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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哪有


    戌正时分, 寂夜沉沉,细雨潇潇。


    孟府门前, 四位宫女提灯行于斜前方,两个俊俏侍卫落后两步跟随,再有二双撑起绸伞,团团簇拥着当中一位穿着鹅黄色雪领斗篷的女郎,绸伞微抬,只见雪色毛绒拥着一张姝美脸庞,仙姿玉色,皎若明月。


    孟府负责引路的小厮不敢抬头, 呼吸都轻了。


    忽而前方传来一道疾行的脚步声。


    昭宁慢悠悠抬眸,正见朦胧夜雨里陆绥高大如山的身影, 也不知怎么,他面容格外冷峻凌厉, 像是压着暴风雨的阴霾天日似的。


    四目相对,陆绥心头一紧, 语气透出显而易见的惊诧和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昭宁心道果然,他们一群人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来,难免拘束不自在。但她既然来了,就不管他们怎么拘束, 只从容道:“路过。”说着示意双灵。


    双灵赶紧给驸马爷递上伞。


    陆绥接过, 自然而然地撑在了昭宁头顶,伞面倾斜,为她挡去雨丝。


    另一边的双慧只好默默退后。


    昭宁无奈地看了看陆绥, “这是给你的,飘雨呢也不知道打把伞。”她看到他眉眼额角零星的雨丝,嗓音软了下来,“低头。”


    陆绥还不知昭宁叫他低头是打耳光还是怎么,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俯身低了低,而后只觉一阵好闻的馨香袭来,眉眼被帕子细致轻柔地擦按。


    身躯几乎一麻,整个人都为之怔住。


    险些被陆世子打晕塞去草丛里的牧野赶来,惊见这一幕,也愣了好一会。


    老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横眉冷眼叉腰凶人的跋扈公主吗?


    昭宁见到某个纨绔,冷冷一哼,收了帕子攥在手心。


    脸庞上令人沉醉的轻柔感没了,陆绥凶悍得想杀人的冷眼顿时刺向牧野。


    牧野一个激灵,只觉毛骨悚然!


    这时得到消息的孟老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及今夜过府赴宴的将军们赶来拜见公主了,那阵仗,乌泱泱一大群人二十几双眼睛,别提多肃穆恭敬。


    昭宁顿时有种夜里突然来访叨扰人家清净的感觉,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弯唇笑着言语温柔道:“我听驸马说贵府老槐树百年大寿,颇有雅兴,奈何陪父皇用晚膳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子才登门,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映竹适时呈上系得精致的锦盒,这是给孟府的,另有几坛好酒,及装有宫廷御膳房所做佳肴的食盒,是给陆绥这些武将同僚的。


    食盒上下好几层,分外讲究,外边衬有棉絮,底层隔开,置了锡制内胆,放入炭火小炉,一路可保佳肴热着不失美味。


    孟老夫人耄耋之年,也算见多识广了,当下都不免深感受宠若惊,大为意外,当即带着老小行礼谢恩。


    他们区区将军府,哪里受得起公主一句“耽搁”啊!


    别提其余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杵在那都傻了眼,不是说公主不来了么?待反应过来,也是齐刷刷谢恩,挨个自报家门向公主介绍身份职位。


    许多生面孔,昭宁都没印象,但见他们个个生得威武挺拔,穿着锦袍,器宇轩昂,很是养眼,是以都点头笑笑。


    孟老夫人招呼道:“咱们快进屋说话吧?”这天黑漆漆的,还下雨,昭宁公主身娇体弱,要是在府上着凉,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姜氏作为大孙媳,眼看有老太太招待公主,便忙帮着婆母指挥下人赶紧重新备膳,布置席面。


    昭宁已在宫中用过晚膳,不愿他们再麻烦,就婉拒了。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进暖阁叙话。


    都是府上女眷陪着公主,几个青年自觉退避,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绥,表情震惊。


    孟鸿飞都想锤他,“合着你跟公主琴瑟和鸣,搁这耍我玩是吧!”


    殊不知陆绥这个驸马也没料到昭宁会来,且一番话、一番贺礼,里里外外给足了他面子,他恍如做梦,怔忡的目光都没能从暖阁垂下的毡帘收回。


    姜氏的三弟好奇:“原来公主是如此端庄典雅好相与,说话声都跟仙子似的,怎么外头都传跋扈无理娇纵任性?”


    “足见人言可畏,未知全貌,不可随意置评。”


    “是啊,咱们世子爷可真有福气!”


    “得亏孟大提醒,否则咱们穿得粗鄙随意,就贻笑大方了。”


    待映竹开了那几坛好酒,沁鼻香味飘过来,更是惹得几人醺然欲醉,好似魂都丢了三分。


    陆绥堪堪回神,身边只剩下不知何时跑过来的牧野。


    牧野“啧啧”地打量他。


    难怪呢,就公主那春风化雨的温柔小意,是条狗都得被勾得晕头转向,别提求而不得的陆世子。


    陆绥却嫌弃地瞪牧野,这个搅屎棍,险些挑拨他和令令的感情!


    他冷冰冰道:“别等我敲晕你叫江平扛走。”


    牧野装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公主带来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呢!我偏不走!”


    说完一溜烟跟姜三几个去隔壁厅堂了。


    陆绥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


    千防万防,这乱成一锅粥的夜,还是叫令令撞见了,她一向是重体面的,人前端庄客气,却不知心里留下何等坏印象,回府后又会不会埋怨疏远他。


    孟鸿飞拍拍陆绥肩膀,“行了,你也别在我家暖阁当守门神了。”


    牧野他们是外男,不好进暖阁,孟鸿飞和陆绥不一样,但打帘进门,老夫人和各房妯娌小辈们七嘴八舌围着公主说得正热闹,也没有他们开口的地儿,只好坐在外围陪着。


    不多会,姜氏带人呈上牛乳蒸羊蹄、芙蓉燕窝羹、鹿茸三鲜羹等,另有十几道糕点小食,琳琅满目地摆满八仙桌。


    公主不想用晚膳,她们却不能当真什么都不备,此乃招待不周,雨夜寒,吃些暖身滋补的羹汤再好不过。


    桌旁还有两盆银炭烧得透亮,融融暖意如春光般铺展,炭上烤着梅花饼,架有红泥小火炉,茶水咕噜咕噜冒泡泡。


    这是昭宁头一回来孟府,见府上众人虽热情周到却不显谄媚,浅饮几口羹汤,汤鲜味美,也不比公主府差。


    因是夜晚,略坐半个时辰,她就起身告辞了。


    孟老夫人识趣不多留,一行人亲自送公主出府,热情道改日得空再叙。


    昭宁笑着应下来。


    陆绥原是骑马,见昭宁上马车后,也随她上去,不动声色地看她眉眼间是否有不快、不满。


    昭宁奇怪地从锦匣掏出一块鸾凤葵花形小铜镜自照。


    一如既往的美!


    她将铜镜倒扣在紫檀小案,也打量陆绥,绷着小脸严肃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绥掌心微紧,心底简直有道雷炸开。但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只困惑反问:“公主何出此言?”


    昭宁轻哼一声:“你还问我?”


    陆绥暗暗思忖,听这语气,不像是求宣德帝赐婚及安插王英这样严重的事,他试着道:“早上我离去前,不经得公主准许就亲了公主的嘴?”  !!


    昭宁忍着脸颊的羞红,“还有呢?”


    陆绥默了几息,“拨开公主衣衫看了伤处,重新抹了药膏?”  !!!


    昭宁忍不住了,气鼓鼓道:“好啊,原来你趁我睡着还干这些坏事!简直大胆!”


    陆绥便知这两桩都不对,也不辩驳,当即就道:“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这么一个美玉明珠似的公主,气息是香的,身体是软的,他忍不住不亲。


    昭宁不稀得罚陆绥,毕竟其实罚无可罚,她只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到他面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陆绥看了眼,微松一口气,“当日公主第一次请我上马车同乘,我看到公主为古籍愁眉不展,猜想藏书阁经史有所残缺,但直接送去恐怕会被你丢出来,只好买通一个小内侍,以四殿下名义送。”


    丢?


    好吧,从前她确实丢过不少他送来的东西。


    昭宁有点心虚,沉默一会才理直气壮地道:“谁让你以前总是先送给永庆再到我呢?”


    她以为那是顺带的!自然嫌弃。


    陆绥想说那也是怕被你丢出来才按长幼顺序先送给永庆公主的,但昭宁摆摆手,显然这茬过去了,他也就不想再提永庆。


    回府后,陆绥先去延松居沐浴洗去身上沾染的酒气,又将公文批阅几份,估摸着昭宁沐浴好了,才过海棠院。


    谁知进来,却见她不似往常那般坐在梳妆台涂抹面脂。


    内室熏香袅娜,安静无声,双慧她们都退下了,帐幔也是垂落的。


    陆绥疑是昭宁身体不适才睡得这样早,轻声走到榻边,撩开帐幔,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令人耳红心燥的一页图纸。


    等昭宁反应过来,吓一跳,连忙将册子合上,胡乱塞进被窝里,羞窘控诉道:“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陆绥一脸无辜:“原来公主没收我的春宫图,是留着自个儿悄悄看?”


    昭宁羞涩咬唇,脸颊红得能滴血,“没……哪有!”


    她就是好奇,随手翻了翻,见这图册描绘着实精美,且人物面庞都是虚化的,才多看了几页,仅此而已。


    再说,凭什么她的驸马什么都懂,结果她一窍不通!


    陆绥伸手进被窝去掏,昭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他唇角微翘,原来与此同时已换了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将小册子取出来。


    昭宁发觉他声东击西的奸计,气呼呼地踩着锦被站起来,伸手去抢。


    奈何陆绥生得高,手臂也长,几个抢夺间,昭宁脚一滑,猝不及防扑进陆绥怀里,还把他拽得也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四目相对,都静了一瞬。


    陆绥望着昭宁羞红的脸颊,心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问道:“那夜,公主还气我吗?”


    昭宁轻轻扭开脸,“气,哪能不气。我刚才明明翻到一页是女子在上的,你却要压着我,你知道你有多沉吗?”


    一座山似的沉甸甸压下来,还要这样那样,说不准她是喘不过气,被他压晕的!


    陆绥微怔片刻,抑住身体不受控制地热血涌动,嗓音黯了,“令令想坐在上面?”


    昭宁理所当然:“我是公主,当然要在上面!”


    说罢却见陆绥面露迟疑和忧色,她顿时来气,揪着他耳朵凶巴巴问道:“你有异议?”


