敌,他们是同僚,是他的肱骨,是朝廷的栋梁,他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名声。
君臣同心,大明,才会是更好的大明,大明,也不是他一个的大明。
年轻的小伙儿,哪怕是未来的首辅,那也还是年轻人,还没有真刀实枪的面对朝堂的一群老狐狸,怎么可能抵得过储位之争赢家的攻心之策?
越是功利之人,越是渴望他人的真心,皇家人的真心就更可怜了,但若是君主的“真心”了,哪怕包裹是蜜糖的刀子,对于臣子而言,那也只能是蜜糖。
何况蜜糖里,已经没有了刀子,而这个功利之人,才十六。
“是学生不懂事,让您忧心了。”当然了,功利的臣子再小,也是首辅之才,再感动,也不乏有那么点小心思。
他能叫殿下老师,于谦可以吗?
至于首辅不首辅的,现在再当首辅,那也不是他那种首辅了,还是学派领头人有意思!
朱瞻圻这边倒是安排好了他的两个肱骨之臣,一个都没打算留在京师,最终都是要放出去的。
当水端不平的时候,那就直接不端,就不会出现问题了。
“于谦主政一方,教化边民,徐珵专心治水,开宗立派,最后都是我这个皇帝知人善用!”
不过,朱瞻圻能美美的期待这mvp结算画面,但外面却已经因为科举结果,炒得热火朝天了,金大学士更是一反常态,凑过去添了一把火。
什么火呢?
新就职的国子监祭酒金大学士,为了考察国子监学子的知识掌握能力,也为了增进同学之间的感情,提高学子的学习积极性,特意邀请了孔家的考得最好的孔彦黍,以及其他颜孟三家考中的进士,于四月在国子监内部设置擂台,国子监学生可与之就儒家经典辩论。
听说只要能将四家中的两人辩论得哑口无言,就能获太孙殿下墨宝一副。
能辩赢四人者,可直接入翰林院实习。
国子监内部瞬间就炸了锅,不出意外的,马上就传扬了出去。
于是金大学士,在各方的攻势之下,迫于无奈的,找到太孙殿下,进行了商量,最终决定:
于七月在国子监,诚邀天下文人墨客,就各家先贤经典,坐而论道,为期一月,不限年龄,不限学派,正常辩论,言者无罪。
金祭酒直言,令国子监诸生信服者,可直授国子监教授之职。
令他口语无言者,可与太孙论道。
这下可真是把整个文坛都给惊呆了。
“什么国子监内部的儒家经典辩论,我看七月的文会才是他的目的!”
“直接把太孙拉出来站台了,这是太孙的意思?”
“各家先贤经典,这是直接不演了?”
“还是说儒家又该包容并蓄进行完善了?”
“去还是不去?”
“直接不限学派了,要不……去吧?感觉是来真的。”
“浙东永嘉的已经送了人去太孙身边了,结合天幕中的经邦学院,还有之前透露的文坛……”
“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和这位金大学士论论道了。”
“内阁大学士兼任的国子监祭酒,早已沉浸于官场了,还能如此大言不惭与我等纯粹的文人辩论?有点意思。”
“这和孔庙变文庙,有没有关系?”
“哼,当初,宋濂说:‘今也杂置而妄列,甚至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王莽,王弼之宗《庄》、《老》,贾逵之忽细行,杜预之建短丧,马融之党附势家,亦厕其中,吾不知其为何说也?’
若非当初他自己遭远谪,文庙内怕是挪出去的,更多了!”
“说起荀子的性本恶,结合那些个蛮夷吃人,加之后面的什么明章帝,荀子可是主张隆礼重法的,这次修荀子理论的,怕是要起来了。”
“不会吧,孔家都倒了,太孙也没有扶持荀家。”
“谁知道呢,但若是碰上了,也别交恶。”
自天幕现世,已经一年有余,无论是天幕的透露,还是大明这一年来的实际变化,此刻,国子监的梯子已经给了他们,他们当然也要做出改变。
金幼孜的火上浇油,令早已就有些躁动的文坛,彻底喧嚣了起来。
学术之争,道统之争,文人之争,更是招招不见血,文坛,彻底活跃。
“热闹起来才好啊!”
“好个屁!”
郭尚书人都要疯了,为什么是他留在京师!
本来要配合殿下给陛下托底就已经很烦了,金幼孜还来火上浇油。
“姓金的!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文人赶往京师,住宿,饮食,安全,巡逻,还有舆论的控制,背后有多大的成本,啊?”
“永明学宫就算了,我咬咬牙也要给你办了!但是你看看你现在给我干的什么事儿!你用得着这么急吗?你不添一把柴是永明学宫办不了了不成?啊?回答我!”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永明学宫的事情,但是中枢内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甚至已经在规划了,这是文武难得都一致赞同的好事。
就算是他这个户部尚书,哪怕知道户部难受,那也只是为了户部轻松一点象征性反对了一下,毕竟他是户部尚书,给钱不能给得快,不然底下的官员怎么看他?
他要钱,你就给了?你还怎么带好队伍?
但是金幼孜这个七月的文会,是着实把郭尚书真的气到了,主要是朱棣已经撒手没出去打仗了,他每天都在心痛!
金幼孜看着浑身杀气四溢的郭尚书,默默往后撤退了半步,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嘴角却貌似有点难压,“郭兄,这个……这个……为了大明,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不是?殿下这是信任我等嘛。”
郭资将自己的袖子开始紧起来,他想动手了,“别给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你有没有来我户部问一下京师的承受能力!!!”
“你一个内阁大学士!你别告诉我!你没有这点意识!”
“就这样了,你还想现在就向户部申请资金建造永明学宫,你怎么不现在扩建紫禁城啊!”
据内侍回报,郭尚书与金学士在就文会相关事项进行了亲密友好的交谈,金学士回国子监的时候,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嘶……郭资这家伙,不知道打人不打脸的吗?看来这次真的有点过分了,下次少要点。”
不需要回家的京师本地人的新科进士,刚入职场的小新人,人都傻了,“这就是官场吗?”
申请要钱是要靠武力的吗?
事后得知此事的朱瞻圻没有半点诧异,只是感叹了一下这群老爷子身体都还挺好。
不过等第二天的时候,朱瞻圻给人给金大学士带了句话。
在金大学士的不安中,只听:
“殿下说:都说儒家学子崇古,孔圣人提倡周礼,也没见现在的学子一个个真按古时要求来的,君子六艺,我倒是想知道现在还有几个都会的?”
金祭酒抽动了自己有些淤青的嘴角,起身对着东宫的方向拱手道,“臣谨受教。”
他就说嘛,怎么可能因为官员打架就来斥责自己嘛,这又不是稀奇事儿。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现在的小年轻,能占几个?
是该提高要求了,各方面全面提高,文斗武斗才能都不输阵。
“就从这一届开始吧。”
金幼孜没打算这次的文会就把国子监改造得立马能成为未来永明学宫的栋梁之才,那是做梦。
七月的文会,不过是个铺垫,让大家渐渐习惯,让各学派的文人都紧张起来。
以及——将知名的大儒和有大才的名师给截下来,永明学宫,怎能是朝廷单方面出力呢?
这学宫,哪一家,能占据多少分量,学院能占大多的地方,有没有单独的学院,这不得竞争竞争,讨论讨论?
这也是为何,他能理直气壮的去找郭尚书,谁知道还是被揍了一顿,可见永乐大帝的吞金能力,能令郭尚书的火有多大。
但四月的辩论,却是真的内部的设擂台,金幼孜是打算从此次辩论,重新评估国子监内监生们的成绩的。
既然要改革,那他就不打算搞原来那套,不同监生分在不同班级的方式。
毕竟永明学宫不会是一两年就能马上建成的,是一个大工程。
而国子监的改良,确实当务之急。
他要打乱圈子,以个人成绩,以才学而论,以培养方式而论。
只有这样,优秀的人才会更加优秀,中等偏上的学子才会更加努力,只想混日子的学子,也能聚在一堆,不影响他人,让他们好生发挥自己“玩”的能力。
金幼孜是相信因材施教的,哪儿有绝对的废物呢,不过是放错了地儿。
就像是官场,哪怕是蠢货,放在了正确的位置,比如敌人的阵营,那也是优秀的队友。
当官嘛,要往上升,识人用人是基本功了。
国子监的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朝堂的官吏,京师的商家,也都做足了准备,迎接七月的文会。
这注定是大明文治兴盛的必不可少的篇章。
朱瞻圻看着文会上的名单,神色愈发的温柔,“这么多大儒,这么多夫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都是他的!
“蹇尚书,若是有十分大才的先生不愿留下,不必强求,把他们的宗门里最天真的给拐进来,放到贫困地区,再扬扬名,你懂我意思吗?”
虽然有永明学宫这个大饼钓着,应该没有大儒会不留下,甚至应该是有不少求着留下,但万一呢?
得有个后手不是?再说了,贫困的地区实在太多了,善良的学子,当然于心不忍想要改变的嘛,他这个太孙,不过是满足他们的愿望而已。
至于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师父肯定是知道了,为了自己的名声,学派的名声……嘿。
朱瞻圻顺势将一份锦衣卫调查出来的人员名单给了蹇义。
蹇义看向太孙的目光,那叫一个相见恨晚,“殿下英明!臣受教!”
嘿嘿,嘿嘿,他的老家,有福啦!
不知为何,大明不少老先生,觉得天气突然转凉了不少,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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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期,可以说,整个大明上下,官场也好,民间也罢,都少有人能闲下来。
各地的大儒,学者,文人,名士……在进京的途中,以及到京师后,见到的,都是一个繁忙的大明。
包括他们自己,不也是听到风声后,就急匆匆地赶来京师了吗?
而到了京师,白忠坊的部分发展区域,基本都挂上了要搬家到哪哪儿的告示,家居住宅区域也有居民在搬家。
显然,这是白忠坊区域,要进行改建。
好在皇城之外的北京城区域,只是大体建造完成,细节处还在生活中逐步完善,要改建,还算得上简单。
不然郭尚书再有身为文人的豪情壮志,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快。
不过不在政治场的名士们,自然不会了解那么清楚,充满了好奇和担忧。
毕竟,他们对当今和太孙,并不算太了解,能了解的,都是从外部上了解。
现在当今皇帝在外征战,监国摄政的是有“暴君”风格的“不算作风稳定”的“未来大帝”的太孙。
不过,在多呆了几天后,见识了京师的风貌,百姓的健谈与爽朗,对读书人的尊重,和好学后,他们的隐忧,也基本放下了。
对于有哪些学派,有哪些名士来到了京师,朱瞻圻自然是能第一是时间就能收到消息的。
朱瞻圻也不可能真的完全放手,真就等人家来了就来了,到了七月,文会开始的时候,就直接等他们自己上台是吧?
