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时隔不知道多长时间,五个人终于重新会合了。
商羽问季夺:“都解决了?”
季夺点头:“全都炸掉了。”
“撤吧。”
“不是,等等。”谢星泽拦住二人,“我还没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变异体基地,你们给炸了?!”
商羽面不改色道:“那个基地留着对我们没好处。”
“好处不好处的,里面的人呢!变异体呢!”
“撤走了吧?没撤走的,应该都死了。”
“……”
谢星泽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对面商羽仍然面色坦然,没有一丝一毫后悔和反省的意思。
几个人在这里僵持,谁都没注意到遥远的黑暗中出现一颗尖锐的银色闪光,似乎某个藏在暗处的捕猎者,默默瞄准站位最靠后的谢星泽
安寻最先觉察到危险,然而——
“小心!”
他瞳孔一紧,以最快的反应扑向谢星泽。一种熟悉的压迫和窒息感袭击他的心脏,那种濒临死亡的预兆再次出现,这次却不是朝向他。
嗖!
和那天在桥上一模一样的一支箭破空而来,先于安寻到达谢星泽的身体。
变故发在一瞬间。
金属刺穿血肉发出令人心惊的撕拉声,空气凝固的那一秒钟,安寻看到一个人影扑到谢星泽的位置,将谢星泽狠狠推开,而那人留在原地,飞来的长箭深深刺入他的身体。
血珠飞溅,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妖冶的鲜红。
空气重新恢复流动,被推倒在地的谢星泽恍然回头,眼前一幕映入他的瞳孔,他张了张口,声音微微发颤:“张、张叔?”
——站在原本谢星泽的位置的人,是张劭。
那支箭刺穿张劭的心脏,箭头沾满献血,一滴一滴砸入脚下的地面。
张劭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淌血的胸膛。疼痛后知后觉,他脸上肌肉一下一下抽动,身形一晃,轰然倒地。
“张叔!”
众人如梦初醒,安寻第一个飞扑上前,扶住张劭的身体:“张叔!”
张劭张开嘴巴,比声音先出来的,是一口滚烫的鲜血:“哇——”
安寻一下子慌了神,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大声呼喊,“小汤,小汤!救人,快救人……”
汤加文急急忙忙跑上前,扑通跪倒在张劭身边:“我,我在这!”
张劭的唇角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字音:“别、不用……”
……
一片混乱中,谁都没有看到,遥远的夜幕下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又是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某种力量牵引,安寻转回头,望向高处的夜空。
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不清长相,只看到隐约的属于女性的轮廓。
那人捕捉到安寻的目光,微微低头。视线相交的一瞬,安寻认出了她是谁。
——辛敏。
“我拿走的两支箭,都还给你们了。”辛敏说。
其他几人听到声音,后知后觉抬头望去。谢星泽第一个反应过来,眼里划过一抹厉色:“辛敏。”
他站起身,掌心红光流动,地上的碎石粉末凝结成一把长刀。辛敏见状,轻笑一声说:“你还是以为你碰得到我。”
谢星泽没有说话,只是刀刃朝向辛敏。骤然间他眸色一暗,一道排山倒海的气刃攻向辛敏的咽喉,然而半空中银光一闪,辛敏的身影一瞬间出现在十米开外,徒留气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曾见过不止一次的空间异能,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辛敏的气息甚至没有一丝紊乱,仍旧这样面带微笑:“我说过,你碰不到我。”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移向后面的商羽,微微停顿,说:“就算你们毁了这座基地也没有用,在这个地球上,这样的基地还有无数个。小孩子总是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主角,很天真吧?”
商羽冷冷道:“能毁掉一个,就能毁掉十个一百个。”
“是么?”辛敏笑笑,“那祝你们成功吧。对了,你的箭,很漂亮。”
提起箭,商羽的脸色变得难看。——那天晚上交手,她被辛敏重伤,还被夺走两支箭。从出到现在,那大概是她受过最大的屈辱。
辛敏达到目的,微微勾起唇角。夜空中忽然出现一道一人多高的裂缝,下一秒,辛敏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裂缝后面。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远处的黑暗和近处的火光。
商羽气得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狠狠攥紧手中的弩箭。
忽然,汤加文颤抖的声音唤回众人的注意:“血止不住了,怎么办……张叔,您、您不要动……”
离汤加文最近的安寻失魂落魄地回过神来,一回头,看见地上一滩红色的鲜血,几乎蔓延到他脚下。
张劭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住汤加文的手臂,说:“不要、不要白费力气了……”
“不行,我会救你的……”汤加文拼命摇头,泪水涌出眼眶,“队长,队长,有没有能止血的东西?”
谢星泽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支贯穿张劭胸膛的箭。
不偏不倚射中心脏,就算用之前的办法把箭取出来,对已经形成的伤口来说也于事无补了。
良久,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张劭还是对汤加文:“抱歉。”
张劭笑了笑,面色惨白如纸:“我曾经的队友,已经、全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据点,也、挺没意思的……你们还年轻,你们身上有、更重要的、更重要的责任、和使命,你们要、继续走下去,不用为我、可惜……”
空气安静得只剩张劭微弱的声音和汤加文咬紧牙关的啜泣,夜风卷走血液的甜腥,吹来灰烬和尘土。火光映照下,张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命仿佛开闸的洪水,从他的身体里倾泻流失。
没有人说话。短暂的萍水相逢,甚至没来得及聊聊过往,就这样突然到了分别的时刻。
过了很久,张劭躺在汤加文怀里,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脉搏和心跳,和他身体里的精神体能量一起,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汤加文崩溃大哭,哭声响彻整片黑夜。在军校三年,谁都没有见他这样哭过,甚至好像,没有人见过他真正伤心的样子。他总是开心的、乐观的、乐观到常常让人觉得傻气,而此刻,他却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不久、讲话没有超过二十句的陌人哭到伤心欲绝。
谢星泽轻轻按住汤加文的肩膀,握了握,什么话也没说。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救很多人……为什么……”汤加文低下头,紧紧攥住张劭被血染透的上衣,“为什么,连救人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不可能救所有人。”谢星泽说,声音低低的,“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他就在我面前,我眼睁睁看他死在我面前……都是我没用,我什么也做不了……”
“小汤……”安寻伸出手,想说什么,谢星泽对他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在了,你这么哭,他走也走得不安稳。”谢星泽说,“起来吧,我们送他回家。”
夜深了,一切的一切,都归于宁静。
麓江城彻底变成一座沉睡的死城,谁也不知道那些变异体都去了哪里。回据点的路上,几个人沉默不语,汤加文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张劭已经冰凉的尸体。
他哭累了,眼睛又红又肿,灵魂出窍一般望着窗外的黑暗。
安寻悄悄回头看一眼汤加文,轻声说:“小汤……他没事吧?”
“没事。”谢星泽回答,“让他一个人静静。”
“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可能没跟你讲过,他的父母都是战地医。”谢星泽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平静地说,“比起特工,他应该更想当一个医。”
“那,为什么进了军校?”
“也许是他父母预料到了今天。毕竟,比起救死扶伤,战地医面对的更多是死亡。但直面死亡,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死亡……像今天这样吗?
安寻再一次转回头,汤加文仍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望着窗外,定定地落下一颗眼泪。
一次次死里逃给了他们特别行动处总是无往不利的错觉。他们都把死亡想得太遥远又太笼统了,都忘了死亡是突然降临的、是具体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就像今天这样。
哪怕是特别行动处的人,也会失败、也会死。
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到特别行动处据点所在的山上,谢星泽找到一处地势平坦的地方,停下车,说:“就在这儿吧。”
他们不知道张劭的家乡在哪,也不能带他回江海,只能暂时将他安葬在这里。
“队长。”汤加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低哑。
谢星泽回过头,问:“怎么了?”
汤加文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刻了编号的铜制铭牌:“张叔戴在脖子上的,我想把它,带回特别行动处。”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小雨,淅淅沥沥,拍打在黑色的车窗上。汤加文望着谢星泽,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和悲伤。
对视片刻,谢星泽点点头,说:“好。”
第72章
再一次回到麓江据点,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院子里种的花、餐桌上吃剩的泡面、沙发扶手上的旧外套……之前所有不在意的东西,都变成迟来的子弹,击中每一个人的眉心。*
汤加文进门后便一个人默默坐在沙发角落,几个人心照不宣的没有打扰他。季夺去厨房烧开一壶水,给汤加文倒了杯热水。
“小汤说你们在基地拿到很多情报。”谢星泽问,“什么情报?”
商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硬盘,拇指按上去,叮一声轻响,指纹识别成功,茶几上方出现一面长方形光屏。
“看吧。”
光屏中显示基地内部,随着镜头移动,画面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仪器。
商羽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这些是什么?”
