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日……
自从父母过世以后,就只有程伯伯给安寻过过日。但程伯伯也很忙,经常不在江海,不是每年日都在。
安寻躺在床上,一勺一勺喝谢星泽喂给他的鱼汤,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呆呆地注视谢星泽的脸。
一小碗快要见底的时候,谢星泽终于说话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安寻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
谢星泽抬眸,对上安寻的目光:“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安寻脸一热,睫毛轻颤。
二人脸对着脸,相距不到半米,安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落在谢星泽眼里,谢星泽不紧不慢地盯着他,直到安寻的眼神开始不自然的左右躲闪。
“汤、汤很好喝……再要一点,可以吗?”安寻问。
“嗯。”谢星泽答应,又盛出一小碗汤,舀一勺吹凉。递到安寻嘴边之前,他动作稍稍一滞,收回手说:“又想蒙混过去。”
安寻眨眨眼睛:“什么?”
“让你叫声好听的不叫,问你问题也不答。有点儿心眼子全用来糊弄我了。”谢星泽说,勺子停在距离安寻嘴巴十公分的地方,可望不可即。
安寻瞅着那勺鲜香的鱼汤,眼巴巴地咽了咽口水。
谢星泽问:“想喝吗?”
安寻点头。
“叫声星泽哥哥听听。”
兰SHENG
“不是……叫哥吗?”
“你刚才不叫,现在加码了。”
安寻觉得这个谢星泽很坏。
刚才他没叫也喝到了鱼汤,是因为谢星泽不忍心他饿着。现在他吃饱了,只是馋,谢星泽终于开始对付他了。
他的目光从鱼汤移到谢星泽的脸,又移回到鱼汤,说:“汤,要凉掉了。”
谢星泽:“没事儿,炉子着呢,我给你热。”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喝鱼汤。”
“不喜欢啊?那我喝了。”谢星泽说完,真的把那勺汤送进嘴里,咽下去还不忘咂咂嘴,“嗯——好鲜。”
安寻急了:“那是我的。”
谢星泽故意道:“怎么还护食呢?你不喜欢喝,还不许我喝了?”
“我……”安寻哑然失声。他说不过谢星泽,眼睁睁看着谢星泽又舀起一勺汤,送进自己嘴里。
“嗯——你别说,野的鱼就是鲜。”
“我想、我……”
“你想喝啊?叫声哥哥先。”
“哥……”
“不对不对。”
“……”
安寻心一横,硬着头皮小声:“哥哥。”
谢星泽眉尾上扬,勉强压住翘起的嘴角,故作云淡风轻道:“哪个哥哥?”
安寻:“你太过分了。”
谢星泽还是笑:“这就过分了?”
安寻拿谢星泽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个人软硬不吃、目标明确、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脸皮厚,再来三个安寻也不是他的对手。
安寻放软了语气,试图求饶:“我都叫哥哥了……”
谢星泽铁面无私:“少一个字都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听?”
“因为今天是你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安寻不明白谢星泽的逻辑。
他十七岁这一年,前半段平平淡淡、后半段动荡不安,实在谈不上多么美好,可能唯一的美好是遇到了几个好朋友,汤加文、商羽、季夺,还有谢星泽。
“就当是留个礼物给我吧。”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眼眸带着笑,看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明天你成年了,我就不好意思让你这么喊我了。”
这个理由,安寻勉强接受。
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话,再喊那种称呼就有点显得幼稚了。
接受归接受,安寻还是不好意思。他垂下睫毛,避开谢星泽的目光,还没开口,脸先红了。
谢星泽也不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等着,等到安寻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抬起头,一双亮亮的眼睛撞进谢星泽的眼里。
“星泽……哥哥。”
谢星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再装高冷不符合他的作风,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弯下腰来,揉了把安寻的头发:“乖。”
安寻:“你真的很讨厌。”
谢星泽:“这句也很乖。”
安寻没话说了。
——谁叫他现在躺在床上没有气势,恐怕在谢星泽眼里,他跟一只在大猫面前叽叽喳喳的小仓鼠没有区别。
他别开脸,嘟嘟囔囔的小声说:“厚脸皮。”
谢星泽装没听到,笑着问:“还喝鱼汤吗?”
安寻气哼哼地回答:“喝!”
不喝白不喝!
吃饱喝足,太阳早已升到最高空,一上午就这么在安寻和谢星泽的吵吵闹闹中过去了。
谢星泽打开门窗通风,晌午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安寻犯困,安寻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找小汤他们?”
谢星泽回答:“等你伤好了就动身。”
“他们会有危险吗……”
“放心吧,不会的。”
安寻不知道谢星泽说得是真的还是安慰他,他把胳膊从被子里面拿出来,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和学校的芯片都安安静静,搜寻不到汤加文他们的信号。
“好了。”谢星泽把安寻的手臂按下来,“你身体虚弱,不要消耗自己的能量。”
“你说,他们会不会回之前那个村子找我们了?”
“不太有可能。”
“为什么?”
“你忘了商羽和季夺的精神体是什么了吗,如果他们回去,一定能顺着线索找过来。”
“喔……”
安寻垂下脑袋,彻底心死了。
接着他又想到什么,抬起头问:“对了,我妈妈的笔记本呢?”
谢星泽神情一滞,沉默几秒钟后,回答:“出事那天丢失了,电脑和其他资料也丢了。你昏迷的时候我出去找过,没找到。”
丢失了……
祝聆留下来的、唯一能证明她和那个实验室存在过的东西。
安寻失了魂一样的怔住,半晌,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对不起。”谢星泽低声说,“那天我只顾着找你,忘了笔记本。”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有看好它……”安寻摇摇头,“但是,那个笔记本上记了很多实验室的东西,如果被人捡走了……”
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没有说话,这次甚至没有安慰安寻。
方圆几十里早已没有人类的踪迹,如果被捡走,那只能是……
谢星泽和安寻都明白这件事,一阵沉默后,安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谢星泽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去了。”
安寻轻声:“嗯,我知道。”
“睡吧,好好休息。”
“好。”
一颗透明的眼泪从安寻眼角溢出,滑过他的脸颊。
那本笔记是他唯一带在身上的祝聆的遗物,在晦涩难懂的推理计算之外,祝聆在许多纸张的角落写下了对他的爱与思念。
而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忽然一只手握住安寻的手,安慰一般的轻轻揉捏。
安寻知道那是谢星泽,他害怕谢星泽看到他的眼泪,于是把头转向另一边,用力闭紧双眼。
越是这样,泪水好像越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打湿他的枕头。
“不哭了。”谢星泽声音低低的。
安寻把头埋进被子里,轻声回答:“嗯。”
“你妈妈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伤心。”
“那天,我在梦里,见到她了。”
“……什么?”
“她来接我,但不肯带我走。后来,你出现了,你把我带回来。”安寻转向谢星泽,一双眼睛还是红红的,“那个时候,我快要死了,对吗?”
谢星泽哑然失声。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谢星泽摇头:“是你自己愿意活下来。”
安寻此刻很需要一个拥抱。而谢星泽好像能够读懂他的眼神和诉求,竟然真的俯下身来,轻轻拥抱住他。
“好了,没事了。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福大命大,以后都会没事的。”
安寻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谢星泽:“谢谢你。”
谢星泽害怕压到安寻的伤口,身体半悬空着,不敢真的抱紧。他替安寻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摸摸安寻的头发,说:“不许哭了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最不会哄人了。”
安寻脸一热,小声:“嗯。”
“乖。睡吧。”
“你呢,你不休息吗?”
“我不累,等你睡着我再睡。”
“哦……好。”
安寻松开谢星泽,听话闭上眼睛。
他很快睡着了。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沉睡中度过,安寻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没日没夜的睡这么久,一觉醒来,窗外天都要黑了。
那只大黑豹又被谢星泽放了出来,安寻醒来的时候,它就卧在床上,脑袋靠着安寻的大腿。
而谢星泽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安寻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勾住谢星泽的袖口。
谢星泽睁开眼睛,迷蒙的眼神恢复清明,看向安寻问:“你醒了?”