那朝廷就真的是丢脸了。
哪怕就是在地方上办个文人圈层的雅集,但凡带了一两个有名气的文人,当地官府都还要支持帮着造势,安排学子们住的地方呢。
这就是汉人王朝对兴文的重视。
从始至终,一直未曾改变。
所以郭尚书这才骂金大学士呢,这是真的给人家户部和顺天府尹找麻烦。
而文会的主题又太大,又广邀天下知名学士前来,阵仗搞得大,又是京师这个地儿,皇家也是要拿出一定态度来的。
何况朱瞻圻本就有需要用到人家的地方。
于是在正式开始的文会之前,朱瞻圻于华盖殿内进行设宴,受邀者,无一不是各派的重量级人物,以及——老者。
不错,这一次,来了不少各门派的“长老”级人物。
别看人家年龄大,但人家身体是真好,还佩剑呢。
为表重视,朱瞻圻不仅亲自设宴,藩王中,代表宗藩的楚王,名声较好的蜀王,还有文人圈层中混得较好的宁王和庆王也都来了,官员中,有礼部、吏部、刑部尚书,加之国子监祭酒金大学士这个大学士,甚至是武将中,也来了一个代表,也就是还在京师的徐景昌。
光是看到设宴的华盖殿,以及作陪的诸位王公大臣,文人群体,也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咱大明,可太重视文坛了!
朱瞻圻本就有较高的文学功底,又有几位老大人搭台,宴会期间,可谓是其乐融融。
而当金大学士,透露出永明学宫的意图之后,整个华盖殿,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而后,一群老人家们,彻底坐不住了。
“痛快!”
“殿下!老头子我今天不装了,不是什么儒家学子,我就是法家的!我就说刑部尚书也来了,殿下英明啊!”
“好你个老孙头!竟然连我也瞒了!枉我还把你当知心人!”
“呸,还知心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研老庄!”
“什么老庄!我乃荀氏后人!”
只能说,精彩啊精彩。
是儒学真就那么不好吗?这些名士都是其他家的卧底?
当然不是,儒家能在诸子百家中拔得头筹,无论有多少天时地利任何,都不能否认儒学的精妙。
但同样的,儒家经过上千年的发展,上千年的政治因素影响,儒学已经不是纯粹的文学,他已经是政治的产物,已经成为了一个载具,什么都能往里添加,什么能用,添加什么,因政治的需要,集百家之长,又因政治的需要,排斥百家。
如今的儒学,已经是披着程朱理学皮的“诸子百家”。
学子需要通过儒学的名头学习,并且应试,自然推崇儒家。
可对于学派的老者而言,没有什么比自己研究的学说兴盛,更有满足感。
他们已经不是学子,他们是文学上的“科研者”,是求道者。
政治上的儒学,于他们而言,同样是一层禁锢。
此时,他们听到了锁链中,钥匙扭动的声音,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但既即使是这样,仍旧有人在混乱中,充满担忧地问道:
“敢问太孙殿下,是否有意改革科举所学的内容?”
华盖殿内,再一次寂静。
第57章 仁慈大方的承明
帝在外,储君之令有所不受
开口的, 是江西的陆问之陆大儒,今年已七十有六。
元朝期间,陆家不曾出仕, 避世山林, 大明建国之后, 曾献上不少藏书,教导当地百姓, 是一方名儒。
陆问之的提问, 其实也是在场许多人的疑问。
对于这个问题,朱瞻圻也早有准备。
这是不可能避开的一个问题。
“陆老, 诸位先生, ”朱瞻圻温和有礼的对众人笑着道,“科举是入仕, 文学是文学,没有人会比朝廷更希望天下稳定。”
“我也不瞒着诸位,此后科举的方式定然会有些许的变动,我不希望有一技之长的英才被埋没, 所以后续,也一定会增添其他的考核入仕的途径, 但我也深知, 如今的考核书目, 是最适合当下的大明学子的。”
在名士们的逐渐放心中,朱瞻圻再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只要大明还需要官员,还需要管理方面的文才, 四书五经的考核方式就会存在。
若要变革当下的考核书目, 那也一定是几十年之后, 大明已经处处都是读书人,普遍家庭都能读书的时候了。
永明学宫,为的,是兴文,是文学的百花齐放,星汉的璀璨,而不是让天下学子白读了十几二十年的书。
一代人,只做一代人的事情,就够了。”
当然,若是实在发展太快,那也没法嘛。
朱瞻圻举杯,对着下首的藩王官员和名士们一敬,满饮一杯,“唯愿,与诸君共勉。”
科举要改革,但现在的四书五经作为科举书目,不会改变,要变,那也是后代君王的事情。
他们要做的,只是兴文。
如此,其他学派的名士兴奋,纯正儒家的大儒,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徒孙,再者……都一把年纪了,谁不想青史有名,做一些真正“无私”的事情?
“与君共勉——”
气氛,彻底狂热。
谁说承明是暴君的?
咱大明的太孙,分明是仁君圣君之姿嘛!
一辈子勤勤恳恳,就为了发展大明,连个人生活都放弃了,多无私啊!多勤劳啊!
这一场宴会,圆满完成。
在得到科举不会有太大动荡的定心丸后,各学派之间的火药味,就十分浓厚了。
谁会不想在永明学宫提前留下,预定好位置呢?
谁不想自家学派占据更多的话语权,教出更多的学生呢?
再加上还有圣人塑像,这下,七月的文会,那是真正让百姓和学子,还有诸多武将,见识了何为真正的文人式厮杀。
文人间的比拼,更是不止在文会之上,整个七月,热闹就没有散下来过。
甚至已经不需要朝廷的邀请,这些老年的名士们,自己就主动留了下来。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要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比自己文学领域研究上的突破,以及学术传承,更为重要。
朱瞻圻的挟宗门废物以令长老的方式,看起来似乎根本用不上。
不过蹇尚书还是用了几次,毕竟穷困的地方太多了,单纯的学子也太多,而众所周知,搞政治的,良心可不能太多。
“他非要去啊!”
在这个需要“名”以争取永明学宫名额的现在,可不是我们朝廷逼迫的哦。
以至于在郑和带着下西洋的队伍和使节回国后,这样的浓厚的文学氛围都还在继续。
但其实郑和和满船的将士们都很懵。
郑和他们是八月回国的。
但是他们刚到大明境内,所有大明籍贯的大明儿郎,都看到半空中隐隐绰绰,时不时被云层遮蔽,但倒计时又很清晰的天幕。
“什么东西?遇到海市蜃楼了?”
郑和揉了揉眼睛,还在?
更让郑和震惊的,他发现,在揉眼睛的,惊呼的,没有一个外籍的使节,全是大明本地人。
这就……有意思了。
而上岸后,提前从卫所将士口中,得知前因后果的郑和:……
“像是在梦游。”
这也……太离谱了。
但在郑和的严防之下,这次带回国的使节等人还并不知道天幕的剧情情况,最初惊异的片刻喧嚣,也只当大明的儿郎思念故土太甚。
郑和与副官王景弘率先进宫,郑和这个总负责人第一时间求见太孙。
谁能想到,他就是出去了一年半,结果回来后,东宫都易主了呢?
郑和有些心情复杂地看向了向他迎来的太孙。
“三保将军可算回来了,将军一回来,我这边钱粮也能松快一点了。”
朱棣实在是太能吃钱了!
下西洋的队伍一回来,不仅朱棣的内运承库能鼓起来,民间也能因为海贸回一波血,他和户部可是盼郑和良久啊!
朱瞻圻热切又亲和的将郑和迎进了内殿,絮絮叨叨的问着这次下西洋中途的事情。
郑和虽然心底仍旧诧异,但是仍旧不免软了心肠,满宫中,这样叫他三保将军的,也就一个皇孙殿下了,现在,是太孙殿下。
暴君……殿下就是一个孩子,能暴君到哪里去?不都是那些和陛下作对的贪官污吏给逼的吗?
郑和知道朱瞻圻对外面的好奇,前几次郑和下西洋回来,朱瞻圻也是早早就跑到宫内来等他,问海外的情况。
这次不同的是,朱棣还在外面打鞑靼,但是朱瞻圻已经能第一时间得到郑和的回答。
郑和比往常,更为详细的,在地图上,给朱瞻圻讲解着海外的各种经历。
这次和前面两次的路线差不了太多,忽鲁谟斯、木骨都束这样的远地都去了一趟。
同样的,这次也带回来了部分外夷国家的使节。
这次主要是暹罗、苏门答腊、阿丹等国。
这三个国家,在朱瞻圻看来,位置都很重要,而郑和能准确将这些国家的使节给带回来,就可以看出郑和的战略意识有多强,郑和为何能得到朱棣的信任,放他负责下西洋。
首先说苏门答腊:
苏门答腊是洪武年间的不征之国,是朱棣设置的御封军镇,与旧港宣慰司、满剌加,共同构成大明经略西洋占两个体系的控制航线咽喉的三角支点。
也就是现在的马六甲海峡以及两岸。
再说暹罗,在朱瞻圻看来,暹罗对于自己的交趾周边发展战略,也十分重要,又和苏门答腊,能相互配合。
为何?因为暹罗,其实就是地图上,也就是现在的泰国区域。
不过暹罗就目前而言,对上大明还是很老实的。
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满剌加曾经是暹罗属地,后来大明给当地酋长赐银印,冠带袍服,树碑并建立满剌加国后,暹罗就再也不敢侵满剌加。
这也是中土之外,其余小国的常态,跟着大明的步伐,大明就是绝对的正统。
最后说阿丹。
阿丹的位置,是现在的阿拉伯半岛的最南端,是红海和亚丁湾的交汇处附近,与非洲吉布提也算得上的隔海相望,如何不是一个重要的海外战略点呢?
无论是继续从东南沿着非洲东海岸线航行,还是往西北,进入红海区域,都十分便利。
这次是东南沿着海岸线,下一次,为何不能说往西北入红海呢?
“若是早知殿下有此宏图,这次该顺路将爪哇、渤泥、占城等国的使节,也一起带回来的。”
郑和说得,就像是对小孩儿说天气晴朗可以出门抓蝴蝶玩儿一样。
朱瞻圻听着就十分受用,“倒也没什么影响,一次来太多也麻烦,如今爷爷还在外面,一次太贪吃也不好,慢慢来。”
郑和含笑点了点头,顺势夸夸,“殿下十分稳重呢。”
郑和倒不觉得自己夸得违心,而是卫所的将士在他上岸后,就给了前几期的天幕资料。他一个只能当下西洋总指挥的太监,下西洋已经成了他的事业,太孙从前就对他和旁人不同,如今又从天幕中得知承明重视下西洋,他甚至因下西洋扬名,他如何能不偏心一点点朱瞻圻呢?