季夺的声音接着响起:“不清楚,没见过的东西。”
“拍下来吧,回头再说。”
二人继续往前,基地内部构造复杂,无数通道纵横交错,藏着各种防盗设施和机关陷阱。时不时有其他人的脚步声或近或远传来,画面便会快速晃动,然后变成一片漆黑,直到脚步声远去。
商羽和季夺边走边躲,艰难地往基地深处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镜头忽然停顿,接着慢慢转向走廊另一侧。一扇厚重的白色防爆门出现在画面中,门没关紧,漏着一条小缝。
虽然画外的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通过镜头看得出他们互相递了眼色。商羽微微后退,季夺走上前,按住门框,小心而用力地掰开。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季夺拔出战术匕首,做好进攻的准备。二人背靠背,一前一后进入实验室。
万幸,里面没有人。
镜头左右环顾,扫到靠墙的一排玻璃实验舱。商羽和季夺走过去,只见十几个实验舱排列整齐立在墙边,每个实验舱里都有一个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在实验舱前面还有一排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像照射灯一样的东西。商羽走上前,季夺拉住她的胳膊,说:“别过去,小心。”
商羽问:“这些人,是高级觉醒者?”
季夺回答:“是。”
二人站在那排照射灯之外。镜头缓缓扫过,画面中清晰的出现每个实验舱里的高级觉醒者的样子。
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男性居多,符合他们之前遇到过的变异体的特性。过了一会儿,商羽低声说:“这些人,好像正在变异。”
镜头停在最边上的实验舱,里面的男人已经出现明显的金属化性征,双手被银色的金属鳞片覆盖。越往另一侧,实验舱里的人金属化越不明显,由此可以判断他们的变异程度大概率是人为操控的。
“难道是因为这些灯么?”
镜头下移再拉近,画面中出现一开始没被重视的照射灯。这么一说才发现,这排照射灯发出的光和普通的灯光不太一样,有一种奇怪的雾蒙蒙的质感。
隔着屏幕,每个人心里竟然同时出一种诡异的惊悸,安寻默默往谢星泽那一侧靠了靠,汤加文甚至抱着膝盖缩进沙发角落,小声问:“这是什么?”
季夺回答:“是引发变异的东西。”
光屏中的画面仍在继续,商羽和季夺觉察到照射灯不对劲,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季夺说:“再找找别的东西。”
商羽点头:“好。”
二人离开实验舱附近,来到中间的长方形实验台。
和大部分实验室一样,台面上堆放着数不清的数据和笔记,粗略翻了翻,其中一些记录着变异体的各项身体数值变化和变异程度,对应着照射灯的照射时长和强度。让人注意到的是,许多份笔记里都出现一个同样的编号。
——CX-705
商羽自言自语:“CX-705,是什么……”
实验台上有几台电脑开着,但都安装了保密系统。季夺试着打开其中一台,尝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最擅长密码破译的汤加文不在这里,强行闯入可能会触发警报,犹豫过后,季夺放弃了进入系统的打算。
商羽也放弃了钻研那个编号:“算了,先记下来,找到谢星泽他们再说。”
两个人快速扫描了台面上几十份数据和笔记,然后仔仔细细把实验室里所有东西都拍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原路离开。
接下来他们又继续往基地深处走,同样的实验室还有好几个,内部大差不差。
商羽按了下硬盘,光屏上的画面暂停,她说:“基本就是这些了。扫描出来的东西都在硬盘里,要看吗?”
谢星泽说:“打开吧,一起看看。”
几个人聚精会神在商羽和季夺带出来的情报,谁也没注意到,安寻的目光已经离开屏幕很久了。
——从画面里出现那个编号开始。
安寻知道那个编号。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小的时候这里曾挂着祝聆给他的护身符,不记得护身符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只记得在护身符底部,刻有一串他一直看不懂的编号,CX-705。
安寻问过祝聆CX705是什么意思,祝聆回答说,是对她、和对安寻都很重要的东西。
时隔多年,这串编号再次出现在安寻眼前。
安寻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帧模糊的画面,有之前梦里的实验室,有祝聆,还有……小时候的他,和另一个同样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你们为什么欺负他!住手!”
那时候的大院还很热闹,住着许多年轻的科研人员和他们的小孩,安寻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每天放学,院子里叽叽喳喳,大家奔跑玩闹,安寻偶尔也会想要和他们一起玩,但他好像总是不受欢迎。
“你怎么还没分化,你不会当不了觉醒者吧!”
“那还用问,看他又矮又瘦,一拳就能打倒!”
说话的孩子作势一拳挥向安寻,嘴里发出恐吓的怪叫声。安寻慌忙躲避,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还抬脚踢了一下安寻的屁股:“胆小鬼,哈哈哈!”
“胆小鬼,胆小鬼!”
“哈哈哈哈哈……”
……
那个男孩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像从天而降一样,一把扯开距离安寻最近的高高胖胖的男:“你们在干什么!”
陌人的闯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围一圈小孩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孩怒气冲天地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开:“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你们丢不丢人!”
有几个底盘不稳的被推倒在地,这下也不干了,爬起来就要打架。然而,为首的一个高年级男拦住了他们,低声说:“他是高级觉醒者。”
“高级觉醒者……怎么可能?”
“真的是高级觉醒者吗?”
“不会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要不要上。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算了,没意思,走吧”,其他人连忙应和,头也不回的跑了。
小广场上只剩下安寻和那个男孩子两个人,男孩弯下腰,对安寻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安寻没有回答,也没有给出自己的手。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对方几秒钟,脸一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留下一句“谢谢”后飞快跑远。
记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安寻想不起来那个男孩子的脸,也不记得男孩在他身后嘟囔了什么。
当然更不会记得,在他跑远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从远处走来,对那个男孩子说:“星泽,不要乱跑,你哥在找你。”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呢……安寻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护身符了。
他抬起头,谢星泽他们仍在研究从基地里带出来的情报和数据,看样子,似乎有新的发现。
“这串数字,”谢星泽垂眸沉思,目光落在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应该是小行星编号。或者说,陨石编号。”
商羽皱眉:“陨石编号?”
“嗯,没猜错的话,觉醒者变异和这颗陨石有关。你们在基地里看到的那种蓝色灯光,来源也是陨石。”
“所以张叔是在基地里接触到了那种灯光才会变异的吗?”
“嗯。”
“陨石在哪?”
“不清楚,但不在基地里。基地里存在的只是一小部分陨石能量,用来制造变异体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汤加文紧张地抓紧怀里的抱枕,“那是不是说,只要有陨石在,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制造变异体?”
谢星泽点头:“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觉醒者变异是人为干预的这一点并不意外,但如果真像辛敏说的,全世界还有几十几百个这样的基地,把觉醒者变成变异体,再让变异体去屠戮人类,那么这个世界,早晚要被那颗没人见过的陨石毁掉。
忽然,几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内亮起,每个人手臂上芯片的位置,竟然久违的接收到了来自特别行动处的信号。
叮——
您有一条消息,请查收。
第73章
谢星泽点开消息,是一张地图。
接着一条视频通话出现在光屏上,点击接听,屏幕中出现许久不见的傅珵的脸。
“傅处?”
几个人都很惊讶。
算起来离开江海的时间并不算久,但发这么多事,让每个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连傅珵看起来好像也变得沧桑了,那张总是年轻冷峻看不出年纪的脸,第一次让人有了他已经三十多岁的实感。
傅珵点了点头,一贯的不爱说废话:“你们在麓江?”
谢星泽回答:“是。”
“情况如何?”
“不太好,麓江城里有一座变异体基地。”
谢星泽把这几天发的事大概讲给傅珵,包括他们如何分头行动导致两方失联、商羽三人如何遇到变异体袭击接着发现麓江城里的基地、最后他们又如何炸毁基地重新回到据点,等等。也讲了张劭的事情,但省去了安寻净化张劭精神体的部分。
“我们发现,引发觉醒者变异的可能是一颗编号为CX-705的陨石。在麓江基地里进行的觉醒者变异实验,用的就是这颗陨石的能量。”
屏幕里的傅珵面色凝重,良久,缓缓开口说:“你们的发现没有错,CX-705是所有变异体的来源。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有这样一颗陨石存在。”
谢星泽说:“我们必须要找到这颗陨石。”
“全世界都在找这颗陨石。”
“全世界……?”
“CX-705和觉醒者变异的情报已经公开透明,我传给你们的地图标记了地球上陨石能量最强的几个位置。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的烟雾弹。”
“各国都开始行动了吗?”
“对。我国和A国是最早拿到情报的,所以你们到达麓江的时候,麓江市区已经完成撤离了。”
谢星泽放大傅珵传来的地图,一副完整的世界地图上,共有七个闪动的光点,分别位于四大洋、南美洲、北美洲和中东腹地,两两之间相距极远,覆盖全球。
每个位置都要投入人力和战力的话,这场仗未免太难打了。
“特别行动处还没有解禁吗?”谢星泽问。
傅珵摇头:“没有。觉醒者阵营仍然处在不利的地位,除非彻底解决变异体,否则我们很难重新拿回话语权。
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目前领导层中所有身份为觉醒者的都已经被限制行动,包括你母亲。”
听到最后一句,谢星泽的瞳孔颤了颤,默默攥紧放在身侧的拳头。
“不用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暂时可以保证。”傅珵接着说,“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你们几个。你们距离陨石能量集中的地方已经很近了,目前还不知道陨石能量引发觉醒者变异的方式是什么,你们行动一定要小心。”
谢星泽回答:“好。”
“接下来我不一定能和你们时刻保持联系,遇到紧急情况,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如何行动。经过这么多事,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对了,安寻。”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安寻脊背一僵,小声回答:“我在。”
傅珵问:“这段时间,你和程展教授有过联系么?”