“嗯……”安寻微微蹙起眉头,“我的头有一点痛。”
像是每次试图回忆旧事的那种痛,安寻不明白为什么。而谢星泽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一样,起身探了探他的额头,说:“又发烧了。”
“又……”
“嗯。”
谢星泽很熟练地站起身,去门口的脸盆架那里,用凉水浸湿一块毛巾,拧到半干,拿回来敷在安寻额头上。
睡在床尾的黑豹也醒来了,用警惕而戒备的目光望向安寻。
安寻茫然地眨眨眼睛:“发什么事了……吗?”
第62章
安寻能感觉到,一人一豹的精神都是紧绷的,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谢星泽表面看起来还是若无其事,黑豹就没那么容易藏得住了。动物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安寻甚至能感觉到它对自己有防备。
可是……防备什么呢?
难不成,凭他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还能对黑豹造成任何威胁吗?
头又开始痛了,一股没来由的燥热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安寻轻轻皱起眉头,难受地闭上眼睛。
他又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叫他“不要再往前”的声音。
是谁……
冷汗从额头一滴一滴落下,安寻的身体忽冷忽热,好像感冒发烧。
他身体里的精神体能量毫无规律地剧烈波动,那只潜伏的猎豹,正在试图冲破某种枷锁。
“好痛……”
一只黑豹前爪按住安寻的肩膀。
那股横冲直撞的精神体能量稍有平息,接着像是不满黑豹的压制,忽然剧烈反扑!
安寻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带着上半身像受了刺激的虾一样弓起。他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咛,谢星泽连忙制止黑豹:“放开他!”
黑豹松开自己的前爪,安寻的身体重重落回床上,扑通一声闷响,伤口受到撞击,安寻的五官因为疼痛拧在一起:“啊……”
身体好像要被撕碎了,不仅是伤口,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痛到难以忍受。安寻紧紧攥住手边的床单,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下来。
“安寻。”谢星泽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焦急恐慌,“安寻,能听到我说话吗?”
安寻咬紧牙关,从牙齿缝隙里挤出几个字音:“能、听到。”
“你听我的,冷静下来,控制你的精神体。”
“精神体……”
谢星泽握住安寻的手,一道流动的红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到安寻的身体。安寻感觉到一股令人镇定的力量,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抚摸他身体里那只躁动不安的猎豹。
可猎豹并不那么容易被安抚,它仍然试图冲破安寻的身体,甚至想扑起来撕咬那双抚摸它的手。
“不要……”安寻低声喃喃,“不要伤害别人,停下来,乖一点……”
在这之前,安寻一直以为自己和精神体是相伴相的,他就是精神体、精神体就是他,他从来没有想过,精神体会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会想要脱离他的掌控。
即便是这一刻他也仍然恍惚,失控的到底是自己、还是精神体。
“冷静下来……不要伤害、谢星泽……”
“不可以伤害他……”
“停下来……”
……
安寻一遍又一遍的自言自语,到最后变成某种机械的重复。他快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眼前一会儿是谢星泽的脸,一会儿是那只高大凶猛的黑豹,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矫健的、漂亮的年轻猎豹。
不知过了多久,安寻的体力终于耗尽,在极度的疲惫中慢慢安静下来。
一连几个夜晚,都是这样的重复。
唯一不同的是,今晚的安寻是有意识的,而前几个晚上,只有谢星泽和黑豹能够压制他的精神体。
精疲力尽的安寻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昏迷一般的沉睡。谢星泽仍然握着他的手,巨大的能量消耗让谢星泽也看起来十分倦怠。
今夜才刚刚开始。
安寻体内那股翻腾的能量不会善罢甘休,就好像每一个屠龙故事中被囚困的恶龙,一旦得到喘息的机会,就势必要翻天覆地。只是不知道,安寻身体里的究竟是恶龙,还是杜校长说的,“觉醒者的希望”……
黑豹回到床尾,慢慢卧下来。谢星泽抬头看向它,低声说:“你辛苦了。”
黑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阖上眼帘,脑袋靠着安寻的腿躺下。——它需要休息,一直到天亮以前,它都要严阵以待。
夜深了,头顶的旧灯泡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透过一层灰尘和油烟,光线朦胧而昏暗。
谢星泽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假寐。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偶尔眉头轻轻蹙起,看起来在梦中也不安稳。
忽然,灯光熄灭了。
卧在床尾的黑豹几乎同时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发出一道幽暗的光。谢星泽随之醒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发什么,一道黑影猝然在眼前闪过,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握着那把从特别行动处带出来匕首向谢星泽飞身扑来。
紧接着,黑豹也扑向谢星泽,不过是朝着安寻。
“别伤他!”谢星泽厉声喝止,说话同时抬起手臂抵挡。
黑暗中寒光一闪,安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将谢星泽扑倒在地,匕首朝着谢星泽咽喉直刺过来。电光石火的一瞬,谢星泽抓住安寻手腕一拧,二人位置互换,谢星泽欺身而上,将安寻压在身下。
锋利的战术匕首横在二人中间,即便是谢星泽如此快的反应速度,匕首还是在他皮肤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安寻!”谢星泽咬牙,“你醒醒!”
比起这几天的浑浑噩噩,安寻此刻的眼神无比的清明,只不过他瞳孔的颜色并非属于他的深棕,而是一种如琥珀般近乎透明的金色。
——猎豹的颜色。
“安寻!”
匕首在两股力量抗衡中微微颤抖,一点一点逼近谢星泽,谢星泽不敢使出全力,害怕伤到安寻。但他的精神体就没这么克制了。在黑豹眼中,谢星泽是唯一的主人,它守在一旁绕着二人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安寻。
“冷静,我没事,退后。”谢星泽对黑豹说,然后转向安寻,“安寻,是我,我不是坏人……”
黑暗中的安寻像一只终于觉醒的野兽,尽管被压在下面,眼神里仍然透着股凶悍的杀气。他死死盯住谢星泽的眼睛,问:“你、是谁……”
“我是谢星泽。”
“谢星泽……”
熟悉的名字在唇舌间辗转,安寻的神情微微一滞,自言自语般喃喃重复:“谢星泽……”
就这一瞬的空隙,谢星泽夺下匕首,用力扔向房间另一头。
咣当,空气中银光一闪,匕首不知道消失在哪个角落。谢星泽按住安寻两条手腕,沉声说:“冷静,安寻,我不会伤害你。”
安寻像听不见似的,仍然重复谢星泽的名字:“谢星泽……”
“是我,我在这儿。”
“你是、谢星泽。”
“我是谢星泽,你是安寻。”谢星泽看着安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和队友走散,你受伤了,我陪你在这里养伤,你还记得么?”
“我受伤了……我记得……”
“你听我说,我不会伤害你,我们是同伴。相信我。”
“同伴……”
安寻怔怔地重复谢星泽说的话,漫长的对视中,他的精神逐渐松动,身上紧绷的戾气一点一点消失。
觉察到他不再有攻击的意图,谢星泽松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好了,没事了,没事……”
“谢星泽……”
“我在。”
安寻缓缓抬手,回抱住谢星泽。
他的瞳色由琥珀金又变回温和的深棕色,谢星泽抚摸他的脊背,默默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安抚他体内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安寻整个人终于重新平静下来。
他靠在谢星泽怀里,喃喃自语:“发什么事,我为什么在地上……”
“没事。”谢星泽说,“你梦游了。”
“梦游……”
安寻不记得自己有梦游的习惯。
他试着挣动,被谢星泽更紧地抱住。
“胸口……痛。”
“弄疼你了吗?”谢星泽这才迟缓地反应过来,稍稍松开安寻。
啪嗒,头顶灯光重新亮起,昏暗的暖黄色光线下,二人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拥抱着,那只黑豹站在谢星泽身后,默默守护自己的主人。
安寻说:“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谢星泽问:“什么声音?”
“那天我掉下桥的时候,有人说了,她说,‘不要再往前’。”
“是谁,男的女的?”
“女的……”
谢星泽想起那支箭,顿了顿,试探问:“是……商羽么?”
安寻摇头:“不是。”
谢星泽又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我听过她的声音,可是想不起来,是谁。”
安寻闭上眼睛,忽然心口一窒,刚刚平息的精神体再一次反扑。他的眼睛开始隐隐浮现琥珀的金色,谢星泽对此毫无察觉,但谢星泽身后的黑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躁动的精神体能量。
黑豹走上前一步,向安寻投来一道警告的目光。
然而就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黑豹的神情忽然凝滞,安寻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仿佛美杜莎的眼睛牢牢吸引住它的目光,它驻足凝视,威严冷峻的面容竟然浮现一丝柔软。
安寻也宁静地与它对望,精神体没有像之前那样展现出无差别攻击的杀意。
“黑豹……”安寻轻声,“它在看我。”
谢星泽回答:“它喜欢你。”
“喜欢我?”
