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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安寻终于感同身受谢星泽那一天的愤怒,他用最快的速度飞扑上去,身体形态几乎完全变成一只扑杀猎物的猎豹,然而还是没有抓到闫皓,他手中匕首银光一闪,只划到光束消失后的空气。


    安寻的身体从半空跌下来,已经做好重重落地的准备,在坠落的前一秒,身体扑通跌入一双有力的臂膀。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安寻抬起头,谢星泽眉心微蹙,用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混合着复杂的审视和深深的忧虑,令安寻感到陌。安寻一紧张,手忙脚乱地在谢星泽怀里挣扎,险些滚到地上。


    谢星泽一把把他捞起来,掐着他的腰扶他站稳,问:“没事吧?”


    安寻摇头:“没、没事。”


    谢星泽仍然凝视他,几秒钟之后,缓缓松开手,不知从哪变出他之前丢在地上的枪和匕首:“武器,收好。”


    “哦,好……”安寻接下自己的武器,想了想,决定和谢星泽解释一下,“刚才我……”


    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谢星泽打断他的话,别开脸看向远处的汤加文:“小汤,过来!”


    汤加文立马小跑过来:“到!”


    “安寻交给你,我去看看那边的人。”


    “可是,我……”


    安寻呆呆站在原地,谢星泽的背影越来越远,朝着远处死里逃后愈发混乱和激动的人群。


    一个人挡住他的目光。


    安寻抬眼,商羽站在他面前,用不太自然的表情和语气说:“刚才谢谢你了。”


    安寻其实不太明白商羽谢什么,但出于礼貌和本能,他还是回答了:“不、不客气。”


    “你没事吧?”


    “没有……你呢?”


    “小伤。”


    “喔。”


    二人说着话,汤加文跑过来,焦急道:“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商羽默默让开位置,汤加文跑到安寻面前,拉住安寻的胳膊:“刚才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跟他走了!”


    安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安慰汤加文:“我没事,我没有打算跟他走。”


    “你……”汤加文上下打量安寻,迟疑了一下,问,“你刚才,用的真的是队长的一级异能吗?”


    “嗯。”安寻垂下眼帘,点点头,“不过,他的异能太复杂了,我用得不是很好。”


    “天呐,真的是队长的一级异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太不可思议了。”


    在场的人,只有汤加文还不知道开学考试那天安寻复刻了季夺的异能。安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嗫嚅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商羽站出来,解救了他的窘迫:“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包扎。”


    汤加文忙不迭答应:“喔,好。”


    远处,谢星泽找到那两名维持秩序的警察,不知道说了什么,两名警察一边点头一边掏出手机记录。


    经历一次劫后余,人群从一开始的激动恐慌到现在三三两两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还有的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谢星泽在人堆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伤亡才折返回来。


    要说受伤,他伤得最重,从远处走来的样子像一只争夺领地利归来的雄狮,虽然打赢了,但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汤加文给安寻包扎完,一扭头看见谢星泽,立马像烧开的开水壶一样尖叫起来:“啊——!!!怎么这么多血!!!”


    谢星泽的上衣几乎被血浸透了,闫皓那一拳不知道打断他几根肋骨,换做别人,别说继续跟人打架,就是站起来可能都费劲。


    后脑勺也渗着血,另外还有一道横在胸口的刀伤,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妈呀,我的妈呀。”汤加文一边惊呼一边跑去接谢星泽,“你快坐下,不要乱动了!”


    “我没事儿。”谢星泽摆摆手,嘴里回答着汤加文,眼睛却看向后面的安寻。


    安寻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谢星泽问:“好了?”


    安寻点头:“嗯。”


    “回车上吧,这儿乱哄哄的。”


    “你呢?”


    “我把伤处理一下,浑身是血,弄脏了还得洗车。”


    “那我在这里陪你。”


    谢星泽微微一滞,安寻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呆呆地怔住。


    “我、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谢星泽笑笑,主动替安寻解围,“那你帮我从车上拿两件衣服吧,在后备箱里。”


    安寻连忙点头:“好。”


    安寻跑远了,商羽抱着胳膊从另一侧走来,季夺跟在她身后。


    “就一个变异体,把你伤成这样?”商羽问。


    谢星泽难得一次没跟商羽拌嘴,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啊,要不是你那一箭,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很明显,商羽没想到谢星泽会不跟她对着呛,她噎了下,讪讪地回答:“我知道,没我不行。”


    谢星泽笑了,配合地点点头:“嗯哼。你们两个半路返回,应该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或者专程回来跟小汤道别的吧?”


    一旁的汤加文反应过来,“嗷”的一声炸了毛:“对嗷!你们两个一声不吭的走了都没告诉我!”


    商羽翻了个很轻的白眼,说:“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谁说我走了?”


    “你不是说要跟我们散伙吗!”


    “我气头上还说过要剁了你呢,我剁过么?”


    汤加文瞬间怂了回去:“没有……”


    商羽又翻一个白眼:“就算散伙,也等解决了这些变异体再说。我可不想我职业涯第一个任务就因为你们搞砸了。”


    “那……你们不走了吗?”


    “暂时是这么决定。”


    汤加文举起双手:“好耶!”


    安寻刚好在这时回来,怀里抱着谢星泽的衣服。听见汤加文欢呼,他一脸好奇地问:“发什么事了?”


    汤加文回答:“鸟姐和季夺归队了!”


    “真的吗。”安寻看向商羽,眼睛亮了亮,“那太好了。”


    商羽不太自然地清清喉咙,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好了,现在来说说吧,你的异能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安寻像一个犯了错在办公室罚站的学,背着手站在商羽和谢星泽面前,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异能……”


    商羽眯了眯眼睛,问:“你的意思是,你去找闫皓的时候,也不确定自己一定能用出谢星泽的异能?”


    安寻摇头:“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预感可以。”


    “预感?”


    “我的精神体状态,和平时不一样,我感觉得到。”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星泽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能有预感的话,是不是就代表如果你可以掌控自己的精神体,就有可能随时随地复制任何人的异能。”


    “程伯伯是这样说的……他说过,只要我突破精神体的束缚,就可以做到。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束缚指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找到办法。”


    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沉默。


    汤加文帮谢星泽处理后脑勺的伤,不知道碰到哪里,谢星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谢星泽刚好在看安寻,四目相对,安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星泽忍着痛开口,问:“话说回来,你复刻我的异能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么?”


    “啊,我……”安寻没来由的慌乱,睫毛扑闪了几下,“不一样的感觉……我好像、感觉到了你的精神体,算吗?”


    “我的精神体?”


    “嗯,是一只很凶的黑豹,我可以和它共鸣,就好像它是我自己的精神体一样。”


    “共鸣?”


    谢星泽垂眸沉思。


    觉醒者当然可以和自己的精神体共鸣,每个人的精神体都有不同的性格,等级越高的精神体越难掌控。


    但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可以和除自己之外其他人的精神体共鸣。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很明了。”商羽抱着胳膊,冷静道,“安寻有一种还没被激发的异能,像你说的,这就是杜校长为什么让你带他走的原因。如果他平时完全不会用这种异能,只有像今天这样被逼到死关头才用得出来,那么我们这一趟,可能就不止有调查变异体这一项任务。”


    她说完,目光投向安寻,属于鸟类的敏锐而锋利的眼神一如既往的令安寻紧张。


    安寻默默攥紧自己的衣服下摆,小声问:“我要怎么做呢?”


    商羽勾起唇角,看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下次打架的时候,你一个人上,我们都不帮你。”


    安寻:“啊……”


    “唉,别吓他了。”谢星泽无奈插嘴,“他能学会最好,学不会也无所谓,没必要逼他。”


    商羽耸耸肩:“我开玩笑的。总之闫皓今天死命要带他走,我猜跟他身上的异能有关。我们以后要更小心了。”


    她说完,懒懒打了个哈欠,对季夺勾勾手:“累了,我回车上休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走向远处停在应急车道上的悍马。谢星泽收回目光,安寻仍然罚站似的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茫然无措。


    谢星泽放软了语气,说:“她吓唬你的,不用当真。”


    安寻看向谢星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刚好这时,汤加文给谢星泽包扎好头上的伤,胸前断掉的肋骨需要打一块固定板。他收起纱布,说:“我回车上取点东西,你们等我。”


    说完,汤加文也跑远了,只剩下安寻和谢星泽两个人。


    风暴渐渐平息,头顶上遮天蔽日的乌云也缓缓散开。远处的人群开始有条不紊的疏散,救护车开上来,一车一车拉走受伤的人。


    犹豫很久,安寻小声问:“你痛吗?”