稳重的朱瞻圻笑得眯了眯眼,“三保将军,你肯定也知道了天幕的相关内容,我想让三保将军去帮我训练海军,行不行呀将军?”
郑和一愣,他?训练海军?不是下西洋,以殿下的意思,分明是入军中训练海军?真的当一个将军?
这……这成何体统?
可……可心脏……跳得好快,是心动的感觉。
“爷爷都让王太监跟着将军学下西洋了,也是早有了让三保休息养老的意思,但我看将军还年富力强,将军就帮帮我,再训练训练海军,好不好啊?”
“殿下……这……这于理不合……”
虽然心动,但郑和仍旧理智地制止了,这不合规矩。
朱瞻圻笑了,此时带着些不容置疑道,“我看到了,将军分明就心动了,既然愿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没有谁比将军更适合训练海军!”
“将军且宽心,承明做得混帐事多了去了,这么好的合规矩的好事,没人会反对的!”
郑和:……
虽然对他挺好,但还是觉得,殿下似乎,是有点长歪了……
“殿下,臣是太监。”
朱瞻圻平视着郑和,神色和语气,都显得十分理直气壮,“那又如何?太监就不是人了?”
“将军是觉得自卑?天下有几个人成就能越过将军?若是将军都因身份自卑,那其他人还活不活了?”
朱瞻圻没有特意提什么太监残缺不是自愿的之类,但那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却令郑和不自主露出了笑容,早就知道殿下是什么性格的,不是吗?
自卑?他倒没这么脆弱,只是他也不知为何,竟然这时候还矫情了一下,也是奇了。
“是臣脑子抽了,殿下厚爱,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将军可要给我一个所向披靡的海军。”
“理应如此。”
“对嘛!这才是将军!”
这厢,老少二人情意绵长,而另一边,到达京师的使节们也终于收拾完毕,带着好奇,探索大明的京师。
暹罗不是第一次派遣使节来到京师,洪武年间就有交流,不征之国里也有暹罗,永乐年间也多次来访。
但是这一次,他们的感受,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不止是京师从南方变到了北方,而是整个大明风气的明显的不同。
“哦豁,这是哪国的夷人?”
“在看告示,你看看人家夷人都识字了,你还在偷懒,我怎么有你这么不上进的孙子!”
“外洋客官,来看看来看看,今日特价三文一碗十文三碗!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街道禁止打架!禁止辩论!要辩论去国子监!!!”
“巡逻的来了,巡逻的来了,要辩论的快停下!”
使节:……
今年的大明,奇奇怪怪的。
来过大明的使节感到奇怪,但是第一次受邀乘坐大明“顺风船”来到大明的阿丹使节,却感到万分新奇。
干净的地面,热情的大明人,各种香味十足勾引人的食物,漂亮又舒爽的衣料绸缎……
大明,果真是天朝上国!
只有天朝上国,才能住在如此神仙般的环境之中。
他们的百姓,无论男女,都给人健康又自信的感觉。
这就是大明,独属于汉人王朝的松弛与大气。
阿丹的使节团队们心想,要是能在大明,那该是多么的幸运。
而大明的官员告诉他们,当然可以留下,大明是包容的,只要贵国与我国是交好的状态,便能派遣学生,留在大明学习汉语,学习周边各国的语言和文字,进行对外的友好的外贸交流……
第一次来大明的阿丹使节是彻底长见识了,就连看到老一辈文人比武式辩论,也只会好奇的凑上去凑热闹,这是真性情,这是真性情!
“阿丹这样的地理位置,有些太远,不方便实际掌控,如此,友好交往便是最合适的。”
自然,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翻译的口中,使节体会到的,也是不一样的感觉。这就是大国的底蕴。
但对于此时的大明而言,这些外夷的使节,这些海外的外邦,还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就算有安排,于大明而言,也不是难事。
真正让朝堂能变色的,唯有大明的内部,与胡元余孽这个周边。
仍旧还是在八月内,朱棣率领大明军队,活捉阿鲁台,并派人将阿鲁台押解回京,朝拜大明的储君。
但大明的储君,却要炸了,不是活捉阿鲁台,大败鞑靼的喜悦,而是终于体会到了郭尚书等户部官员的绝望。
是的,大败鞑靼后,朱棣并没有选择回京,不仅没有回京,反而借着押解阿鲁台到京的方便,传信给太孙:打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永乐大帝还要北征!
太孙:……
机在哪儿?
在“帝在外,储君之令有所不受吗”?
太孙坐在文华殿里,浑身都阴沉沉的,底下的老臣们,脸色也不太好看。
朱瞻圻承认,他是说过尽量给朱棣兜底,让他放开了打,但那是他担心找不到阿鲁台,找不到鞑靼的队伍,中途不得不回京。
如今都抓住了阿鲁台了,鞑靼的主力部队也全歼的,剩下的都不成气候了,要军粮何至于还要这么多?这哪里是要剿灭鞑靼残余的架势,分明是要趁势再去打瓦剌的架势!
您倒是歇一歇啊!又不是不让您下一次去了,好歹顾及下自己的年龄啊!
郭尚书也脸色不太好啊,但有些哀怨的目光却是对着朱瞻圻这个太孙:殿下啊殿下,祸从口出懂不懂,不要随便给陛下承诺啊!
“陛下的意思,是下西洋的船已经回来了,有钱了,可以更加放肆一点了。”
这才是朱瞻圻心累的原因,也就是说,朱棣其实也是有打算回京的,但是一听,欸?三保带着船队回来了?哈,这肯定又有钱啊了嘛!
“殿下……”
朱瞻圻最终还是叹气,“给送过去吧。”
又道,“先讨论一下鞑靼的治理。”
但最后,朱棣并没有再征瓦剌。
十月底,朱棣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在兵马粮草高度配合供应,胡元内部因天幕等各种情报并不安稳的多方因素之下,明军势如破竹,如有天助。
朵豁剌惕部东部,塔里木河以南区域,尽数被收复,北部,也只是时间问题。
塞外行军的上了六十的朱棣,却是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一点年老的疲态,甚至比永乐十九年天幕出现之前,显得更为年轻。
这,或许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朱高煦自不必说,行军打仗对其而言,早已习惯。
倒是老三朱瞻坦,经过半年多的战火淬炼,哪怕是在管理后勤相关,人也黑了一圈,但眼中却不见疲态,人看着也更沉稳了不少。
许是为了庆祝大明的大胜,沉寂已久的天幕,倒计时也终于要到底了。
阿鲁台是真的开眼了,这就是天幕啊?
他们的鞑靼刚被重新命名为南蒙,归属于大明,这天幕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南蒙的原住民们更是惊呼奇迹有神仙,一个个瞬间老实得不得了,大明是真的有天眷啊!
不过这一次,奉天殿外的君臣,气氛就有些紧张了。
不是因为有阿鲁台这个落败的受降的家伙,而是因为,这次的主题,已经提前告诉了他们,是承明朝腥风血雨的夺嫡啊!
他们这些当臣子,当藩王的,当武勋的,能不紧张吗?一不小心就是消消乐啊!
【哇哦,家人们,准备好花生瓜子奶茶了吗?终于讲到承明朝的夺嫡了!
不过,虽然都说大明的夺嫡要命,但是我重新回顾了一下承明朝的夺嫡,其实哪儿有那么严重,承明朝第一次诸王夺嫡,承明哪儿有全杀,很仁慈的!】
好奇的阿鲁台,瞬间更好奇了,嚯,这天幕刺激啊!
这天眷,真是不客气啊!
但是阿鲁台这个败军之将能够看戏,大明君臣却是不能了。
乖乖,都要命了,都又是消消乐了,还仁慈。不全杀就是仁慈,呵呵,呵呵。
【我们都知道的,承明是个独身主义者,偏偏他的职业又是皇帝,皇帝的一项职责就是传宗接代生孩子,毕竟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所以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东宫,太子妃不知可否哼了一声,“怎么办?能怎么办?谁能管住他啊。”
奉天殿外,大胜过后心情一直愉悦的朱棣,也不免哀叹了一声,没好气瞪了眼下方理直气壮模样的朱瞻圻。
朱棣不理解,朱棣也管不了,朱棣眼不见心不烦,继续盯着天幕。
臣子们在心中默默祈求,祈求这辈子太孙能改一改,单着可太不好了,自己有亲生孩子,也不至于夺嫡的时候杀得那么利索不是?多吓人呐!这稳稳当当的传位,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嘛,何至于见血呢。
第一次看天幕的阿鲁台则是真的长见识,“你们汉人不是都很重视子嗣传承的吗?假的?”
一个个藩王,包括汉王府的一群弟弟们,却是全都认真了起来,这个话题,他们也没法不认真。
【要是正常的皇帝,自然是该生孩子了,甚至还有不少皇帝为了一个自己的亲生儿子,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我们承明不一样,说单身就单身,什么江山要传给别人的孩子亏了?没有的事!反正江山已经是承明的形状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孩子,更没问题了,太上皇孩子多,承明的兄弟多,那就从兄弟的儿子中选一个过继给自己就是了嘛!
咱们承明大方得很!】
“这是真的大方。”
“那可不是,江山都能大方传给兄弟的血脉。”
说是过继嗣子,礼法上当然就是承明的儿子,但是血脉这个东西,这可是江山,这可是皇位,皇位上都不在意血脉的,怎么不是“大方人”呢,这样的大方呢,可找不到几个。
就比如现在,朱瞻圻的几个弟弟们,能说现在不激动吗?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未来皇帝的亲爹啊,就算只当一个藩王,那能是一般的藩王吗?
这一脉,就彻底稳固了啊!
与弟弟们的激动不同,汉王朱瞻壑有些忧心,既忧心自己有没有后代,又忧心自己的娃儿,不会参与进去夺嫡了吧?
这是好参与的吗?这是一不小心就要命!
尤其是,他是汉王一脉的长子,本就敏感。
以及——若是二弟为了图方便,第一任太子,其实用他的孩子是最能服众的,但是吧……
朱瞻壑有些心肝儿颤地看向朱瞻圻:弟啊,哥没对不起你吧?咱这一脉,就不掺和蛊王争霸赛了哈?