“嗯。”
安寻眨眨眼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谢星泽的肩膀,望着谢星泽身后那只高大而沉默的黑豹。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忽然开口:“安寻。”
安寻:“嗯?”
墙上旧挂钟的指针走过0点,谢星泽说:“日快乐。”
第63章
“抱歉,没有日蛋糕了。只有这个。”
谢星泽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蛋黄派,放在小盘子里,插上一根小小的蜡烛。
安寻看呆住了,目光从蛋黄派移动到谢星泽的脸,又移回到蛋黄派:“这是……哪来的?”
“在附近村子里的小卖部找到的。货架都被搬空了,只找到这一个。”谢星泽回答,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恭喜安寻同学,今天正式成年了。”
安寻脸一热,小声回答:“谢谢。”
窗外夜色静谧,小木屋里烛火摇曳,温暖而安宁。黑豹卧在二人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谢星泽捧着小蛋糕,给安寻唱日快乐歌:
“祝你日快乐,
祝你日快乐,
……”
在轻缓的歌声中,安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下十八岁的日愿望。
——希望汤加文、商羽和季夺平安,早日与他们会合。
——希望世界上不再出现新的变异体、不再有无辜的人类受害。
——希望觉醒者渡过难关,和人类和平共处。
——希望留在学校里的大家没事。
——希望……
……
安寻许了很多愿,最后心里浮上来的,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名字。
他悄悄睁开一点点眼睛,透过睫毛缝隙看到谢星泽的脸。
——希望,任务完成之后,依然能和谢星泽一起,一起回到特别行动处。
——回到特别行动处之后呢,成为永远的好朋友、或好队友吗?
安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原本是要这么许的,但话到嘴边,又突然顿住了。
谢星泽的日快乐歌唱到尾声,最后一句“祝你日快乐”落下,安寻慌忙赶走脑袋里混乱的想法,睁开眼睛。
谢星泽微笑望着他,说:“吹蜡烛吧。”
“嗯。”安寻佯装镇定,微微垂下眼帘,吹灭面前的小蜡烛。
谢星泽说:“日快乐!”
一种名叫幸福的情绪在这一瞬充盈在安寻内心,哪怕只有一个简陋的小蛋糕、一个破烂的小屋,他仍然能够感受到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谢谢你。”他看着谢星泽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
安寻看到,谢星泽的脸红了。
先是脸颊浮起两片淡淡的薄红,接着蔓延到耳朵和脖颈,几秒钟,整个人都红透了。
安寻问:“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不,不是,没有。”谢星泽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难得一次变得磕磕巴巴,“那个,你、吃不吃蛋黄派?”
安寻点头:“我们两个分,哦不,还有黑豹,我们三个分吧。”
谢星泽说:“它不吃东西。”
“啊……可是你昨天还说,它出去打猎。”
“……”谢星泽表情僵住,应付道,“它打着玩的,活动筋骨,锻炼身体。”说完把盘子里的蛋黄派掰成两半,塞给安寻一半,“好了别管它了,我们吃。”
“唔。”安寻接下蛋黄派,咬一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星泽,“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种放在平时安寻都不太愿意吃的零食,此刻吃起来无比的美味。他甚至有点舍不得咬下第二口,就这样望着谢星泽,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黄派。”
谢星泽脸又红了。
这次红得更加明显,像烧起来一样。安寻疑惑不解地抬起手,用手背碰碰谢星泽的脸,说:“你的脸好烫。”
谢星泽神情一滞,眼神悄悄往下瞄,瞄到安寻的手。
“我……嗯,夏天、太热了。”
“热吗……”
安寻的目光投向墙上的窗户。
窗外夜风习习,树影摇晃。西南山林比北方平原凉快得多,以往六月初,安寻在阁楼睡觉都要吹风扇的,在这儿却还盖着棉被。
谢星泽目光躲闪,慌不择路地把半个蛋黄派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点头:“嗯。”
“哦……”
安寻想可能是自己受伤虚弱,所以怕冷。谢星泽身体好,早在三四月份的时候就穿上工装背心了。
他收回目光,一扭头看见谢星泽仓鼠一样塞满的嘴巴。
“……”
安寻愣住,试探着把自己手里的半块蛋黄派递上去,问:“你还要吃吗?”
谢星泽摇头,匆匆嚼了几下,脖子一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吃吧,这是你的日蛋糕。”
“哦……好吧。”安寻收回手,低头咬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小的半个蛋黄派,他依依不舍地吃了好几分钟才吃完。
谢星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心疼和内疚的表情,说:“等我们回了江海,我一定补给你一个大蛋糕。”
安寻说:“那我要巧克力香蕉的。”
谢星泽笑了:“好。”
吃饱喝足,安寻爬回床上,盖好自己的被子。
躺好之后他想起什么,转身朝向谢星泽,问:“你不休息吗?”
谢星泽回答:“你先睡吧,等你睡着我再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但我都没见你休息过。”
谢星泽没想到安寻这么难糊弄,他随口,安寻竟然都记得。
安寻想了想,问:“是不是因为只有一张床,所以你没有地方睡?”问完他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你睡这里吧。”
“我……”
谢星泽很难解释他不睡是因为安寻的精神体在夜里不安稳。他时刻保持警惕都有可能被安寻误伤,要是他睡了,保不齐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但安寻就这么用真诚而担忧的目光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僵持半晌,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好吧。”
他脱掉鞋子上床,在安寻身旁躺下。
安寻问:“你要盖被子吗?”
谢星泽回答:“我不冷,你盖吧。”
“好。”
安寻乖乖把被子拉上来,仍旧睁着眼睛看谢星泽。
谢星泽说:“好了,睡觉了。”
安寻听话闭眼。
啪,头顶的灯灭了,窗外漏进一抹薄薄的月光,铺洒在床上和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熟睡的安寻。——果然还是累了,才几分钟就睡得这么沉。
好在安寻的精神体还算安稳,暂时没有要扑起来再给谢星泽一刀的迹象。谢星泽轻手轻脚地翻身朝向安寻,把人拢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安寻的后背。
黑豹踱步过来,在地上卧下。
小床被谢星泽和安寻挤满了,连床尾也没有它的位置。它晃晃尾巴,认命地蜷成一团大猫模样,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它这样一副松懈散漫的样子,谢星泽更加放心了。
一夜无梦,难得一个平安夜。
安寻后半夜又轻微的发烧,但精神体能量波动在可控的范围,比起前两天不算什么。都不用黑豹出手,谢星泽自己安抚了一会儿,安寻便安稳了下来。
谢星泽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安寻身体里那只小猎豹喜欢吃蛋黄派,不然为什么前两天那么躁动,今天吃了半个蛋黄派就消停了?
当然这个猜想也无从验证,猎豹不会跑出来承认自己喜欢吃蛋黄派。
之后两天,安寻越来越恢复正常,连夜里的能量翻涌都变得平和了,只不过谢星泽发现,安寻的瞳色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似乎在日渐变浅,从深棕色慢慢变成一种漂亮的琥珀金。
谢星泽不太确定这是真的还是自己眼花,毕竟他和安寻朝夕相处的时间才不到一个月,之前也没有专门观察过安寻的瞳色。
这天早上醒来,清晨刺眼的阳光直射安寻的瞳孔,那种琥珀一样透亮的金棕愈发的明显。谢星泽迟疑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安寻。”
坐在床上发呆的安寻缓缓转向谢星泽:“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出现一些、嗯,变化?”
“变化?”安寻眨眨眼睛,懵懵懂懂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没有呀。”
“你还记得,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么?”
“眼睛……应该是棕色的吧,像黑色一样的棕色。怎么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寻那双圆圆的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星泽,瞳色变浅后,愈发的像一只猫。
不知道为什么,和安寻对视,谢星泽忽然有一瞬的晃神,紧接着心脏剧烈颤动,不是紧张、也不是心跳加快,而是一种电影结束、放映厅暗下来的瞬间,片尾小提琴曲忽然响彻的震颤。
连身体里的精神体也缓缓苏醒,向谢星泽发出信号。
——臣服的信号。
第64章
“你……怎么了?”