    不问还好,一问,谢星泽当即眉头一皱,回答:“痛啊,肋骨都断了。”


    安寻低下头,目光落在谢星泽染血的T恤,想到刚才自己迟迟按不下去的扳机,又想到谢星泽曾说的那句“有用”,心里忽然一阵难言的失落。


    “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忙……”他说,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其实我也,没那么有用。”


    谢星泽原本还皱着眉头装柔弱,听安寻这么说,立马一个激灵,神情严肃起来:“谁说你没帮上忙,要不是你,我们现在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我是碰运气的,而且,我用的是你的异能。”


    “不许这么想。”谢星泽抬起手,想拍安寻的肩膀,却忘了自己胳膊上的伤。一动,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嘶……”


    “你怎么了?”安寻连忙蹲下来,“很痛吗,要不要我去叫汤加文。”


    “别,不用。”谢星泽拉住安寻,缓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我没事儿,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用去找他。”


    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安寻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谢星泽的眼睛。谢星泽的睫毛漆黑浓密,眼珠也黑漆漆的,就像夏天下过雨的夜晚,干净、冷冽、带着潮湿的水汽。


    安寻和他对视,不知道为什么,连空气都变得安静。许久,谢星泽缓缓抬起手,手掌覆在安寻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为什么要说自己,‘没那么有用’?”


    安寻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是你说,我‘有用’。”


    “我?”


    “那天在麦当劳,你和商羽说的,我都听到了。”


    谢星泽轻轻怔住。


    安寻看着他,一双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不自知的倔强和难过。谢星泽从来没有在安寻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情绪。以往的安寻总是温吞的、迟缓的、快乐和悲伤都不明显,而此刻,安寻的委屈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忽然间,谢星泽的心像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他没有想很多,也顾不上回忆那天在麦当劳里说了什么,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就这样把安寻拉进怀里抱住,低声问:“是、因为我吗?”


    谢星泽怀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唯一一片还算干净的布料,谢星泽让安寻的脑袋靠在那里。


    左胸腔,听得到心跳的地方。


    第52章


    “你说,是因为我有用,所以才带我一起。”


    “可是我没那么有用。”


    “我不喜欢你说我有用。”


    ……


    怀里的人紧紧抓住他后背的布料,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却无法控制尾音哽咽。


    谢星泽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安寻和汤加文买奶茶回去之后就一直那么奇怪,不和人说话、也不理他。如果不是安寻今天勇敢说出口,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谢星泽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名为“后悔”和“愧疚”的情绪,他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巴此刻竟然组织不出一句解释的话,就这样抱着安寻,下巴放在安寻头顶,让安寻严丝合缝的嵌入自己怀中。


    “对不起,是我不好。”半晌,他轻声说,“那天那句话,是为了应付商羽,不是我的真心话。”


    怀里的人很轻的僵住,低声问:“真的吗?”


    “嗯。她问我杜校长为什么让我带你一起走,我说了开学考试那天的事。对不起,因为我偷懒不想解释太多,所以没有反驳那句‘有用’。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


    这不是谢星泽第一次给安寻道歉,但安寻不知道,在这之前,谢星泽几乎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道过歉。


    安寻的脸颊贴在谢星泽的胸膛,胸膛下的心跳声像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地敲打在他的耳朵。


    原来听觉灵敏偶尔也有好处,比如现在,他听得到谢星泽心跳里乱掉的节拍。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只是有用吗?”安寻问。


    谢星泽摇头:“从来没有。我保证。”


    “杜校长让你带我一起离开,也不是因为我有用?”


    “不是。”


    安寻沉默下来,想了很久,决定相信谢星泽。


    虽然谢星泽平时总是不着调,偶尔满嘴跑火车,但谢星泽说过不会骗他。


    “我相信你。”他抽了抽鼻子,松开谢星泽的衣服,“你不可以骗我。”


    谢星泽不易觉察地缓缓松一口气,垂眸看着安寻,说:“我不骗你。”


    就在这时,回车上拿东西的汤加文跑回来,提着一个药箱,火急火燎地冲向谢星泽:“队长!我……”


    “我”字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安寻抬起头,和汤加文四目相对。


    汤加文愣住,猛地一个急刹,看看安寻,又看看谢星泽,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额头冒下一颗冷汗:“我、把固定板拿过来了……”


    谢星泽松开安寻,顺手拍了拍安寻的后脑勺,说:“没事了。”


    安寻站起身,给汤加文腾开位置。汤加文不自然地“哈哈”两声干笑,走过来,欲盖弥彰地解释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谢星泽无奈:“看就看到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哈、哈哈……队长,你的伤还好吗?我刚才忘了提醒你,骨头断了不能随便乱动。”


    “……”


    “不过也没关系啦,你已经乱动好半天了。也就是你的身体素质,换个人伤成这样,现在估计在ICU躺着呢。……那个、衣服脱一下?”


    听到汤加文说“脱衣服”,安寻下意识要别开脸,随后又想起来,都是男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于是他故作镇定地保持原本的站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谢星泽。谢星泽的胳膊抬不起来,汤加文拿来一把剪刀,帮他把T恤从下到上剪烂。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肉外翻,创口处已经开始发白,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有多痛。


    安寻的心狠狠的一揪,脸上露出不自知的心疼的表情。刚才他就这样靠在谢星泽的胸口,谢星泽愣是一声没吭。


    觉察到安寻的目光,谢星泽投来一个安慰的微笑,说:“我没事儿。”


    话音刚落,汤加文把消毒棉按上去,谢星泽瞬间疼得拧眉痛叫:“啊——!”


    汤加文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忍忍、忍忍就好了!”


    “嘶……轻点儿。”谢星泽的五官皱在一起,“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很轻了。”


    ……


    在谢星泽痛苦的龇牙咧嘴中,汤加文终于给他包好伤口、上了固定板。谢星泽的脸早已痛得惨白,额角一阵一阵冷汗直冒。


    汤加文也不轻松。他父母都是医,但他只是个半吊子新手,平还是第一次给人接骨。——说是接骨也不恰当,这儿根本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他只给谢星泽上了固定板,剩下的都得靠高级觉醒者强大的自愈力。


    “自求多福吧队长。”汤加文双手合十,“骨头长歪了也不要怨我,我尽力了。”


    谢星泽疼得懒得再计较,低着头指了指车子的方向,说:“赶紧走,别逼我揍你。”


    “好嘞。”


    汤加文收起药箱一溜烟跑了,又只剩下安寻和谢星泽两个人。


    安寻走上前,小心翼翼开口:“谢星泽。”


    谢星泽抬起头,咬着牙对安寻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没事。”


    “你是不是很痛……我可不可以帮你做点什么?”


    “你……”谢星泽本意想说“什么都不用做”,但一对上安寻亮晶晶的眼睛,话说出口变成了“你可以坐过来么,陪陪我。”


    “哦,好。”


    安寻乖乖在谢星泽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的是不知道谁车里拿下来的一把大号折叠椅,坐一个人宽敞,坐两个人拥挤。好在安寻瘦,刚好能挤进谢星泽旁边的空隙。


    安寻害怕碰到谢星泽的伤口,不敢挤过去太多,却没想到谢星泽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好痛啊……”谢星泽哼哼着,因为虚弱,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小汤这个赤脚大夫,拿我练手呢……”


    “他不是故意弄疼你的。”安寻小声安慰,“我们这里没有别的医,你忍一忍……”


    “我忍不了,我头疼,肋骨疼,胳膊疼,胸口也疼……”


    “要么,我去叫汤加文,给你拿一点止痛药?”


    “别、别去。”谢星泽一把勾住安寻的腰,把人按在自己身边,“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找他。”


    “喔……”


    安寻听话不动了,就这么乖乖让谢星泽揽着。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另一条胳膊也搭上来,把安寻环在两臂之间。


    安寻以为谢星泽只是疼痛需要安慰,他想了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谢星泽的后背,说:“没关系的,你可以靠着我。”


    谢星泽瓮声瓮气地问:“那你可以让我摸摸尾巴么?”


    “尾巴?”


    “嗯。我想找点儿东西转移注意力。”


    谢星泽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配上他低沉沙哑令人信服的嗓音,安寻很容易就相信了。


    一条漂亮的猎豹尾巴从安寻身后环过来,伸到谢星泽面前:“喏,摸吧。”


    谢星泽伸手,摸了摸安寻的尾巴尖,低声喃喃:“像猫一样。”


    安寻小声:“猎豹本来就是猫。”


    “有人说过你的尾巴很漂亮吗?”