“程伯伯……”安寻不知道傅珵为什么提起程展,他想了想,回答说,“离开江海之后就没有了。”
“唔。”傅珵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如今这个局面,世界各国都需要精神体研究领域的专家,我联系不到外界,不知道程教授情况如何,如果你能联系到他,确认一下他和其他科研人员的安危,以及,确认他们没有叛国。”
这是傅珵第一次单独交给安寻任务,安寻坐直身子,认真回答:“是。”
通话挂断了,光屏上只剩那张标记了陨石能量强辐射区的地图。
谢星泽向后一倒靠在沙发上,低头捏了捏眉心。其他几人也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坐起身,叹气说:“今天都累了,先回房间休息吧,明早再说下一步计划。还是季夺和我守夜,我守前半夜,季夺四点起来接班。”
季夺点头:“好。”
“好了。”谢星泽调整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都回去睡觉吧!”
商羽第一个站起身,季夺和汤加文也跟着起身,只有安寻坐在沙发上没动。
谢星泽揉了把安寻的脑袋,说:“发什么呆,快去睡觉。”
夜深了,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不停,很快,客厅里走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寻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我不困。”
“刚才开始就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
安寻愣住,没想到自己刚才发呆想事情被谢星泽发现了,他还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
“我……”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谢星泽很有耐心地问:“什么事?”
“小时候,妈妈给过我一个护身符,后来找不到了。我想起来,好像是有一次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丢掉的。”
安寻陷入自己的回忆,没注意到谢星泽的眼神不自然地游移:“什么样的护身符,为什么突然想起它?”
“一个圆形的,像铜币一样的。最下面有一行刻字。”
“有刻字?”
“嗯。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确定。”
谢星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穿的工装背心还算宽松,映不出里面的吊坠。好在安寻也没在看他,而是闷闷不乐地抱着一个抱枕,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抱枕上:“丢到哪里了呢……”
谢星泽清清喉咙,问:“你当时没有回去找吗?”
安寻摇摇头:“没有。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不见了的,我一直以为,是丢在家里某个地方了。”
“唔……”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安寻不知道是安慰谢星泽还是安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谢星泽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掌心放在安寻头顶,轻轻摸了摸。
安寻转向谢星泽,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他眼睛的琥珀色愈发的明显。谢星泽微微一怔,说:“安寻……”
“嗯?”
迟疑片刻:“……没事。”
安寻的睫毛颤了颤,没来由的,脸颊微微发烫,好像谢星泽的目光是悬在天上的太阳。他垂下眼睫,说:“没事的话,我、我回去睡觉了。”
谢星泽放下自己的手,说:“好。”
山里的雨夜潮湿阴冷,安寻回到房间,把不太干爽的被褥从柜子里抱出来,给自己铺好床,就这么穿着衣服躺上去。
他想起刚才谢星泽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再次出现多年前那个忽然闯出来的陌男孩。
“其实我正要准备还手的……”安寻小声嘟囔。
那时候的他虽然又矮又瘦,但性格并不软弱,别人欺负他,他就算打不赢也会还手。结果还没等他反击,那个男孩就像童话故事里英雄救美的主角一样从天而降了。
安寻“哼”了声,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我自己也打得过的。”
一墙之隔的客厅,谢星泽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黄色的圆形吊坠。
谢铮说过的萦绕在他耳畔:“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见过他们一家。”
在快要被他遗忘的童年时代,某一天,放学的他像平时一样去谢铮的办公室写作业,屁股还没坐热,谢铮接了个电话,说要出门一趟,去拜访两个很重要的人。
那天哥哥也在,不想写作业的谢星泽闹着要一起去,恰巧谢铮的副手有事出门,没人看孩子,考虑一番后,谢铮带上了兄弟俩。
路上谢铮叮嘱谢星泽说那对年轻夫妇有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见面之后要讲礼貌,不要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谢星泽敷衍答应,内心充满兴致勃勃的期待。
结果到了那对夫妇家,并没有见到传说中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反倒进门之前在楼下救了个漂亮小孩,还差点和人打起来。那对夫妇说他家小孩出去玩了,可能要天黑才回来,说谢星泽如果想和他玩的话,可以多留一会儿。谢星泽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谢铮婉拒了。
于是那天的谢星泽白跑一趟,不,不能算白跑,他捡到了那个漂亮小孩遗失的护身符。
从那对夫妇家出来后,谢星泽试图在附近找到那个小孩,把护身符还给他,但楼前楼后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后来谢铮催促了好几次,他才不得不跟着上车回家。
很神奇的是,谢星泽这样一个不爱戴任何配饰、对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三分钟热度的人,竟然就这么把那枚捡来的护身符挂在自己脖子上戴了十几年。
他的手轻轻摩挲吊坠底部,摸到了安寻说的刻字。
不知道该说他眼神不好还是该说他大意,这么多年竟然都没发现下面有行字。他把吊坠翻转过来,窄窄的边缘上,刻着一行小到快要看不清的字。
——CX-705
第74章
谢星泽瞳孔颤动,记忆闸门打开,脑海中开始疯狂回忆关于这枚吊坠的一切。
——当时接送他上下学的是谢铮在军部的司机,已知谢铮在他小学二年级时从军部调到国安局,也就是说当时他一年级或二年级,距离现在十二年。所以至少十二年前,CX-705陨石就已经被一部分人知晓。
——这么多年他的吊坠随身携带,连洗澡都没有摘过,不存在被人拿走替换的可能。
——又已知,安寻的母亲是研究精神体进化的物学家、是程教授的学,父亲是特别行动处的头号特工,他们有机会接触到关于陨石的核心情报。
——之前从安寻母亲的笔记中得知,觉醒者进化的实验并非近年才开始,那么CX-705很有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用于进化实验。但安寻父母死于九年前的一次秘密行动,关于实验的记载就此中断。
谢星泽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浩如烟海的记忆长河中寻找各种蛛丝马迹。遥远的回忆、特别行动处的情报、祝聆的笔记、这一路遇到的变异体……每一个环节都引着他触摸真相,但总是临门一脚,缺少最关键的线索。
咣当。
由于走神太久,护身符不小心松手掉在地上。
谢星泽恍然回神,发呆似的愣了几秒钟,弯下腰捡起吊坠,戴回到自己脖子上。
——或许应该,还给安寻。
不。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秒,谢星泽便在心里快速否定。
记忆里那个漂亮小孩的脸渐渐变得清晰,和十八岁的安寻的脸重合在一起。谢星泽不自知的勾起唇角,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以为,他英雄救美的那个短发妹妹头漂亮小孩,是个小女孩来着。
原来是小男孩。
小男孩的话,未免也太漂亮了。
谢星泽在沙发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本该继续思考陨石和变异体,却因为跑题想到小时候的安寻,陷入短暂的失神。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四点了。
季夺准时出现,来接替谢星泽守夜,二人在客厅打了照面,谢星泽站起身,说:“那我回去睡了,七点半叫大家起床。”
季夺点头:“好。”
“辛苦。”
“没事。”
这栋房子只有两间卧室,一间大一间小,大卧室有两张床,分给汤加文和季夺,小卧室原本是杂物间,放了张单人床,分给安寻。商羽不愿意跟他们凑在一起,自己搬了张折叠床在书房睡。
季夺和谢星泽交班之后,大卧室的一张床便空了出来。谢星泽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走到卧室门口,正要开门,动作忽的一滞,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旁边那间小卧室紧闭的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谢星泽想了想,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咔哒。
昏暗的灯光从门缝投映进去,谢星泽慢慢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
入眼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然而,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睡觉的人却不在。
谢星泽瞳孔一紧,大步走上前,掀开床上隆起的被子。——真的没有人。
“安寻……”谢星泽左右张望,“安寻?”
忽然,身后房门“吱”的一声,谢星泽转回身,焦急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安寻呆呆地站在门口,头顶竖着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你、怎么在这?”
谢星泽愣住,而后又气又急道:“你去哪儿了?”
安寻抿了抿嘴唇,眼神躲闪:“我去上厕所……”
光线微弱,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谢星泽皱了下眉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停在安寻面前:“真的?”
安寻的睫毛慌乱扑闪,躲开谢星泽的目光,点点头说:“嗯。”
谢星泽还要问什么,安寻抓住他手臂,把他拉出房间:“我要睡觉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欸,等等。”
“晚安。”
安寻把谢星泽推出去,砰的关上房门。
房间安静了下来,一起被关到门外的还有走廊里昏暗的灯光。
安寻背靠着门板,心跳像打雷一样扑通扑通。他不擅长撒谎,尤其不擅长对着谢星泽的眼睛撒谎,刚才的对话,已经是他所能表现出的最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捂住胸口,害怕心跳声被外面的人听见。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谢星泽似乎回去了。
安寻缓缓长出一口气,身子滑下来,坐在地上。
一个小时前。
安寻做了一个梦,和这段时间反复出现的梦境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里,他被一种蓝色的微光笼罩,像商羽他们在变异体基地看到的那种光。
他寻找蓝光的来源,忽然,一个声音闯进他的梦境。
“安寻。”
“安寻。”
……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终于将安寻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那个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
安寻坐起身,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他望出去,远处某个屋顶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那里。
是那个人在叫他吗?