安寻望着发呆的谢星泽,问。
阳光洒进来,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瞳孔微微颤动,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眉心微蹙,怔怔地看着安寻。
安寻:“谢星泽?”
这次谢星泽终于听到了。
他恍然回神,不自然地避开安寻的目光,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再抬起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若无其事:“啊,没事儿,刚才走神了。”
安寻问:“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房间里没有镜子,两个人的手机也都丢失了,安寻左右环顾,找不到一个反光的东西。
谢星泽说:“没什么,我看错了。”
“可是……”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安寻这两天恢复得很快,可以下床走动了。本来昨天就能出门,但昨天下了整整一天雨,谢星泽怕他伤口碰水,没让他出去。
一听可以出门透气,安寻立马把眼睛颜色的事抛在脑后,掀开被子下床说:“我要。”
“欸,慢点儿。”谢星泽走过来拉住安寻的胳膊,“穿个外套再出去。”
山里气候什么都好,就是早晚温差大,尤其刚下过雨的早上,地上泥土都透着湿冷的寒意,安寻不穿衣服跑出去一定着凉。
谢星泽给安寻套上自己的外套,说:“先说好,去河边洗脸,但不能下水。”
安寻点头:“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谢星泽反而不放心了,半信半疑地问:“真的答应?”
“真的真的。”安寻推住谢星泽的肩膀,把他往外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好烦。”
“嘿,还敢嫌我烦。”
二人一个推一个离开小屋,在屋里闷了几天的安寻终于接触到大自然,第一件事就是猛猛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
“如果小汤他们在这里就好了。”他说。
谢星泽回答:“今天休息一天,明早我们动身去找他们。”
安寻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昨天我出去找到一辆车,我们走小路进麓江,如果他们不在麓江,我们再继续往南去找。”
“我们今天就出发吧!”
谢星泽本意是让安寻多休息一天,养足精神再动身。但安寻好像已经迫不及待,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谢星泽想了想,勉强同意:“那晚一点,等太阳落山再走吧。”
安寻点头:“好!”
两个人来到河边,日光下的河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安寻蹲下来,掬一捧水扑到脸上,凛冽的河水带着沁爽的凉意直透心脾,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摇摇头,甩掉发梢和睫毛上的水珠。
“呼,好凉。”
安寻抬起头,刚想叫谢星泽一起,一回身看见谢星泽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幽深复杂。
安寻愣了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星泽这才发觉自己又不小心看得入神,收起目光投向河对岸,岔开话题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话音落下,对岸树林中一小片不属于大自然的颜色进入谢星泽的视线。谢星泽目光一滞,微微眯起眼睛。
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茂密的植物丛中,隐约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似乎有人躺在那里。
“安寻。”谢星泽表情消失,盯住那一处异常。
安寻问:“什么事?”
谢星泽招招手,示意安寻起身:“到我身后来。”
虽然不明白发了什么,但安寻还是听话站起身,走到谢星泽身后。
谢星泽的精神体在空气中显形,那只高大威猛的黑豹一跃到地上,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拦在两人面前。
谢星泽抬起下巴点了点河对岸的方向,对黑豹说:“那儿有个人。”
“有人?!”安寻惊讶道,顺着谢星泽的目光看过去。
南方山区植被茂盛,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树丛中那一点异常。
再看黑豹已经跳向对岸,中途在河中央的石头借了下力,就这样轻轻跃过十几米宽的河流。
安寻担忧地问:“会不会有危险啊?”
谢星泽说:“不会,没事。”
黑豹的身影挡住了树丛中的那片人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之后,黑豹重新出现在视线中,后背驮着一个看不出是死是活的男人。
安寻睁大眼睛:“真的有人!”
黑豹原路返回,载着男人跳回到岸上,把人放下。
那人浑身都是湿的,穿一身常见的干活穿的长袖T恤和工装裤,头发沾着泥土和草叶,一缕一缕黏在脸上。从身形看得出他曾有过高强度的训练痕迹,手上有明显的枪茧。
谢星泽走过去,把人翻过来,正面朝上。
动作同时,一道刺眼的金属反光在太阳直射下一晃,谢星泽被晃得眯了眯眼,看见那人脖颈下一小片不自然的金属纹理。
——是属于变异体的性状。
安寻也看到了。
安寻走上前,没来得及靠近,谢星泽伸出一条手臂把他拦在身后:“小心。”
“没事的。”安寻说,“他的能量场没有危险,我感觉得到。”
谢星泽还是不太放心,手慢慢放下来,依旧随时准备拉走安寻。安寻走到那人面前,弯下腰,用食指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虽然活着,但气息微弱,恐怕身体看不见的地方遭受过重创。安寻想了想,回头问谢星泽:“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谢星泽皱眉道:“他变异了。”
“把他丢在这里,如果他醒过来,会伤害其他人。”
谢星泽想说这地方早就没有活人了,恐怕连麓江也是一座死城,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不忍心告诉安寻真相。
安寻忽然又有新的发现:“等等,这是什么?”
谢星泽随着话音低头,只见安寻翻起那人袖口,露出手臂上一小片隐约的花纹。
——二十年前,特别行动处的芯片植入技术还不够成熟的时候,每个特工身体表面植入芯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小片特殊的疤痕。
虽然后来有新的技术掩盖疤痕,但一些人出于一些原因,会选择留下这片印记。
安寻不太确定地抬头看向谢星泽,问:“他是……特别行动处的人?”
第65章
谢星泽这才关注到那个男人的长相。
四十多岁,样貌普通,皮肤呈现一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粝和黝黑,乍一看很容易被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钓鱼佬。
这样的人反倒最适合当特工,丢进人群里谁也找不到。
“这是特别行动处的印记吗?”安寻等不到谢星泽的回答,不死心又问一遍,“你一定认得的。”
——谢星泽当然认得。
他最早看到同样的印记,是在傅珵手臂上。
沉默半晌,谢星泽终于点头:“是,我认识。”
安寻急道:“他是特别行动处的人!”
“他应该已经退役了。没猜错的话,他是麓江据点的负责人。”
“麓江据点……那我们更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了,我们得知道,他是怎么变异的。”
事已至此,谢星泽也没理由再拒绝安寻。他给黑豹递了个眼色,黑豹会意,走上前把人重新驮到自己背上。
谢星泽把安寻从地上拉起来,无奈道:“走吧,回去吧。”
两人一豹原路返回,黑豹走在前面,谢星泽和安寻跟在后面。
太阳升得高了,山里依然凉爽。走了一会儿,谢星泽说:“你刚才说,你能感觉到他的能量场没有危险。但我一直没问过你,这种感觉是哪儿来的?”
安寻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是直觉。”
“直觉?”
“嗯,我可以知道别人的精神体状态。”安寻说,目光投向前方的黑豹,“你的精神体现在不太开心,他不喜欢那个人身上的泥水弄脏他的皮毛。”
谢星泽愣住,随着安寻目光一起看过去。
黑豹只留一个优雅矫健的背影给他们,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光是这样看,看不出它情绪如何,但谢星泽作为主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此刻的心情和安寻说的一模一样,不开心、并且不愿意背着一个浑身拖泥带水的脏兮兮的人类。
谢星泽不确定地问:“你真的知道它在想什么?”
“嗯。”安寻点头,“我还可以和它聊天。”
“你可以和它聊天?”这下谢星泽真的惊到了,“怎么可能?”
“我真的可以和它聊天。”
就在这时,一旁的山坡上滚下来几块碎石,不知是昨晚下雨冲掉的还是山上路过的动物碰掉的。
石头骨碌碌的滚下来,这条小路本来就窄,眼看着要到眼前,谢星泽连忙拉着安寻躲避,黑豹也远远跑开,跳进一旁的树丛。
一阵咚咚当当后,山路重新平静下来,谢星泽拿开自己护在安寻头上的手臂,拍拍身上的灰尘,问:“没事吧?”
安寻整个人都被谢星泽笼罩在身下,毫发无损。他抬起头,说:“我没事。黑豹呢?”