    “妈妈说过。除了妈妈,没有了。后来的同学,都说我的尾巴很可笑。”


    谢星泽直截了当地下了定义:“他们没品。”顿了顿:“说起你母亲……闫皓说那些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我……好像知道一点。我不确定。”


    “一点?”


    安寻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尾巴,想了很久,说:“我妈妈前,是一个物学家,和程伯伯一样,研究精神体进化。之前,在津港据点,阿姨说的那个天才科学家,就是她。”


    谢星泽点头:“嗯,我猜到了。”


    “她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研究。但是前段时间,我在家里,找到一本她前留下的工作笔记。”


    第53章


    这一次没有人中途打断,安寻终于讲清楚了笔记本的事。


    谢星泽问:“那本笔记,你随身带着吗?”


    安寻点头:“嗯。在车里,我的背包里。你要看吗?”


    “现在不用。”谢星泽拦住打算起身的安寻,说,“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安寻还是乖乖点头:“好。”想了想,又问:“你不问我,那个实验室是怎么回事吗?”


    “你也说了,你不清楚。”谢星泽摸摸安寻的后脑勺,安慰说,“闫皓说的话,别往心里去,觉醒者变异不一定就和你妈妈有关系。”


    安寻垂下眼帘,轻声:“嗯,我知道的。”


    ——他一直相信,祝聆不会做坏事。祝聆短短一几乎全部献给了科学研究,就连最后,也是因为执行国家的秘密任务而死。


    安寻仍然记得谢铮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的父母是为了国家、为了全人类牺牲的。我希望你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无论到怎样的境地,永远不要放弃心中的信念。”


    那时他不明白谢铮说的“信念”是什么,但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前往麓江市的路上,安寻靠在车里睡着,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那间惨白的实验室,这次的梦境比上一次更清晰,他在梦里看到很多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有的手里端着试剂盒,有的拿着针管和不知名的药剂,他们各自忙碌、步履匆匆,好像在寻找什么。


    后来安寻发现,他们找的是自己。


    而自己就躲藏角落某张桌子下面,桌布盖下来,他从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要找他。梦境是无声的,但他好像听到谁说了一句“找到了”,接着桌布被掀开,一双属于成年男性的手从外面伸进来,将他半拖半抱出去。


    安寻在梦里挣扎,一边挣扎一边说着“不要”。对方的动作不算强势,却按着他毫无还手之力。最后他被放在一张手术台上,那人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乖孩子,听话。最后一次。”


    “我不要、好痛、我不要……”


    安寻在梦里都快要哭了,可是对方毫不在意。四面八方又多出几双手,一齐把他按在手术台上,有人举着一针麻醉剂,说:“Relax,takeiteasy.”


    ……


    “啊!!!”


    安寻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身,但因为身上的安全带,又被紧紧按在座位上。


    身旁阖眼休息的谢星泽最先做出反应,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安寻拧回头,还没说话,只见谢星泽神情一滞,问:“怎么哭了?”


    哭了……吗?安寻不知道。


    他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好像出了很多汗。听谢星泽这么说,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手潮湿。


    谢星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前面抽了两张纸,摁在安寻脸上,帮安寻擦眼泪:“做噩梦了吗?”


    安寻怔怔地看着谢星泽,忽然抬手,握住谢星泽的手腕。


    谢星泽动作停顿,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安寻?”


    “我好像,想到什么了……”安寻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还陷在梦境里没有醒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喃喃,“实验室,有一个实验室……”


    谢星泽眉头一紧,反握住安寻:“什么实验室,你去过吗?”


    “我、不确定……可能,去过。”


    “别急,慢慢想。”谢星泽拍抚安寻的手臂,温声安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没事。”


    安寻闭上眼睛,微微倾身,额头抵在谢星泽的肩膀。


    他又开始头痛,每次只要开始回忆过去的事,头就像裂开一样痛,他只能强忍着,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拼凑记忆碎片,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好像、去过一间实验室,很久以前、十几岁,或者更小的时候……他们给我打很多针,把我绑在手术台上,不许我走……我好痛、打针好痛,每一天都打很多针……我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有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还有一个很高的、力气很大的男人,还有一个,他的声音好熟悉,我想不起来了……”


    安寻头痛欲裂,甚至疼出冷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看清那些人的脸,但面前始终隔着一层迷雾,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揭开。


    谢星泽的手放在安寻后背,一下一下拍抚着,一边低声问:“那个实验室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


    安寻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是你母亲的实验室吗?”


    “不是。我的直觉,不是。”


    不是祝聆的实验室……


    安寻的状态很差,光是回忆这些东西,就几乎耗尽他的体力。他靠在谢星泽肩膀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辛敏,我见过她……”


    谢星泽脊背一僵,立马追问:“什么时候,在实验室里吗?”


    “不、不是。在更小的时候,我想不起来了……”


    上次也是这样,在回忆到辛敏的时候,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安寻咬着牙,用力攥住谢星泽的衣服,痛得全身发抖还是想不起来。


    谢星泽觉察到异样,一把把安寻揽进怀里:“不想了,好了,不想了,不想了。”


    “我一定见过她,那时候,妈妈还在,还有另一个人,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以后再说。”


    谢星泽一边拍着安寻的背,一边给旁边好奇探头的汤加文递了个眼色,汤加文立刻会意,拧开安寻的水杯递过来。


    谢星泽接过水杯,温声对安寻说:“来,喝口水。”


    “嗯……”安寻慢慢从谢星泽怀里起来,就着递到嘴边的杯口抿了口水。


    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刘海一缕一缕的黏在额头上,脸上还有两道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挂着泪还是汗。


    谢星泽一看安寻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想了。谢星泽放下水杯,找一条毛巾给安寻擦汗,安寻乖乖的一动不动,任由谢星泽帮他擦干净脸,又擦头发。


    半晌,安寻低声开口:“我没事的。”


    “脸都白了,还说没事。”谢星泽皱起眉头,毛巾在安寻头上揉了两下,放在一旁,“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


    安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仍是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点点头说:“嗯。”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好久,距离麓江还有两个多小时路程。


    越靠近目的地,安寻越是疲倦和恍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能量场影响着他。他蜷缩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身上盖着谢星泽的衣服,断断续续的睡着又醒来,状态始终很差。


    汤加文小声问:“安寻还好吗?”


    谢星泽摇摇头:“没事,白天太累了。”


    因为不放心安寻,谢星泽醒来后便一直没有睡,时刻关注安寻的状态。事实上安寻并不太好,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谢星泽只能这么说。


    前排一直默默开车的季夺说:“我们快到了。麓江据点还没消息么?”


    “没有。”谢星泽回答,“距离事发地这么近,人可能已经去支援了。江海那边,傅处从昨天就失联,一直没有消息。”


    “那我们还去据点吗?”


    “去看看吧。总要找地方落脚。”


    “好。”


    越往西南方向,气候越凉爽。过了四川盆地后,连空气都变得干爽起来。


    下高速时已经快到十二点,麓江据点和津港据点一样位于城市边缘,周边是一个老旧村落。这个时间,村里的人都已经歇下了,车子开过去,引来一阵一阵犬吠。


    特别行动处的据点是一处不大的小院,此刻门窗紧闭,一片漆黑,混在周围的建筑中并不起眼。季夺把车开到门口,下车去看了眼,回来说:“走吧,门没锁。”


    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把安寻从半睡半醒中唤醒,低声说:“到了,下车吧。”


    安寻睁开眼,车里昏暗不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到了……?”


    “嗯。外面冷,把衣服穿好。”


    “唔,好。”


    安寻慢慢解开安全带,直起身,穿上谢星泽的外套。季夺从外面帮他拉开车门,夏夜的凉风灌进来,他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点。


    安寻迈下车,左右看了看,问:“这是麓江的据点吗?”


    谢星泽跟着下车,走去后备箱拿行李,回答:“是,不过这儿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字面意义上的,失联,不知道在哪儿。”


    “唔……”


    二人说话时,走在前面的季夺去而复返,从小院子里出来,说:“这栋房子没水没电,很久没住人了。”


    谢星泽刚把一个提包拎下来,闻言走上前去,说:“我去看看。”


    安寻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黑暗中陌的环境让他本能的竖起防备,捕捉所有空气中的风吹草动。这个村子偶尔会接待游客,主干道两旁的人家都挂着红灯笼,还有一些打着光的旗帜和牌匾,深夜里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诡异。


    噔,身后的灯亮了。


    安寻回过头,小院里亮起灯光,谢星泽走出来,说:“好了,有电了。”


    安寻盯着发光的房子看了几秒,目光移向谢星泽,问:“修好电路了吗?”