    陆绥:“……臣不敢。”


    怕只怕,到时候吃太深,她又恼上他,发脾气说再也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小陆:真是个甜蜜的烦恼[星星眼][星星眼]以及谁说公主不在乎我的,滚出来![愤怒][愤怒][愤怒]


    小牧:你直接点我名呗[裂开][裂开]


    第52章 亲亲


    章


    天大地大, 公主最大。


    陆世子不敢有异议,也不敢在圆房后的第四个夜晚就哄骗公主肆意妄为。


    彼时他还没有全没入, 她就晕过去,一下子贯彻到底,如何受得住?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


    锦帐春暖,呼吸灼灼。陆绥缓了几息,把小册子放回昭宁手里,试着问:“现在令令愿意和我共赴巫山云雨之乐了,是不是?”


    犹记上回,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淫。秽无耻的,再也没有下次, 可见她心里有阴影,对他也没有任何欲望。


    然而今夜她翻开了这本册子, 言语间似乎不排斥了,他迫切地想确认这一点, 如果是,他们可以慢慢摸索,多试几次,直到彼此契合。


    岂料昭宁听这话, 却好似被烫到一般,急急丢开那本册子,一骨碌从陆绥身上爬起来, 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不说话了。


    陆绥眸光微黯,顿了顿,从身后连着被子一起拥住她, 嗓音低沉:“令令?”


    昭宁只觉耳畔都酥了下,忙把脸也藏进被子里,只余几缕凌乱的发丝,柔柔地拂过陆绥下颔。


    拂得陆绥心底也有些意动,他忍不住把锦被拉下来些,倾身去看昭宁,发现她一张胜过仙姿玉色的脸蛋简直红透了,似靡丽胭脂晕染在纤尘不染的初雪,莹润娇美,转眄流辉。


    只一眼,陆绥身躯瞬地绷紧,下意识低头覆唇过去。


    却被昭宁羞涩躲开。


    他落空的吻滞了滞,本能地追过去。


    这次如愿以偿,含住世间最柔软的甜蜜。


    与深夜甚至卯时的偷亲不同,温热的唇贴合摩挲,牙关轻启,勾缠添弄,此前一直被动承受的香软竟慢慢地跟随他、回应他。


    陆绥本就深黯的眸子骤然沉下,急切索取的深吻却轻了,只温柔地捧着昭宁的脸,和风细雨地亲着,估摸着太久了,便主动分离,以免她喘不过气来,再生抗拒。


    没想到只是分开片刻,她就下意识地勾住他脖颈,回吻过来,似乎觉着不够,生怕他会走。


    陆绥怔然半响,听到她不高兴的轻哼,忙予她回应。


    一时难抑心中大喜。


    令令果然喜欢!


    若是床笫之间也这般,待她喜欢上他的身体,得了趣味,有了欲望,一分开就会想念……


    那她再也离不开他了。


    这念头一出,陆绥几乎克制不住躁动,胀得发疼。


    别提这么亲着亲着,锦被不见了,昭宁香软无力的身子已全然依附在他怀里。


    昭宁从未想过亲亲也能这么舒服,气息交缠,令人心醉,像是徜徉在一片温柔的水里、云里,飘飘然。


    可惜这时,一柄利剑气势汹汹朝她袭来。


    缠吻微顿。


    昭宁懵懵地抬眸看向陆绥。


    陆绥幽深如墨的眸子也望着她,语调喑哑地重复问:“令令现在还觉得鱼水之欢是淫。秽无耻的吗?”


    “你,你就非要问我这样露骨直白的问题?”


    昭宁羞窘不已,都亲成这样了,这个没眼力见的莽夫还不明白吗?


    文人优雅含蓄,于此一道也更为讲究,可惜她的驸马虽博古通今,涉猎广泛,读的却是兵书史


    册。


    陆绥含蓄不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于启齿的问题,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把这事说清楚,以后才好筹谋。


    但昭宁的羞赧也叫他心软,他拨开她颊畔的发丝,指腹触碰到她热意灼人的脸颊,到底是没脾气道:“好,不问了。”


    昭宁微微错开视线,小声咕哝:“其实那天我只是火气上头赌气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陆绥怔了怔,继而唇角翘了起来,轻笑一声俯首下去。


    “唔……”昭宁身子一颤,没想到他又开始乱亲!


    轻波微荡的雪色里,陆绥抬起头,眉骨冷硬,轮廓深邃,问的却体贴:“疼?”


    昭宁羞得咬唇,说不出口。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么?


    谁知她沉默,落在陆绥眼里就是默许的意思。


    他理所应当地继续了。


    很快,娇俏梅蕊被狂风剐蹭席卷。


    昭宁难以适应,哼哼唧唧的,下意识去挠他。


    陆绥似乎也吃够了,恋恋不舍地转移阵地,开始极尽手段地攻略山谷的窄地。如一个上阵的将军,势必为最终胜利奠定基石。


    他是十六岁就一战成名的,遒劲有力,深黯用兵之道,可想而知,此次小战役只有胜,没有败的,只可怜了被欺压得直掉眼泪的公主,恨不得一口咬掉他修长而粗糙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还要分开!


    陆绥半哄着:“拓宽些才好。”


    “……才好什么?”


    很快昭宁就疼得明白过来了。


    距初夜四天的第二次,两人都不好受。


    陆绥被箍得浑身绷紧,几个回合也没能松缓,热汗源源不断地自额角滑落下颔,嘀嗒落在昭宁漂亮的锁骨。


    好在这次,昭宁没有晕过去,还有力气控诉陆绥:“骗子,说好的本公主在上呢!”


    陆绥无可奈何地牵着她的手,去摸被拦截在城门外不得进入的军械,“公主在上,便要全军出击,恐怕到时没有招架之力。”  !!!


    昭宁虽有点迷糊,但触碰到的坚映已经足矣吓得她赶紧收回手,再不提这茬。


    她可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驸马**的公主!


    春宵长,帐幔摇。


    不知不觉间,窗外蒙蒙夜雨随风而去,只余树枝飘扬,榻上一场暴雨却才伊始,来势凶猛,倾泄如注。


    至云雨初歇,陆绥不及回味,紧张地最先去看昭宁,不料她脸色娇艳欲滴的,眸似秋水,透着几分迷离的春情,好似微风细雨里飘摇的海棠,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美得令人心神荡漾。


    嗓音也软得能掐出水来:“沐浴,沐浴!”


    “……好。”陆绥松了一口气,极快地移开滚烫视线,运功按耐住再来一回的躁动,起身唤水,待浴室布置妥当才打横抱起昭宁。


    昭宁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了,任由他放进热气氤氲的水里,有什么递到嘴边,她也没问是什么,张口喝了大半盏才尝出一点玫瑰味。


    人也清醒几分,只是恹恹地枕在浴桶边缘,望着陆绥没说话。


    陆绥为她洗罢腿上的黏湿,匆匆看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昭宁郁闷地哼一声,“哪里都不舒服呢!”


    陆绥忍不住笑,昭宁气呼呼地要打他。


    水花四溅,陆绥心甘情愿,主动把脸靠过去给她打,还有模有样地装出被她打疼的表情。


    奈何他身躯高大英武,此时又未着寸缕,朦胧烛光下胸肌饱满健硕,腹肌块块分明,双臂亦是结实遒劲,一看便知极有力量感和爆发力。


    昭宁反而被自己给他挠痒痒的滑稽举动给逗乐了,不甘心地说:“下次我也要早起练武。”


    陆绥捉过她的手心洗干净,“嗯”了声应下,语气鼓励:“公主天资聪颖,意志坚定,假以时日必是京都最厉害的小娘子。”


    昭宁便开始畅想自己成为武林高手将陆绥欺压在身下的英姿飒爽,到时候她也要胡作非为,让陆绥哭卿卿的有苦说不出!


    只可惜,翌日卯时天不亮,陆绥如常起身,她窝在温暖的锦被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连自个儿被亲了五六七八下都不知晓。


    ……


    这日晚些时候,嘉云郡主应约登门。


    昭宁被折腾一回,起得晚,身子也异常酸软,懒洋洋地躺在紫檀雕花美人榻上跟嘉云说话。


    一旁烧了银骨炭,案上博山炉烟雾袅娜,暖香袭人。


    嘉云问过她身子无恙,才说起路上见闻,“武安侯府被抄家了,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岭南,好在稚儿女眷只贬为庶民,否则这入冬的节骨眼,怕是凶多吉少。”


    此事在骊山围场时,陆绥同昭宁说过,因而她并不意外,只叹了两声那武安侯好赌的陋习,祸害全家,倒卖军械更是险些连累整个大晋。


    嘉云深以为然。只是说到这里,忽然默了一下。


    昭宁摆弄摩侯罗配饰的动作也一顿,想起庆国公府的三公子,也就是嘉云丈夫的弟弟正是在军器监任职。而武安侯被罢黜前,任军器监监正,现在这个位置空下来了。


    上辈子嘉云被婆母央着来她这里托个门道求个通融,但嘉云犹豫几次都没有说,回去自是被婆母拿四年无所出的“罪名”暗暗奚落刁难,嘉云的丈夫也话里话外地压着,嘉云不得已才同她开了口,可惜人选已定。


    再后来,她葬身寒江,不久父皇弟弟也撒手人寰,嘉云失去价值,在婆家的日子可想而知,许是寒心透了,又没有退路可走,某个夜晚孤零零地吊死在房中。


    庆国公府不是好东西,昭宁自然不会帮,更别提是官场的事,但若能借此时机让嘉云看清婆家真面目,也未尝不可。


    毕竟很多时候光劝是听不进的,就像她从前,无论陆绥再怎么说温辞玉不好,她非但不信,还会因此更厌烦上陆绥,历经事情就明白了,只是代价太为惨痛。


    昭宁想定,便有意无意提起嘉云那位小叔子,嘉云犹豫半响,这才把事情说出口。


    昭宁:“你别急,也让他们安心,我帮你问问便是。但你也知道的,父皇刚正严明,我同驸马又貌合神离,感情不睦,不太说得上话,总之不能抱太大期望。”


    “我明白你的难处,才不愿开口。再者三叔年轻尚轻,上头还有资历老的,监正哪里轮得上。”嘉云摇头叹气,不免抱怨婆母两句。


    昭宁宽慰道:“你少把她的话当真就是了,改日我们一起进宫,让茂老给你把脉看看。”


    嘉云眼眶微红地点点头,多年交情,谢字说出口难免生分,只把令令这份好记到心底了。


    随后二人又说起昭宁外祖父八十大寿准备什么礼物,还想请定远侯夫人容槿过来打叶子牌。


    屋外,下早朝后趁着歇午晌赶回来的陆绥静立半响,默然回了衙署上值。


    至夜方归。


    杜嬷嬷如往常一般张罗着布晚膳,嘉云回去了,昭宁坐在案后画着什么,见身着深绯官袍的陆绥走进来,下意识把纸张合拢用古籍盖住,这才起身,跟他说,“今日婆母过来跟我们玩了牌,没想到她一点也不会,输了好多把!”