安寻不太确定,但直觉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你想知道、关于CX-705和你母亲的事么?”
熟悉的声音。安寻呼吸一滞。
那人接着说:“出来找我,我们单独聊聊。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这句,屋顶上的人影忽然消失了。安寻急忙跪坐起来,扒着窗户向外张望。然而视线范围内,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夜静悄悄的,隔壁季夺和汤加文睡得正酣,客厅里的谢星泽也没有动静。安寻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轻手轻脚地穿鞋下床。
他在学校里学的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从小卧室到洗手间,再从洗手间的窗户翻到外面,一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只灵巧的猫。
双脚终于安稳踩在雨后潮湿的泥地上,安寻环顾左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冲动跑出来,并不知道去哪找那个人。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忽然冒出一团模模糊糊的蓝色微光,似乎是他们埋葬张叔的地方。安寻视线一滞,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飞奔过去。
平坦的小山坡上有一个簇新的坟包,下过雨后,光秃秃的褐色泥土愈发与周围的郁郁葱葱格格不入。在坟包前方,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安寻找过来的时候,那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坟包前面简陋的墓碑。
快速奔跑令安寻气息不稳,他停下脚步,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千百倍。那团远看只有一小团的蓝色光芒,到近处才发现,几乎要把这一片山坡都笼罩起来。
那人转回身,微弱的蓝光映出他的脸。他笑笑,说:“又见面了。”
安寻咬了咬牙:“闫皓。”
一段时间不见,闫皓还是那个样子,安寻每次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的脸,都会怀疑现在的闫皓和以前在军校里的闫皓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在气呢?”闫皓笑着问,“你打伤我,我都还没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其实我每次找你都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但你和你的朋友总想杀了我。”
“因为你是变异体。”
“我是么?”闫皓微微张开双臂,展示给安寻看,“你看,我哪里不正常?”
面前这个人除了头发长了一点,骨架看起来更加硬朗了一点,和在学校时候的样子没有区别。
其实安寻和闫皓不算很熟,之前在军校,闫皓总喜欢捉弄他,他躲都来不及。如果不是后来发这些事,他可能都不会专门注意闫皓长什么样子。
闫皓说:“为什么你们总是执着‘变异’这两个字,难道你忘了,你母亲前研究的是觉醒者进化么?”
安寻脱口而出:“你为什么知道我妈妈的事?”
“我还知道CX-705,还知道你母亲的实验室,哦对了,你们是不是在找陨石的位置,我也知道。”
“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带你去。”
“我不明白……”安寻摇摇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总想带我走?”
闫皓走过来,目光停留在安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还以为,我上次的提醒很明显了。你能复制其他人的异能,这种能力,早就超出了觉醒者的极限。”
安寻心里出某种猜想,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我的异能,和陨石有关?”
“嗯。”闫皓平静地说,“我说过,我们才是同一个阵营。”
“不……”安寻摇头,“我不是。”
闫皓不在意地笑笑,抬起头,仰望笼罩在头顶的淡蓝色微光:“你们去过基地的话,应该知道这种光来自CX-705,那个张劭,只是不小心接触了一下就变异了,而你现在站在这里这么久,你说,你的身体会不会也发变化?”
安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瞬间出一种浑身被蚂蚁爬满的感觉。他的反应逗笑了闫皓,闫皓“噗嗤”一声,说:“放心好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闫皓的目光回到安寻身上,露出某种复杂而讳莫如深的表情,“你已经进化到尽头了。”
第75章
安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张开紧握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白色的金属圆片。
闫皓说过的话依然回荡在他耳畔。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你可以回去等等看,精神体会不会发变化。”
“对了,你们接下来还要去找阿民么?我劝你们别去,他是个疯子,他可不会像我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唉……算了,我还是不多管闲事了,你们肯定不会听我的。”
“不过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地图上还能看到几个明显发光的点,很快,这些点就会扩散,连接成面,覆盖整个地球。你确定不想知道陨石真正的位置吗?”
“不用立刻拒绝我,你还有时间考虑。这个给你,如果想跟我走,长按三秒,我就可以接收到信号。”
“早点回去吧,小心被谢星泽发现。那个人……哈,我光是想到他的名字就开始头疼了。”
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安寻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轻微的呼吸声。
谢星泽……应该睡了吧?
安寻慢慢站起身,摸黑找到自己的床,脱掉鞋子,轻轻躺回去。
手里仍然握着那枚金属圆片,理智告诉安寻最好的处理办法是扔掉它,但他狠不下心。
——闫皓说可以带他找到陨石,找到陨石,就意味着获得真相,或许就可以阻止变异发,还可以……知道祝聆前的一切。
“妈妈……”安寻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低声喃喃,“我该相信谁?”
后半夜安稳平静,安寻没有再做梦,一觉睡到季夺来敲门。
咚咚咚,“安寻,起床了。”
敲完安寻的,又去敲隔壁的:“起床了。”
不多一会儿,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安寻缓缓睁开眼睛,昨晚睡的时间太少,他有一点头痛。
“起来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听见门外谢星泽对季夺说:“让他再睡会儿吧,过一会儿我叫他。”
季夺回,依旧惜字如金:“好。”
“嗯?我好像闻到了饭味儿,你蒸米饭了?”
“昨天夜里去地窖里翻了翻,翻到半袋大米。”
米饭?
安寻用力嗅了嗅,好像真的闻到了米香。
门外,谢星泽打着哈欠点点头,说:“真不容易,我们好久没吃过新鲜的饭了。”
季夺说:“地窖里还有发芽的土豆。”
“那就算了吧。”
二人说着话,旁边的门“吱”一声从里面拉开,安寻乱糟糟的脑袋出现在门口,小声:“今天早上有饭吃吗?”
离门比较近的季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季夺停顿几秒钟,回答:“嗯。”
“那我去洗漱。”
“……好。”
十分钟后,几个人陆陆续续到达客厅,安寻最早到,乖乖坐着等自己的饭。
他太过于专注,没注意到谢星泽总是有意无意的看他,直到商羽出现,打断谢星泽的目光:“你眼睛干脆粘他身上好了。”
“嗯?”谢星泽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商羽踢开谢星泽挡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腿,“让让。”
谢星泽撇撇嘴,往后坐了坐,给商羽让出过道。商羽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
刚好这时候汤加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不给谢星泽和商羽继续拌嘴的机会:“早上好呀大家。”他把碗一个一个分好,分到安寻的时候,安寻抬起头,说:“谢谢。”
汤加文动作一滞,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疑惑的“欸?”
安寻:“怎么了吗?”
“是我记错了吗,你的眼睛,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昨天夜里光线不足,再加上发那么多事,谁也分不出精力关心安寻的眼睛。现在汤加文这么一说,其他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安寻。
安寻看看汤加文,又用余光瞟了眼左右,忐忑地问:“哪里不一样……”
“颜色,好像不一样了,以前是深色,现在变浅了。你们觉得呢?”
商羽轻轻皱了下眉头:“有么?我没注意。”
“有的!”汤加文笃定自己的想法,“以前真的是深色,我记得的。”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旁的季夺淡淡开口:“其实我也注意到了。”
汤加文立马:“看吧!”
商羽说:“可是为什么?人又不是猫。”
“不管为什么,颜色就是不一样了啊。啊,会不会是病了?”
“你没事吧……”
季夺:“有的人的眼睛会根据温度和光线的变化而变化。”
汤加文:“会变这么多吗?”
“不确定。还有的人年纪大了,瞳孔也会变色。”
“可安寻才刚满十八岁欸。”
……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安寻默默缩在中间,向谢星泽投去求助的目光。
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拽住汤加文的后领子,毫不留情地把人拽走:“你们还吃不吃饭?”
“唉,唉,松手!”
汤加文一边扑腾一边挣开谢星泽,险些扑倒在商羽身上,商羽一脸嫌弃地躲开,又把他推向季夺。
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没人再关注安寻的眼睛,最后是谢星泽出面调停,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按回去:“吃饭吧吃饭好吗?”
安寻第一个点头,小声回答:“好。”
“……”
商羽整理好自己弄乱的发丝,问:“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谢星泽回答:“去找辛敏给张叔报仇、给你出气。”
“认真的?”
“不然呢?”谢星泽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锅铲给每个人盛饭,“自从我们到了麓江,他们一个劲儿的围追堵截,怕我们继续往前,这说明什么?”
汤加文抢答:“说明我们找对了!”
“嗯哼。辛敏,阿民,还有闫皓,这几个是最早出现的,变异程度也和我们路上遇到的其他变异体不一样。不管他们为什么聚集在这儿,我们总得去解决这个麻烦。”
安寻默默听着,听到闫皓的名字,心里一咯噔。
刚好谢星泽盛好饭,把碗放在他面前。安寻吓一跳,像兔子一样绷直脊背:“谢、谢谢。”
“怎么了今天,魂不守舍的?”