    谢星泽随口道:“不用修,用我的异能,动动手指的事儿。”


    “哦……”安寻点点头,忽然间想到什么,问,“你的异能,可以发电……那之前,我的阁楼停电,你也可以用异能恢复的吗?”


    第54章


    如果是以前,谢星泽还可以蒙混过去。但这段时间,安寻见过不止一次谢星泽使用一级异能和二级异能,甚至他自己也复刻过一次谢星泽的异能,他当然知道“造物主”这种强大到变态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星泽张了张口,二人在黑暗中对视,难得的,谢星泽变成了哑巴:“呃……”


    安寻眨了眨眼睛。


    谢星泽:“其实……”


    安寻还是就这样静静看着不说话。


    谢星泽没招了:“我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会相信么?”


    其实安寻并不介意谢星泽在这件事上骗他,只是他很好奇,谢星泽为什么这么做?


    是因为当时他们不熟,所以谢星泽不愿意帮他修房子吗?


    安寻这样想着,便问了出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不愿意帮我吗?”


    谢星泽愣住了。


    “……啊?”


    安寻以为谢星泽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所以不想帮我修房子。”


    “不是,等等。”谢星泽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制止安寻,“什么叫‘我不喜欢你,所以不想帮你修房子’,这是什么逻辑?”


    安寻糊里糊涂地问:“不是这样吗……没关系的,我们刚认识不久,那个时候,我也有一点讨厌你。”


    “等等,你说什么,讨厌我?”谢星泽抓住重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下轮到安寻愣住。


    借着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安寻看到谢星泽狭长的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圆,圆得都有点像自己的眼睛了。


    安寻问:“为什么……不可能?”


    谢星泽噎了下,理直气壮道:“总之就是不可能。”


    黑暗中二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一个气势汹汹吹胡子瞪眼,一个懵懵懂懂,穿着大一号的外套,显得比平时更加单薄虚弱。


    一阵夜风,安寻的睫毛颤了颤,不自觉缩起肩膀。谢星泽见状,瞬间败下阵来,走过来挡在安寻身边,语气从刚才的强硬变成无可奈何:“不知道你脑袋里成天在想什么。我没有不喜欢你。走了,进去休息。”


    “我没有不喜欢你”,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安寻抬起头看谢星泽,仍是那副半懂不懂的表情。


    谢星泽捏住他的脸:“不许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安寻:“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天天为什么,你是好奇宝宝么?”谢星泽说,“没有为什么,快回去休息。”


    “唔……”


    安寻本来也不是非要问出个结果,只是忽然想到了,随口问一下。只是没想到谢星泽反应这么大,如果是平时精力充沛的时候,安寻一定会刨根问底,但他今天又累又不舒服,提不起精神问那么多。


    小院像季夺说的,很久没住人了,院子里几株月季旁若无人的疯长,这几天下雨,地上堆满雨点打下来的落花落叶。


    虽然有了电,但吃的和水也是问题,季夺里里外外找了几遍,说:“房子里没有饮用水。”


    谢星泽回答:“车上还有一箱矿泉水,搬下来先喝吧,明天再买。”


    季夺点头:“好。”


    二人一起出去搬行李和水,走出院门,迎面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据点去外面探察回来的商羽和汤加文。


    谢星泽停下脚步,问:“你俩去哪儿了?”


    商羽回答:“去村子里转了一圈。感觉、不太对。”


    “怎么了?”


    “这个村子里,好像没人。”


    夜深人静,四下无声,商羽这句话说完,连空气都好像变冷了。


    谢星泽拧回头,看了眼小院,目光投向远处沉睡的村落。大部分的房子都是漆黑一片,寥寥几户人家开着院灯,偶尔有一些窗口,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


    几个人来的时候一路车窗紧闭,谁也没注意村子里有没有人,还以为这么安静,是因为当地民风如此,大家都睡得早。


    谢星泽收回目光,问:“你们去村民家里看过么,真的没人?”


    “看过,没有。”商羽的语气十分确信,“只有被留下的狗和鸡,看样子,村民是有序撤离的。我现在担心,麓江市区里的情况。”


    “今天高速上没有异常,往麓江方向的车也有不少。”谢星泽说,垂眸沉思,“这样吧,这儿离市区也就一个小时车程,我和季夺开车去看看,你和小汤还有安寻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安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睡哪个房间,出来找谢星泽,刚好听到这句话。


    他身上还穿着谢星泽的外套,两条袖子耷拉着,就这样停在大门口,看看商羽,又看看谢星泽,问:“你们要去哪里?”


    几人闻声回头,见是安寻,谢星泽回答:“村子里情况不对,我和季夺去市区看看。”


    安寻脱口而出,下意识的朝谢星泽走了一步:“我也和你去。”


    谢星泽说:“你不能去,你现在需要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安寻有一种绝对不能离开谢星泽的直觉。他固执地摇了摇头,说:“不,我和你一起。”


    “安寻……”


    谢星泽试图劝说,但对上安寻执拗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停住。


    几个人僵在这里,面面相觑半分钟后,季夺主动开口,对谢星泽说:“我和商羽去吧,你也受伤了,留下来休息吧。”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商羽和季夺一向一起行动,他们两个完全可以让人放心。


    想了想,谢星泽点头同意:“好。”


    “诶诶,等等,我也去。”汤加文忽然跳出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星泽皱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买吃的啊,你和安寻受这么重的伤,晚上总不能只吃饼干泡面和自热盒饭吧。我去买点有营养的东西。”


    事实上,汤加文是不想留下来当电灯泡,虽然跟着季夺和商羽可能也是当电灯泡,但季夺至少不会一会儿捏商羽的脸一会儿揽商羽的肩,一会儿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让我去吧队长。”汤加文一脸诚恳,“我一定不会添乱。”


    谢星泽想了想,勉强同意:“行,早去早回。”


    “好嘞!”


    三个人坐车离开,黑色悍马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谢星泽收回目光,安寻还站在门框下面。


    谢星泽默默叹了口气,走过去,顺手揉了把安寻的脑袋:“好了,进去吧。粘人。”


    第55章


    这个小院比津港据点的破烂招待所条件好一点,不过很久没住人了,家具和床铺都积了一层灰。


    安寻坐在沙发边缘,局促地并着腿,左右环顾,问:“这个据点真的还在用吗,我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谢星泽递给安寻一瓶矿泉水,回答,“村子里的人都不在了,据点的人可能也一起撤走了。”


    “都不在了?”


    “嗯。”


    谢星泽讲了商羽和汤加文在村子里的发现,安寻垂下眼帘,喃喃自语:“难怪……”


    “什么?”


    “我到这里之后,一直感觉很不舒服。原本以为,是因为我们太靠近变异体爆发的地方。”


    “所以,你一定要和我待在一起?”谢星泽俯身,凑近安寻,“嗯,学乖了,知道危险的时候该找谁。”


    “我没有……”


    安寻想解释,想了想又作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谢星泽身边,可能是谢星泽说的原因,也可能是别的。最后他小声说:“我有一点饿了。”


    谢星泽被自己刚才的发现哄得高兴,眼下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立马回复说:“等着,我给你找吃的去。”


    这一路上几个人带的食物都差不多要吃完了,只剩下一些不好吃的东西,谢星泽从里面挑挑拣拣,挑出一包巧克力威化饼干和几颗卤蛋。


    他把威化饼干拿给安寻,说:“凑合吃点儿吧,小汤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安寻接过饼干,犹豫了一下,小幅度地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说:“你可以坐过来吗?”


    谢星泽挑了下眉表示疑惑,但没问原因,听话坐下去。


    安寻主动解释:“你的精神体能量比较干净,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好受一点。”


    谢星泽问:“你又有那种不好的直觉了么?”


    安寻点点头:“从进入云南开始,越来越不舒服,我不确定,是因为我们太靠近阿民他们,还是因为,麓江这里有问题。”


    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这个村子太安静了,来的时候还有几声鸡鸣犬吠,眼下消停下来,干脆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安寻和谢星泽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谢星泽问:“困了么,去床上休息?”


    安寻摇头:“我想等他们回来,我不放心……对了,你要不要看那本笔记,我妈妈的笔记。”


    谢星泽回答:“好。”


    安寻起身去找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祝聆的笔记本,拿给谢星泽:“你比我聪明一点,应该能看得懂。”


    谢星泽接下笔记本,抬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比你聪明?”