朱瞻圻无辜得很,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嘛。
朱瞻基此刻却是一脸看戏,反正“他”已经没了,这个蛊王争霸赛,与他们平王一家子都无关,嗨呀,有意思了哦。
第58章 熊孩子有熊家长
放心,你们一脉身体不过关
【承明显然是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的。
于是, 兄弟们的第一个孩子,都被承明给理直气壮的要来了,放在了麟趾宫培养。
别人是顺手牵羊, 咱承明是顺手牵娃, 虽然说牵来的娃养得都挺好, 但也有些太好了,以至于斗起来的杀伤力也不小。】
东宫的弟弟们是又喜又忧, 心情那是跟坐过山车一样, 一上一下的,忐忑得很。
【承明正式登基的时候, 才29岁, 膝下无子,其余兄弟的孩子, 最大的一个,是魏王朱瞻坦的长子朱祁锐,才六岁。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催承明立太子, 毕竟祁字辈的皇侄们,年龄太小了, 哪里看得出什么资质, 承明这个皇帝, 也都还年轻,完全不用那么着急继承人的问题。
朝臣们催促,也只会催促承明立后生子之类的。】
老三朱瞻坦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欸?我的长子明年就出生了?这都十一月初了……算了, 随缘, 不着急。”
天幕中的自己, 这一年肯定没外出行军的。
再生出来,估计也不是一个家伙。
朱棣微微皱眉,“锐?这名字也太锋芒毕露了些。”
谁取的名字?应该不是瞻圻孙儿吧?风格都不像。
臣子们则是撇了撇嘴,催承明?指挥承明?他们吗?这似乎太看得起他们了,天幕中的臣子,真勇啊!
【不过这些皇侄们争宠却是一直在争的,无论是从承明入手,还是去给太上皇,太上皇后进献孝心,甚至是和金鸿大将军打好关系,总之,别看他们年纪小小,花样多得很。】
从天幕中听到自己名字,东宫的金鸿嘎了一声,原地转圈伸脑袋四处看,谁在叫它?
“嘎嘎!”
“我一直有个问题,”朱瞻基摸着下巴,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却不是对夺嫡结果的好奇,“天幕都说了好多次金鸿大将军了,你不会真给一只鹅封了大将军吧?”
天幕叫大将军,似乎叫得太顺口了些。
而且争宠这种事情欸,都能牵扯到一只鹅?
朱瞻基觉得有点不可能,但朱瞻圻却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还反问道,“不可以吗?又不会真的跟武将们争战功,虚衔而已,有什么不能给的。”
朱瞻基:???
“你还真的想了?”
“昂,我都皇帝了,后宫都没养后妃,养个大将军,哪儿不行了?”
“行……你可太行了。”
【承明十六年,太上皇后病重,承明过继魏王长子朱祁锐。
承明十七年,太上皇后驾崩。
承明十八年,相继过继梁王次子朱祁钧,陈王长子朱祁铭为嗣子。
承明二十年,二十岁的三皇子朱祁钧被立为太子。大皇子封康王,二皇子封景王。】
太子妃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老二这个家伙,最开始过继老三的长子,说不是为了安她的心她都不信。
若老三的长子真能让老二满意,当时就不会只是过继,而是直接立为太子。
她当然知道老二在想些什么,只有他们前三个兄弟才是一母同胞,而他这个皇帝,却想立其他兄弟的儿子,他怕自己多心。
可是这皇位,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一家子啊。
她已经当过了皇后,是太上皇后了,承明又没有皇后,承明能用的外戚,也还是韦家。
且,这是过继子嗣啊,过继后,礼法上,也都是她韦家的外孙,谁还能对韦家如何不成?
礼法与血缘,本就礼法为先,老二这孩子,自己钻了牛角尖,糊涂啊,这样一来,纵然老三的长子能看明白,可他身后的人呢?
眼见着就要胜利了,结果被后面的弟弟摘了桃子,身后的人也会逼着他争啊。
老二糊涂啊!这不是生怕人不争吗?!
朱棣等人,加上朝臣,也是类似的想法。
“只有朱祁钧是次子,还能越过哥哥们,来势汹汹啊。”
不出意外,这三个重孙儿,瞻圻一开始,看重的就是朱祁钧,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下定决心罢了。
甚至朱棣想得更多,承明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是朱棣小人之心,而是想到朱瞻圻当时给他辩解时,脱口而出的玄武门继承,宗藩清理名正言顺……
由不得朱棣不以最坏的心思去思考。
朱棣额头一突一突的,似乎已经预见了夺嫡的腥风血雨。
这孙子是生怕朝政不消停是吗?
胡闹!简直胡闹!
臣子们则是在想,怎么又是个老二?哦不对,人家已经变成老三了,嘶……太孙殿下在皇孙一辈里也是老三……
这是移情了吧?啊?是吧?
朱瞻垐不可置信,第一个抢到太子这个饼的,居然是他的次子?
虽说这个太子,是被废了的太子,但是……
这可是太子啊!
还是越过自己这一脉,朱祁钧自己的亲兄长,再越过二哥嫡亲的大哥和三哥血脉的情况下,在过继的三个皇子中,以最小的年龄夺得太子之位。
他儿子可太牛了!就是没守住太子位,那也太牛逼了!
这怎么也算过了一把瘾了啊!
一旁的老五满眼羡慕看着老四,“四哥,你运气真好。”
儿子当了一回太子,后面再来个废太子,虽然废了个儿子,但是四哥这一脉,也算是暂时性的退出舞台,安全了。
老三朱瞻坦抓了抓自己的头,脸色格外纠结复杂,“我没得罪二哥吧?”
【我们先来说一下这几个皇子的具体情况:
朱祁锐,永乐二十一年生,朱瞻坦长子,汉王长孙,汉王亲自取名朱祁锐,次年老五朱瞻域长子出生,逢永乐驾崩不到一月,满月宴等皆未大办,咸熙帝怜其委屈,太子又不曾允其亲征外出,便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了三年,取名朱祁铭。】
朱棣得到了答案,他就说嘛,锐这个锋芒毕露的名字,不像是瞻圻取名的手法。
倒是老二……还以为是瞻圻这个孙儿故意养蛊,合着老二也来插了一脚?皇帝亲自带在身边,怎么着,生怕火不够大?
那么小的孩子,最难带的几年,你还自己带?真就闲得发慌连带孩子都有意思了?
你这是当的什么皇帝?!
他爹要是能有老二这么能放手,让他来当太子……嘶……太爽了!他家老爷子怎么就不能学一学优秀的孙儿?
朱棣不禁梦了起来,若是他学孙儿,早早就在爹那儿锋芒毕露肩挑一大家子,他爹能像老二这样听话吗?
好像有点难……
这副本大背景差得有点多……
【承明元年,梁王长子与次子先后出生,长子为侧室所出,取名朱祁铎,次子为嫡长,承明为其取名为钧,将其带身旁几月后,还于梁王妃,五岁之后,再入麟趾宫教养。】
老四朱瞻垐在兄弟们的眼神下,心虚地低下了头。
老五和老四平时玩儿得最好,此时说话就不免直白了点,“四哥,你真不怕挨打啊,还先搞出庶子来?”
虽然说他们也是庶子,但是看看爷爷的态度,再看看二哥是什么出身,你就该脑子清醒一点啊!
不说这个,你但凡看一下我朝的藩王继承要求,哪一个不是嫡长一脉继承,曾爷爷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吧?
就你与众不同,先来一个庶长子?勇士啊!
二哥居然只是给侄儿亲自取名,带在身边几个月,而不是直接踹你,可见二哥当皇帝后是真的脾气好了不少。
或者说,已经没多的心思放在他们这些弟弟身上了。
不过,取名为钧,钧字有取雷霆万钧之势的含义,四哥应该不会领悟不到吧?
老四妻子冷哼了一声,“好你个朱瞻垐,好的不学学坏的,大伯没学爷爷的重视嫡妻,那也没搞出庶长子!”
朱棣良心微微痛了那么一下,合着,他有点误会瞻圻了?
瞻圻对祁钧这孩子不一般,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若是瞻圻不对这孩子好一点,指不定这孩子要受欺负。
“是老四糊涂了。”
瞻圻这孩子孝顺啊,还让兄弟这些孙子辈都给他守了三年孝,而不是一年,太孝顺了!
又道,“钧,是个好字,比老二取的锐更好。”
幸运的是,朱高煦三兄弟在下面摸鱼,没人听到,不然就有得热闹了。
汉王朱瞻壑此时却幽幽一叹,老四都两个孩子了,他还膝下空虚?
“二弟,五叔爷是说了我身体能生的吧?”
朱瞻圻一脸笃定,“哥你放心,虽然有点难,但五叔爷和太医的意思,都是能的,慢慢来,压力别太大。”
朱瞻壑的身体能装病作为汉王府的统一借口,想用就用,归根到底,是朱瞻壑身体底子是真的不太行。
所以,“哥你放心,你家有了娃儿,我肯定不会动他们的,毕竟当皇帝的身体素质一定得好!”
你们一脉,肯定安全的!
可不能让大哥你的体弱遗传给了下一代。
汉王朱瞻壑顿时就没了伤感和担忧的心了,别过了脑袋,不想去看自家二弟了,“你可闭嘴吧你。”
不会安慰就别安慰。
也就是我是你亲哥,还打不过你,要不然……
朱瞻基把自己一生最难过的几件事都想了一遍,这才没有让自己笑出来,哈哈,壑弟也有被反向安慰的一天了,合着无师自通阴阳怪气,是二叔一家的传统是吧?
【虽说最开始带朱祁钧是为了敲打梁王,毕竟承明虽然是个牡丹,但却重视礼法体统……嘶,这么一说好奇怪,不管了!总而言之,朱祁钧这个被承明带了一段时间的侄子,终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不废话吗?自己带过的那自然是不一样的。”
“不对啊,那个朱祁铭,不也是被皇帝带大的吗?”
“那能一样吗,你也得看看是哪一个皇帝,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上皇,被太上皇带大得,应该一开始就出局了才对!”
“话虽如此,可我们这个太上皇,好像不是李唐的情况,父子关系还可以。”
“欸?好像也是……那这样看来,这两个皇孙,机会都挺大的,还有个是承明一母同胞兄弟的侄儿,这……这不打架才奇怪!”
民间尚且看得如此清楚,何况是朝堂?
换做他们,他们能忍得住不下注吗?
这可是承明打下的偌大的江山的继承人之争。
【许是被承明带过一小段时间,朱祁钧在入了麟趾宫后,也常往承明处跑,加上朱祁钧的智商也高,学什么都快,连带着将承明登基后睥睨天下的胆大也给学了几分。
朱祁钧七岁的时候,与金鸿比武,将乾清宫的偏殿给来了个以旧换新。
梁王入宫请罪,承明却笑着夸朱祁钧能和金鸿比试不落下风,是个文武双全的料,还说:
乾清宫的家具是死物,换了就换了,何至于因一点小事,损了孩子的心性?孩子还是要胆大一点好。
又说:钧哥儿学识聪慧,举一反三,似我,却比我少时更为肆意自在,这是好事,孩子的教育,我心里有数,你莫管。
朱祁钧都将乾清宫给掀了,承明还在一味的纵容,再加上后来小时候甚至是长大后更加无法无天的明章帝,咱承明是真的喜欢有活力的后代啊,结合承明说的比自己小时候更自在,这就是我养我自己小时候吗?