“没有……”
好在谢星泽也没深究,把筷子递给安寻说:“吃吧,吃完锅里还有。”
趁着吃饭的时间,谢星泽把昨天收到的地图投到光屏上。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云南北部,情报里阿民养伤的金旺寨在云南西南部,靠近缅甸,距离最近的陨石能量爆发的地方则在印尼和斯里兰卡中间某个不知名小岛上。
地图上实时显示陨石能量的辐射范围,可以看到每一个点的能量场都在蠢蠢欲动的扩张,印度洋上这一个几乎快要覆盖到斯里兰卡的大陆。
谢星泽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我怀疑,对方可能掌握了我们的行踪。”
安寻抬起头,咽下一大口米饭,差点噎住。
其他三个人却没什么反应,只听商羽不紧不慢道:“我们在市区遭到袭击的时候就有过这种猜想。昨天听说你们也被辛敏偷袭,更证明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安寻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所有的设备都没有信号。”
“要么,他们手眼通天,在麓江有密不透风的监视系统。要么,我们这边有人泄露情报。”
安寻连忙摇头:“不是我。”
商羽翻了个很轻的白眼:“当然不是你。你连特工都当不明白,还想当间谍?”
“啧,”谢星泽不满道,“安寻已经成长很多了,上次谁救的你你忘了?”
商羽撇撇嘴,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不是我们自己人,我倾向于军校有鬼,或者国安局有鬼。无论哪种,都很不妙。”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谢星泽放下筷子,说,“我们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们走的每一步对对方来说都是明牌。他们一定知道我们要去金旺寨,说不定也知道我们拿到情报,正在找陨石。”
安寻问:“那、我们还去吗?”
“去啊。我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闫皓、清除变异体阿民和辛敏。”
“哦……”
安寻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在他的裤子口袋里,闫皓给他的通讯器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幽冷的白光。
第76章
谢星泽的悍马在麓江英勇报废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开了一辆从市区找到的七座探险者。吃完早饭,谢星泽和季夺整理装备,把还能用的东西搬到车上,安寻主动收拾餐桌,端着几个人吃完的碗去厨房洗碗。
路过洗手间,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人,安寻停下脚步,想起吃饭前他们讨论自己的眼睛。
又忽然想起,之前谢星泽好像也说过他的眼睛。
安寻想了想,走进厨房放下碗筷,折回到洗手间。
张劭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洗手间镜子上沾满刷牙溅上去的泡沫,安寻拿抹布擦干净镜子,镜中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好像又瘦了,又像是长高了,脸上的骨骼变得立体,两腮的婴儿肥都快要不见了,显露出日渐清晰的下颌线。安寻抬眸,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他眼睛的颜色……
真的变浅了,变成一种介于金色和棕色之间的琥珀色。
安寻轻轻怔住,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出一种陌的感觉,好像和他对视的是另一个人。
良久,他轻声说:“安寻。”
镜子里的人也说:“安寻。”
安寻呼吸一滞,竟然感到一丝紧张。
客厅里忽然传来汤加文的声音:“安寻?欸,安寻呢?”
安寻恍然回神,连忙回答:“我在这里。”
“我们准备要出发了!”
“喔,好,我马上来。”
回答完汤加文,安寻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其实……现在眼睛的颜色也不是那么奇怪,相反这种像黄昏一样温柔的暖色,莫名给他一种坚定而沉静的力量。
他深呼吸一口气,快速去厨房把刚才的碗洗干净,然后回卧室拿上自己的背包,跑出去找汤加文。
昨夜下过雨,今天的空气清爽干净,让人不自觉想要闭上眼睛深呼吸。安寻出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把东西放到了车上,谢星泽和季夺站在一起研究路线,汤加文跑进跑出的不知道在忙什么,商羽早早上了车,打开车窗支着脑袋看远处的山。
安寻走过去,说:“我也收拾好了。”
谢星泽闻声回头,顺手接过安寻的背包,说:“上车吧,今天季夺开车。”
“哦,好。”
安寻听话上车,自觉坐到最后一排,过了一会儿谢星泽上来,也坐到最后一排。
安寻问:“你要补觉吗?”
“嗯?”谢星泽疑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安寻回答:“我以为你想坐在后面睡觉。”
自从安寻的瞳孔改变颜色,他的眼睛就不像之前那样圆溜溜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了。浅色瞳孔总是容易让人联想起草原上危险的捕猎者,对视三秒钟后,谢星泽的脑子转过弯儿来:“是你想睡觉吧?”
安寻被拆穿,微微张了张嘴巴,脸上的表情出现一刻的呆滞。
谢星泽又好笑又无奈:“还以为你学精了,原来是装的精明。”
安寻懊恼地扁了扁嘴:“我不是。”
“想睡就说想睡,我在这儿你也能睡,枕着我的腿睡。”谢星泽拍拍自己的大腿,“高低正好,多合适的枕头。”
安寻余光瞄了眼谢星泽的腿,匀称结实的肌肉将薄薄的工装裤撑起一个好看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安寻的脸腾的烧起来。
“我不、不、不要……很奇怪。”
“哪儿奇怪了?你又不是没枕过。我们在小木屋的时候,你……唔!”
谢星泽话没说完,安寻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刚好这时,汤加文提着一大兜东西上车,看见后排的两人,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们在干什么?”
安寻噌一下松开自己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谢星泽按住他,抓紧他的手腕。
安寻小声:“放开我。”
谢星泽没管他,而是看着汤加文问:“你手里什么东西?”
“啊?”汤加文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的塑料袋,回答,“哦,是锅巴。我撒了椒盐和辣椒面,很香的。我们路上吃。”
房子里没有电饭煲,季夺早上煮饭用的是厨房里的大铁锅,锅壁上留下厚厚一层锅巴。汤加文留了个心,把锅巴铲下来,晾凉之后切成小块,撒上佐料当零食吃。
谢星泽说:“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聪明。”
汤加文:“什么话!”
前排驾驶座上的季夺心平气和地插嘴:“坐好准备出发了。”
“知道了!”
汤加文气哼哼地坐到中间的位置,气完之后又想起什么,脑袋探到后面,对安寻说:“安寻,我这里有锅巴,你想吃的时候找我喔。”
安寻点头:“好,谢谢你。”
汤加文又看向旁边的谢星泽,做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谢星泽那条一米二长腿作势要踢过去,脚刚抬起来,汤加文立马认怂,缩回自己的座位。
车子缓缓发动,驶上屋后的小路。
安寻的手还被谢星泽按着,他挣了挣,挣不开,小声抗议说:“你干嘛抓我的手?”
谢星泽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听安寻说才低头看一眼,不过也没放手,仍旧这么抓着:“你先说为什么要捂我的嘴?”
“因为你说,你说……”
“我说什么?”
安寻讲不上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谢星泽要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星泽的眼睛,说:“你不可以跟别人提那间小木屋。”
谢星泽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哦?”
“因为那是我们两个的秘密。还有黑豹的。”
安寻发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怀着无比认真和严肃的态度,因为无论是谢星泽的精神体、还是他净化了变异的张叔的精神体这件事,都是很重要的秘密。
但谢星泽却没有如他想象一般回应同样认真的态度,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说:“我们两个的,秘密?”
安寻点头:“嗯。”
谢星泽似乎对这几个字很满意,又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我们两个的秘密……”
安寻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在谢星泽面前晃了晃:“喂。”
“嗯?”
“你好像在发呆。”
“没有啊。”谢星泽顺手把安寻这只手一起按下来抓住,说,“那我想跟别人说怎么办?”
安寻急了:“不许!”
“除非,你跟我讲一个你的秘密,作为交换。”
“我的秘密……?”
“嗯哼。”
安寻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秘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安寻没办法了,小声说:“那我告诉你一件,我小时候的事情。”
第77章
“小的时候,我家那个院子很热闹,每天放学都有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院子里玩,我有时候也和他们一起。”
“有几个男孩,总喜欢捉弄我,有一天下午,他们嘲笑我不能分化成觉醒者,不知道是谁把我推倒在地上,其他人都围上来,还有人踢我。”
“我原本想爬起来和他们打一架的,但是,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一点的男孩子突然出现,挡在我面前,替我赶走了他们。”
“就像开学考试那天,你和商羽突然出现,帮我解决掉章锐他们一样。唔,虽然你们的本意可能不是帮我。”
“总之那是第一次,在我遇到麻烦的时候,有人主动站出来帮我。虽然我不记得那个男孩子长什么样子了,但我记得他很帅,像超人一样。”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他,我想对他说谢谢。”
安寻自顾自的说着,没有注意到谢星泽的表情变幻纷呈。他说完,抬头看向谢星泽,说:“我没有别的秘密了,只有这一个,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谢星泽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问:“只说谢谢吗,没有别的想说的?”
安寻想了想,回答:“没有……我都不认识他,可能他也不记得我了。”
“你没想过,他当时为什么帮你么?”
“可能是、看不惯以多欺少吧?”
“嗯……那你猜,开学考试那天我为什么帮你?”