两人一齐左右张望,只见几十米外,黑豹气定神闲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而它身上那个人,早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谢星泽“啧”了声,高声问黑豹:“人呢?”
黑豹稍稍低头,将目光投向一旁,两人这才看见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谢星泽松口气,刚要往那边走,安寻忽然拉住他。
“等一等。”安寻说,“他醒了。”
草丛里的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看不出苏醒的迹象。只有安寻觉察到一种异常的能量场波动,和之前每次变异体出现的时候一样。
距离最近的黑豹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默不作声地做出攻击的姿态。
忽然间,那片草丛动了动,原本侧躺的人翻了个身,上半身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缓慢直立。黑豹立马做出反应,正要扑上去,谢星泽厉声喝止:“别动!回来!”
黑豹不甘心地看了眼那人,嗷呜一声吼叫,转身跑向谢星泽。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精神体能量骤然爆发,像一颗炸弹凭空爆炸,掀起翻天覆地的气浪。整个地面连同近处的山体一齐摇晃,山上的碎石大大小小的滚下来,谢星泽连忙护住安寻,没等站稳,二人一齐被气浪掀倒,翻滚进路旁的草丛。
坚硬锋利的灌木和草叶划破安寻的皮肤,谢星泽紧紧把他护在身下,二人在草丛中翻滚出十几米远,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咳!咳咳……”
猛烈的撞击几乎震碎谢星泽的五脏六腑,尘土倒灌进鼻腔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星泽!”安寻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谢星泽松开安寻,“你呢,伤到没?”
“我没有。”
安寻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只见一百多米外,一片石块废墟中,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直立着。金属化已经蔓延到他的脸部和手臂,他过长的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上,透过发丝缝隙,一双散发着金属冷光的瞳孔幽幽盯着安寻。
对视的一瞬,安寻没来由的出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你是……”
话没说完,那人忽然发动攻击,以一种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冲向安寻。
安寻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人指尖出五条金属长甲,尖刃直冲他咽喉。安寻闪身躲避,堪堪躲过这一击,然而对方极其凶悍,转身又是一记扑杀,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尖锐的金属獠牙。
是狼!
在所有交手过的变异觉醒者中,眼前这人的原精神体是最强悍危险的,加上可能受过特别行动处的严格训练,每一招出手都又狠又快,防不防。
安寻一记翻滚拉开距离,回手想抽自己腰上的匕首,发现今天并没有把武器带在身上。
就这一秒钟,对方又扑了上来。安寻狼狈躲避,连滚带爬的躲开攻击,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对方再次扑到眼前。
危急之中安寻身后长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像一只矫捷的猎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开攻击的同时反扑上去,从那人后腰拔出刚才眼尖发现的短刀,接着一记剪刀腿钳住那人脖颈一拧,扑通一声闷响,那人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
安寻骑上去,膝盖摁住对方的肩膀,举起短刀。
第66章
这么近的距离,安寻终于看清那个人的眼睛,一双冷灰色的、像狼一样幽暗危险的眼睛。
对视的一霎,那人瞳孔不自然的一颤,接着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脑袋狠狠撞向安寻,獠牙直逼安寻的咽喉。
咣当!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安寻用短刀抵住獠牙狠狠一推,那人的头重重撞回到地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瞬间奋起反击,用压倒性的力量将安寻掀翻在地。
位置互换,安寻被压在身下。狼爪迎面扑来,安寻抬起膝盖用力一顶,接着一脚狠踹,将人踹翻下去。
一切发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安寻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对方又扑上来,双手利甲挥向安寻的眼睛和咽喉!
电光石火的一瞬,安寻体内的精神体能量陡然爆发,那只一直温吞蛰伏的猎豹感知到危险,带着安寻的身体以一种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离开对面的攻击范围,与此同时,身体无法容纳的精神体能量全都释放,在二人之间掀起巨大的气浪,对面那只试图再次攻击安寻的变异体苔原狼瞬间被掀飞出去几十米,撞上身后陡峭的山壁。
轰隆隆隆!
山石滚落下来,狂风骤雨一般将人掩埋进石堆之中,一直持续了几十秒山体才慢慢平息,那条狭窄的小路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灰尘散去,安寻站在原地,金褐色的瞳孔在背光下呈现一种凝固的琥珀般的质感,他喘息着,胸膛微微起伏,就这样静静望着前方坍塌的山体。
刚才那一瞬间发了什么,安寻有点想不起来了。
记忆最后是逼到眼前的金属利爪,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受伤,或者至少会应付得很狼狈,但最后竟然毫发无损。
哗啦,哗啦啦。
隆起的石堆开始从内向外坍塌,忽然哗一声巨响,一个满身狼藉的男人从废墟中站起,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断掉了。
奇怪的是,那人身上攻击的意图减弱了许多,相反呈现出一种茫然的动荡。他看向安寻,视线相交的一刻,他体内已经变异的精神体忽然剧烈震颤,连带那双冰冷的灰色瞳孔也微微颤动。
安寻后知后觉,自己与对方的精神体产了共鸣。
他感知到那人的精神体处在一种极度的痛苦和不安中,又在这种痛苦和不安中出扭曲的乞求被救赎的渴望。
“安寻。”
谢星泽的声音打断安寻的思绪。黑豹已经回到谢星泽的身体,如果它在,恐怕早已扑上去将威胁安寻的人撕个粉碎。
安寻平复了一下呼吸,回答:“我没事。”
谢星泽走过来,停在安寻身后,不露声色地在掌心凝结一道红光。
对面那人仍然站着不动,凶恶的表情逐渐从脸上消失,变成一种挣扎的痛苦。
他注视安寻,一眨不眨,仿佛要从安寻眼睛里获得某种令自己解脱的力量。忽然一阵风拂过,遮挡在安寻头顶的树叶簌簌摇晃,跳动的日光落入那双金褐色的瞳孔,安寻的眼睛骤然有了光亮。
再看远处,那人竟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双膝跪地,仰头凝望安寻,金属獠牙和身上的金属外甲渐渐消退,那双幽暗的冷灰色瞳孔在与安寻的对望中一点一点变回黑色。
连他身体里狂躁翻涌的精神体能量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最不可思议的是,已经发变异的精神体竟然开始产一种回溯性的退化,短短不到一分钟时间,他变回了原本的人类的模样。
一个危险凶悍的变异体,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也毫无缘由的、净化如初了。
安寻怔在原地,一起愣住的还有谢星泽。
两个人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一分多钟后,那人闭上眼睛,缓缓倒在地上。
安寻如梦初醒,拔腿飞奔过去,谢星泽来不及阻拦,只好跟上。
四周已经完全没有异常的精神体能量场,一切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就算谢星泽不像安寻有那么敏锐的直觉,也能感知到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不存在危险。
二人来到那片碎石废墟,那个男人静静躺在地上,刚才发的变故在他身上留下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但因为有过金属外甲保护,看起来伤得不算严重。
“他……”安寻看看地上的人,又看向谢星泽,不确定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回答。
谢星泽拉住安寻的胳膊,防止他又像刚才一样凑上去,然后自己弯下腰来,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和鼻息。——很奇怪,竟然比他们最开始从草丛里找到那人的时候更加稳健了。
“先把人带回去吧。”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说,“他已经不是变异体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豹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回到小木屋。
黑豹把人放在床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人的面相好像都变了,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凶相,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成熟沧桑甚至还有点帅的大叔。
这种境况,安寻和谢星泽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办。
“等吧。”谢星泽说,叹了口气,“等他醒来。”
床被占了,安寻只能坐在折叠小板凳上。
黑豹抓了兔子回来,谢星泽在外面烤兔子。过了一会儿,烤肉的香气飘进屋里,安寻用鼻子嗅了嗅,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好饿啊……
他的身体最近正在快速恢复,比平时饿得更快,更别说早上还在外面打了一架。
可床上的人依然昏迷不醒,不好丢下不管。安寻看看那个人,又转头看看门外,纠结很久,最后下定决心:就出去吃一口,马上回来。
这样想着,安寻起身走到门外。谢星泽见他出来,问:“怎么不在里面等了?”
安寻脸上藏不住事,余光一个劲的往柴火堆上的烤兔子瞥:“我……嗯,我想吃一口可以吗?”
他这么说,谢星泽立马明白怎么回事,压着唇角故意道:“没熟呢。”
“啊……”安寻的眉眼失望地耷拉下去,“外面的也没熟吗?”