就是梁王的心跳有点不太正常,成天胆战心惊的,搞得梁王都没有其他兄弟高寿,五十多岁就没了。】
奉天殿外,永乐朝君臣都惊呆了。
承明你一个暴君时候都注重仪表仪态的,你内心居然还是个熊孩子不成?你当你是“慈母”啊?
于谦乾清宫醉酒,好歹是你这个君主给强行灌醉的,情有可原。
朱祁钧呢?那是熊孩子和鹅打架啊!打架啊!在乾清宫打架啊!
无论是于公于私,都该严肃制止并且给个教训吧?你在干嘛?还纵容?还笑?还让人家请罪的亲爹别管?还你心里有数?有什么数?有数到以后你自己废了人家?
此时的朝臣,一个个都在心里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爷:
梁王虽然搞出个庶长子,但是此刻人家入宫请罪,要教育孩子,人家是真的没做错!
朱祁钧都敢“翻天”了,你还在说担心人家害怕不成?这孩子可太肆意了!都肆意妄为了!
朱高炽和朱高燧也严肃地看着朱高煦,“老二,你有什么看法?”
朱高煦可不管他人怎么想,他有自己的思路,“我觉得,小孩子嘛,调皮一点很正常,和金鸿切磋而已,又没有在朝堂上乱来。”
以后瞻圻能让这孩子当太子,就说明教育没出错的嘛!
瞻坦小时候不也皮实到处惹祸嘛,现在长大了,也很懂事的嘛!
老大老三兄弟俩,默契地对视一眼,完了,从根子上就歪了!
朱棣再次深吸口气,这子孙的教育,好像有点超标了,老大老二老三,他们是怎么养大的来着?
瞻圻好像也不能指望老二,只是瞻圻自己天赋异禀来着,瞻基……瞻基天幕中被瞻圻抹了脖子来着。
完了,这子孙教育该怎么教来着?
瞻圻教育弟弟好像挺成功的,但教育子孙看起来也不太行,一个废太子从小纵容,一个明章帝,比废太子还无法无天?之前还说是个法外狂徒?
难道他们朱家一个擅长子孙教育的都找不出来?
愁啊!
朱瞻垐默默捂住了胸口,他还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但此刻,他有点想哭,“二哥,您对侄儿的爱,还是太浓厚了。”我才是你的弟弟啊!
想到自己五十多岁就没了……虽然也算长寿了,但是对比朱家人的寿命,还有天幕透露出来的其他兄弟的寿命,章不鱼太不礼貌了!
老五一看朱瞻垐的模样就知道老四在想什么,安慰道,“四哥,听天幕的意思,好歹不是夺嫡被砍了,而是正常生死。”
朱瞻垐:……
老四心里不得劲,其他兄弟却是松了口气的,什么叫不像其他兄弟一样高寿啊?
那不就是其他兄弟,大多也是正常去世的吗?
这说明,大多兄弟还是没有像子孙一样掺和夺嫡的嘛。
子嗣当然重要,可现在他们还没有子嗣,对比起来,当然就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了。
而且,皇位是很香,但看了天幕,看了承明当一个暴君都还要各方面周旋,这皇位,也不是那么的香。
对比起来,还是当一个咸鱼的亲王是最香的。
【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朱家小辈都挺大方开朗,敢作敢当的,就比如朱祁锐和朱祁铭,这两兄弟一个是长孙,一个被太上皇养过一段时间,锐铭钧三个皇子,第一批夺嫡的三人,没有一个是像承明这样早期会装的,也是利弊很明显了。】
“难道第一轮夺嫡是明火执仗的打法?”
【就像承明刚刚立了太子,另外两人就跑去找承明,问朱祁钧到底比他们好在哪儿。
朱祁锐说他是大哥,以前都是他带的弟弟们,可没人说过他这个哥哥当得不好,皇父交代的差事也都办得很好,凭什么不让他当太子。
朱祁铭也不服,说朱祁钧武功不如大哥,文才不如他,算计人心不如六叔越王家的祁铮,就因为他会不要脸撒娇不成?】
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等,我没听错吧?这是对承明表示不服承明立太子?”
“这……反对的方式,就是直接质疑吗?这么毫不扭捏的吗?”
更有富商或者乡绅权贵家的儿孙们陷入了沉思:承明夺位,是直接捏断堂兄脖子,承明的侄子们争太子位,是直接开口要,这……
“是我们复杂了争家产吗?”
“皇家都是直接要,我们还在这儿阴阳怪气,嘶……”
但事实上,是永乐君臣们,也一样懵了。
朱棣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承明将侄儿们养得应该是挺好,感情也不错,不然不会这么毫不顾忌的直接开口要。
忧的是……这开口要的是太子之位啊,你们倒是装一装,让底下的人去交锋啊,一开始就“王对王”了?
你们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能夺嫡夺出个大舞台?直接拼刺刀吗?
【承明就说,老大武功厉害,文治呢?老二你文采冠绝,治兵呢?祁铮算计人心,他算计出个什么了?储君需要的是用人,不是只会算计人。
老三或许各项单拎出来不如你们,但你们谁有他能力综合?谁有他会识人用人?首辅都能在朕面前说他能蛊惑人心,你们呢?】
已经在山东跟着右侍郎实践治水的徐珵抬头,眼中闪过好奇,能让他这个纯粹的皇党,都忍不住开口,那这三皇子,很厉害了。
算计人心?能让人察觉到算计人心厉害的,都是虚假的厉害,像三皇子这样的,才是真的高手。
其他治水的同僚同样好奇,毕竟大多数时候,技术型人才在官场的交锋上,是不太擅长的。
徐珵这样的,两方面都天赋异禀的,少之又少。
“能让首辅帮着开口,我的天,这得多厉害?”
“元玉,你要是开口,是代表你这个首辅站了三皇子了吗?”
“那立太子,有你的插手吗?”
右侍郎听着这些话,笑笑不语,徐珵也不嫌烦,好声好气解释道,“我肯定不会插手立太子,除非是承明陛下问了我,那我也定是每位殿下都说了擅长和不擅长之处。”
太子?太子也只是储君而已,什么是储君?储备君主,古往今来,能顺利当上真正君主的太子有多少?
他是疯了才插手储君之争。
朱棣嫌弃地往中年三兄弟那儿瞅去,没一个能让他完全满意的,还是得孙儿辈!
承明说得不错,这当皇帝,这治国,只擅长一个方向如何使得?
治国,就得各方面能力都得均衡,都得懂一点,这样才能正确的选人用人,将臣子放在正确的位置之上!
【兄弟二人当然是灰溜溜的回去了,但要说放弃,那是不可能。
别看承明朝第一轮储君争夺赛,上场的主要三位选手都是外放型,但对比后面内敛型的储君争夺赛,大不了真刀真枪的干,他们这一批“外放开朗”型,反而是阴谋诡计玩儿得最利索的。】
这下,永乐君臣们哪儿还有什么心情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全都提起了心。
夺嫡本就会影响朝政,甚至是影响民生,像唐太宗和承明这种能控制在皇宫内,不影响民生的,少之又少。
结果现在天幕说什么?
阴谋诡计玩儿得最厉害?
朱棣看向朱瞻圻,这就是你的“玄武门”培养方式?你最好能祈祷他们影响不了什么民生,或者之后能控制住!
朱瞻圻只能装作察觉不了上面灼人的视线。
说得他能未卜先知一样。
【再一次感叹,麟趾宫真的是顶级皇家教育学院,里面出来的,一个个都是人才,学什么都快,包括学习如何犯法。】
朱瞻圻:?
第59章 如何来钱
太子的选择
所有人都懵了啊, 什么叫学习犯罪?天幕你倒是说清楚啊!
朱棣更是脸色气得发红,天幕的意思是——莫非老朱家要出“罪犯”了不成?!
这传出去,他朱家还有什么脸面?
【不过, 刚开始的时候, 康王和景王的攻势, 相对还是克制的,顶多是在朝堂上找茬, 宫里找茬, 属于正常的争宠争权模式。
就像是承明二十一年,新乡口决堤, 包括次年徐珵外出治水, 他们的做法,顶多是把自己的人混进去混个资历, 却也不会拎不清的去外行指导内行,属于在底线和规则内的较劲。】
一众君臣,顿时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这可是治水!
无论什么争斗,哪怕是贪官, 但凡有点良心,有点脑子, 都知道不能在治水上贪污, 在治水上乱来。
可现在, 照天幕的说法,他们这争斗,没有在治水上添乱,还很庆幸?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这三人的争斗, 到底乱到了什么地步?!
【但是,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就是无论是政斗还是宫斗,只要要斗,那就不可能避免一个核心问题——钱。
你要养下属,你要收买人心,你要干出政绩,你就得有人有钱吧?而钱,就是开道的资源,听起来很俗,很现实,但这就是真相。
哪怕是承明的己未改革能顺利推行,给其作保的兵力,最底层的逻辑,不也是能养得起兵吗?新政策顺利推行的前提,大明宝钞能焕发活力的前提,不就是江南抄出来足够的钱财和其余资源吗?
所以,要夺嫡,同样不能少了钱财作为支撑。
可问题是——钱怎么来。】
“钱怎么来,这个问题可关键了。”朱棣深以为然,就是他这个皇帝,也得为钱头疼,何况是夺嫡的几个皇子?
他作为皇帝,要名正言顺赚钱,都不是太方便,搞个下西洋还得被官员蛐蛐,逮着花样的损害名声,作为夺嫡的选手,名声就更重要了,要正当途径搞钱,只会更难。
而这个话题,好奇的人,就多了。
谁不想知道,怎么能来钱。
除了故作清高的部分文人,或者家里钱财不缺的权贵富豪,谁会不在意钱呢?
甚至,说着不在意的钱的人,不也在天天用钱吗?
【我们来看看三位选手的经济情况。
首先是康王,魏王长子出身,魏王是承明的嫡亲兄弟,还有太上皇后的补贴,太上皇后去世后,给魏王的遗产也不会少,更别说还有后宫的部分势力。
还是那句话,礼法是礼法,血缘是血缘。
这里就得提到承明朝的后宫了。】
“承明不是孤寡老人……啊不是,一个人吗?怎么就有后宫了。”
“你笨呐,承明没后妃,不代表宫廷不存在,不代表太上皇没有后妃啊!”
“这要不宗法上都立嫡立长呢,这资源倾斜就不一样,这没有立嫡立长,就是容易有纷争。”
“但这是皇位欸,历史上有几个嫡长子继承皇位了的?”
更别提这个皇帝,膝下还没有亲子,那谁是嫡长,说白了,还不是一句话过继的事儿。
【再次众所周知,承明是牡丹,没有实际上的后宫,但后宫在封建王朝,又是客观存在的。
所谓阴阳调和,皇帝为乾,皇后为坤,一个管天,一个管地,但承明朝没有皇后啊,后妃都没有,谁来管理天下的女眷,给女子做表率?谁来引导负责桑蚕礼等相关政务?