    陆绥摘下官帽笏板等,讶然失笑:“母亲久居内宅,不常同别家走动来往,日后还望公主‘高抬贵手’了。”


    “放心吧。”昭宁让了她婆母好几次呢。


    陆绥不着痕迹地往案上投去一眼,接着却被昭宁推了出去。


    晚膳时,昭宁也没有说起军器监职位的事,连外祖过寿都没提。


    陆绥心思微沉,忆起那句“貌合神离,感情不睦”,他们现在已算得正儿八经的夫妻,难道在她心里,依旧与从前争执不休时一样吗?


    无果。


    些许小事,很快被昭宁甜沁沁的笑容给盖过,她待他一如往昔亲昵,陆绥不再多想,左不过他多上心便是,只忍不住好奇——她悄悄地画什么?难不成是放不下温辞玉那贱人,给那贱人写信?


    这夜等昭宁睡熟,陆绥起身去案上看了看,却不见什么图纸或信笺,显然早就收起来了,他眸里不由得划过一抹异样。


    昭宁当然不知晓她的驸马夜里又干了什么坏事。


    ……


    转眼来到肃国公裴老太爷的八十大寿。


    这是昭宁最亲近的外祖父,书画都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重生以来忙这忙那,都没去看过老爷子,于是一早梳妆妥当,便携贺礼准备提前去外祖家陪老爷子下棋说说话。


    不想会在公主府门前


    迎面遇到从侯府出来的陆绥。


    只见他身着霁蓝色祥云瑞兽纹的锦袍,玉带勾勒出劲腰,身姿俊拔,颀长高大,端的是矜贵无双,肃然持重。


    昭宁惊讶问:“这时辰,你还没去上值么?”


    陆绥剑眉倏地蹙起,脸色跟着一沉。


    原来令令不说,是压根没算着准他陪同贺寿。


    而昭宁看到陆绥身后捧着贺礼的江平时,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地说:“今日我自己去就是了。”


    陆绥默了默,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重新袭上心头,他上前两步来到她身边,“你能去孟府席面,对我的同僚好友一视同仁,今日我为何不能陪你去国公府?你的外祖父自然也是我的外祖父。”


    昭宁无奈地叹了声,“这不一样。”


    “你们侯府跟我外祖家是世仇,你去了,不是给老爷子添堵动气吗?”——


    作者有话说:小陆:[爆哭][爆哭][爆哭]


    第53章 贺寿


    章


    自昭宁有记忆起, 定远侯府和肃国公府就是从无来往的仇敌。别的贵族官眷若有宴请到这两家,席面都得格外谨慎地安排。


    年少不知事时, 听长辈说是两家政见不和,在朝堂上结了梁子。


    当时昭宁不以为然,左不过她与侯府也没有交集,加之侯府和永庆安王的外祖平南侯是挚交,她又被陆绥吓了两回,旧怨新仇,这辈子是注定的死对头。


    谁知宣德帝一道晴天霹雳似的赐婚圣旨下来,一对偶然碰面都得绕道走、连话也没说过两句的冤家, 就此结为夫妻。


    夫妻俩是众人皆知的怨偶,侯府和国公府本就冰封的关系也更微妙。


    如今昭宁虽重来一回, 对陆绥大有改观,但涉及外祖父, 她不能随意,她向来也是个自己拿定主意不会轻易更改的。


    “陆绥, 我代外祖父谢过你的好意,你自忙去吧。”


    昭宁不欲就此多言,绕过陆绥准备上马车时,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她眉心不由得一皱。


    陆绥启唇, 嗓音艰涩,“令令,我是你的夫君, 以后会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 对不对?”


    昭宁皱着眉,不太明白地看了陆绥一眼,“好端端的, 你突然问这做甚?”


    陆绥抿唇一默,眸光无声黯然下来。


    他何尝不知侯府与裴家不和已久,可昔日梁子能结,便能解,父亲不愿低这个头,他来低。


    否则此仇结在一日,他和令令就始终多一道隔阂,迟早会有争端,再生疏离。


    然而令令避而不答,再三婉拒,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所以也没想过要缓和两家破冰……


    “好了。”昭宁无奈地摇了摇陆绥胳膊,“人生在世,至多百年,今日就让我祖父他老人家过个平和欢庆的寿辰吧。”


    陆绥听她语气淡淡的有些不耐烦,心头微紧,只得按下心思,妥协的话语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好,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听你的。”


    说罢不舍地松了手,扶昭宁上车,又让江平把贺礼拿过来。


    怕昭宁为难,不肯要,陆绥补充:“对外祖父只说是你送的,也算我聊表心意,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吧。”昭宁这才应下来,让双慧收下贺礼与她的放在一起,满满当当占据马车一角。


    再看陆绥,他这身衣袍既有晚辈的意气鲜亮也不失端稳持重,显然是精挑细选的,无需她提醒,他就特意告假了,早早等着她。


    昭宁不免心软,吩咐映竹启程前,对陆绥招了招手。


    陆绥自不敢想昭宁是不是临时改了主意允许他同去,反倒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只怕她怪他自作主张,给她添烦恼,又厌上他。


    当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靠过去。


    没想到脸颊一暖,接着额头传来一道柔软馨香的触感。


    陆绥不禁怔了两息,诧异抬眸,不敢置信。


    是昭宁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泠泠如珠玉轻碰的动听嗓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哄的意味,“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寿糕。”


    话音未落,陆绥心跳扑通,唇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日子叫令令为难?又为什么要那么阴暗地揣度她,她明明很把他放在心上!


    待陆绥回过神,昭宁一触即分的亲吻已经随马车扬长而去了。


    ……


    肃国公府位于内城荣昌街,距离公主府不过两刻钟车程。


    昭宁到的时候,正巧与嘉云打了个照面。


    嘉云身边还有一华服锦袍的年轻郎君,眉目俊秀,气质儒雅,正是其夫贺文卿。


    拱手见礼罢,贺文卿见公主府的马车再无旁人,不由得问:“铁石案已告破,兵部上下都得以松缓一阵,怎么不见陆世子告假陪公主前来?”


    嘉云听这话,颇为无奈地回头递给丈夫一个眼神。


    贺文卿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忙歉意地笑笑,说起旁的掠过这茬。


    昭宁只是淡淡地投去一眼,并未说什么。


    而这时,早有门房小厮通传了国公府众人,只见鎏金铜钉的朱红大门里当先走出一身形清瘦的长须老头儿,也不用人搀扶,拄着拐杖,脚步硬朗,足见精神矍铄。


    昭宁时隔一世再见外祖父,心中自是欣喜,忙几步迎上去,扶住欲要行礼的肃老国公,亲切道:“您是老寿星,莫要折煞小外孙女了。”


    肃老国公轻哼,刮刮昭宁鼻尖道:“小滑头,这么多天都不来瞧瞧外祖父!”


    国公府其余人却不敢怠慢,依着规矩见礼罢,有个五十出头、蓄着短须的圆胖男子笑着接话,“父亲是早上念一遍公主,晚上念一遍,一听小厮禀了消息,半刻都坐不住。”


    这是昭宁的三舅舅裴怀仁,一旁笑着点头的华贵妇人则是三舅母顾氏,再旁边的就是三舅舅膝下的两个儿子及各自妻儿。


    热热闹闹一大家子,瓦背上成排的喜鹊也叫得欢快。


    昭宁一一问候罢,挽住老爷子胳膊,“既然外祖父这么想我,今儿我就住在府上了!”


    肃老国公少不了笑着打趣她两句。说话间有仆妇接过贺礼,一行人进了门,三舅舅一家去张罗席面及准备接迎旁的贵客,嘉云夫妇与两位表兄说话,祖孙俩则慢步来到后园湖心亭。


    肃老国公年事已高,前些年就致仕在家修养,但一双外孙前路未定,背无倚仗,朝堂的动向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这会子清净下来,老爷子就先问起楚承稷的身体,昭宁自然都回尚好,“若不是需静养,又得每日扎针、按时喝药,他定要亲自前来给您贺寿的。”


    “这不妨事。”肃老国公稍稍安心,一时想起秋狩的变故,大为遗憾,“辞玉多好的孩子,可惜了,难不成当真没救了?”


    昭宁默了会,摇摇头。


    肃老国公叹气:“你三舅舅志大才疏,能官至礼部尚书全是圣上看在你娘的情分抬爱,可清贵则矣,实权不大,两个表兄论才华也远不及辞玉,辞玉这一走,朝上能帮你们姐弟的人又少一个。”


    “若是你二舅舅当年没出事,诺大国公府,何至


    于此啊!”


    说到这里,肃老国公又恨又无奈,沧桑布满褶皱的嶙峋手掌攥成拳头,无力砸在八仙桌上。


    他膝下原有二子一女,奈何长子早夭,次子德才兼备最为出色,年方十九便三元及第,若当年外任途中没遭意外,如今应已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而最小的女儿,也不幸早早病逝深宫。


    无可奈何,只能从旁支选了一位乖顺稳重的孩子过继,也就是昭宁的三舅舅。


    昭宁明白外祖父的心痛,可她重生得太迟了,更无法回到还未出生时去改变一切,她斟了杯热茶,放进老爷子手里,起身给老爷子捶捶背捏捏肩,宽慰道:“三舅舅孝心至诚,朝堂上也是能帮承稷则尽力帮,您就少操心吧,而且孙女会有更强劲的帮手。”


    “哦?”肃老国公惊讶回眸。


    昭宁犹豫片刻,试着说起陆绥,想缓和缓和僵持的关系,毕竟在朝堂上和外祖父结梁子的是定远侯。


    岂料一个陆字出口,肃老国公当即沉了脸色,攥着杯盏险些没气得砸出去,语气激动道:“傻令令!那一家都是心狠手辣的豺狼虎豹,算得比谁都精明,若是真心站在你和承稷这边,许多事早就出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陆绥那狂徒跟他爹一个德行,你怎知他不是贪图你美色?些许甜言蜜语,你岂能轻信?”


    昭宁懵了下,怔在原地。


    肃老国公勉强缓了缓怒火,起身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道,“令令,你年纪尚小,不经事,须知这世上多的是披着羊皮的恶狼,他想得到什么,自然就要极力伪装,得到之后呢?你凡事定要谨而慎之啊!”