“外面的,我看看,嗯……倒是也能吃。”
安寻立马又重新燃起希望,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谢星泽。谢星泽没绷住,噗嗤笑了。
安寻愠恼:“你笑我。”
“我笑兔子呢,跑那么快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抓回来吃。”
“?”
谢星泽不给安寻反应时间,一边吹气一边从兔腿上撕下一小条烤熟的肉,呼呼吹凉,递到安寻嘴边:“给,小心烫。”
烤兔子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气,安寻咽了咽口水,凑上前去,咬住谢星泽手里的肉。
嗵!
肉还没来得及嚼,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安寻猛地转回头,房门大敞,一眼看见从床上掉在地下的人。
“他醒了!”
第67章
顾不上再吃兔子,安寻拔腿就跑,三步并两步跑回屋子里。
本该好好躺在床上的男人此刻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许久未曾使用过的喉咙发出嘶哑涩的声音:“你们、是谁?”
安寻正要回答,跟在后面进来的谢星泽摁住他话头,抢先道:“我们是路过的游客,和同伴走散了。”
那人扯了扯嘴角,说:“我是伤了,不是瞎了。你们是高级觉醒者。”
谢星泽:“高级觉醒者就不能出来旅游么?”
那人目光停顿几秒,不知见什么,皱了下眉头:“你们、是特别行动处的?”
谢星泽露出疑惑的表情:“特别行动处是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谢星泽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天衣无缝,对视几秒钟后,男人无可奈何地移开目光,说:“劳驾搭把手,扶我起来。”
谢星泽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扶着坐到床上。
男人说:“谢谢。”
谢星泽问:“怎么称呼?”
“张劭。”
“哦,张叔。”
名叫张劭的男人不悦道:“我还没那么老。”
谢星泽当没听见,又接着问:“您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事么?”
“无可奉告。”
“为什么?”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说,我凭什么要说?”
安寻站在谢星泽身后,悄悄拉了拉谢星泽的衣角。
谢星泽回过头,只见安寻凑上来,靠近他的耳朵,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不是说他是麓江据点的人吗,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谢星泽抬手挡住自己的嘴巴,低声回答:“他变异过,谁知道他现在是哪边的。”
“可是……”
“哎,你们两个,”张劭开口打断二人,“不用说悄悄话。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二人一齐回头,张劭坐在床上,扶着自己断掉的胳膊:“虽然我不清楚特别行动处现在的部署是什么,毕竟已经断联很久了,但如果你们来这的目的是麓江城里的变异体基地,我倒是有一点情报可以给你们。”
“变异体基地?”安寻立马抓住重点,“在哪里,什么样的基地?”
张劭半笑不笑:“还说你们不是特别行动处的?”
安寻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又嘴快了,张了张口,哑然失声。
好在张劭懒得和他计较,接着又问:“你们两个,尤其你这个小娃,你们成年了么?”
这次安寻不敢贸然回答,而是先悄悄看了眼谢星泽,见谢星泽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才回答说:“成年了。”
“什么时候加入特别行动处的?”
“今年……”
张劭点点头,话锋一转:“我的胳膊是你打断的?”
张劭不提,安寻都差点忘了胳膊的事了。
他的尴尬写在脸上,不想承认,又不愿意撒谎,最后嗫嚅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张劭却回答:“谢了。”
安寻:“……啊?”
“我没失忆,所有事我都记得。”张劭轻描淡写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的精神体恢复正常,但谢了。”
“不、不客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我的功劳,是山神显灵。”
“噗嗤。”一旁的谢星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寻扭头看去,谢星泽立马收起表情,掩唇清清喉咙,看向张劭问:“张叔,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异的么?”
几秒钟的沉默后,张劭点头:“记得。”
“我最后一次收到特别行动处的指令,是傅处让我们原地待命,不要暴露身份。之后我们就失联了,所有消息都传递不出去。”
“两周前,麓江城里爆发大规模的觉醒者变异,军方迅速镇压,组织民众撤离。我感觉事情蹊跷,就在撤离结束后一个人潜进了麓江城。”
“很奇怪,城里比我预想中平静,我误打误撞找到一座地下基地,一开始以为那里是变异体的秘密大本营,但在外围蹲守了几天,都没见到变异体。”
“于是我冒险潜入进去,基地内部构造复杂,我身上没带装备,进不去太深的地方。我在里面发现很多奇怪的仪器和实验设备,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各种先进的武器,很多都不像我们国家的东西。”
“我拍了点照片,之后原路返回离开基地。原本计划在麓江城里继续搜查,但离开基地后,我发现我的精神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变化。”
谢星泽问:“你变异了?”
张劭平静地点头:“是。”
小屋一时安静下来,张劭皱起眉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愈发显得沧桑。半晌,他叹了口气,问:“有烟吗?”
谢星泽摇头:“没有。”
“好像有、有的。”安寻小声开口,“有一盒烟叶。”
安寻从房间角落的杂物箱中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皮盒,盒子里装着一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巴巴的烟叶。
他把烟叶拿给张劭,一旁的谢星泽面色复杂,问:“你怎么找到的?”
安寻回答:“我原本是想找找,有没有吃的……”
张劭捻了张卷烟纸,熟练地卷起一支旱烟,发现没有火。
“有火么?”他问。
谢星泽伸出手,张劭把烟递过去,都没看清怎么动的,再递回来的时候,那支烟点着了,谢星泽指尖余留一抹微弱的红光。
张劭挑了下眉,问:“你的异能?”
谢星泽也不遮掩,点头承认:“嗯。”
“是、跟火相关的?”
“算是吧。你听过造物主么?”
张劭脸色微变,显然是听过。
国安局和情报局是兄弟单位,情报局有什么消息,特别行动处都是第一个知道,包括全世界所有高级觉醒者的精神体和异能评级。
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有一项异能从十年前出现开始就一直排在首位,但异能前面的名字却是空着的。
——造物主。只存在于各国情报机构内部人员口中的神秘异能,谁也想不到竟然属于一个高中。
“难怪。”张劭吸了一口烟,自言自语,“难怪让你们两个小娃出这么凶险的任务。”
谢星泽笑笑没接话,没说他们还有三个队友,也没说相比起安寻的异能,造物主可能都不算什么。
安寻忽然开口:“叔叔,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跑回来的吗,你为什么会躺在河边?”
“噗!”张劭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咳、咳咳咳……你叫谁叔叔?”
安寻连忙道歉:“对、对不起。”
张劭摆摆手,好半天缓过劲来,没好气道:“这件事一时半会讲不清。我发现自己变异之后,就一直往据点的方向跑,但基地那边的人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开始派人找我。我边跑边躲,最后还是碰到一个变异体,我和那个变异体交手受了重伤,再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在一只豹子身上。对了,豹子呢?”
安寻指指谢星泽,回答:“回到他身体里面了。”
张劭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是他的精神体。”
张劭数不清今天第几次被这两个小孩震惊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两个年纪小的面不改色,反倒是年纪大的那个目瞪口呆。
半晌,张劭轻抽一口凉气,低低骂了句脏话:“难不成,觉醒者真的有救了?”
第68章
安寻还是想知道,张劭变异之后到底发了什么,他接着刨根问底:“叔、不,前辈,你在变异体基地拍的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张劭摇头:“回来路上,手机弄丢了。”
“那基地里的实验器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吗?”
“啧,不好形容。我不在一线很久了,很多新东西就算看见,我也不认识。”
“这样啊……”安寻的脑袋耷拉下去,想了想,不死心又问,“那,你变成变异体之后,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张劭缓缓吸一口烟,回答:“断断续续的有,越到后面,清醒的时候越少。”
“我们交手的时候呢?”
“我只记得,我的精神体忽然失控。你做过抗药性训练么?类似那种感觉,像打了药一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后来意识恢复的时候,我看到你站在我面前。再后来,就到这里了。”
“没了?”