还能有谁,只有太上皇后最为适合。
也就造成了,太上皇都在西苑退休养老了,太上皇后也只能为母则刚,给承明托底,主持相应的国家礼仪,作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教育皇嗣,掌管后宫财务,膳食,服饰,主导宫女,女官的选拔等,不至于让宫廷陷入停滞,令下一代君主后宫之中,女官长期失势,太监在内宫大权独揽,以及负责接见内外命妇等一切相应政务。】
太子妃原地沉默了片刻,很是疑惑地抬头,“很辛苦吗?”
权势在手,她都不用退居二线,天幕这还说为母则刚,好像她很辛苦一样,其实这份辛苦,她还挺愿意的。
从这方面来看,儿子孝顺啊!
朱高煦都只当了三年皇帝,还不实权,她呢,一直当着实权的皇后和实权太上皇后,妙啊!
朱棣重点则在后半句上,沉思了起来,女官……他似乎也有点提拔太监过多,后宫有些许不平衡了。
【在孙子辈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宫内的事务自然是太上皇后统一管理,最多再由郭太上贵妃从旁协助,承明同一辈的王妃,哪怕是太上皇后的亲儿媳,也是没有插手宫务的,毕竟不合规矩,王妃已经属于外命妇。】
朱棣神色愈发满意,在他看来,太子妃这是个好的,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他的眼光不错,给儿子找的,都是好儿媳!
而东宫,被提到的郭妃同样眼光灼热,谁能拒绝权力的滋味呢?
协助又如何?那也是亲手过了一遍的权力!
谁能想到,太上皇都退休了,她们这些跟着太上皇的妃嫔,还能重新找到事业呢?
承明朝的国情虽然有点特殊,但在她们看来,特殊一点,那就特殊一点嘛!整个大明,从洪武朝到承明朝,哪一朝又太正常过吗?
洪武年间让太子给贵妃服丧,四大案,建文年间胡亥式自灭满门削藩,永乐年间相对正常一点点,可仁孝皇后去世后,后宫也是再没立后,后宫无主,什么贵妃太子妃,都没有皇后名正言顺。
对比起来,承明一朝,只是后宫没有妃嫔,太上皇后这个长辈代管,相对而言已经很合理了好吧?
【但当太上皇后年老病重后,谁来接管这个后宫,接管命妇的管理,就十分重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承明过继魏王长子朱祁锐为大皇子,大皇子妃乃永康侯徐安之女徐蓉,以唯一一个皇子妃的身份,也是一种堂兄弟中长嫂的身份,名正言顺跟在了太上皇后身边,学习如何管理宫中庶务。】
永康侯徐安一个激灵,怎么还有他们永康侯府的事?
府中出了个皇子妃,正常情况下,当然是喜事,但现在是正常情况下吗?
这是要命的情况啊!
承明陛下,您真的不需要太看重我们!
我徐安还年轻,才继承爵位四年呢,还不想早早知道我永康侯府参与夺嫡还失败了啊!
但当事府的话事人徐安不安,其他的武勋就安了。
“这可是咸熙太上皇的长孙,承明陛下的大侄儿,给大侄儿挑选武勋之女作为妻子,这是对我武将的又一重视啊!”
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承明对皇明祖训的条例,真没太在意,什么娶妻要取良家子女不要接受大臣的进送……
咱承明陛下直接就选侯爵之女了,这算大臣吗?可太大臣了!
而他们作为武勋,知道承明一直没有忘记他们,那就是天大的喜事,至于永康侯府有没有受到牵连……
兄弟放心,只要你还有后人,我们这些兄弟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后代的!武勋的牌面不能丢!
朱棣这个朱家现任话事人,神情就很严肃了,天幕中承明的做法,看着没什么问题,但承明没有真的打算让朱祁锐当太子,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这不是给后来的太子妃树敌增加难度吗?生怕不斗起来不成?
【但是,大皇子妃,却仅仅是大皇子妃,而不是太子妃。
承明二十年之前,大皇子妃管理后宫,接见命妇,尚且需要老一辈的郭贵妃坐镇,虽然积累了自己的人脉,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承明二十年之后,锦衣卫千户之女出身的三皇子妃陈子衿成为太子妃,负责接见命妇,管理宫廷内务。
问题来了,太子妃名正言顺,可康王妃是长子长媳,是魏王府出来的儿媳,太上皇后教出来孙媳妇,权力的过渡,能真正的顺利吗?
别看承明后宫没人,可那么多的宫女,女官,六局之权,能弱到哪儿去?只有掌权,才有更多的话语权,才有更多的——油水,也就是——钱。
谁能轻易舍得放手?
且三个“皇子妃”,老大家的是武勋之女,老二家的是翰林学士之女,老三家的是锦衣卫千户之女,太子妃的出身,于皇权更为忠心,更是自己人,但相对来说,出身和名望也更低。
这样的情况下,太子妃要真正的顺利行使自己的权力,能轻松吗?
偏偏,承明又是一个只看结果的上司。】
“欸?”朱高煦难得动了动脑子,“从这婚约来看,这是打算祁锐绑定武勋,祁铭从文,然后朱祁钧当储君,两个哥哥辅佐?是不是想得有点太美了?”
就连他和老三都没有老老实实服老大呢,还是两个当哥的辅佐一个弟弟?这不是梦吗?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祁钧虽是太子,但优势其实算不上太大,前朝之上,需要抵挡两个兄长,以及背后叔伯的压力,后宫中,太子妃还得直面“长嫂”的压力。
朱祁钧能撑十五年,放在其他朝代,真的很能打了。】
“十五年?”
这可真是个令人惊讶的时间。
就连前太子,现平王,都不禁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把自己换到钧侄孙的位置,自己能作为弟弟,撑十五年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这哪里是作为弟弟撑十五年,这分明是和大半个朝堂角逐十五年。
承明朝经历过己未变革,老一辈基本都换了,再加上偌大的疆土,丰盈的国库,这样的储君,这样的继任之君,这样的从龙之功,还有藩王武勋等的加入,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个钧侄孙,是个人才啊。
朱高炽都有些共情的心疼,朱瞻垐这个未来的梁王,钧太子的亲爹,就更心疼了,他文武双全的好儿子哦,怎么就折了呢?
二哥的朝堂,这也太吓人了。
【朱祁钧这个太子栽在了哪儿呢?
为了抵抗两个兄长为主的攻势,朱祁钧夫妻二人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所需要的开支也越来越大,人在极致的压力之下,判断力是会受到影响的。
晋王长子朱钟钰,给太子出了一个赚钱的主意。】
晋王一个咯噔,怎么又和他们晋王府有关系了?不是?他长孙好不容易血脉留下来了,这又参与夺嫡干什么?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还有印象吗?此时的晋王,是被赐死的庶人朱济熿软禁的朱美圭,但占着朱美圭长子名头的,是朱济熿送到宫中的孙子朱钟钰。
承明虽然没让朱钟钰当世子,但也给了郡王的名头,且对现在的晋王一家子来说,看到朱钟钰这个仇人的孩子占着长子的名头,一家子的心情能爽快?朱钟钰又能自在到哪儿去?
这一家子,可谓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朱钟钰比其他任何被送入宫中的藩王血脉,都希望能有从龙之功。
但人呐,一着急,都容易出昏招。】
朱钟钰的事儿,之前天幕在讲于谦的时候,讲走私案说到过,藩王和朝臣们也都还记得。
不过当时,他们还以为朱钟钰占着长子的名头不说,以承明的恶趣味,指不定也还要占着世子之位呢。
“承明居然还有点良心。”代王小声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在他看来,承明有点良心,但真的不多,而且这个良心,是不是为了继续看戏,另一种形式的削藩恶心人,还真难说。
【朱钟钰的法子是什么呢?传销!没错,就是传销!】
朱瞻圻脸色一懵,什么玩意儿?传销?
就现在这个环境,能传什么销?普通百姓去哪儿都要路引,一个地方一个村子都是认识的人,信息传播的局限性也大,百姓也穷,搞什么传销?
能搞传销,该高兴百姓有钱了吗?
【有赖于己未变革后的大明越来越强盛,百姓口中的余粮和钱财也越来越多,商业也越来越兴盛,总会冒出一两个邪修。
徽州府就有一个叫吕顺的商人,是个早年被赶出道观的弃徒,中年离开族地,来到了商业发达的徽州,就跟别人说,他认识某某道观的某某道长,能有一些关系,能拿到延年益寿的丹药,只要加入他们商会,交多少学费,拉多少人头,就能积攒功德,以功德换取丹药……】
嗯?
永乐朝君臣们,同时都惊呆了。
传销?传销什么?这分明是邪教!还是有组织的邪教!再换个名头,是不是就要聚众造反了啊?
且天幕这样说出来,指不定民间有多少邪教,比如一生都致力于造反的白莲教等等教派,怕是又要更新方式了。
中枢的老大人们,顿时就提笔,开始规划起预案来了。
【靠着拉人头得利的传销模式,加上一点养生的药丸,以及被骗者自己的心里安慰,别说,还真唬了不少人,规模也越做越大,大到有点兜不住了。
主要是还涉及了丹药这种要命的东西,模式也像极了邪教,当地官府知道了,还能坐得住?若是知府还能坐得住,那官位也就到头了。
但偏偏,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样的消息,先一步到了在江南游历的宁王次子朱奠墠眼中。】
宁王朱权顿时皱眉,承明二十年后,他就没了?
不,这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难道二孙儿,还打算压住这件事不成?这不是学当初的代王把控走私路线,自寻死路吗?
他的子孙,不会如此没脑子吧?
【朱奠墠的选择是什么呢?拖延了知府一段时间,趁此机会,将这种盈利模式,几方转手,传到了朱钟钰和朱志的耳中。
又在徽州当地,尽力削弱其中新人出钱供养前面的老人的无本买卖的盈利模式的影响,将重点放在了邪教之上。
于是,徽州府的传销案件,彻底被定性为邪教,而郡王朱钟钰,则学了这种拉人头的传销模式,率先在晋地进行试行,而后通过郡王妃,告知了太子妃。
以太子妃的能力,在女眷中再做一下宣传,随便卖一点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加上一层滤镜,裂变式发展线下,何愁没有钱财?】
宁王深吸口气,自己的儿孙怎么都不太成器呢?
你要做就不能做得天衣无缝一点?看看现在,天幕说得这么清楚,就说明最后根本没有瞒过承明。
我这个宁王虽然没造反,可我也没让自己背上罪名不是?
不会造反,还不会明哲保身?非要又菜又爱玩儿?这不是丢他宁王府的脸面吗?