    昭宁迟疑地点了点头,本还想问外祖父当年是因为什么政见才与定远侯府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二十几年都不曾消弭,可见外祖父气怒成这样,只好先作罢。


    果然,祖孙俩不提陆家,很快就是说说笑笑的。


    近来肃老国公迷上钓鱼,湖心亭就放着一副鱼具,眼看冬光明媚,这就要勾上鱼饵垂钓。


    昭宁想起陈伯忠夜钓坠湖的事,不放心地叮嘱外祖父几句,又吩咐底下人记得提醒着。


    肃老国公无奈,忙叫她小声,“我都多大年纪了,自然知道轻重。”


    昭宁忍俊不禁。


    随着日头渐高,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贺寿的四方宾客。


    三舅舅裴怀仁携长子笑脸相迎,有与他差不多年纪的打趣道:“怀仁兄也该早日承爵为老爷子分忧了吧?”


    裴怀仁忙摆摆手,向来慈眉善目显得和蔼好相与的脸庞分外严肃,“我家老爷子松鹤延年,春秋不老,贤弟休说此话!不吉利!”


    一旁宾客见状,也附和,道打趣那人还未入席倒像是吃醉了酒,糊涂!


    大喜的日子,几人很快揭过那话,笑作一团,有小厮在前引路入席稍座。


    许是宾客众多,丫鬟小厮们来往走动不停,清净的后园明湖里许久不见鱼儿上勾,昭宁轻声嘟囔道:“外祖父倒是回去歇晌了,光叫我守着,我哪里会钓鱼嘛!”


    肃老国公有午睡的习惯,刚回去不久。在旁伺候的国公府下人便跟昭宁说起钓鱼的精髓来,要静心,耐心。


    昭宁守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外祖父该醒了,干脆把鱼竿交给方才传授心得的那人,“你来吧。”


    另叫戎夜留下,便带双慧双灵走了,独留戎夜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昭宁年幼时,出宫去的最多的便是护国寺和国公府,因此对府上各处还算熟悉,穿过桃园将要来到老爷子住的青松院时,却遇到大表兄家的谦哥儿在放风筝。


    风筝挂在树枝上,三岁的谦哥儿可怜巴巴地看向昭宁。


    ……


    青松院内,老国公午歇,闲杂下人都退了出去,四处安安静静的,无人注意到屋后半开的窗棂,一支细细长长的竹管探入,缕缕烟雾顺着清风不断飘进屋子。


    “咱们得赶快些,免得待会来人。”


    “那也得老头子晕过去再说!”


    两道刻意压低的对话响起,原来是两个身着小厮粗布衣裳的壮汉,正合计着准备放信号时,其中一人后颈一麻,毫无预兆地昏过去。


    同伴大惊,慌忙回头,在见到一张凌厉冷峻的脸庞时,呼吸都一窒,然而匕首还没掏出来,也被迅疾如闪电的一手掌给狠狠劈晕过去。


    陆绥蹙眉捡起地上的信号弹,默了默,往半空发射。


    不多时,前门传来一道叩门声,三声后无人应答,门墉“吱呀”一声自外边打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作管家打扮的男子,端着黑漆托盘轻放在小几上,便动作迅速掏出什么,谁知刚要给老爷子喂下时,后颈猛地被一股遒劲力道攥住。


    男子顿时惊慌,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黑药丸没拿稳,在半空颠簸一番,落进陆绥掌心。


    与此同时,一抹寒光闪过。


    陆绥将匕首抵在男子脖颈,深深压出一道血痕,嗓音冷厉,“谁派你来的?”


    “误会,误会,小的是给国公爷送羹汤和补药……世子爷饶命啊!”


    陆绥冷哼,索性也一手掌劈晕了,丢在一旁,边收起药丸,先去探了探肃老国公的鼻息,而后运功点了几处穴位,将四处窗扇都打开,适才拎小鸡仔般把昏死过去的男子拎走,连同后窗那俩个一起。


    很快,清风徐徐,屋内重归静寂,又过半响,睡榻上的肃老国公才悠悠睁开双眼。


    昭宁正是此时进来。


    肃老国公睡得迷糊,看贴身伺候的老常随也靠着绣凳睡得正香,不免奇怪地念了句,“难不成越老越缺觉?”


    昭宁:“是么?我怎么听说越老越不缺呢!怕不是您想躲懒吧?”


    肃老国公:“哟,怕不是乖孙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吧?”


    昭宁大窘,连连否认。


    祖孙俩边说着话边出了门,待回到湖心亭,昭宁有些心虚地接过鱼竿,不想手心一沉,她提起来,竟是一条肥美硕大的鲤鱼!


    有道是“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此乃祥瑞的象征,话本里说修炼千年可成龙呢。


    肃老国公惊奇不已,忙帮昭宁提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他都没钓过这么大的鲤鱼!


    不远处的屋顶上,陆绥凝神听着祖孙俩一对一答,正商议是将鱼放生还是拿去东厨,言语间不难听出欢喜,他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心里跟着高兴——


    作者有话说:小陆:[三花猫头][猫头][猫头]


    第54章 心酸


    申时二刻, 国公府门前已是朱轮华毂、冠盖云集,朝南的一处僻静角门却有一匹毛色乌黑油亮的骏马离府疾驰而去, 至落英巷何宅,方勒马急停。


    宅内小厮听到马儿嘶鸣声,打开一侧门扉,在见到利落翻身下马的高大郎君时,忙熟稔地迎上去接过缰绳,“世子爷!”


    陆绥微微颔首与这小厮寒暄两句,得知他家老爷在后园锄地种药材,便径直过去了。


    何家老爷何大康是定远军的老军医, 颇擅跌打外伤、刮骨识毒,曾在西北边塞救过全军性命, 可见医术高超,如今是战事初定, 年纪也大了,才闲赋在家修养。


    何大康见世子爷来, 也很惊讶,搁下锄头撩起衣摆擦擦掌心的汗,边迎上去,“您怎么得空过来?可是侯爷双膝旧疾又发作了?”


    “劳烦康伯记挂, 父亲尚好。我今日来,是有个东西想请康伯看看。”陆绥片刻不耽误,开门见山地说罢, 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巾打开, 正是从青松院截下的那粒黑药丸。


    何大康见状神情一凛,忙叫随从打水来净手,示意陆绥到药房说话。


    何大康行医多年, 常为将士们战后落下的顽疾而研究方子,是以药房各样器具齐全,戴上皮手套后小心接过黑药丸,先细细嗅了一番,再用小刀切开,取米粒大小放到一个石臼里,又从暗格拿出什么,好一番谨慎辨别,才对陆绥道:


    “这是祭灭藤萃取浓汁,另外加了亡榆、川乌熬制而成,剩余两味颇为罕见,我一时辨别不出,观此配方却着实古怪,论毒药,算不上,论补药,自然也不是。”①


    陆绥沉默了会,“喂老者服之,会如何?”


    “倒也不会如何,只有一点,切忌跟甲鱼同日而食,否则两者相克,不出三日便会出现心力衰竭的急症,继而梦中身死,万千良药难救。”何大康说着,摘了皮手套,把药丸重新包好还给陆绥。


    陆绥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凝重,收起道了谢便阔步离去。


    甲鱼滋补,且寓意“龟年”,是长寿的象征,凡老人寿宴,菜单必有一道灵芝炖甲鱼。


    若老爷子昏迷中被喂了这看似无毒的药丸,宴上吃两道滋补羹汤,只怕三日后出事,旁人还道寿终正寝!


    今日歹人


    筹谋之密,用计之深,可见一斑。


    陆绥快马赶回国公府后的暗巷时,江平也把那两个壮汉并管家审了一遍,并递上一沓债据、一张签字画押的证词,禀道:“这管家原是个赌徒,欠了上千两,还把女儿给卖了抵债,庄子那边限他三日还清,否则要他狗命,他急中听赌友献计,打算今日趁乱迷晕老爷子,偷几件宝贝出来。至于这俩壮汉……”


    江平讪讪挠头,“属下一时没看住,叫其中一人服了藏在口舌的毒药,死了,剩下一个死活不肯交代,只好点了穴,叫他先昏着。”


    陆绥冷漠地瞥了眼。


    对方既已派上领了断头金的死士,想必事情不是一个管家偷盗那么简单。


    陆绥一声暗哨唤来江澜,命他去查献计的“赌友”及祭灭藤来处。


    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管家蜷缩在墙根,闻言噫噫呜呜直叫冤,江平索性把人点晕,语气难掩激动,“世子爷,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待会您提歹人和罪证登门,便是肃老国公跟侯爷再怎么不对付,总不能对救命恩人撂脸子吧?”


    到时候公主也会记世子爷的好!


    江平美滋滋地想着,抬头却发现他们世子爷神情冷峻,一言不发,气息冰寒得迫人!


    挟恩图报,非陆绥所愿。


    遑论肃国公府极有可能出了家贼,令令得知,必会生气、难过。


    今日他本是打算看她一眼就走,不料意外撞破家贼阴谋,此刻便是不放心她,也无法袒露窥伺的阴暗,贸然登门。


    好在看这家贼行事隐秘谨慎,应是权力不至,担不起得罪公主甚至宣德帝的代价,如今见老爷子安然无恙,气定神闲,定也明白此计败露,正内心惶恐,绞尽脑汁如何辩驳、毁灭证据,又岂敢再在寿宴生乱?


    日影渐斜,寿宴开席。


    府内佳肴美馔,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主宾尽欢。


    江平见世子爷一直未有发话,便明白这是想等肃老国公欢喜过完八十大寿再议,谁知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寿宴临近尾声,竟听他们世子爷吩咐:“东西交给王英转达,便回吧。”


    江平一愣,紧接着明白过来,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酸。


    高傲如世子爷,平日里京都那些王孙贵族想求见一面,都得从他这个常随搭线,不想今儿眼巴巴地告假,衣裳选了半个时辰,贺礼筹备两日,却是悄无声息地攀登屋顶,忙上忙下,又在逼冗不见光的暗巷里等了半日,最后还要把功劳给王英!