    安寻回答:“因为你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谢星泽故意逗他:“就不能是因为我努力么?”


    “我也努力了……”安寻扁扁嘴,“我每天都被教官拉去加练、补课,但是成绩还是很差。”


    “找什么教官,找我啊,我给你开小灶,保证你突飞猛进。”


    “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学校了……”安寻的声音低弱下去,露出沮丧的表情。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学期,事情解决了,可能毕业的时间早就过去了。


    何况,现在谁也不知道事情能不能解决。


    “好了,别垮着一张小猫脸。”谢星泽抬手捏捏安寻的脸颊,“不回学校,还要回特别行动处呢。你想学什么,回去我教你。”


    “嗯……”安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刷啦声。


    谢星泽翻看祝聆的笔记,安寻坐在一旁,没有心情吃零食,就这样乖乖等着。


    时间缓慢流逝,这会儿,汤加文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市区,但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看到什么内容,谢星泽脸色微变,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电脑,从找到里面傅珵电脑里拷出来的内容。


    安寻问:“怎么了吗?”


    谢星泽摇头:“没什么,有些东西确认一下。”


    “你看得懂、他们在做什么实验吗?”


    “嗯,大差不差。”


    谢星泽看起来好像不打算说得太详细,安寻欲言又止,忍住追问的欲望,说:“哦。”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电流穿透皮肤,谢星泽和安寻手臂里的芯片忽然同时发出红色警报信号,二人一齐低头,谢星泽点开光屏,画面摇摇晃晃,出现汤加文的脸。


    “队长!不好……我们、遇……这里、有……变异、快,报告……”


    信号断断续续,几乎识别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安寻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刚要开口,只听谢星泽问:“发什么事,慢点说,不要慌张。”


    画面剧烈抖动,伴随一阵一阵的卡顿,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几乎从未出现过信号中断的情况,此刻却好像经受某种强大的外力影响,半天无法恢复。


    “汤加文。”谢星泽皱起眉头,“听得到么?”


    “听、听到了……”对面似乎在跑动中,气息不稳,“麓江、已经空了……好多、变异体,你们快撤、撤离……啊!!!”


    “汤加文,汤加文!?”


    信号忽然中断,光屏闪烁了两下,消失在空气中。


    谢星泽和安寻手臂上的警报信号还没有结束,一条红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飞快闪动着提醒他们,和他们共享一套芯片系统的人此刻正处在涉及命的危险中。


    安寻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汤加文他们有危险,我们快走!”说着就要往外冲,谢星泽跟着起身,一把拉住安寻的手臂:“安寻!”


    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把安寻拽回来,安寻踉跄两下,撞在谢星泽身上,回过头,焦急又不解地问:“为什么拦我?”


    “你伤还没好,不要贸然行动。”


    “我没事!”


    “安寻!”


    谢星泽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强硬,哪怕只是叫名字,也能让人感受到压迫和威慑。


    安寻忽然一瞬意识到,谢星泽不仅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谢星泽,还是带领这支队伍的说一不二的队长。


    他怔怔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第56章


    虽然安寻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容易哭的脸,但他其实很少落泪。在军校三年,数不清的挫败和委屈,都没有让他哭过。


    但是此刻,他看着谢星泽,焦急、担忧、难过、不解、后悔、无力……所有情绪堆积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变成凝结的泪珠,要掉不掉的悬在眼眶。


    “他们有危险……”安寻声音很轻,恳求一般的拉着谢星泽的手臂,“我们去找他们好吗?”


    忽然,叮的一下,两人手臂上的危险信号同时消失,安寻一愣,在理智边缘摇摇欲坠的情绪瞬间崩溃:“信号不见了!”


    “冷静,安寻。”谢星泽按住安寻的手,“只是信号中断,不一定是他们出事了。”


    “我们不应该分开行动的,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安寻!”


    安寻挣开谢星泽:“你不去的话,我自己去。”


    谢星泽头都大了。安寻不服管不是一天两天,吃软不吃硬,不知道哪来的倔脾气。他抓住安寻的肩膀,把人重新拉回来,安寻胳膊肘一顶,刚好顶到他打了固定板的肋骨。


    “嘶……”


    谢星泽一声痛哼,弯下腰去。安寻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脸上出现犯错后的慌乱:“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碰到伤口了吗……”


    谢星泽疼得额角冒下冷汗,一边咬着牙直起身,一边不忘抓紧安寻的手:“不许走。”


    “我、我不走。”


    “你听我说,我们现在没有交通工具,所有武器和设备都在季夺他们开走的那辆车上。现在,我去村子里找一辆能开的车,你继续联络汤加文,顺便找一找,据点里有没有能用的装备。”


    安寻慌忙点头:“好。”答应之后又想起什么,说:“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


    谢星泽说:“这个村子里的活物,只剩鸡和狗,没事。”


    安寻还是不放心,固执地摇摇头说:“不。”


    “安寻,你……”


    “我不。”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五秒钟后,谢星泽败下阵来:“得,你跟我一起去,把笔记本收好。”


    安寻点头:“嗯。”


    万幸二人随身携带的枪和匕首还在身上,谢星泽在房子里草草搜寻了一遍,找到点能用的子弹。


    他找东西的时候,安寻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为了缓和气氛,谢星泽开玩笑说安寻有分离焦虑,安寻也不反驳。


    “走吧,出去找车。”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肩膀,“跟好我。”


    处在这种毫无气的死寂中,人会不自觉绷紧神经。谢星泽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安寻跟在后面,走过村里长长的小径,挨家挨户寻找可以开走的车。


    但也许是撤离的时候时间充裕,大部分人都把车开走了,剩下的要么是皮卡要么是老头乐,等他们开进麓江市区,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谢星泽不由得感慨:“这么大规模的撤离,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安寻问:“撤离的话,是不是就说明,大家都安全?”


    “嗯,村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至少说明这一部分人是安全的。麓江市区就不知道了。”


    “那我们快找车吧。”


    二人推开又一扇大门,这次终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旧奥迪。


    安寻眼睛一亮:“有车了!”


    谢星泽走过去,拉了下车门,没拉开,安寻正要说去房子里面找找车钥匙,只见谢星泽掌心红光微动,咔嚓,车门开了。


    安寻:“……”


    谢星泽:“上车。”


    现在已经是将近凌晨一点,车灯照亮村里崎岖的小路,原本沉睡的鸡犬又此起彼伏地叫起来。道路两旁树林茂密,黑压压的阴影像黑夜里起伏的鬼影。


    经过一段漆黑无光的小路,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一排昏暗的路灯,是通往麓江市区的路。


    到这时他们才终于觉察到诡异,这条路上竟然一辆车都没有,照理说就算是半夜,也不该如此安静才对。


    安寻心里出一些不好的猜想,惴惴不安地问谢星泽:“你记不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路上是有车的。”


    谢星泽点头:“嗯。”


    “那些车……呢?”


    谢星泽安慰说:“不清楚。别多想。”


    安寻很难不多想。


    汤加文在通话里那种急迫慌张的样子,说明市区一定不太平,相比起来,这条路未免有点太安宁了。


    几分钟后,后视镜里的小村庄逐渐隐匿在黑夜中,不多的几盏灯光也看不见了。


    这段路都是山路,树林茂密,地势崎岖,行驶其中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看不见未知的前方,也看不见后路。


    安寻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掉以轻心。怕什么来什么,途径一座架在山林间的石桥,车子忽然毫无预兆的从一百多的时速降下来,咔嚓停在桥中央。


    “怎么了?”安寻脱口而出,“熄火了吗?”


    桥两边是几十米高的山崖,夜里树影绰绰、漆黑一片,透着股无法言说的可怖。安寻转头看谢星泽,稳了稳心神,小声:“谢星泽?”


    “嗯,我在。”车灯熄灭了,谢星泽的五官隐匿在黑暗中,只有一双漆黑的瞳孔散发着冷幽幽的光。他安慰安寻说“没事”,掌心红光流动,再次发动异能。


    然而这一次,手握在方向盘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安寻随之目光下落,问:“你的异能、失效了吗?”