而皇帝,太孙,和一众朝臣,已经在就这种新型的传销模式,进行预案了。
“这完全是利用了民众爱贪小便宜,容易被忽悠,缺少辨别真假的特点,进行的诈骗。”
“若是纯粹的传销,不涉及宗教,以现在的环境,并不算容易,但天幕既然已经点名了,那就不可不防。”
“不错,天幕点出了危害,但也提醒了某些人,可以这样进行诈骗。”
“而百姓虽然看见了天幕中的骗人行径,但吃一堑能长一智,能有多少?”
一个坑掉两次,对于普通人而言,太正常了。
就像人吃过的最大教训,就是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是一个道理。
【太子妃本就被两个妯娌轮番施压,手中的钱财,更是大多都支持给了太子,如今有了赚钱的路子,又是通过郡王妃的手,她只需要背后无意当中提一嘴,不需要亲自下场,这对当下的太子妃而言,无意于是天降甘霖的救命良药。】
现在的太子妃,在天幕中,也无形中给了太子妃诸多压力的韦娴却是理解太子妃的,“底蕴什么,都是最弱的,能和太子一起熬十多年,这样的姑娘,已经很难得了。”
平王妃更是叹息,“怎么就嫁进皇家了呢?”
她这个前任太子妃,现在的平王妃,可太知道,给皇子当妻子,是什么苦差事了。
明面上光鲜,可为着这一点光鲜,什么苦什么泪,都得自己扛着,扛不住,就是自己没用,就是拖了丈夫后腿。
“这个太子,应当不是我家这个的性子吧?以侄儿的性格,应当不会允许宠妾灭妻的皇子当太子。”
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好歹两人一致对外。
【当太子得知的时候,已经是太子妃拿着多余的钱给了他。
太子没有选择告发,太子默许了这一笔的收入。】
朱瞻基唏嘘一声,“完了啊。”
若是太子选择请罪,承明严查,那出事最严重的,其实是宁王府及其背后的皇子,但是太子没有全局视角,又太过缺钱,终究是私心占了上风,没有守住底线。
在承明这儿,注定是要出局的。
因为作为太子,连基本的钱哪里来的,竟然都能忽视,或者说……有意当作自己不知道,毕竟,能轻易得来的钱,能干净到哪儿去?
【不过,太子毕竟是太子,默许了收入,却并不代表他能允许自己的收入,有“未知不明”的情况。
因为未知,就代表着风险。】
“不错,夺嫡这种要命的政治环境,任何一点‘不明’,都可能要命。”朱棣对天幕中太子的清醒表示肯定。
【太子到底是太子,只要想查,很快就能查清。
只是,知晓了前因后果后,太子并没有趁机揭发徽州相关的案件,借此将朱奠墠背后的景王也扯下来。
太子敏锐察觉到了这种模式长久发展下去的风险和祸患,却不可否认这种模式来钱十分迅速,毕竟不合法,来钱自然快。
于是,太子令朱钟钰与太子妃及时收手并扫尾,然后……
然后令朱钟钰,将这种模式,搬到了国土之外,在外族,在海外进行套现发展,以补自己的经济缺口。】
阿鲁台:?你们汉人,果真好狠的心肠!
朝臣们也差点被这反转闪了腰,“这……不愧是承明陛下选出来的太子殿下,眼光可真长远。”
既要最大程度的保障自己的没有黑点,又要不放弃赚钱的途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苦一苦外族……
“要不人家是太子,其他兄弟只能是亲王和郡王呢。”
“可是都这样谨慎了,怎么还被废了呢?”
是啊,怎么还是被废了呢?
“这样的判断,这样的决策,如何能算得上失误?”
“太子没有立马掀开徽州吕顺案,太子有私心!”
“不对……还有个朱志!兴平郡王长子朱志,秦王一脉,却不是主脉。”
第60章 没一个完整的太子
要对谁搞宫变?
【但康王并非如此。
景王是想将太子与康王一起给拖下水的, 因为钱这个东西,没人会嫌多,太子缺, 康王也不多, 毕竟康王是与武勋玩儿的, 花钱只会更快。
何况,康王在麟趾宫的藩王兄弟, 秦王一脉, 是兴平郡王之子朱志,相较于朱钟钰的晋王一脉长子身份, 朱志的位置也同样尴尬。
当初秦王朱志均膝下没有合适的子嗣, 这才只能从郡王旁支中,择一子入宫, 他的资源,本就比不上其他兄弟。
也是如此,他同样渴求从龙之功,在他看来, 能继位的太子太少,而康王是承明的嫡亲侄儿, 还是长侄, 十分具有优势。
朱志面对来钱快的诱惑, 做出了和朱钟钰同样的选择,不同的是,康王根本不管钱是从哪儿来的。】
朱棣微微摇头,兄弟几个都争锋十多年了, 越是这个时候, 越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的关口, 钱还能突然增多,但凡谨慎一点,都该跟太子一样详查的。
还是莫非在康王眼中,太子钱也多了,大家就都一样了?
【太子的钱袋子和康王的钱袋子都越来越大,只是一个榨取的是外族的钱财,一个搜刮的是汉人自己的钱财,从民间到上层,再从上层,扩散到民间。
这看似与太子并无太大的直接关系,太子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外族的稳定性,但……】
“但他是太子,他没有及时制止这种行为,便是在等康王的过错增大,他与景王,此时已经没有了区别,他忘了他是太子,是储君,最应该先国后私。”
朱瞻圻颇为平静的道出原因。
他当然知道太子之位艰难,但那又如何?觉得难,可以不当,但既然当了太子,那就要先忘记自己是个人。这才到哪儿?十几年便忍不住了,拿百姓做诱饵了,以后呢?
【太子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而是让这种模式在民间进行了发展,存了与景王同等心思,都想做渔翁,在承明看来,这就是太子的失责。
以百姓做赌注,注定不会有赢家。
纸也终究包不住火,但最先戳破这张纸的,不是自认稳坐钓鱼台的太子和景王,而是一直暗中观察的诚王朱瞻垹。
没错,作为承明最小的弟弟,诚王自小就养尊处优,享受着几乎最优等的一切,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野心呢?
谁又能想到,诚王还存着兄终弟及,当皇太弟的心思呢?
在太子一转攻势,在康王花钱更为豪横,景王竟还一点不着急的时候,诚王就察觉了不对。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衣无缝,只要做了,就有痕迹,何况,敢夺嫡之人,根本没有庸才。】
郭妃惊讶地抱起了她才五岁的小儿子,“你个鬼机灵,胆子不小啊!”
身为承明的兄弟,还是最小的弟弟,本该最安全才对,结果还主动踏进夺嫡的漩涡。
郭妃摸着小儿子的脑袋,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懂,叮嘱道,“我的儿啊,咱们郭家起复本就不易,能重新得有爵位,还有两个亲王,该知足了。”
“你不该掺和的,糊涂啊。”
才五岁的朱瞻垹看看天幕,看看郭妃,努力消化着过多的信息。
【面对诚王的早早告发,结局就是,所有人都没有讨得到好,包括只是告发的诚王。】
郭妃叹气,她就知道。
【在承明眼中,这群皇子的夺嫡,已经破了底线,严重损害到了百姓。
徽州知府对商人吕顺的避重就轻的定性,没有让民间受到损失的百姓拿回自己应有的钱财,也没有让其他百姓,认识到传销的严重性,以至于更多的百姓受到蒙骗,罪大恶极。
而主动压下此事的朱奠墠,罪行更为恶劣。
朱钟钰仿照式圈钱,虽然集中上层圈子,但最终承担这些损失的,归根结底,仍旧是百姓。
虽太子及时压下,清扫痕迹,转移向外,但并不无辜,没有停下来的朱志和康王,就更是错上加错。
而太子,十多年来都坚持住了,偏生为了打压下兄弟们,做了与景王同样的推波助澜之事,已经是忘却了自己的本分,先自己后百姓,在承明眼中,已经不足以当太子。
太子辩解,他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阻止这样的行为,他没有想到康王他们也这样,难道兄弟们的恶行,也要算在他头上吗?他根本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兄弟们在干什么。
承明就问:那诚王如何顺利就查到了康王头上?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参与了,唯有你对外,你就是无辜的清醒的?朕会舍不得因此废你?
你以为,只有你在当黄雀?可你是太子,你是最不该拿民生做诱饵的。
太子言两位兄长紧追不放,他实在没有办法。
这就有了承明的名言:连太子之位都守不住,何以守天下?朕当初皇孙之身,尚能牵制大伯的东宫一家,太宗驾崩后,更能干脆利落给汉王府腾位置,继位后国库空虚,朕还要抽出手与南方士绅较量将他们革除,朕的压力比你小吗?
嗯……怎么说呢……
古代雄主的固定栏目了,没一个完整的太子:)】
“什么叫没有完整的太子啊?”
民间的普通民众,需要书生们的中译中,才能完整的吃瓜。
“秦始皇知道不?第一个皇帝,虽然也是暴君,但也是雄主,没有太子,秦二世自己把秦国给灭了。”
“嚯,这不就是出了败家玩意儿吗?”
“对,还有汉高祖刘邦,太子倒是完整,但后续的皇位,也不是太子的血脉。”
“再说汉武帝,巫蛊之祸,太子不想学秦始皇长子,拿刀了,还是死了。”
“还有唐太宗,是明君,但也是雄主,第一任太子,还是造反。”
“宋太祖最后也是兄终弟及。”
“咱们大明的第一任太子,也病死了。”
“说起来,咱们当今陛下的太子,天幕中算完整吗?”
“现在反正是请辞了的,天幕中……陛下在的时候,好歹是完整的,也算独树一帜了。”
百姓想了想天幕中被抹了脖子的太子,目露怀疑:这算完整吗?完整的尸身?
目前还完整的大伯朱高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该说什么?
天幕中他这个雄主手下的太子倒是完整了,却是在雄主驾崩后就完整的继续去孝顺老爹了……
这完整的,和不完整也没什么区别了。
朱瞻基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对朱瞻圻说,“你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难为人了?”
真当大帝是什么很容易获取的家传后代吗?
那钧侄儿能在你手底下撑十多年,这才小小反击一下,还不是主动攻击,只是顺水推舟,已经是大大的人才了,这抗压能力可太强了!
爷爷当初封我当太孙,对我的要求,也不是能有再来一次奉天靖难的能力啊。
这样对比下来,朱瞻基觉得,他似乎有些共情反过来夸爷爷仁君的江南人士了,对比承明,爷爷是真的仁义啊!
仁义的朱棣复杂的目光落在了太孙朱瞻圻身上,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太子朱高煦身上,眼神带着鼓励与庆幸,幸好,幸好老二的身子骨好,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孙儿再生重孙儿,应该……能够太孙折腾了吧?