    怎么一遇上公主的事,世子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平郁闷不已,正要硬着头皮再劝,却见身形峻拔的郎君一个疾步跃上矮墙,很快就没入无边夜色。


    江澜迟迟未有佳音传回,应是出岔子了。


    ……


    宴席上,肃老国公与老友回忆往昔,相谈甚欢,加之宣德帝亲自前来贺寿,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酒劲儿慢慢上来,已由小厮扶回院子。


    宣德帝回宫了,昭宁不急着回府,便陪在一旁,肃老国公喝完醒酒汤,絮絮叨叨说起从前儿女具在的团圆,又看天色渐晚,要她留宿一夜明日再回。


    昭宁想起陆绥,自是再三婉拒了,待同外祖父告别出了院门,还不及吩咐双慧取食盒装寿糕,就见王英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模样,好似出了天大的事。


    昭宁微微蹙眉,待王英附耳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完,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顷刻浮起震惊,怒道:“立刻把人带来,再请三舅舅!”


    三舅裴怀仁正满面笑容地送贵客离府,忽见映竹跑来将他拦下,忙先跟贵客请辞,让大儿子代为相送,路上一头雾水地跟着映竹,直到来到青松院旁空置的中厅。


    中厅四处皆有佩剑侍卫把守,氛围肃穆凝重,而地上跪了两个男子,其中之一见了裴怀仁,知这位三爷是最和善好脾气的,忙膝行上前抱住裴怀仁的腿,一个劲儿地磕头,“求三爷开恩,奴才知错了啊!奴才都是被人蛊惑的!”


    裴怀仁不明所以地瞧着他,“老蔡,这是怎么了?”又看向昭宁,目光询问。


    昭宁冷哼一声,“这个狗奴才胆大包天,险些谋害外祖父性命,还有脸求饶!”


    双慧快步将各色罪证供词呈上给裴怀仁,王英则一脚踩在蔡管家背上,叫人脸颊贴地再也起不来。


    裴怀仁一目十行地看罢,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圆胖的身体也一个踉跄,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嘴里直呼:“天爷,老天爷,这丧尽天良的刁奴!父亲大人无事吧?”


    说着就急切转身,欲去隔壁青松院看望老爷子安危,映竹适时上前道:“三爷宽心,老国公已歇下来了。”


    “好,那就好!”裴怀仁抚着胸口,大松一口气,回来再面对立在檐下脸色冰冷的公主时,满脸惭愧,踉跄跪地,自责道,“是我管家无能,约束下人不力,险些叫父亲遭害,我明白公主的意思,定会狠狠发落这刁奴,阖府彻查!”


    昭宁的脸色勉强缓和些许,几步下来扶起裴怀仁,“今日宾客众多,迎来送往,都是三舅舅操劳,此事我已派人去细查,待有了结果,自然一个都不能放过。”


    “应当的,说到底是我疏忽了,出了这种事竟要公主一个小辈来费神……”裴怀仁抹了把泪,羞愧得几乎无颜面对四处宫婢侍卫。


    不多会,三舅母顾氏和两位表嫂都急急赶来,得知事情经过同样吓得不轻,老爷子要是出个好歹,她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阖府宾客散尽,大门及各处角门紧闭,去蔡管家处搜查盘问的侍卫也回来了。


    与其亲近交好的下人倒是没有异常,只从蔡管家屋子搜出几样珠宝首饰。


    人已关押看守,在外探查的还没回消息,所幸肃老国公呼呼大睡得正香,医士看了也道身体无恙。


    昭宁稍稍安心,思忖片刻,留下戎夜和四个侍卫贴身看护,适才准备回府。


    裴怀仁夫妇见状本欲留她宿下,免得车马奔波,但想今日出了这茬,也是没脸,只好亲自送出门,再三道务必会照顾好老爷子,叫她放心。


    昭宁点头应下,上车后细细回想,却不记得上辈子有外祖父险些遭人谋害这一出。


    相反,是快过年的时候,会有个“已失踪二十几年的二舅舅突然回府”的离奇怪事发生,可惜没两日就识破这位“二舅舅”是江湖骗子,偶然得知国公府秘辛,来骗吃骗喝的,外祖父短短时日大喜又大悲,才病了一场。


    昭宁叹了声,心事重重回到公主府,没想到陆绥竟比她回得晚些。


    风尘仆仆的,霁蓝锦袍残留血光,一身未褪的冷厉杀气。


    昭宁吓一跳,“你去哪了?”


    陆绥停在廊下,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灰尘,并未进屋,只道:“有紧急军务,出城了。你呢,寿宴可还顺利?”


    昭宁郁闷地摇摇头,但提起寿宴,她“哎呀”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心虚地瞄了陆绥一眼。


    ——那歹人的事一出,她完全忘了早上出门前要给陆绥带寿糕的事!


    其实寿糕的做法与普通糕点无异,只是饰有松鹤仙桃图样,高九层,切糕赠予取意“散福、长寿、沾沾喜气”。


    陆绥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无声敛下失落,笑了笑说:“无妨,我不爱吃糕点。”——


    作者有话说:


    注:①处这些毒。药都是我瞎编的,并无原型,一切服务剧情,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55章 夜话(微修)


    章


    更深露重, 月冷风寒。


    陆绥先回延松居沐浴洗去尘土血光,换了身质地柔软的玄色中衣, 这时东厨也送来了两大碗鸡汁汤饼,并几道热气腾腾的荤膳。


    奔波整日的陆世子顾不上优雅仪态,风卷残云般填饱肚子,又用齿木沾取牙粉仔细洁牙,以香露净面、净手,把自己收拾妥当才过海棠院的寝屋。


    屋内其余宫婢都已退下了,入内只见一炉鹅梨帐中香袅袅娜娜,伴着灯盏昏黄的光影, 映出床帷里单手撑着下巴翻阅古籍的纤柔身影,如绸缎般的三千青丝随意垂落, 轻柔拥着那张姝美恬静的容颜。


    陆绥脚步不禁轻了又轻。


    然而他颀长的影子已落了过来,昭宁从字文里抬起头, 一双桃花眸乌亮澄澈,朝他招招手。


    于是陆绥过来, 在床畔坐下,余光注意到昭宁正在看的是一本史籍,页面停留在平璟帝弑父夺权登基的篇章。他默了默,看似寻常地问:“怎么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昭宁合上古籍放在一边, 将今日事发原委言简意赅地同陆绥说了遍,末了叹气:“幸好王英机敏胆大,做事细致, 否则我外祖父就遭歹人害了。”


    陆绥神情严峻, 沉吟片刻才道:“刁奴欺主,固然可恨,然此事蹊跷, 怕是还有幕后主谋坐等渔翁之利。”


    对此,昭宁心里也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只是她并不敢深想,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陆绥,就沉默下来。


    陆绥便明白在昭宁心里,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夫君。


    陆绥眸光黯了黯,片刻后却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你放宽心,既已派人去查探,明日必会出结果,若有不便行事的,我替你去办。”


    他话语虽中规中矩,朴实无华,但概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权势在握,自有一股胸有成竹的底气,让人感到安定。


    昭宁想起外祖父的一番告诫,忍不住问:“你可知父亲与我外祖父,是因什么开始不和?”


    陆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声“父亲”,是指定远侯陆准。


    她语气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你怎么不说话啦?”昭宁没得到回答,削玉似的纤纤长指轻捻住陆绥衣摆,勾了勾。


    陆绥猛地回神,只觉身体里的一半魂魄也被她勾走了,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以便她能更轻易地勾住他,边回忆道:


    “据我所知,是为了攻打西荒蛮夷一事。当年外祖父主和,父亲主战,加之文武不和已久,朝上常有纷争,久而久之成了敌对派系。而此一战父亲与诸位武将深觉迫在眉睫,最终说服圣上出兵,鏖战四年虽得胜,却也致使国库亏空,偏那年南方洪涝频发,庄稼颗粒无收,百姓疾苦,也就更怨上朝廷打仗,外祖父联合众臣参了父亲一本,道父亲杀心甚重,祸国殃民……父亲那脾气也犟,认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外祖父也是个老顽固。”


    可惜她并未身在朝堂,有些事也就是看书,亦或从夫子、父皇那得知。当下听陆绥说得起意,忙问:“还有呢?”


    “为此事,外祖父和父亲争执了近一年,听说有次在朝会上,外祖父被父亲倨傲的神态气急了,掏了笏板就往父亲身上砸——”


    腿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陆绥忽地一顿,下意识垂眸。


    昭宁原是半趴在锦被上撑着下巴,奈何保持这个姿势久了,手肘和脖颈肩背都有些发麻,她侧了个身,顺势枕到陆绥腿上,左右挪动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这样眼眸一抬,就能看到陆绥轮廓分明的脸庞,见他不语,昭宁好奇问:“原来那么肃穆的朝堂也会不雅的打架吗?”


    陆绥浑身僵硬,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绷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杵到她脸上。


    她这样枕着,脸颊微侧,距离他的晋江那么近,她还胡乱拱。


    陆绥足足缓了好几息才继续道:“会。”


    昭宁皱皱眉,看到他上下滚动的粗大喉结,“你很渴?”


    陆绥还不知自己的嗓音喑哑成什么样,闻言轻咳一声,克制地看向昭宁,“不渴。”


    若是起身喝水,她必要从他腿上起来,等他再回来,她却未必愿意亲昵地枕在他腿上了。


    陆绥微微错开视线,极力嗓音寻常地说起过往二十年的朝事。


    不知不觉,小几上一豆烛火竟快要燃尽。


    昭宁不觉困倦,反而为得知外祖父和定远侯坎坷曲折的朝斗而心生诸多感慨,勾着陆绥衣襟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指尖缠,忽而叹气。


    “怎么?”陆绥眼眸微垂,轻轻抚了抚昭宁顺滑柔软的秀发。


    昭宁也望着他,他眉眼依旧冷硬,目光却温和得像是一汪秋水、一缕春光,以至她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吐露心声:“今日这事若真有幕后凶手,必是家贼,家里无外乎三舅舅及两位表兄了。”


    “这些年,外祖父始终记挂着二舅舅,总盼有一日二舅舅能平安回来,因而迟迟没有向父皇递折子提三舅舅袭爵的事,外祖父又一向严苛,挑剔三舅舅不如二舅舅,长年累月的,三舅或许早已心生怨恨,且……三舅是旁支过继来的,不是外祖亲血脉,更别提表兄们。”


    陆绥轻抚在昭宁长发的手掌不禁捧住了她透出愁绪的脸庞,心疼地轻轻摩挲着,宽慰道:“若三舅有异心,其子孙必也不能托付诺大家业,好在外祖父身体硬朗,待明日事了,再从旁支细细挑选考量便是,二舅舅那,我着人留意去找,你别担心。”


    诚然,昭宁不怕降不住或许对外祖父痛下杀心的三舅舅,而是担心三舅事后,外祖病倒,国公府后继无人。


    可二舅舅……她无奈地摇摇头。


    当年二舅舅被匪徒劫走,摔下山崖时,早就派了无数人去找,如今却连尸骨也没寻回,怎敢再抱期望。


    “罢了,事情还没有定论,我三舅舅也向来是最孝顺随和的人,兴许是个误会。”


    陆绥眸光微沉。


    今日意图下药的那管家说的献计“赌友”,早已远走高飞,不见踪影,可见这是深思密谋过的,而黑药丸的来处,则与三舅裴怀仁的长子脱不开关系。


    但见昭宁打了个哈切,眉宇间隐有困意,陆绥到底没再说什么。


    总归证据明日自会呈到她手里,她看似娇弱,却心性坚韧,凡事拿得定主意有决断,今夜不如先睡个好觉吧。


    陆绥俯身抱起昭宁,一手掀开锦被,让她躺进被窝里,边回身熄灭灯盏,放下帐幔,规矩睡在外侧。


    胳膊慢吞吞挨来一道柔软,接着胸膛微微一沉,唇上覆来温热。


    陆绥怔然,本能揽住昭宁,薄唇轻启,急切地接住她的吻。


    早在方才,看她粉唇一张一合,温声细语说着话,他就想亲亲她了。


    …………


    许久后,略有些忸怩的软声如春水一般淌在静夜:“陆绥,等你过生辰,我一准亲手给你做寿糕和长寿面。”


    她知道,他说不爱吃糕点,只是给她找借口,哪有人连喜气也不要的呢?