“也是因为看不惯以多欺少吗?”
谢星泽笑了:“我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喜欢见义勇为的人吧?”
安寻露出茫然的神色:“那是为什么……”
“你想知道?”
“嗯。”
谢星泽微微俯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安寻的眼睛:“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安寻愣住,几秒钟后,耳朵一点一点的红了。
进入云南这段时间,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晒黑,只有安寻仍然白白净净的像一条刚出锅的年糕,脸一红格外的明显。
谢星泽见好就收,和安寻拉开一点距离,靠回座椅上说:“你想啊,你长得漂亮、皮肤又白、大眼睛跟小猫一样,不管谁路过,都不忍心看你脏兮兮的缩在地上的样子吧?”
谢星泽的语气带着故作轻松的玩笑,可安寻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脸更加的红了。
——谢星泽说他“好看”,还说他……“漂亮”。
自从长大之后,安寻就几乎没有再听过关于外貌的夸赞,学校里其他人,只会说他“小白脸”、“弱不禁风”、“长得不像特工”、“除了扮女装当间谍想不到别的用处”。
军校那种人人慕强、唯实力论的地方,安寻上了三年学,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是让祝聆骄傲的“漂亮宝贝”了。
见安寻发呆,谢星泽捏了下他的脸:“想什么呢?”
突然的触碰令安寻浑身一激灵,像株含羞草一样缩起来,就这么呆呆看着谢星泽,睫毛轻颤。
谢星泽:“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安寻:“你以后、不要说那种话。很奇怪。”
“哪种话?”
“漂亮……什么的。”
“嘿,漂亮还不让人说了?你小时候碰到那个英雄救美的大侠,说不定也是看你漂亮才帮你的。”
“不、不是。”
“我猜,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得像女孩儿?那种大眼睛短头发巴掌小脸的小女孩儿?”
“你不要再说了。”安寻恼羞成怒,用力把自己两只手抽出来,再一次捂住谢星泽的嘴巴,“你真的很讨厌。”
这一次谢星泽没反抗,而是就这么任由安寻捂着。安寻身体前倾,几乎贴在他身上,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气恼地瞪着他,嘴巴撅得都快要碰到鼻子了。
——谢星泽无端想起季夺曾经说,“安寻撒娇”。
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愈发惹恼了安寻,安寻嘴角抽动,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星泽眼睛下瞥,示意安寻自己的嘴巴还被捂着。
安寻愣了一下,松开手,谢星泽脱口而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安寻:“!?”
谢星泽:“真的很可爱。”
安寻的脸涨得通红,他不会骂人,只会两只手攥成拳头竖在身前,好像随时准备给谢星泽来一拳。偏偏谢星泽不知死活地伸出食指,逗猫似的拨了一下安寻的拳头,问:“气了,小猎豹?”
安寻咬牙切齿,忽然,头顶冒出两只圆圆的猎豹耳朵。
谢星泽视线一顿,强忍着抿了抿嘴唇,然而还是没绷住,唇角肌肉抽搐几下之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
安寻毫不知情,原本还气鼓鼓的,被谢星泽一笑,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茫然失措。
谢星泽边笑边伸出手,捏捏安寻的耳朵:“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
安寻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狐狸尾巴。”他没底气地反驳说,“是猎豹耳朵。”
“好好好,猎豹耳朵。”谢星泽笑得眼睛都弯了,“都是很可爱的东西。”
前排副驾驶,商羽嘴角向下,默默翻了个白眼,习惯性的将手伸到扶手箱,没等她摸索,一瓶水懂事地递到她手里。
再看驾驶座上的季夺,仍像平时那样目视前方,安安静静地开车。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羽翻完白眼后,季夺唇角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
商羽接过水瓶,问:“你笑什么?”
季夺余光瞥了眼商羽,唇角的弧度收起,说:“没有。”
“装。”
“你呢,为什么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商羽又翻了个白眼,“我是嫌他们烦。”
“烦么?”季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我觉得,热闹一点挺好的。”
不知道哪个字戳中商羽,商羽腾的一下坐起身,刚要输出,顾及到后面有人,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谢星泽现在这副嘴脸!他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难道只给我们看么?”
季夺仍旧平静地回答:“嗯,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是不是中邪了?”
这次季夺没有很快回复,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谢星泽和安寻。谢星泽正在捏安寻的耳朵,而安寻像一只被人举起来的猫,用力伸直双臂挡住面前的人类,脑袋使劲地往后躲。
季夺收回目光,说:“他没有中邪。”
商羽:“?”
“他只是喜欢安寻。”
第78章
商羽目瞪口呆,半晌,摇着头说:“我很意外,你竟然知道人和人之间存在一种感情叫喜欢。”
季夺皱了下眉头,仿佛不能理解商羽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你从哪看出来的?”
季夺反问:“不明显么?”
“明显么?”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时刻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做什么,都觉得可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夺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向淡漠的眼神变得柔和,虽然目视前方,但余光始终看着商羽。
商羽后知后觉,不露声色地将目光移向窗外,说:“没看出来,你知道的还挺多。”
季夺笑笑,没再说话。
从麓江到金旺寨七八个小时车程,几个人避开麓江市区,走了一条地图上不起眼的小路。
沿途风景很美,安寻和谢星泽闹了一会儿闹累了,在谢星泽的投降讨饶下休战。但安寻仍然不肯理谢星泽,一个人坐得远远的,紧贴着座椅和窗户,把头扭向窗外。
前排开了窗,初夏的微风携着雨后山林的气息迎面吹来,没过多久,安寻开始犯困,脑袋靠着车窗,小鸡啄米似的晃一下、又晃一下。又过了一会儿,谢星泽悄无声息地坐过来,扶着安寻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离开麓江后,车子驶上高速。这一带多山地,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除了驾驶座上的季夺,其他几个人都歪七扭八的睡着了。
忽然,车子停了下来,尽管季夺踩刹车踩得十分轻柔,几个人还是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商羽问:“怎么了?”
季夺回答:“前面有情况。”
他们已经快要进入金旺寨所在的澜沧市,车子停在某个服务区入口附近,肉眼可见的范围并没有异常。
季夺把一个望远镜递给商羽,说:“你看。”
商羽接过望远镜,架在鼻梁上。透过望远镜看到,前方城市上空盘悬着几架军用飞机,往下,在高速路出入口的位置,似乎有重型坦克和机动重卡驻守。
商羽放下望远镜,轻轻皱起眉头:“是军方的人?”
季夺回答:“看样子是的。”
“什么,军方?”汤加文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从半睡半醒中噌的一下坐起身,扒着前排靠背将身子探过去,“给我看看!”
他的声音吵醒后排靠着谢星泽睡觉的安寻,安寻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问:“发什么事……”
汤加文说:“好像真的是军方的飞机,队长,你看。”
谢星泽起身走到前面,接过汤加文递来的望远镜。只看一眼,他就认出属于本国军部的战机和重卡。
季夺问:“我们还往前么?”
“先不要。”谢星泽回答,“原路返回,从最近的出口下高速。”
“好。”
谢星泽把望远镜还给汤加文,回到后排自己的位置。安寻已经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又看向谢星泽,问:“军方的人在这里吗?”
谢星泽点头,语气如常:“嗯。和傅处得到的情报一样,军方比国安局更早出手。我们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碰上。”
“哦……”
关于觉醒者阵营和人类阵营之间的政治斗争,安寻其实一直都似懂非懂,也没人清楚仔细地给他讲过。他只知道目前两方的关系如履薄冰,人类大概是希望觉醒者和变异体一起从地球上消失的。
车子缓缓掉头,驶向来时相反的方向。多亏了高速上一辆车都没有,否则这种原地掉头逆行的行为,恐怕会被交警撵在屁股后面把五个人的四本驾照都撕了。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从距离澜沧市最近的一个县城出入口驶出高速。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绕过县城,进入澜沧市境内。
而金旺寨位于澜沧最南边和缅甸接壤的地方,想过去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军方布防的范围。季夺一边谨慎地观察路况,一边把车开进市郊某个古寨,停在一座吊脚楼后面。
和麓江相比,澜沧靠近东南亚,气候更湿润,植被也更茂盛。现在这个古寨位于山脚,四周被高大的竹林和各种北方见不到的东南亚阔叶植物包围,一下车便有一股夹带着泥土气息的湿热空气迎面扑来。
“好热啊。”汤加文说,“这里闷闷的,要下雨了吗?”
季夺回答:“雨季快到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安寻和谢星泽跟在最后下车。谢星泽跳下来,叉着腰眺望四周,说:“先在这儿休整吧,天黑再出发。”
赶了一天路,每个人都又累又饿。吊脚楼的主人看样子撤离不久,屋子里四处都有活的痕迹,几人分头探查,谢星泽进入最里面的储物间,在储物间里找到几条腊肉和两缸泡菜,还有一袋大米和一大瓶菌子做的酱。
“嚯,”他拎起一条腊肉,“今天能改善伙食了。”
汤加文跟在后面进来,小声嘟囔:“你不是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吗。”
谢星泽转回身,见是汤加文,伸出一只手说:“你提醒我了。我知道你有小金库,组织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汤加文:“休想!”