朱高煦猛不丁打了个冷颤,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朱棣的视线,视力极佳的朱高煦,此刻却看着这眼神,有些头皮发麻,赶紧挪开了眼。
朱家自己人尚且如此,臣子们就更是无语了。
“这是鼓励太子将其余兄弟都砍了吗?”
“怪不得后来的夺嫡,更明火执仗呢。”
这根本就是已经看清了承明的态度,可不管你们讲什么兄弟感情,只要能坐稳位置,不涉及到民间,承明才不管你怎么坐稳的。
承明,完完全全,是一个唯结果论的皇帝,根本不给臣子和子孙们,搞什么虚的。
不少正统儒家文人,却叹了口气,一脸担忧,“这样不好,长此以往,皇家角逐出来的帝王,岂非少了亲情等人味?这是祸起之兆啊。”
不懂得感情,不懂得人情,又如何能对百姓有情呢?
可惜,他们的想法,并不能影响天幕中的承明,也影响不了,现在的太孙。
【于是,承明三十五年三月十七:
朱志贬为庶人,抄家,除皇家玉牒,不足以偿还受害者的金额部分,由兴平郡王府和秦王府填补;
朱钟钰废除郡王爵位;
康王朱祁锐御下无能,加之失察之罪,除皇子之身,归还魏王膝下,贬为庶人;
朱奠墠为一己之私,不顾民生,干涉司法,影响恶劣,赐死,抄家,全家流放三千里。
宁王教导不严,未及时制止,宁王府俸禄减半,除嫡长一脉爵位保留,其余均贬为庶人,徽州府受害百姓损失钱财,由宁王府填补;
景王朱祁铭赞同以百姓而饵,同样行为恶劣,抄家,除皇家玉牒,贬为庶人,其父陈王朱瞻域罚俸三年;
诚王朱瞻垹冲动莽撞,沉稳不足,以大欺小,着降爵为静思郡王。】
现在还活着的老宁王眼皮一阵狂跳,这一波,宁王府虽然没被全部消消乐,看似只死了一个主谋,可抄家,流放三千里,还有之后对整个宁王府的除爵,只保留了主脉……
宁王府再也无力回天,其余藩王,也不可能不来蚕食势弱的“宁王府”,宁王府会逐渐成为其余藩王和当地官员的血包……
偏偏,承明如此,宁王府还真得谢恩。
小老三朱瞻坦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儿子还留着一条命呢,这第一波夺嫡,看样子果真还好,大部分还是留了性命的。
郭妃更是谢天谢地,静思郡王,相较于其他几个皇子,这算是好的了,毕竟她儿子没有真的参与进去,只是有了野心生了妄念。
降爵,也足以让人清醒。
以大欺小,这是直接说你个做叔叔的参与进来不好看了,也是说,皇位不可能兄终弟及,皇位,只能传位于承明的嗣子。
这是告诫庆王,也是告诫其他的弟弟。
不过,一众兄弟,也好奇起了“太子”这个侄儿的结局,对比其他人,太子的过错真的算小了,放其他朝代,都可以不算事儿。承明废除太子之位后,还会贬为庶人吗?还是归还梁王一脉?
【但对于在承明眼中,没有守住太子之位的太子,承明却似乎留了情。
对于太子朱祁钧的处置,是废其太子之位,禁于蕉园,令其修身养性。
这差别就很大了。康王景王已不是皇子,太子朱祁钧被废,但仍然是皇子之身,礼法上的承明之子,还是现在的,唯一的一个皇子。
禁于太液池以东的蕉园,风景不差,藏书众多,除了没了自由,可比其余兄弟过的舒服得多。
甚至金鸿这只大将军鹅去世后,承明又重新养大的白鹅金羽,都放在了西苑,成天往朱祁钧处跑。
朱祁钧,也算得上了大明历史中,结局最好的一个废太子了,承明后来病重,甚至还让朱祁钧侍疾,有种真的当儿子了的感觉。
不过明章帝上位后,史书记载中,朱祁钧就是一片孝心,伤心过度病逝了。】
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俩默契一叹,这个被动献上孝心,他们也是懂的。
只能说,这个明章帝,学承明学得真像啊。
朱祁钧这个废太子还能占着皇子之位,能让承明的宠物陪着放松,还有诸多藏书可观,还能允许侍疾,这真的是废太子?
这哪里是禁闭,分明是退休养老当儿子养着,新帝上位不动手,都不像是能在承明手下继位的皇帝。
小老四朱瞻垐倒吸一口凉气,他未来的二儿子,这么对二哥的眼的?
“五弟,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天幕有说承明享年多少吗?”
知道承明朝多少年,不就知道他家老二活了多久吗?
小老五朱瞻域摇头,“但以天幕的语气,肯定活得长,我朱家好像都活得挺久的。”
小老三朱瞻坦直接道,“不管钧侄儿活了多久,好歹礼法上仍旧是二哥的孩子,对比其他兄弟,他也算是厉害了。”
就是家人有点倒霉。
但谁让他又是废太子呢?
皇家哪儿有绝对好运的?
朱瞻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当他朱家的太子,似乎真的挺倒霉的。
不过,自己对这个朱祁钧……还放在藏书众多的蕉园?
自己还真心软了不成?虽然这个心软的后果也不太好。
朱瞻圻自己都有些想不通了。
【也是这次之后,夺嫡的画风就变了。】
一众瞻字辈的兄弟立马抛开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倾听天幕。
【因为承明的态度,太过明显了。
他不在意侄子们去争夺太子之位,只在意争的时候,不能拿民生,拿发展来祸害。
甚至,当太子被废之后,储君之位空虚,面对朝臣的在立储君的劝谏,承明不仅没有立马立太子,还为了选拔令自己满意的太子,给这一群侄子们,创造了表现自己的条件,鼓励竞争。】
啊?
文武百官怀疑自己听错了,“创造条件干什么?鼓励什么?”
鼓励侄子们争夺储君之位?啊?
上一轮的团灭没有真的全死,所以承明觉得还能更进一步更激烈一点是吗?
非要看到血流滚滚是吗?
生怕朝政安稳是吗?
【承明的做法,是将自己相对更为看重的侄子,一部分掩盖身份后,进行下放,下放到州府县乡,做一地父母官,看他们能做出个什么成绩。
一部分放在朝堂,或是六部,或是三司,或是军中……
最后,再留有一部分,放在审计司,督察院等带有检查性质的部门,监督百官,也是监督一众皇家子弟。
但同时,监察部门的皇侄,同样受他人监督,并且所处部门,除了在地方的,随时都可能轮换。
承明就是要朱家的夺嫡选手,做到能真正适应各个部门,能真正了解民生,了解朝堂,只有了解了他们,才能做到真正的——御下。
而不是理论上的空中阁楼。
但结合后面承明的态度来看,其实承明更倾向于治国者,必须要有主政一方的经历,若连主政一方的能力都没有,何谈主治一国?
所以其实,一开始承明,就不是海选。】
有官员颔首,表示赞同,“一县之才,足以治天下,不过缺少机会和向上的历练而已。”
而将储君候选人放到州县,既能观察储君候选人的主政能力,又能让他们有个有培养自己心腹的环境,还能实际了解民生,是个好办法。
相较而言,在六部等的皇子们,其实最开始给他们的定位,就是当臣子。
只是……当事人身在局中,未必就能看清。
蹇尚书则在深思,看来未来,吏部的重要性,是确定不会降低的了。
储君候选人下放基层,身份怎么隐藏?根本隐藏不了啊,吏部都有档案的,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政一方的陌生名字,谁还能不懂?
应该说,中枢的要员,应该都有数。
而这,其实也是对储君候选人的一个考核。
这个隐藏身份,是针对民间,针对州县的普通官员。
“天幕的意思是,承明陛下选太子,是看谁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
有百姓不可置信,哪怕他们没有读过什么书,那也知道,以前的皇帝老爷们,皇家的公子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怎么可能会低头往下看呢?
不少书生也是诧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承明陛下能让储君待选深入民间,这……”
这样的挑选储君,还不是开国初期需要皇子们打天下,也不是短暂性的放出去查案治水之类,而是真正的主政一方,从基层做起,可真是历朝历代中,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
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高煦身上,“还是得子孙多,才能这样造啊。”
要是子孙少,想来也不敢这样一股脑的放出去。
【可问题在于,承明三十五年,承明都已经63岁了,年纪算挺大的了,而下放到地方的储君候选人,要做出成绩,是需要更多的时间的。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还在京师朝堂的选手们,各自都觉得,天命在我。】
这时候,众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是啊,朱祁钧十五年太子,已经是承明三十五年了,承明继位时候年轻,三十多年后也年轻不了了啊。
六十多岁的皇帝了,已经算是老皇帝了。
尤其是一众朝臣,更是再次在心里感叹,朱家的皇帝,除了了无踪迹的建文,一个个的,真能活啊。
可再能活,六十多岁,也老了啊,不怪朱家的年轻人着急,谁能不急呢?
不仅他们急,朝臣怕是也急啊。
皇帝都一大把年纪了,又不是碰到了汉武帝的巫蛊之祸,一个成长起来的,各方面能力都均衡的太子,竟然就这样说废就废……
要是皇帝再一不小心,突然就驾崩了,没有储君,谁来继位?
还是说,请出在蕉园养老的废太子?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这一轮的竞争,尤其是京师中的竞争,就显得比较快准狠了。
承明三十七年,颖王朱瞻壔第三子朱祁钦,联合越王朱瞻垶次子朱祁铮,于练武场与岐王之子朱祁钊比武,朱祁钊右腿残疾,夺嫡正式进入武斗械斗阶段。】
东宫的郭妃则一脸怒容,岐王,那是她儿子!她的孙儿被废了!还是被不讲武德的直接下手给废了!
【承明三十八年三月,逢倒春寒,承明寒气入体,病重,此时,承明已经六十六岁,这样病重的关头,承明膝下仍旧只有朱祁钧一个皇子,承明偏偏,还召回在西苑蕉园的朱祁钧侍疾。
这不禁让满朝文武和一众朱家子孙发出疑问,难道承明还想复立太子不成?
听起来很荒谬,可放在承明身上,似乎没什么不可能的。】
朱棣是真的,自从天幕出现后,就很难维持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形象了,他居然觉得天幕的猜测,放在承明身上,也十分正常。
饶是他,都很难判断,承明究竟是钓鱼,还是真的动了复立的心思。
难道明章帝,真就是废太子?法外狂徒是指传销吗?不太像吧?
【于是,已逝陈王朱瞻域幼子朱祁钥,联合被送入麟趾宫的,第一代老藩王辽王十九子朱贵煘,及方太妃娘家出身的金吾前卫指挥使方之岩,兄长朱祁铭的遗留势力,意图来一场宫廷政变。】
所有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谁对谁搞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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