    堂堂公主,不能言而无信,此诺权当是弥补了。


    陆绥喘息不匀地捉住昭宁的手,放在唇边细致地亲了亲。


    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荑。


    雪白滑腻,如珠似玉。


    他嗓音沙哑道:“不要。”


    昭宁有点生气:“嗯?”


    “想要公主送别的。”


    “哦……别的什么?”


    *


    翌日,昭宁同样无需陆绥告假陪同,一早就出发前往肃国公府。


    路上,凌霜将查探到的东西呈上,昭宁拧眉看罢,一言不发,脸色比昨夜还要冰冷几分。


    凌霜谨慎道:“公主,这份证据来得太轻松,似乎是谁送过来似的,怕有蹊跷,许是故意泼脏水也未可说。”


    王英急得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凌霜身上飞。


    谨慎是好,太过谨慎就不妙了!


    正当王英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打


    消这份“警惕”时,却听她们公主冷哼道:“不妨事,这会子戎夜他们也该有结果了。”


    凌霜安心下来,王英思及公主还留有后招,也按耐下心急。


    至国公府,戎夜果然早已候在门口,昭宁甫一下车,就上前禀道:“如您所料,四更天就有人试图放火烧了关押蔡管家的房间,现已人赃并获,都在前厅等着呢!”


    昨夜,昭宁不提留宿,只留下戎夜四个侍卫,说是守护外祖父安危,实则蹲守“家贼”,而她回了公主府,“家贼”自然以为更便利行事。


    殊不知正中她下怀。


    昭宁来到前厅,只见三舅夫妇、两个表兄及表嫂具在,而中央的空地上除了蔡管家和昨日那死士,还跪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褐衣仆妇,肃老国公威严地坐在上首,面容含怒,其余闲杂人等,甚至是仆妇小厮,一概没有。


    昭宁看这架势,便知外祖父全都知晓了,她本想瞒着,待事情了结再同外祖父说,免得外祖父气狠了气坏身子。


    然而肃老国公是叱咤朝堂大半辈子的老人,常言虽道人老眼花,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早上睁眼,见左右两个年轻气壮的侍卫,再看三儿子和两个孙子连朝会都不去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到外孙女,肃老国公脸色才稍缓,拄着拐杖起身,责怪的语气不难听出心疼,“你这孩子!瞎胡闹!”


    三舅舅一家自然不敢对公主如此,忙跟着行礼。


    昭宁无奈地笑笑,边抬手让三舅舅等人免礼,她扶外祖父坐回去,自知国公府有当家做主的话事人在,也不急着去审问谁了,只把查证到的给外祖父过目。


    厅内因此沉寂,鸦雀无声。


    半响后,肃老国公忽地一掌拍在桌案,茶盏都被震得抖了抖,怒喝:“裴明礼,还不跪下!”


    裴怀仁夫妻骤然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向大儿子。


    而那头颅微垂嗫嚅着说不出话的青年,僵硬迈出两步后,极快地看了眼跪地的仆妇,又扫向祖父手里成沓的证词,及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句话辩驳不出,也自知辩驳无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孙儿糊涂,孙儿都是受人挑唆,求祖父饶恕!”


    裴怀仁堪堪回过神,踉跄着上前握住长子抖动不已的肩膀,“你,你……”


    “啪!”


    裴怀仁一巴掌猛地甩过去,人也跟着跪下来,眼眶通红,“为父平日是怎么教诲你的?你祖父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是良心被狗吃了吗!”


    三舅母顾氏也忙跪下来,去抱老爷子的腿,为长子开脱求饶。


    裴明礼的妻子及弟弟弟媳更是战战兢兢,跪成一片。


    一时之间,厅内骂声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肃老国公无力地阖了阖眼,忆及几日前看了大孙子辞藻华丽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后,当众痛批了半个时辰,这孩子就不服气也不甘心的。


    是他太过严苛了吗?


    可他的二儿子在二十四的年纪,无需鞭策,已是朝上独当一面的能臣了。


    若是二儿尚在,这个家又怎会衰落至此!


    肃老国公不知第几次抱憾,连带着对定远侯那奸人又恨上几分。


    而犯错的裴明礼跪地哆哆嗦嗦把事情都交代了,裴怀仁气得险些晕倒,极力强撑着,先对老爷子磕头告罪,又亲自压下长子,进宫面圣。


    昭宁看三舅舅这般痛心疾首,莫名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


    小陆想要什么生辰礼!


    第56章 武场


    皇宫, 御书房。


    刚下朝回来的宣德帝坐在紫檀九龙纹大案后的蟠龙椅上,执盏饮了几口茶水。


    殿外陆续有羽林卫抬着绘有龙凤图样的朱漆大箱进来, 箱体硕大,装两个四肢健壮的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因而不多会便整齐摆满了殿中央,随着内侍将金色锁扣一一打开,道道夺目光泽顷刻映入眼帘。


    此乃南洲藩王进贡的冬节礼。


    宣德帝放下茶盏,兴致昂然地起身下去拿起一匣子东珠细细欣赏着,“颗颗饱满硕大,珠圆玉润, 令令一准喜欢。”


    说着放下东珠,看了看一旁的珍珠、美玉等, 频频点头道“不错”,再至摆放左侧的珊瑚树, 宣德帝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这个也不错。”


    除了珠宝, 其余箱子还有各色锦缎皮草等,其中又以两条紫貂皮最为珍贵稀罕,此物质地柔软细密不说,且光泽华美, 保暖轻盈。


    宣德帝当即取出一条,再看旁的宝贝,点兵似地挑了半响, 大手一挥:“这些都给我儿送去罢。”


    成康笑盈盈地应:“是!”


    每回地方有进贡, 圣上总是先挑选了好的给昭宁公主,公主那头送完,再到四殿下, 剩余则酌情赏赐前朝功臣、后宫妃嫔。


    这时殿外却有一内侍进来禀道:“皇上,礼部裴尚书求见。”


    “哦?”宣德帝正准备吩咐人把另一条紫貂皮并些好药材送去宸安殿,闻言稍顿,思及今晨肃国公府一连两道告假折子,便道,“叫他去偏殿候着吧。”


    宣德帝随后几步过去,谁知甫一进门,就见素来随和儒雅的裴尚书“扑通”一声跪下行叩拜大礼,嘴里直呼:“微臣有罪!”


    宣德帝眉心一跳,抬手虚虚扶他,“爱卿何事,起来慢慢说。”


    裴怀仁哪里敢起,跪着将昨夜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来,边呈上一沓证词。


    宣德帝接过来速速阅览一番,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最后也不叫裴怀仁起身了,掌心拍桌震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行事!”


    裴怀仁肩膀微抖,恭敬摘下官帽放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愈发以额贴地,“微臣教子无方,使其丧尽天良谋害尊长,辱没家父一片慈爱呵护之心,不敢求圣上宽恕,只愿圣上严加惩处不孝子后,能赐臣罢官归乡,为不孝子赎罪。”


    宣德帝攥着证词重哼一声,“那不孝子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按律当诛!”


    爱妻走后,只给他留下一对儿女、一个年迈的老父亲,他已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自当极力护好老小,否则百年后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然而裴怀仁……宣德帝见其诉说逆子罪状时,涕泪涟涟,惊惧交加,无一丝偏颇求情,如今又自请罢官,宣德帝长长一叹,“爱卿说的轻巧,你拍拍屁股走得轻松,这偌大的国公府呢?”


    裴怀仁颤巍巍抬起头,两行热泪“唰”一下滚落,“臣,臣无能,实在无颜面对圣上和家父了!”接着哽咽说起肃老国公几十年来的恩养和抬爱,五十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默默侍奉一旁的内侍都几度抬袖拭泪。


    更别提宣德帝。


    从前他势微遭受排挤时,京都贵女无一敢嫁,只有老国公待他恩重如山,知他和妤儿两情相悦,纵有担忧仍是成全了婚事,其后数年,为他成就大业四处奔波走动,倾尽全力。


    宣德帝自是不能允裴怀仁辞官,否则国公府后继无人,承稷和令令往后没有外祖倚仗,几多艰难。


    但动了杀心的裴明礼,就不能轻饶了,念及老爷子身体无恙,当日先将裴明礼杖刑一百,连夜送去郊外庄子幽禁,其妻儿无辜,暂留府中禁足,涉事的管家仆妇则是一个不留。


    当然,这种家宅私密到底是不光彩的,对外只说裴明礼突发恶疾,辞官在府休养,其余风声,半点没有漏出去。


    昭宁得知后,怅然半响,心头那点奇怪暂时没琢磨出来,只好先吩咐凌霜去留意上辈子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二舅”的动向。


    省得再来招摇撞骗,害外祖父病倒。


    此事王英也功不可没。


    昭宁待身边人向来赏罚分明,这日回府用完午膳后,叫王英留下来,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王英连连摆手说:“这是奴婢份内之事,不敢邀功领赏。”


    昭宁无奈,不知怎的,想起这两日王英总是盯着凌霜看,或许少女思春慕嫁?她贴心道:“待我问问凌霜,若他没有心上人,为你促成一桩姻缘罢?”