    在一抹微弱的红光映照下,谢星泽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他没有回答安寻的问题,只是慢慢收紧五指指节。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在谢星泽周身,连安寻都感觉到一点不适。安寻不知道,从谢星泽分化出精神体、拥有一级异能至今,还从来没有“造物主”无法控制的东西。


    红光由弱变强,谢星泽冷冷盯着面前的仪表盘,忽然一瞬,仪表盘亮了一下,接着下一秒,再次陷入死寂。


    车里的气氛降至冰点,谢星泽缓缓松手,放开方向盘。


    “车动不了了。”他说。


    第57章


    安寻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和谢星泽是一起行动的。否则在此刻漫无边际的茫茫黑暗中,如果只有他自己,或者只有谢星泽,不敢想会是怎样的无力。


    二人一左一右下车,谢星泽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一片圆形的区域。


    黑暗中的山影重重叠叠,像压在人身上一样沉重。今夜多云,没有月光,天地之间的分界变得模糊,人在其中,仿佛被一团浓重的黑暗包裹,分不清位置和方向。


    谢星泽警惕地环视左右,对安寻招招手:“过来,到我这儿来。”


    安寻回答:“嗯。”


    二人之间只隔了一辆车和几米远的距离,安寻走向谢星泽,刚迈出一步,忽然一种强烈的异感从脚下的地面出,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脚按在原地。


    安寻低下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将他的鞋子和裤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试着抬脚,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竟然不听使唤。


    安寻抬起头,看向谢星泽:“谢星泽,我……”


    “我”字未落,忽然,安寻瞳孔一紧,一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席卷他的心肺,他转向前方的路面,没来得及判断发什么,黑暗中寒光一闪,一支长箭划破空气,以一种超出物理的速度射向他的胸腔!


    那一瞬,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安寻的身体本能告诉他应该逃跑,但另一个声音说,他逃不掉。


    哪怕他拥有地表动物最快的速度,也逃不掉。


    刷!


    箭矢割破血肉,血浆迸出,凝固的空气重新恢复流淌,在疼痛到来之前,安寻先听到谢星泽的声音:“安寻!”


    一道人影向他扑来,但是晚了,那支箭穿透他的胸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撞在石桥冰冷坚硬的栏杆上。安寻看见谢星泽朝他飞扑过来的残影,谢星泽伸出手,指尖够到他袖口的前一秒,他的身体受惯性后仰,翻过栏杆,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山崖。


    “安寻!!!”


    谢星泽的声音撕心裂肺,但同时,安寻还听到另一个声音,一个曾经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女声:


    “不要再往前。”


    不要,再往前。


    是谁……


    耳畔风声呼啸,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自由落体中濒临爆裂的心脏。疼痛终于开始蔓延,仿佛身体被劈开,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皮肤都如同撕裂般痛苦。安寻露出痛苦的神色,在失去意识之前,眼前闪过谢星泽跟着他跳下来的身影。


    他张了张口,发出一个模糊的字音:“谢……”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水声、树枝划过肢体的沙沙声、岩石滚落的撞击声……全都消失了。


    安寻的身体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被树枝挂住又滚落,最后坠入桥下湍急的河流。


    砰!哗——


    身体砸入水中,四面八方的水流压过来,灌入安寻的鼻孔、耳朵和嘴巴。那支箭还插在他胸口,受到如此猛烈的冲击,伤口溢出的鲜血几乎染红这一片水面。


    哗!!!


    紧随其后,另一道黑色的人影跳入水中。


    “安寻,安寻!!!”


    黑豹的夜视力终于在此刻发挥作用,谢星泽一边呼喊安寻的名字,一边在湍急的水流中寻找熟悉的身影。终于,一抹黑影出现在视线前方。


    谢星泽一头栽进水底,奋力游过去,抓住安寻的手臂。


    哗啦!!!


    两个人同时冒出水面,谢星泽架着安寻,怀里的人几乎完全失去命体征,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就这样如同永远沉睡过去一样靠在他怀中。


    “安寻……”谢星泽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醒醒,醒醒……”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谢星泽浑身发抖,紧紧抱住安寻。


    “安寻……”


    ……


    水流将二人冲出去几百米远,两岸黑影绰绰,没有任何光亮。等到好不容易上岸,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安寻失血过多,皮肤如一层薄雪般苍白。谢星泽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杂草丛的河岸,一直走了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顶木板房。


    木板房孤零零的立在一小片农田旁边,看起来像是钓鱼的人临时休息的地方。谢星泽抱着安寻走过去,敲了敲门,房子里没有人。


    用异能打开门锁,和猜想一样,里面有一张简易木板床、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便是些用旧的渔具,看起来很久没住人了。


    怀里的人呼吸愈发的孱弱,哪怕浑身衣物被水浸透,仍然轻飘飘的像一片打湿的羽毛。谢星泽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木板床上,胸口那支箭直竖着,被血液染得斑驳。


    如果不把箭取出来,安寻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谢星泽到这时才终于正视那支箭,他目光下落,眼神瞥过的瞬间,蓦地一滞。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箭羽,一样的代表身份的花纹。


    ——是商羽的箭。


    认出的那一瞬谢星泽不禁瞳孔发颤,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打开手电筒又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差错,是商羽的箭。


    但袭击安寻的,并不是商羽的一级异能阿尔忒弥斯之箭。


    “哈……”


    一声微弱而短促的痛哼唤回谢星泽的注意,安寻眉头轻轻蹙起,仿佛在昏迷中也感觉到巨大的疼痛。


    谢星泽的心随之一紧,弯下腰,手掌轻抚在安寻头顶。像之前用精神体压制让闫皓沉睡那样,原本也打算用一样的方式代替麻醉和镇定剂,掌心放上去,却忽然觉察到安寻体内非比寻常澎湃的精神体能量。


    谢星泽微微一滞,不确定这股能量是来自危机面前的肾上腺素飙升,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他试着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压制,刚一动作,一股巨大的阻力挡住他的侵袭。


    他无法镇压安寻的精神体。


    这个发现比发现安寻身上的箭来自商羽更让谢星泽震惊,他的大脑短暂的停顿了一秒,目光下移到安寻紧闭的眼睛,瞳孔微微发颤。


    “安寻……?”


    第58章


    安寻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像幻觉一样缥缈遥远,又或许就是幻觉。


    可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会痛、会感到冷、会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疼痛,痛到超出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甚至清楚地感知到血液正在流失,带着他的命一起,一点一点,消失在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中。


    忽然一股力量控制住他疼痛的来源,——那支穿过他胸口的箭。安寻的感官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判断,一瞬间,被鲜血浸泡温热的金属箭头在他体内化作齑粉,接着又是一股强大的外力,将那些碎屑吸出他的身体。


    ——谢星泽关心则乱,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异能。


    没有了堵住创口的箭头,安寻的血液瞬间奔涌出来,可他已经没多少血可以流了,不过短短几秒钟,他的气色肉眼可见的灰败,如同一株行将枯朽的植物。


    原来命结束,是这样的感觉。


    一切关于外界的感知都消失了,包括疼痛。无尽的黑暗中,只剩前方尽头一道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是谁,是祝聆吗?


    安寻用最后一点力气喃喃出声:“妈妈……”


    妈妈来接他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站在光束中的人影逐渐清晰,是那个消失在他命中很多年的轮廓。


    “妈妈……”安寻的眼泪落下来,“是你吗,妈妈?”


    祝聆沉默不言。


    安寻几乎快要忘记祝聆的样貌和声音了,明明记忆里,他的个头只到祝聆胸口,为什么现在,他比祝聆还高出那么多……


    他的脚步逐渐放慢,不敢靠近祝聆,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迈过去。


    “你来接我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


    “你一个人来的吗,爸爸呢?”


    “我好想你……”


    “妈妈……”


    ……


    安寻的声音带了哽咽,他不明白为什么祝聆不理他,他都已经死掉了,还不能和父母团圆吗?


    终于,在他情绪崩溃之前,前方那道人影对他轻轻张开双臂:“小寻。”


    “妈妈!”安寻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大步扑过去,扑到祝聆怀里。


    到这时他才重新看清祝聆的模样,时隔多年,祝聆一点也没有变,仍然停留在安寻九岁那年那个温柔年轻的样子。


    她轻轻把安寻拥入怀里,抚摸安寻柔软的头发:“妈妈很想你。”


    “我也想你,妈妈……”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安寻用力摇头,埋入祝聆的肩窝:“我不要对不起……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去找爸爸,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安寻哭得泣不成声,失去父母这些年的孤独和委屈,全都化作奔涌而出的泪水。他连死亡都不害怕了,如果死亡能够让他永远留在祝聆身边,他愿意交出命。


    他固执地重复着那几句话,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祝聆带他走。


    “小寻。宝贝。”祝聆温柔地安抚安寻,“妈妈不能带你走,回去吧,你的人才刚刚开始。”


    安寻哭着摇头:“不,我不要……”


    “你的朋友还在等你,你一直在这里,他会担心的。”


    “朋友……?”