“嗯。”
“唔……”安寻有点失望,“好吧。”
——原本想从张劭口中探听到一些精神体从变异状态恢复到正常的细节,但现在看来,张劭自己也不太清楚。
安寻陷入一种茫然的沉思,回想起交手的过程,他有点恍惚,仿佛当时所有行动都有一种冥冥之中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他直觉张劭的精神体净化与他有关,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劭抽完烟,问:“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谢星泽回答:“既然麓江城里有变异体基地,我们肯定要去一趟。”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啊。”谢星泽懒洋洋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这个。”
张劭皱了下眉头,神情变得严肃:“你们最好不要进入基地内部。”
谢星泽抬眼:“你怀疑里面有引发觉醒者变异的东西?”
张劭点头:“嗯。”
“是有这个可能,但如果是真的,更得去了。”
都是特别行动处出来的,张劭也清楚对于特工来说,完成任务大于个人的安危。他拦不住谢星泽,只好退一步说:“一定要去的话,让我跟你们一起。我进去过一次,至少熟门熟路。”
谢星泽低头,目光落在张劭断掉的胳膊:“张叔,你的胳膊……”
安寻走神回来,刚好听到这句。
他本就对弄断张劭的胳膊有愧疚,一听“胳膊”两个字,立马紧张得绷直脊背。
道歉的话差点都到了嘴边,只听张劭说:“不碍事,接回去就行了。”
谢星泽说:“我觉得您还是留在这儿休息吧。好不容易退休,就不要冒险了。”
张劭:“你怕我拖后腿?”
“当然不是,我是怕我们两个连累你。”
——谢星泽不信任张劭。安寻看得出来,张劭应该也看得出来。
僵持了一会儿,张劭叹口气,无奈道:“既然不用我帮忙,那我就不添乱了。我把你们送进麓江,然后你们去找变异体,我回据点等消息,这样好吧?”
谢星泽想了想,点头:“好。”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晚一点,天黑。”
“行。”
张劭坐回床上,盘起腿,按住自己断掉的胳膊,也不说废话,一咬牙一用力,咔嚓一声,胳膊硬接了回去。
这一下疼得够呛,张劭脸都白了。安寻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啊,张叔。”
张劭摆手:“跟你开玩笑的,没怪你。能打伤我是你的本事。”
安寻愈发的无所适从,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喝水吗?我去给你烧点热水。”说完也不等张劭回答,提起水壶就逃了出去。
留下谢星泽和张劭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谢星泽直起身子,懒懒打了个哈欠:“我出去看看。”
小院子里,安寻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学着谢星泽的样子火。
这种老式铁炉他第一次用,不知道哪一步操作不当,炉子里忽然喷出一大股黑烟。安寻连忙捂鼻子,还是被狠狠喷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呸,呸呸!”
身后响起脚步声,原本不疾不徐的,看见这一幕,立马加快脚步小跑过来,提起安寻的后颈把他拎到一边:“我的祖宗,你干嘛呢!”
“咳咳咳……”安寻挥动双手扇走面前的煤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谢星泽着急忙慌的脸。“我,咳咳……火……”
谢星泽一个头两个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净安寻的脸,然后用力拍掉安寻衣服上的灰:“老实待着,我来。”
“喔,好……不好意思。”
安寻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看着谢星泽三下五除二起炉子。
烟尘散尽,安寻小声说:“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谢星泽说:“你也很会。会说好听的,会卖萌。”
“我没有……”
“饿了么,烧完水给你炖两条鱼吃。”
“有鱼吗?”
“黑豹去抓。”
“好。”
两个人守着炉子等水开,过了一会儿,安寻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张叔,他已经不是变异体了。”
这个问题对谢星泽来说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但他还是耐心回答:“不是不相信他,只不过,这次任务是保密的,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何况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谁像你,傻了吧唧的让人随便一套话就套走。”
安寻自知理亏,声音低弱下去:“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谢星泽挑了下眉,饶有兴趣道:“这又是你的直觉么?”
“嗯,我和他的精神体有共鸣。”
“共鸣……?”谢星泽重复这两个字,笑意从脸上消失,“上次你复刻我的异能,也说有共鸣。是同一种共鸣么?”
安寻没听出谢星泽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别扭,谢星泽问,他便如实回答:“是的。”
“你和任何人的精神体都能产共鸣?”
“我不知道……但是我复刻过的精神体,还有我们遇到过的变异体,我好像都可以和他们共鸣。”
谢星泽不说话了。
空气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住,安寻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可是哪句说错,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炉子上的水壶嗡嗡嗡的鸣叫起来,安寻如蒙大赦,主动开口说:“水开了。”
“嗯。”谢星泽淡淡应了声,把水壶提下来,“走吧,进去吧。”
第69章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傍晚时分,三人开车出发,沿着一条偏僻荒芜的小路前往麓江城。
有外人在,安寻和谢星泽不能像平时那样想聊什么聊什么。下午的时候,张劭躺在屋里休息,两个人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打发时间,后来安寻困了,谢星泽便让安寻靠着自己肩膀睡,一觉睡醒,刚好太阳落山。
此刻坐在车里,安寻困意全无,相反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他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荒度了太多时间,外面世界天翻地覆全然不知。经过一段曲折狭长的山路,眼前豁然开阔,视线尽头出现城市的璀璨夜景。
安寻像从来没见过繁华的现代城市一样,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哇,有光欸。”
山脚下的麓江城在夜色中格外安静美丽,高低错落的建筑各自灯火通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点也看不出灾难降临过的痕迹。
谢星泽关掉车灯,本就幽暗的小路愈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寻在黑暗中转向谢星泽,问:“为什么关灯?”
谢星泽回答:“快到了,要小心点。”
“哦……”安寻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城市,自言自语,“差点忘了,你看得见。”
十几分钟后,车子开上一条省道,路终于平坦了。
“张叔。”谢星泽开口,打破车里的沉默,“基地在什么方向?”
躺在后排的张劭睁开眼睛,望了一眼窗外,边打哈欠边回答:“西南方向,有一片新开发的工业区。我们快到了?”
“嗯,快要进麓江了。”
“当心点,城里可能还有人。”
“好。”
行驶在幽深寂静的黑夜里,越靠近麓江,越有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上来。连谢星泽也不怎么说话了,仪表盘微弱的灯光投映在他脸上,他双目漆黑深邃,一眨不眨地注视前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避开省道和城区的出入口,拐进某个村子里,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七拐八拐,进入麓江城。
眼前出现鳞次栉比的建筑和宽阔的马路,副驾上的安寻默默松一口气,小声说:“我们进来了。”
进来之后才发觉,远看的安宁静谧都是假的。整座城市死气沉沉,哪怕依山傍水、植被茂盛,依然抵挡不住冰冷的肃杀之气。
谢星泽问:“你能感觉到,附近有变异体么?”
安寻摇头:“暂时没有。”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一座被放弃的空城。
谢星泽自言自语:“一百多万人口,是怎么说撤离就撤离的……”
后排的张劭淡淡回答:“军方出动的话,不是难事。不过,既然麓江有变异体基地,为什么军方放任不管?我想不通这一点。”
“也许他们不知道呢?”
“或许吧……”
越往新区方向,城市越趋近现代化,地方特色的矮楼和青砖黛瓦渐渐看不到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工厂。
张劭说:“我们快到了。基地就在前面两公里左右。”
谢星泽放慢车速,刚想说那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突然,轰一声巨响,前方爆发一团刺眼白光,整个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接着又是一波更加猛烈的爆炸!
轰!轰隆!轰隆隆隆!!!
爆炸波从张劭说的基地的方向呈涟漪状向四周蔓延,谢星泽连忙刹车停靠在路边,刚熄火,迎面而来的气浪以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将两吨多重的SUV掀飞出去!
砰!砰砰!轰!
车子翻下护栏,砰的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上。
“安寻!”
沙石尘土飞溅,混乱中响起谢星泽的声音,安寻撞得头晕眼花,努力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出手抓住旁边谢星泽的衣服:“我,没事。”
车子侧立着卡在绿化带里,副驾驶座压在下面,左右安全气囊都撞了出来。谢星泽找到安寻的手握了握,说:“别怕,我救你出来。”说完他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从自己那一侧翻下去,走到车子前面,双手按住翘起的车头,猛的一用力,砰!庞大笨重的SUV轰然落地。
安寻只觉一阵天翻地覆,整个人被850度翻转,脑袋重重撞在旁边的驾驶座椅上。
再接着,自己这边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谢星泽半个身子探进来,焦急地问:“还好吗,受伤没有!”