    “啊?”王英震惊得睁大眼睛,险些扑通跪下来,心里呐喊:什么狗屁姻缘,小女子只想吃香喝辣发大财啊!


    王英盯着凌霜,是生怕那家伙把她跟世子爷查个底朝天,跟公主没法交代呢!当


    下自是万分诚恳地表明心意,并十分心虚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要赏赐。


    昭宁莞尔一笑,让双慧取来三块金饼。


    沉甸甸的坠得王英心口一紧,其实她是想要三两银子来着,但公主给了,只好咬咬牙收下了。


    公主好,她一辈子效忠公主!


    昭宁倒是没有多想,此事罢,得空便坐在案前为前些日子画了大半的图纸收尾,边吩咐映竹去请工匠来。


    映竹回得很快,昭宁看时候还早,叠好图纸,命工匠们到府里东南方向的听雨轩候着。


    这儿四间相连,三面通透,依山傍水而建,景致清幽静谧,往常是昭宁宴请好友作画对弈抚琴的避暑胜地,下几道台阶,一道圆拱桥相连的对面则是竹林,入冬后在四周垂下厚实的毡帘,轩内烤起银骨炭,煮茶叙话,赏雪竹盛景,也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展开图纸,对为首的周匠工细细嘱咐一番,周匠工领图率众而去,映竹戎夜等人在旁协助。


    昭宁凭栏而望,思忖着还有哪处不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走来一个高高大大的郎君,直到肩背暖了暖,伴随一股熟悉且好闻的冷香,她才反应过来。


    回眸正见陆绥深邃俊美的面庞朝她看来。


    昭宁语气难掩惊讶:“你怎么回这么早?”


    陆绥刚给昭宁披上自己的鹤氅,闻言系绳结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微垂的眸光黯然,默了默道:“今日有公务出城了趟,办完时临近下值,就没回衙署。”


    “……哦。”昭宁扭开脸,描得秀美精致的远山眉轻轻蹙着,不知在想什么,露出几分懊恼。


    陆绥听着她的语气,也似乎对自己出现在这里很不高兴。


    难不成,他的大氅染了灰尘,弄脏她裙摆了?


    还是单纯不愿意见到他?


    亦或是,他要的生辰礼,令她为难了。


    须臾,陆绥不动声色地敛下思绪,同时手上熟练地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若无其事道:“晚间风大,你体弱,仔细着凉受寒。我……我还有军务尚未处置,先回书房了。”


    “诶?”昭宁眉宇间的懊恼不免更添几分,想起陆绥确实公务繁忙,只好说,“去吧去吧。”


    陆绥唇角微压,晦暗的眸子极快地看了昭宁一眼,余光扫到在竹林里忙上忙下的工匠侍卫们,到底是转身离去。


    他腿长,这几步却走得慢,快出听雨轩的时候,隐约听到映竹跑过来问:“公主,咱们的箭靶是安在五十步还是百步?”


    陆绥脚步微顿。


    昭宁茫然地望向竹林,“等我想想。”她下意识回头看看,嗓音轻轻的:“陆绥?”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掠起她发髻上的流苏坠儿前后摇了摇,珠浪如云,而她面前已闪现陆绥威武健硕的身形。


    昭宁懵了下,比划着他方才离去的位置和这里,怎么走路跟闪电似的!


    陆绥轻咳一声,神色如常,“怎么了?”


    语气别提多温和。


    昭宁难为情地抱住他手臂,“你那军务……”


    陆绥脱口而出:“不是很急。”


    昭宁心想反正他已经看到了,日后也没什么惊喜可言,干脆指着竹林跟他坦言道:


    “你日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回侯府练武,怪折腾的,我打算在这给你新建一个练武场,可我又不懂武功,好些事情跟工匠说不明白呢,你平日拉弓射多少步?兵器架安在哪儿最方便?是用沙地,还是铺了青石板更好?那个什么打拳的桩子……陆绥,你干嘛不说话啦?”


    昭宁哼哧哼哧比划半天,结果一转头,发现陆绥怔怔地望着她,竟毫无反应!


    昭宁奇怪地伸手在陆绥眼前晃了晃。


    陆绥想起那夜被昭宁收起来的图纸,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准备给他建练武场!他心头蓦地一热,连心跳也快了几分,怔然半响方回过神,细致地和昭宁说起来各种习惯。


    昭宁晕乎乎地记不清,干脆叫周匠工来,让陆绥同人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其实公主府有一个练武场,那是给以凌霜为首的侍卫们用的,规模较小,戎夜在此或许也懂,但每个人的习惯秉性不一样,况且昭宁给自个儿驸马安排的地方,自然不能寒酸。


    待陆绥与周工说罢,夜色也渐渐笼罩下来,四处亮起烛灯,昭宁拉着陆绥的手开始畅想。


    “以后你在那边习武,我呢,就坐在这抚琴观赏。”


    “不对,我也要练武的!”


    “到时竹林随风而动,沙沙作响,一代隐藏京都任谁也想不到的女侠横空出世,指尖捻着一片薄薄竹叶,便能将歹徒杀于眨眼瞬息之间。”


    陆绥看昭宁眉飞色舞,兴致勃勃,不禁喉头微滚,心软得一塌糊涂,极力克制住想要抱住她亲吻的躁动,当即抱拳半跪下来,作甘拜下风的小弟模样,“日后还得劳烦令大侠高抬贵手,多多照拂了。”


    昭宁忍不住笑,抬起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慷慨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的人,谁胆大包天敢欺负你,我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绥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昏黄光影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拽得长长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冬夜的风似乎也带了温度,变得缱绻多情——


    作者有话说:小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小陆os:上一章你们居然那样揣度我!![愤怒][愤怒][愤怒]我是那种只有[黄心][黄心]的人么?!


    第57章 炫耀


    时序仲冬, 严霜频降。


    卯初的寒意尤为凛冽,陆绥雷打不动地如常起身, 见昭宁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得香甜,便知就算练武场建好,昨夜斗志昂扬的女侠梦也得搁浅至来年春暖了。


    向来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的陆世子却心生无限柔软,动作轻轻地穿衣梳洗罢,回来捧住公主雪里泛粉的脸颊,从额头亲到眉眼、琼鼻,再流连至水润嫣红的双唇,许是吃的太深, 险些把人弄醒。


    陆绥克制着,埋在昭宁怀里深深吸了一口馥郁芳香, 这才容光焕发地出了门。


    阔步行至侯府的练武场,灰蒙蒙的半空中先有一支长枪破空袭来。


    “咻——”


    疾如闪电, 力道迅猛。


    刹那间直逼陆绥眉宇。


    陆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单手负在身后原地停步, 另只臂膀抬起,瞬息间便轻而易举地截住那杆长枪,“叮”一声持立点地。


    “哼,你自己看看, 这都什么时辰了?”


    定远侯眼神冷飕飕地扫过去,与此同时踢起地上另一杆红缨枪,二话不说, 朝儿子疾速直刺, 枪。头嗡鸣震颤不止,如白蛇吐信,招招凌厉狠辣。


    陆绥神情微凛, 当即劈枪格挡,不进反退,移形换位间如行云流水,只以防守为主。


    很快,空旷幽静的练武场响起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江平看侯爷父子俩交手得如此激烈凶狠,暗捏一把汗,边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哪道冷枪给刺着。


    将明未明的天光也随着陆绥一招青龙摆尾击落定远侯手中的红缨枪而大亮。


    定远侯攥着拳头负在身后,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陆绥无奈地捡起红缨枪还给他,“父亲非要打,儿只能奉陪。”


    陆准别开脸不接,没好气地骂:“逆子!”


    “父亲无需动气,免得气坏身子,至多半月,儿不会再来这儿惹您的恼。”说着,陆绥扬臂将红缨枪精准掷向兵器架。


    陆准听这话,一张无法违逆岁月逐渐苍老却依旧俊美非凡的脸庞更是多了几分愠怒,嚯一下回头瞪向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陪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连武功也不练了?你可知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再这么荒唐沉溺温柔乡,待蛮夷进犯,你拿什么去打!你是要我定远侯府沦为全天下的笑话吗?”


    儿子搬去公主府那日,陆准本是存着看笑话的


    讽刺奚落,毕竟那位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任性,尤其对他这个逆子没一个好脸,突然转性,能有什么好事?只怕没几日此子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到时最好看清了,收收心,琢磨琢磨怎么离了这门憋屈又累赘的婚事。


    谁曾想,人家竟和和美美的,眼瞧着练武一日来得比一日晚,长此以往,还了得?


    如今果然。


    陆准也是年少轻狂过的,温香软玉在怀,没几个把持得住,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荒废了一身好武艺!这可是从三岁的奶娃娃练起来的!


    这时却见他“沉溺美色无法自拔”的好大儿拂了拂袖口,风轻云淡的表情,温声宽慰:“父亲多虑了,儿并非疏于练武。而是令仪心疼我每日天不亮起身回侯府太过辛苦,遂斥巨资,特地在公主府为我新建一个练武场。”


    陆准:“……”


    什么叫斥巨资?还特地?


    这小子,怕是白日做美梦吧!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懒得再多言,向父亲抱拳一礼便告退了。


    晨光熹微,日影灿灿,他脚步轻快,随风荡起的袍角都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今日并无朝会,文武百官按时到各自衙署点卯上值便是。


    兵部上下却有些奇怪。


    于老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巡查部下,经过左侍郎陆大人处时,竟见自来兵部的头一日就冷冰冰板着脸的年轻人,似乎对他颔首笑了笑。


    于老尚书惊吓得扯掉两根胡子,心里直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陆世子又惯来臭脾气,不好惹,眼下该不是看自个儿不爽,筹谋着取而代之吧?


    别说,他想要,圣上还真的会给!


    老尚书抹一把冷汗,赶紧走了。


    陆绥话未出口,见状不解地皱皱眉,令令不是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么?


    也罢,这老头子着实没眼力见。


    至于其他同僚,李重这等出自定远军的暂且不提,连分管驾部司兵籍司的右侍郎秦烽都得了陆世子好几个笑脸,真是活久见了,以往陆世子高高在上,都不稀得搭理他们。


    午正下值,秦烽吃腻了皇城开设的公厨,准备去东市的珍馐斋尝尝鲜,便主动邀了陆绥。


    陆绥语气遗憾:“今日实在不巧,公主为我新建练武场,府上诸事繁杂,得回去看看,待来日得闲再与秦兄小聚。”


    “好好,你先忙。”秦烽连连应下,过了半响才发觉一点不对。


    这位爷跟公主殿下,不是人尽皆知的怨偶吗?听说中秋宫宴,那么多人呢,公主一巴掌甩过去,气得陆世子脸色铁青,颜面全无,此后夫妻彻底决裂。


    怎么如今看样子,竟如胶似漆,感情颇为恩爱!