谢星泽勾勾手:“嗯——?”
二人差出半个头的身高,汤加文天不占优势,在谢星泽的威慑之下,他坚持不到半分钟就败下阵来。
“这是我关键时刻救命用的……”汤加文一边嘟囔,一边不情不愿地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装满了黄金豆子的小荷包,小心翼翼取出一颗,放在谢星泽手心里,“够了吧?”
谢星泽收起金豆:“你还真有啊?没记错我们这趟是执行任务,不是逃荒吧。”
“有备无患嘛!”
谢星泽找了个塑料袋把金豆子装起来,放进储存腊肉的大缸里,说:“放心吧,等我们回了江海,组织一定连本带利的还你。”
“呸呸呸,”汤加文连呸三声,“不要立flag,我宁愿不要。”
二人走出储物间,外面的客厅,安寻和季夺蹲在地上,正在铺开一张不知道从哪找到的地图。
“我们找到了好吃的!”汤加文的声音比人先到,“欸,你们在干嘛?”
安寻抬起头,回答:“我们找到一张地图。”
房子的主人大概是一个靠采摘山货为的山农,他的地图上标记了很多无人知晓的山间小路,有几条互相连接,刚好能绕过澜沧市区,通往金旺寨。
在这之前,几个人已经做好了横穿市区的准备,毕竟没有当地人带路的话,他们还真不敢贸然闯进云南的深山老林。
谢星泽走过来,蹲在安寻身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
“从山里走的话,确实有可能避开军方的警戒线,不过,危险系数也翻倍了。”他说着,话锋一转,“你们的野外存成绩怎么样?”
空气凝固了一秒,安寻不敢说话。
季夺淡淡道:“我可以一拖二。”
“成,那就没问题。”谢星泽勾住安寻的肩,“相信我们小猎豹也没问题,对吗小猎豹?”
安寻:“……”
“或者你拜托我保护你,我一定不会拒绝。”
安寻冷着脸把谢星泽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说:“你好烦。”
“嘿,又嫌我烦。”
“就嫌你烦。”
安寻不想理谢星泽,刚要站起身,谢星泽又凑上来,笑着说:“嫌我烦的话,今晚走山路的时候别跟着我。”
安寻:“我会跟好季夺同学的。”
季夺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星泽说:“你跟着他没用,他夜视力不行,把你带坑里你都不知道”
“那我跟着商羽同学。”
谢星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商羽倒是可以。不过……”
刚好这时,商羽从楼上搜查完一圈下来,问:“你们在讨论什么?”
谢星泽回答:“讨论猎豹的归属问题,他现在比较想跟着一只鸟混。”
商羽一秒听懂谢星泽说什么,嫌弃道:“你把他看好,少给我添乱。”
谢星泽耸耸肩,转向安寻:“看吧,你被判给我了。”
第79章
天黑了,吃饱喝足的几个人带着收拾好的装备和吃剩的食物重新上路。
此地距离金旺寨横跨一整个澜沧市,要先开车绕到市区西面,然后进山,再沿着边境线进入金旺寨。
谢星泽开车,为了不被巡查的无人机发现,一路没开车灯。摸黑行驶了约摸两个小时,几人顺利绕过市区西北方向的布防区,到达一座山脚下。
谢星泽把车开到不能再往前开的位置,说:“下车吧,接下来的路要步行了。”
不过相隔两百多公里,沿途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都大变模样,越靠近边境,建筑风貌越有少数民族气息,路过的一些地方还见到了金灿灿的佛塔。
几人依次下车,整理好自己的背包,只带武器和少量食物。谢星泽打头,安寻、汤加文和商羽在中间,季夺殿后,就这么一头扎进云南的深山老林。
走了一会儿,汤加文受不了黑夜的寂静,主动找话题问:“你们说,树林里会有蛇吗?”
商羽回答:“不仅有蛇,还有蜘蛛、蜈蚣、蝎子、和各种有毒的没毒的虫子。你的裤脚扎紧了么?”
汤加文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裤子:“扎紧了!”
安寻走在两人前面,听到对话,也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山里早晚温差大,他们都穿了长袖长裤和作战靴,不给虫子一点可乘之机。不过比起虫子,有概率出现的野猪和熊才是更需要忌惮的东西。
想什么来什么,忽然,前方的树丛一阵窸窸窣窣,安寻耳朵灵敏,第一个停下脚步。
谢星泽也听到了,停下脚步,将安寻拦在身后:“嘘——”
黑夜将任何微小的动静都放大百倍,几人屏住呼吸,各自掏出武器。忽然,一道矫捷的黑影从树丛中一跃而出,半刻也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朝着更深处的密林中跑走了。
谢星泽松一口气,默默将手枪插回腰间,回头对安寻说:“是你的同类。”
安寻问:“什么?”
“一只豹猫。”
“吓我一跳。”汤加文接话道,“还以为有熊呢。”
“少说两句吧,一会儿真给招来了。”
汤加文赶紧捂住嘴巴。
谢星泽:“走,当心脚下。”
黑夜的树林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远处的鸟鸣声,或近处昆虫扇动翅膀的簌簌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被黑暗包裹着,身处其中完全分不清方向,几个人唯一的光源是安寻手中的手电筒,但也只开了最低档的光。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几乎给人一种快要将这座山走穿的错觉,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一点模糊的属于人类社会的微光。
谢星泽放慢脚步,看了眼手中的地图,低声说:“好像快到了。”
前方只剩下最后一段山路,通往山下的金旺寨。此刻古老的村寨在黑夜中沉睡,刚才看到的光大约是寨子里的探照灯。
安寻低声问:“阿民他们会不会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感知不到变异体的气息。”
谢星泽摇摇头:“不好说。军方的人把澜沧围起来,要么是因为泰缅边境和云南边境爆发的变异体,要么是因为阿民和闫皓这几个人,我们得进寨子里看看才知道。”
安寻想到那天突然出现在麓江的闫皓。
整条边境线重重封锁,被军方布下天罗地网,闫皓他们要想逃出国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走吧。”谢星泽说,“手电筒先关掉。”
“哦。”安寻听话关掉手电筒,唯一的光源不见了,他小声说,“可是我看不到了。”
谢星泽稍稍一顿,将自己的左手伸到身后:“给。”
安寻没明白谢星泽的意思,直到谢星泽等不来他的回应,不得不开口解释:“拉着我的手。”
安寻愣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将将触碰到谢星泽的手心,谢星泽把他的手抓过去,紧握在手中。
“跟着我。”
安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人牵住的手。
谢星泽的手比他的手大一圈,掌心温暖干燥,虎口和掌指关节有薄薄的枪茧,握紧时能感觉到微微粗粝的质感。
安寻第一次和人牵手,尽管知道谢星泽是为了给他引路,他还是控制不住掌心发烫,甚至有一点想要出汗。
“小心。”谢星泽的声音唤回安寻的思绪,“这儿有坑,跨过来。”
安寻回过神来,谢星泽抓紧他的手,让他撑着自己的手臂借力:“来。”
“哦……好。”
没来由的,安寻对谢星泽有一种超过本能的信任,像跟在大猫身后的小猫,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只管踩住大猫的脚印。
漆黑崎岖的山路,因为有谢星泽的手,变得不那么难走。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是一座350度环绕的探照灯,灯光扫过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寨子里竹楼的轮廓。
谢星泽“啧”了声,停下脚步:“不太对啊。”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季夺问:“发什么事?”
“这探照灯,不像民用的。”
“军方的人已经找到这里了吗?”
“不确定,总之小心点儿。”
几个人放轻脚步,谢星泽收起地图,掏出插在后腰的手枪,安寻也默默握紧自己的匕首,紧跟在谢星泽身后,一步一步靠近前方的村寨。
这是一座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寨子,青灰色的吊脚楼在夜色中古朴又神秘,散发着与世隔绝的悠然宁静。山上这条小路通往寨子后面,越靠近探照灯能够扫到的范围,几个人越是小心谨慎。
连汤加文也不说话了,屏息凝神跟在商羽身后。
就在这时。
忽然咔嚓一声,一束几乎照亮整片区域的灯光骤然亮起,黑夜瞬间明如白昼,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掩蔽,强光让所有人都无处遁形。
再紧接着,黑暗中出现几十道枪口,齐齐对准几人,刚才还安宁沉寂的村寨,顷刻间冒出一大片身穿黑色作战装束的人,为首的一个举枪瞄准谢星泽,高声道:“不许动!放下武器!”
变故的发猝不及防,等到瞳孔终于适应突然的强光,谢星泽眯了眯眼睛,看清十几米外那个穿着熟悉的制服的身影。
——几个月前,曾带队封锁军校的江海武警总队第三大队队长郑飞。
不过,看郑飞的肩章,似乎是升职了。
等不到几人的回应,郑飞抬了抬枪口,厉声重复:“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一圈的枪口齐声上膛。
双方无声地对峙,谢星泽的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人群,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谢星泽身后,安寻的匕首默默在掌中打了个转,换成更适合攻击的姿势。然而,在他做出行动之前,谢星泽忽然动作,按住他的手。
安寻扭头看向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表示不解。
谢星泽却没看他,而是缓缓弯腰,将自己的枪放在地上。
“别开枪,我们跟你们走。”
第80章
铁门砰的关上,安寻抬起头,看见郑飞从外面进来。
这间地下室只有他一个人,从他们被军方的人带走、分别关押起来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安寻站起身,离开冰凉的板凳,问:“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其他人呢?”