安寻开口,说话前先发出一声干呕:“呕……没事。”
谢星泽半拖半抱把安寻弄出车厢,两人一起跌坐到地上。
“咳,咳咳……张叔、张叔还在里面。”
轰!!!
话没说完,又是一次爆炸。谢星泽一把揽过安寻护在自己身下。只见地面剧烈晃动,绿化带里的树摇的摇倒的倒,整整持续了半分多钟才慢慢平息。
“张叔!”安寻从谢星泽怀里探出头来,着急大喊,“张叔!”
咔嚓,车门从里面掰开,张劭跌跌撞撞地滚下车,一边咳嗽一边回答:“我,咳咳……在呢,没死。”
听到声音,安寻松一口气。
“快、快走,咳咳咳……爆炸的是基地,快!”
张劭拉着二人起身,顾不上别的,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爆炸仍在继续,遥远的前方浓烟滚滚,肉眼可见的建筑一座一座夷为平地。
距离基地还有两公里,这么跑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谢星泽微微一皱眉,一只矫健的黑豹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对张劭说:“张叔,上来。”
张劭愣了下:“这是?”
“我的精神体,它带你走。”
谢星泽说完,看一眼安寻。安寻会意,立马回答说:“我自己可以。”
张劭犹豫两秒钟,在拖着被震麻的两条腿继续跑和让黑豹载着自己跑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爬上黑豹的后背,刚一趴好,黑豹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出去,谢星泽和安寻的身影紧随其后。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时不时一阵爆炸的轰鸣。黑暗中三道黑影以一种超出物极限的速度靠近爆炸源,不到一分钟,视线尽头出现一片巨大废墟。
黑豹率先停下脚步,两条后爪在沙石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爪印。站稳之后,它一反常态,往后退了一退。
安寻跟着停下,然后是谢星泽。
谢星泽问:“怎么了?”
极速奔跑过后,安寻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带着低喘:“这里不正常。”
从前方废墟扩散出来的能量场,呈现一种类似电磁波的强烈的干扰性。黑豹就是感知到这种能量,所以不肯往前。
忽然,一道黑影在几十米外闪过,谢星泽立马拔枪瞄准:“谁!”
几秒钟的沉默后,远处一片凹陷下去的深坑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队……队长?”
第70章
“汤加文?”谢星泽一眼认出汤加文那头乱糟糟的蜂蜜色卷毛。
躲在坑里的半颗脑袋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灰扑扑的小脸,果然是汤加文。
汤加文看见谢星泽,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嘴巴扁了扁,“哇——”的一声哭出来:“队长!!!”他跌跌撞撞飞奔过来,扑到谢星泽身上,抱住谢星泽放声大哭,“队长!呜呜呜呜呜哇——队长!!!”
谢星泽被汤加文扑得踉跄一步,无奈道:“人还活着呢哭什么哭?”
“我以为、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呜……”汤加文一把鼻涕一把泪,松开谢星泽,又扑向旁边的安寻,“安寻!!!呜呜呜呜呜呜,安寻,终于找到你们了呜呜呜……”
比起冷血无情的谢星泽,安寻善良得多。他回抱住汤加文,拍了拍,说:“我们没事的。你还好吗?”
“我不好,呜呜……我们遇到好多危险,差点命都没了!”
“商羽和季夺同学呢?”
“他们,”汤加文抹掉眼泪,回头望向那片炸成废墟的基地,“他们……”
谢星泽眼睛一瞪,声音高了三度:“他们在里面?!”
“不不不、不是……他们不在里面,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正要去接应他们。”
“接应……?”谢星泽皱紧眉头,出某种猜想,不确定地问,“这爆炸,不会是你们搞的吧?”
汤加文弱弱点头:“是、是的……”
“……”
空气凝固了。
安寻很少在谢星泽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震惊混合着无话可说,就这么瞪着汤加文,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算了。走,先去找人。”
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张劭冷不丁开口:“如果基地里存在引发觉醒者变异的物质,现在基地被毁,那种物质很有可能扩散出来,你们要小心。”
汤加文闻声回头,找到张劭之前,先看见那只站在夜色中的黑豹。
四目相对,黑豹绿色的眸子散发出冷幽幽的光。汤加文一瞬间吓得魂都飞了,原地一蹦三尺高:“这这、这是什么!”
安寻再一次替谢星泽解释:“是队长的精神体。”
“精神体?!”汤加文看向安寻,又看向谢星泽,“精神体,是、是可以出来的吗?”
谢星泽还是那句话:“够强就可以。”
黑豹对汤加文的大惊小怪十分不屑,它懒洋洋走到安寻身边,像只猫一样,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安寻的腿。
“好了,走吧。”谢星泽说,“张叔说的没错,这儿不安全,我们速战速决,找到人赶紧撤。”
四人所在的位置距离爆炸源已经很近了,此时此刻,连绵不断的小规模爆炸仍在继续,整片区域地动山摇,漫天烟尘。
这种赶尽杀绝的行事作风倒是很像商羽的风格,往爆炸源的路上从汤加文口中得知,也确实是商羽的主意:
“我们和你们分开行动那天,刚进麓江市区就遇到了变异体。打退一波之后,紧接着又遇到第二波。一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和变异体战斗。哦对了,你们猜我们遇到了谁?”
安寻问:“谁?”
“救走阿民的那个女毒贩,辛敏。”
安寻呼吸一滞,没来由的,脑海中闪过那天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
难道那个声音……是辛敏吗?
汤加文接着说:“就是辛敏打伤了商羽,我和季夺也受伤了。当时情况混乱,我和他们两个走散了,后来我在城里一边躲藏一边找他们,误打误撞找到这个基地,好巧他们两个也找过来,我们就在这里会合了。”
“所以、”谢星泽顿了顿,“你们为什么要炸了这儿?”
汤加文的语气泄露一丝心虚:“这是敌营啊……鸟姐说,永、永绝后患。”
“?”
“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们……那个辛敏打伤鸟姐,鸟姐气疯了。”汤加文弱弱地辩解,“不过你放心队长,我们在基地里拿到了很多情报。”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基地上方最后一座建筑轰然坍塌。几人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汤加文一个没站稳,扑通摔倒在地上。
“小汤!”
安寻连忙伸手,汤加文手忙脚乱地抓住安寻的手,然而脚下一滑,不仅自己没站起来,反而带着安寻一起滚倒。
“啊!”
“安寻!”
脚下的地面早就被炸得乱七八糟,形成一个陡峭的长坡,两个人像两颗圆滚滚的冬瓜一样骨碌碌的滚下去,滚出十几米远。
“啊——”
忽然!当当当当几声脆响,什么东西打入石缝,安寻在慌乱中睁开眼睛,几支长箭从天而降,钉入他和汤加文即将途经的地面。
梆!
二人的身体撞上去,被那几支箭拦住。
“呃啊!”汤加文发出一声痛哼,“安寻、你……压到我肋骨了……”
“啊,对不起。”安寻连忙把自己的手肘从汤加文腹部拿开,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悬停在半空。
安寻惊讶地张大嘴巴,发出惊呼之前,那人先他开口:“两个废物。”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是商羽!
二人身后,谢星泽踉踉跄跄地追下来,着急道:“安寻,小汤!没事吧!”
“我们没、没事……”
汤加文挣扎着爬起来,一旁的安寻仍然趴在地上,如梦初醒一般望着天上的商羽:“商羽……”
月光和火光下,商羽那张精致而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她移开目光,冷冷道:“大惊小怪,没见过么?”
“不是……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我们当然活着。”商羽降落到地上,垂眸瞥了眼安寻,“你能不能先起来?”
“哦、哦……好。”
安寻撑着地面起身,起到一半,谢星泽从身后架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季夺呢?”谢星泽问。
商羽回头望去,废墟之上浓烟滚滚,火势已经从地下蔓延到了地上。漫天的烟尘中,一个身穿作战服、手持步枪的高大人影在远处出现,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谢星泽“啧”了声:“谁教他这么耍帅的?”
说话间,季夺到了眼前。
他身上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夜中透着一股坚毅凌厉的光。看见谢星泽他们几个,季夺并不意外,仍旧像平时那样淡淡点了点头,说:“队长。”
谢星泽勾唇一哂,用拳头碰了碰季夺的肩膀:“欢迎归队!”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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