    安寻慢慢回过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见谢星泽站在他来时的入口。


    祝聆说:“你长大了,不能一直粘着妈妈,你要去过自己的活。”


    “我不……”一颗硕大的泪水从安寻眼眶滚落,他颤抖着,重新看向祝聆,“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没有不要你。我们会有重逢的一天,但不是现在。”祝聆捧起安寻的脸颊,将一个很轻的吻烙印在安寻额头,“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宝贝。妈妈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陪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祝聆放开安寻,手掌轻轻抵在安寻胸口。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安寻拼命地摇头,崩溃大哭:“不,不要……”


    然而,祝聆还是狠心地、不留余地地推开了他。


    一瞬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那道光束越来越远、越来越黯淡,连同祝聆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安寻眼前。


    安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


    他奋力扑上去,试图抓住行将消散的祝聆,忽然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向前。


    “放开我!”


    安寻哭着挣扎,那人却越抓越紧,死死不肯松手。


    安寻回过头,看到谢星泽。


    “不要走。”谢星泽说。


    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安寻看到一种悲天悯人的痛苦和悲怆,那是他从未在谢星泽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要走。”谢星泽再一次低声重复,“求你。”


    安寻的心蓦地一滞。


    在他身后,祝聆的身影越来越黯淡,安寻怔怔地看了谢星泽几秒,转回头,泪水簌簌落下:“妈妈……”


    “宝贝。”祝聆轻声回应他,尽管已经模糊得快要听不清,“不要哭,回去吧。妈妈爱你。”


    “妈妈……妈妈!”


    光束消失了。


    祝聆也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安寻倏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疼痛后知后觉,他的神经和感官重新开始恢复运转,伴随疼痛一起的,还有大量失血和高烧的眩晕。


    他张了张口,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咛:“痛……”


    “安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声音不易觉察的轻颤,“你醒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安寻听得到,但没有力气回应。


    那人打开灯,房间里有了光亮。安寻太久没有见光的眼睛因为刺痛微微眯起,再一次睁开,眼前出现谢星泽的脸。


    谢星泽看起来很憔悴,面颊凹陷,双眼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乌青。他把手放在安寻额头,嘴角扯了扯,露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安寻张开嘴巴,下颌牵动嘴唇,轻轻动了动。谢星泽立马会意,端起旁边的水杯,把吸管递到安寻嘴边:“喝点水。”


    “嗯……”


    忽然一阵窸窣,下半身传来某种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


    安寻目光下移,窄小的木板床上,一只庞大的黑豹卧在他腿边,像是睡了很久刚刚醒来,脑袋蹭蹭他的大腿,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他身上。


    安寻瞪大眼睛,一瞬间的惊愕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谢星泽随着他目光回头,疲倦而无奈地笑笑,说:“哦,我的精神体。”


    第59章


    谢星泽的……精神体。


    安寻呆住了,甚至忘了喝水。


    那只黑豹却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爪子,重新睡回去,闭上眼睛。


    安寻抬起头,怔怔地转向谢星泽。


    谢星泽说:“你发烧了,昏迷的时候一直喊冷,所以我让它出来,给你取暖。”


    “它”……


    精神体竟然,可以化为实体吗?


    谢星泽再一次把吸管送到安寻唇边,说:“先喝点水吧。”


    安寻垂下眼帘,动作迟缓地咬住吸管。


    干涸许久的喉咙和嘴巴终于得到滋润,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掉三分之一杯水,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喝了。


    谢星泽把水杯拿下来,就这样看着安寻,许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担心死我了。”


    安寻迟缓地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画面。


    那支射向他胸膛但避开了心口的箭、那道熟悉的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那个毫不犹豫跟着他跳下山崖的身影,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低下头,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薄棉被,看不见胸口的伤。


    谢星泽低声说:“你已经昏迷四天了,一直高烧不退。”


    四天……


    安寻张了张口,试着发出声音:“我们、在哪?”


    “在麓江郊区的山里。”


    “汤加文……他们呢?”


    “失联了。”


    安寻睁大眼睛,挣扎着起身,一动,浑身的伤口撕裂一般的疼起来。


    “欸。”谢星泽连忙按住他肩膀,“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们、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先别想那么多,等你身体恢复再说。”


    “可是……”


    “相信他们。”谢星泽看着安寻的眼睛,认真地说,“相信商羽和季夺。他们不会有事。”


    谢星泽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人镇定的力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安寻紧绷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半晌,很轻地叹了口气:“会有办法的。好好休息吧。”


    安寻闭上眼睛,疲倦和疼痛很快占据他的意识,没过多久,他再一次陷入沉睡。


    床尾的黑豹站起身,轻轻一跃跳到地上,踱步到谢星泽身边。


    让精神体显形极其耗神耗力,如果不是谢星泽压制不住安寻体内翻涌的精神体能量,他也不会冒险做这种事。


    他疲惫地抬起手,摸摸黑豹的脑袋,说:“辛苦你了。”


    黑豹不会说话,只是用头蹭了蹭谢星泽的掌心,然后重新跳上床,卧在安寻身边,脑袋对着谢星泽。


    “他怎么样?”谢星泽问。


    黑豹眨眨眼睛表示回答,谢星泽松一口气,说:“没事就好。”


    黑豹又仰起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安寻的额头。


    “我知道。”谢星泽说,“他高烧不退,是精神体的原因,别担心。”


    黑豹打了个哈欠,缓缓卧回去。


    一人一豹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对望,离开了谢星泽束缚的黑豹透着股属于顶级捕猎者的慵懒和肃杀,只有偶尔瞥向安寻时,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眸会浮上一丝柔软。


    谢星泽说:“你也很喜欢他,对么?”


    黑豹默不作声。


    谢星泽低声笑了:“差点忘了,我们是一体的。”


    “他身体里那只蛰伏的小猎豹,比我一开始以为的更强大,说不准,比你还要厉害。”


    黑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眼谢星泽。


    谢星泽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你早就觉察到了,他不一般。”


    “有一些人用了一些手段,压制住了那只小猎豹,但现在,它马上就要醒来了。”


    谢星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安寻沉睡的眉眼,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慢慢消散,化作薄雾一般潮湿的心疼和苦涩:“一定要经受这些吗……”


    小床上的安寻睡颜沉静,长时间的高烧不退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被热气蒸腾得奄奄一息的花,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面颊透出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张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要仔细看,才能看得出他命持续的痕迹。


    不知不觉,天空由黑变蓝,遥远的天际尽头,透出一抹淡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又熬过一夜。


    安寻脸上的潮红随着天亮渐渐褪去,一连几天,他的精神体总是在白天平静,到夜里又冲撞翻涌。谢星泽跟着他几夜没有阖眼,只有天亮之后才能稍稍休息一会儿。


    那只黑豹守了一夜也累了,白天到了它休息的时间,它伸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到谢星泽身边,用脑袋碰碰谢星泽的手。


    谢星泽抬起头,问:“你要休息了么?”


    黑豹又蹭了一下。


    谢星泽把手放在黑豹头顶,掌心红光流动,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中。


    小小的木屋里又只剩下谢星泽和安寻两个人。


    这里依山傍水,气候凉爽,如果不是落到现在这种狼狈境地,倒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流落到这儿的第二个白天,谢星泽让黑豹守着安寻,自己在木屋附近探查过一遍。约摸几公里外有几家零散的农户,一样的人去楼空,再往远有一个小村庄,谢星泽去村子里抓了两只村民撤离留下的鸡,带回来给安寻炖鸡汤喝。


    小木屋虽然又小又破,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不仅有一只炉子和一口锅,床底下的箱子里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调料,一看就是钓鱼的人做鱼用的。


    安寻头两天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第三天才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用勺子喂水能喝下去一点。傍晚谢星泽炖了半只鸡,好不容易给他喂下去半碗鸡汤,夜里他高烧呕吐,又全都吐了出来。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过去,安寻还是什么都没有吃。


    谢星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安寻。


    本来就不算健壮的身体,薄薄一片藏在旧棉被里,露出一张惨白的尖尖的小脸,看起来更显得消瘦了。


    谢星泽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安寻额头的温度。


    还好,只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还不醒来吗?”谢星泽低声喃喃,“是不是嫌我做的汤不好吃?”


    床上的安寻静默不言。


    谢星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像平时那样揉揉安寻的头发,说:“今天有新鲜的蘑菇,蘑菇炖鸡汤,也不喝吗?”