郑飞神色淡然,回答:“他们都很好,不用担心。”
安寻的目光跟随郑飞,直到对方走过来,坐在自己面前。
“坐吧。”郑飞说。
安寻没有动。
“你想站着说话也可以,我不介意。”
地下室狭窄昏暗,只有一颗不算明亮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照亮安寻头顶的一小片区域。僵持着对视半分钟后,安寻重新拉开板凳,坐在郑飞对面。
郑飞翘起二郎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安寻,问:“国安局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安寻摇头:“国安局没有给过我们任务。”
郑飞笑了:“这话骗骗别人就算了,骗不了我。难不成你们从江海一路到澜沧,是自己找过来的?”
“我们遇到变异体,一路追到这里。”
“是么?但你队友都已经告诉我了。”
“不可能。”
郑飞眯了下眼睛,似乎对安寻的否认早有预料:“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离开军校的?我没记错,学校封锁的那天晚上,我见过你、和谢星泽。”
说起那天晚上,安寻眼神里掠过一抹无法抑制的厌恶。他抿紧了嘴唇,回答:“我不会告诉你。”
“你们现在是俘虏,知道俘虏的意思么?如果你不配合,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只有敌人才能叫俘虏。国安局没有错,军校也没有错,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安寻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面对郑飞带来的压迫感,他不躲不避,相反直直地盯住对方的眼睛。
地下室阴冷潮湿,深重的寒气仿佛要浸透人的骨髓。郑飞眸光一暗,把腿放下来,坐起身子逼向安寻,一字一句道:“觉醒者,就是人类的敌人。”
咚咚。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中将,程教授来了。”
程教授……程展吗?
安寻下意识的站起身,只见郑飞神色不动,只微微阖了阖眼:“进来。”
吱的一声,铁门从外面推开,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外,在他身后,是一个熟悉的穿旧西装和白大褂的身影。
安寻脱口而出:“程伯伯!”
程展神色匆忙,推开前面的军官快步走进来,问:“小寻,你怎么在这里?”问完,目光转向郑飞,面露愠色:“这是怎么回事?”
郑飞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双手插兜,回身对程展说:“我们抓到几个私闯禁区的觉醒者,似乎是第四特种军校的学。怎么,程教授,你认识他么?”
“为什么要抓他们,他们都只是学而已!”
“只是学?”郑飞冷笑,“他们私自离开军校,擅闯国境线,如果不是看在你和杜校长的面子上,我现在就可以把他们押回江海,送交觉醒者法庭。”
“你敢!”
“我当然敢。”郑飞走到程展面前,微微低头,似威胁又似提醒,皮笑肉不笑道,“程教授,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你的阵营。——你、是人类。”
说完,他站直身子,对门口的副官抬了抬下巴:“走。”
铁门再次关上,郑飞和那个副官离开后,小小的地下室只剩下安寻和程展。
安寻呆呆地看着程展,刚才面对郑飞时的倔强和强硬都不见了,半晌,小声开口:“程伯伯……”
程展皱起眉头,走上前,轻轻摇了摇头。
——房间里大概率有监听。安寻愣了一下,明白了程展的意思。
程展问:“你和谁一起来的,谢星泽吗?”
安寻点头:“还有商羽、季夺和汤加文。”
程展叹了口气:“上次见面我就说过,不要参与进来,你们为什么不听?”
“我们只是想找到那几个变异体,给无辜被杀害的人报仇……”
“你们这是在添乱。”
“对不起……”
许久未见,程展脸上满是疲色,头发都白了许多。一阵沉默后,安寻小声问:“程伯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展回答:“我们在调查变异体的来源。”
“你们?”
“政府,军方,还有研究院。我们得到情报,西南一带有变异体的基地和实验室。”
“那、你们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们顺着线索找到这里,人已经撤走了。不过,我们在麓江和澜沧,都遇到了零散的变异体。”
有监控在,安寻不知道程展的话有多少保留,他想了想,问:“接下来呢,要怎么做?”
程展摇摇头:“不知道。很多消息和情报,我都没有权限知道。”
“没有权限……难道,你在这里,也是被迫的吗?”
程展轻轻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上前,犹豫着抬起手,摸摸安寻的头发,问:“这段时间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安寻摇头又点头:“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程展还要说什么,对上安寻的眼睛,神情忽的一滞。
昏暗的灯光下,安寻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透着薄薄的微光,显得幽暗而深邃。程展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了几秒,脸上的神情出现一种晦暗不明的复杂。
安寻问:“怎么了,程伯伯?”
“嗯?”程展回过神来,表情恢复正常,“啊,没事。”
安寻拉住程展的衣角,小声央求:“你可不可以帮帮我们,让他们放我们走?”
程展叹了口气:“你们不可以再往前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明天天亮,我会想办法找人送你们回江海。”
“不行!我们还没……”安寻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想起房间里有监听,“……我们还没找到阿民他们。”
“现在全世界到处都是变异体,你们就算找到那几个人也没有意义了。”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们,我不会回去的。”
“小寻……”
安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起来性子软,实际倔得像块石头。程展拿他没办法,半晌,无奈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安寻眼里的光熄灭了一瞬,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那、可以让我去找谢星泽吗,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程展欲言又止,对上安寻恳求的目光,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好,我带你去。”
夜深露重,探照灯扫过,投下冷白的光。安寻被关押的地方是寨子中央一座竹楼的地窖,离开地下,门外有两个人看守。
“干什么去?”其中一人拦住程展和安寻,问。
程展说:“送这孩子回去休息,不行么?”
对面那人愣了一愣,不甘心地收回阻拦的手,说:“不要离开寨子。”
程展没回答那人,只回头对安寻说:“走吧。”
整片村寨像他们来时一样安静,所有军方的人隐蔽在暗处,安寻的天赋只能觉察到觉醒者的能量场,而无法共鸣人类,所以一开始完全没有发现寨子里有人。
程展领着安寻走向一排不起眼的青砖房,不知道是不是安寻的错觉,程展的处境似乎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被动,相反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看起来有足够的自由。
不知不觉走到那排砖房外,程展停下脚步,说:“到了。他们都在里面。”
这里也有人看守,光是粗略一扫就看到七八个人影。安寻抬起头,看看不远处隐藏在夜色中的青砖房,又看看程展,问:“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
程展说:“如果你们愿意回江海的话,明天就可以。”
——又绕了回来。
安寻想起郑飞离开前对程展说的那句话,不得不承认但是,郑飞说的没错,程展是人类。
安寻抿了抿唇,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说:“我进去了,谢谢程伯伯。”
“小寻。”程展叫住安寻。
“什么事?”
“这里是军事禁区,不能随意走动,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或者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叫外面的人找我,不要擅自行动。”
“嗯,知道了。”
安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程展挥挥手。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程展并没有让他出不舍或忐忑,甚至今天的重逢,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的心情。
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军士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安寻押送在中间,安寻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前面那扇紧闭的铁门。
进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程展仍然站在原地,薄雾一般的月光笼罩下来,看不清程展的面容和表情。
哗啦——铁门打开又关上,这排青砖房内部是一个一个不相连的小房间,像监狱一样。
押送安寻的军士用指纹打开其中一扇房门,说“进去吧”,里面的人听到声音,三步并两步走上前:
“安寻?”
没等安寻回答,军士一把将他推进去,砰的关上门。
安寻踉跄了一下,落入一双结实的手臂:“没事吧?”
是谢星泽的声音。
谢星泽稳稳接住安寻,半圈半抱将他揽进怀里。到这一刻,安寻紧绷的心终于落回胸腔,连程展的出现都没有带给他的安稳和踏实,在听到谢星泽声音的一瞬终于让他重新找到。
他发呆似的缓缓抬起头,对上谢星泽焦急的目光。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谢星泽愈发的急躁,“郑飞为难你了?”
安寻眨了眨眼睛,开口说话之前,忽然回抱住谢星泽-
兰-晟-
像一股电流淌过身体,谢星泽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血液都集中在安寻紧贴着他的胸膛。
安寻用力抱紧他,牢牢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安寻……”
扑通、扑通。
狭小的房间里,心跳声震耳欲聋。谢星泽咽了咽口水,想要说点什么掩盖掉这些声音,安寻忽然开口:“我没事,没有人为难我。”
相比起主动拥抱的动作,安寻的声音平静到显露出一种不属于他的沉稳。他微微低头,额头抵在谢星泽的肩膀,说:“我见到程伯伯了。”
谢星泽皱眉:“程展教授?”
“嗯。他也在这里。”
“他在这儿干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们也在调查觉醒者变异的来源。”
沉思片刻,谢星泽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我就知道……”
“什么?”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和傅处通话么,他忽然提到程教授。”
安寻抬起头,对上谢星泽的目光,微微蹙起眉头:“你怀疑程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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