    安寻还是没有反应。


    谢星泽叹气:“没有巧克力饼干了,不过,如果你醒来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原本没抱希望安寻能听进去这句话,没想到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从被子下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谢星泽放在床边的手。


    “吃……”


    第60章


    安寻梦到自己在吃东西。


    很多好吃的,食堂的牛肉炒饭和葱花饼、商羽家的青酱意面和煎牛排、还有……谢星泽给他的巧克力饼干。


    他已经四天水米未进了,昏迷中感受不到饥饿,现在慢慢醒过来,身体各个器官终于开始接力恢复工作。


    最先发出抗议的就是胃。


    他勾住谢星泽的手,饿得没力气喊饿,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谢星泽明白他的意图。


    而谢星泽好像真的明白了,回握住他问:“你听到了?你想吃东西吗?”


    半睡半醒中的安寻轻轻抓住谢星泽一根手指,表示自己听到了。


    觉察到安寻的动作,谢星泽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本该放开安寻去找吃的,但他竟然舍不得似的,就这样曲起手指,勾住安寻的指头。


    “安寻。”


    “嗯……”安寻喃喃着梦话,“巧克力、饼干……”


    谢星泽一滞,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知道了,巧克力饼干。”


    “草莓、冻干……”


    “好,草莓冻干。”


    “罐头……”


    “什么罐头?”


    “金枪、鱼……”


    谢星泽笑了,这么多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意。他把手从安寻手里抽出来,站起身,捏捏安寻的脸,说:“你还知道自己是猫。”


    这儿虽然没有金枪鱼罐头,不过靠近河边,搞点别的鱼不是难事。


    谢星泽松开安寻的手,起身走出木屋,轻轻关上门,闭眼凝神,一只庞大的黑豹出现在他面前。


    刚休息没多久的黑豹又被叫出来,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望向谢星泽。谢星泽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说:“你去河边抓两条鱼回来吧。”


    黑豹:?


    谢星泽:“不是我要吃,安寻要吃。”


    “嗨呀,他不喝鸡汤,我有什么办法?”


    “你看他瘦的,小脸儿都瘪了,你忍心么?”


    “哥,我叫你哥。”


    “快去吧,早去早回,谢谢啊。”


    ……


    谢星泽一顿好劝歹劝,黑豹终于甩甩尾巴,不情不愿地走了。


    让夜行动物大白天出去打猎着实是强豹所难,换了平时,黑豹绝不可能答应谢星泽如此无理的要求。


    更别说精神体离开主体的时间越久、距离越远,对双方来说都越危险。


    谢星泽回到木屋里,一扭头,发现安寻醒了。


    说是醒了,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平时那双明亮的圆眼睛此刻半睁不睁地耷拉着,听到谢星泽的声音才稍稍打起精神,抬起眼帘问:“你去哪里了?”


    谢星泽说:“我去给你找吃的。饿了吧?”


    安寻不好意思喊饿,但肚子“咕”的一声,替他做出回答。


    谢星泽走过来,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水果糖:“没有巧克力了,只有这个。”他剥开糖纸,里面是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硬糖。安寻稍稍低头,把递到唇边的糖果含进嘴里。


    “是哪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的。”谢星泽笑笑,“得亏揣了两块儿糖,不然现在都不知道该给你吃什么。”


    安寻垂下眼帘,小声:“谢谢你。”


    谢星泽笑笑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折叠凳坐下,双手交握撑着膝盖,静静看着安寻。


    安寻含着糖,忽然想到什么,左右看看,说:“我记得……好像有一只豹子,是我做梦吗?”


    谢星泽回答:“不是做梦,是真的。”


    “那只豹子、呢?”


    “嗯……它出去打猎了。动物嘛,都要吃饭的。”


    “唔。”安寻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黑豹,不是晚上打猎的吗?”


    “这只比较叛逆,喜欢白天打。”


    “哦。”


    安寻相信了谢星泽说的话。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处在饥饿中,分不出能量去支撑大脑思考。


    谢星泽给他的糖很大一颗,塞满他半边腮帮子,说话都有点张不开嘴。他含着糖,望着头顶破旧的天花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可能不太妙,要珍惜嘴巴里的这块糖。


    时间缓缓流淌,安寻嘴里的糖快要化完的时候,吱的一声,门从外面顶开,一只高大漂亮的黑豹叼着一条肥硕的鲈鱼进来,走到木屋中间,张开嘴把鱼丢在地上。


    鱼还活着,一离开黑豹的嘴巴就开始活蹦乱跳,长长的鱼尾矫健有力,跳起来啪啪啪啪甩了黑豹一脸水。


    黑豹不耐烦地抬起一只前爪把鱼按住,看向谢星泽和安寻。


    安寻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它……”


    “哦,”谢星泽充当翻译,“它说这是给你的。”


    “给我?”


    “嗯,给你吃的。它问你想吃烤的还是炖的?”


    安寻从黑豹面无表情的脸判断,谢星泽的翻译可能不太对。但他听不懂豹语,也无从查证。


    他想了想,说:“炖的吧……”


    谢星泽站起身:“行,我去炖。”


    怕油烟熏到安寻,谢星泽前两天就把炉子和锅搬到了外面,他拎着鱼出去,留下一只豹照看安寻。


    黑豹走到床边,这个时间它本该休息,看起来有些倦怠。莫名其妙的,安寻竟然能感知到它的心情,甚至隐隐约约能感知到,它在想什么。


    安寻对黑豹招招手,问:“你累了吗?”


    黑豹走过来,像只大猫一样,低下头,用脑袋顶了顶安寻垂在床边的手心。


    “你要不要上来躺一下?……啊,原来你这个样子是没办法休息的吗,一定要回到谢星泽身体里?”


    “说起来,你是怎么从谢星泽身体里出来的?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精神体可以变成实体。”


    “你也不知道哦……好吧。”


    “谢谢你给我带的鱼。嗯,鲈鱼我喜欢的,黄鱼也喜欢,刺不多的鱼我都喜欢。兔子……我没吃过,学校食堂不做兔子。”


    “明天抓兔子给我吃?好诶。”


    ……


    安寻语速很慢,声音又轻又缓,自言自语一样的和黑豹聊天。


    他自己没发现,不知不觉,他可以和黑豹无障碍交流了。


    比起谢星泽这个主人,黑豹惜字如金得多,也可能是累了,懒得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寻感到困倦,拍拍自己的床,说:“我有一点冷,你可以上来吗?”


    黑豹轻轻一跃到安寻床上,卧下来,身体贴着安寻躺下。安寻稍稍侧身,搂住黑豹的脖颈。


    “你好暖和。”安寻说。


    黑豹的尾巴晃了晃,搭在安寻身上。


    “我摸过你的尾巴,是谢星泽拿出来给我玩的。哦,差点忘了,你是他的精神体,你一定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寻贴着黑豹,连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他闭上眼睛,靠在黑豹蓬松柔软的脖颈,喃喃自语:“如果我也能让精神体出来就好了……”


    吱,门又开了。谢星泽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盆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飘散的热气和鱼汤的香味。


    安寻睁开眼睛,刚好对上谢星泽的目光。


    谢星泽说:“我以为你又睡着了。”


    “没有睡。”安寻的鼻子嗅了嗅,“好香啊。”


    黑豹跟着睁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跳下床,走到谢星泽身边。


    安寻终于亲眼目睹精神体从出现到消失的短暂一瞬,谢星泽不过用手摸了下黑豹的脑袋,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不见了。


    “好神奇……”安寻睁大眼睛,“它真的、进入到你身体里面了吗?”


    谢星泽点头,轻描淡写:“其实不难。”


    “要怎么做?”


    “够强就可以。”


    “……啊。”


    安寻张了张口,哑然失声。


    谢星泽噗嗤笑了,每次成功逗到安寻,他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他走过来,把饭盆放在床头小桌上,挑了下眉问:“我喂你?”


    安寻扁扁嘴,又懊恼又气地皱了下眉头:“嗯,我起不来……”


    “那你叫我声哥听听?”


    “什么……?”


    “我又给你做饭又喂你吃,叫声哥不过分吧?”谢星泽弯下腰,笑眼盈盈地看着安寻,“我猜你忘了,明天是你十八岁日。”


    十八岁……日?


    安寻完全忘了。


    全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有心情过日?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明、明天是……”


    谢星泽替他回答:“六月五号。”


    真的是他的日。


    谢星泽接着说:“如果你今天不醒来,明天我就要一个人给你唱日快乐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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