    陆绥出了宫门,一路快马疾驰,回到公主府也不过是一刻钟。


    大晋官员有一个时辰的歇晌,足够他打来回再陪昭宁用午膳说说话。


    谁知大步进门,只碰上表情惊讶的杜嬷嬷,“哎呀,咱们公主一早就进宫去了!”


    *


    前几日,昭宁和嘉云约好了要请茂老看看身子。


    茂老自然乐意,为楚承稷施针罢,便来到偏殿,给嘉云诊了脉象,又细细问询月事及夫妻房事,以往吃过什么药方等情况。


    嘉云虽有些羞耻,但身边是再亲近不过的手帕交,面前是难得一见的神医,不敢有所隐瞒,事无巨细地说罢,忐忑地等着,回眸看一眼昭宁。


    昭宁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茂老沉吟半响,摇摇头,“此症怕是难。”


    嘉云本就慌张得砰砰的心跳都停了一下,脸色惨白。


    昭宁摸摸她冰冷的手心示意她别慌,边问:“若是开药方好好调理呢?”


    茂老讶然抬头,见一对堂姊妹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忙摆摆手,笑道:“老夫的意思是,这病症在我这儿难,因为我不是很擅长嘛!”


    茂老走南闯北几十年,钻研的就不是女科,观脉象能瞧出问题不小,开方却不敢说十足十的药到病除。


    嘉云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取帕子擦了擦额头冷汗,好在昭宁在旁陪着她,她无助地看向茂老。


    茂老不敢吓唬小姑娘,也没往严重了坦言,只道:“且放宽心吧,我有个师妹是行家,待写信告知她,必保郡主柳暗花明。眼下我也写个方子给你回去吃着。”


    嘉云自是再三谢过茂老,一旁被茂老推拒不肯收的贺礼又推回来,务必要茂老收下。


    茂老只好笑纳了,只不知想起什么,略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主殿,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无声,埋头写药单。


    昭宁心头有担忧,倒是没注意茂老的异样神情。


    她仍旧希望嘉云看清其夫一家的势利嘴脸后能及时止损,但若是身子调理好了,怀了孩子,又不免麻烦。


    转念一想,此事不是服用灵丹妙药,立马就能见效,且嘉云不孕症状也不光是子嗣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嘉云的身体康健,早治,也免得嘉云每至月信就血流汹涌,疼得死去活来,虚弱无比。


    昭宁不放心地叮嘱:“茂老所言,还是先别跟你婆母她们透露为好。”


    嘉云也是这么想的,“文卿我也不会说。”免得最后不成,凭空生了怨怼。


    俩人商议罢,茂老也递来方子,至午后,嘉云去看望病中祖母,昭宁留在宸安殿陪楚承稷说了会话。


    楚承稷从书架取下一本邸报递给她,语气酸溜溜的:“姐,这是你写的?”


    昭宁有点茫然地看了看。


    邸报上工整地抄写着宣德帝颁布的政令、官员任免及各项朝廷要闻,便于传送京官及各地方官员知晓,因宣德帝好风雅,首开先例,在末尾增一处用于誊抄帝王佳作,久而久之,若文臣有文采斐然的,也可将诗词呈上,被选中遍传全国,也视为一种殊荣。


    昭宁看到一篇辞藻华丽且对仗整齐的赞赋,尽管没有署名,但文风极其熟悉,以至羞窘红了脸。


    这是上上上回,陆绥暗暗帮她找到茂老,她又得知陆绥编写的武功籍册实则稀世罕见,激情作赋,把他盛赞一番,势必要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驸马实乃天底下最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旁人道他桀骜不驯,目下无尘,都是误解了他。


    后来秋狩前往骊山,倒是把这茬给抛之脑后了。


    昭宁攥着邸报起身走到窗下,缓了好一会才理所当然道:“难不成我所言有假?”


    楚承稷抱臂扭开脸。


    昭宁好笑:“改日我也给你写。”


    “……算了。”楚承稷想着自己不过是比昭宁小一个时辰,如此捏酸吃醋倒是显得幼稚,他提醒道,“此篇被许多民间小报争相抄写售卖,陈御史一看赞的是陆世子,大为愤怒,估摸着这两日就准备上弹劾折子。”  !!


    陈伯忠那个老头子,她们还救过他的命呢!


    当夜出宫,昭宁就特意选了一条陈伯忠极有可能经过的宫道来走。


    果不其然。


    落过一场水的陈伯忠穿得格外厚实,经北风一吹,身形到底露出几分瘦削来,其长子陈大小心搀扶着他,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父亲,公主和陆世子对咱们有大恩,此番不过是几份小报,何必小题大做。”


    “你不懂那狂徒!他本就是高傲又爱张扬炫耀的性子,怎知此番不是有意为之?”陈伯忠说起来就气急,“别说他救了我,就是公主有错,我也照样弹劾!”


    昭宁:“……”


    陈大


    紧张得忙叫老父亲小声些,忽而有一个内侍走到身边,笑着说了两句,父子俩回头,这才发现昭宁公主的暖轿就在身后!


    陈大赶紧扶着老爹上前见礼。


    轿帘半掀,昭宁笑盈盈的,语气关心:“陈大人身子可好全了?”


    陈伯忠嘴角微僵,片刻后点头,作揖再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冬日天黑得早,宫道上阴黢黢的,只有灯盏散着昏黄的光,昭宁也不跟他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起赞赋的事情,“陈大人心系江山社稷,实乃百姓之福、父皇之幸,然我的驸马为边塞安定出生入死,驱逐蛮夷,护山河无恙,亦是一片赤忱丹心许国。小小赞赋,实乃再不值一提的称颂罢了,素来听闻地方州县的父母官还有百姓竖碑立庙的呢,难不成陈大人认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连赞赋也不配吗?”


    陈伯忠一噎,这话怎么似曾相识呢!老头子顾不上儿子上下眼皮子快打架的眼神暗示,苦口婆心道,“还请公主恕臣直言,陆世子的功劳,圣上早已嘉奖,其人却轻狂肆意,若不多加劝阻鞭策,任由傲气冲天,来日只怕酿下大祸。”


    昭宁“哦”了声,“我记得陈大人三年前也说过这话,可他酿下什么祸了?”


    陈伯忠又一噎。确实,人家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昭宁善解人意道:“陈大人的忧虑我明白,实则邸报月月新,民间小报再过一阵也会被旁的新鲜事盖过,常言道枕边教妻,换言之,我的驸马自然时时有我劝解鞭策,大人若动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嫌,更会伤了忠臣良将的赤子心呀。”


    陈伯忠默然半响,不吭声了。


    昭宁示意映竹分两个琉璃灯给他们,便垂落轿帘,走了。


    宫墙深深,夜色无边。


    陆绥悄无声息地露出身形,望向前方暖轿的目光灼热似火,一颗心也仿佛被什么填满,热乎乎的,跳得飞快,恨不得有什么能把令令这番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以后每日都听一遍!


    陈伯忠提着公主赐的灯,长叹一声,终于缓缓挪动脚步,准备出宫。不想这时,身边突然又大步走来个威武高大的郎君,扭头一看,登时唬一跳。


    陆绥唇角翘着,很好脾气地提醒:“夜黑风大,陈大人路上小心。”


    陈伯忠脸色微妙,这厮,也转性了?


    以前哪次不是叫他陈老头!


    “对了,像陈大人这般年纪,不宜伏案久坐,平日多走动,练练拳脚功夫譬如五禽戏等,方可延年益寿。”


    陈大忙应下:“是是,多谢陆世子。”


    陆绥似乎又想起什么,“陈大人府上,可有练武场?”


    陈伯忠表情奇怪,倒是有点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陆绥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若没有,不妨新建一个,若不懂,大可来公主府观摩。那可是公主亲自画的图纸,完备精致,独一无二。”


    说罢,拂拂官袍的大袖,阔步离去。


    陈伯忠:“……”


    思绪转了几个弯,才总算明白过来:


    此子又在招摇炫耀!!——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昭宁:我的驸马,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正人君子!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害羞][害羞][亲亲][亲亲][加油][加油]


    定远侯:……


    陈伯忠:……


    (哎呀太晚了,写不到那个啥了,明天见吧!)


    第58章 心机


    陆绥心情大好, 长腿阔步如一阵肆意的春风,疾奔在笔直冗长的宫道, 没一会就追上了昭宁。


    昭宁刚上马车落座,听闻映竹唤了声驸马爷,心想真巧,下一瞬便见车门打开,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影弯腰入内,望向她的漆黑凤眸闪着夺目光彩,如落满九天星辰,衬得暗夜熠熠生辉。


    昭宁不由得怔了怔, 惊奇地看着陆绥,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陆绥眼尾弯出几许疏朗笑意, 就着车厢内的火盆先烘了烘手,待身上的寒意褪下方才从次座坐到昭宁身边, 长臂一伸揽腰抱住她。


    低沉醇厚的语调有种说不出的缠绵:“令令,令令。”


    昭宁只觉耳廓一麻, 心尖跟着跳了下,懵懵地问:“怎么啦?”


    没想到,话音甫落,陆绥就直接俯身靠了过来。


    昭宁毫无防备, 被他吻个正着,等意识到他居然在马车上就这么随性大胆,忙伸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 去推他。


    谁知一双纤柔的皓腕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掌捉住, 紧按在胸膛上,她颈后也不知何时被一只宽大手掌抚托着,愈发朝他靠近。


    一个近乎叫人窒息的深吻接踵而来。


    男女巨大的体型差异及力量悬殊下, 昭宁一点抗拒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地仰着雪颈,呼进他的气息,咽下他的口津,整个人软得一汪水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绥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昭宁,把她提抱放在自己的腿上,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你属狗的么!”昭宁缓过来,气呼呼地攥拳锤了锤他。


    然而这软绵绵的力道,锤得陆绥心神一阵荡漾。


    他掌心包裹住她的拳头,细细摩挲着那滑腻的肌肤,带着她往自己胸口重重锤了一下,让她解气。


    昭宁倚在陆绥怀里闹了会就懒得再动了,理所应当地命令他道:“渴。”


    陆绥便取了紫檀小案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盏细致地递到她唇边。


    昭宁喝了一小半,发麻的舌头和充斥着陌生气息的口腔才好了许多。


    陆绥低眸看着她嫣红水润的唇瓣,喉头微滚,忽然也渴得厉害,于是就着她唇贴过的茶盏边缘,将剩余茶水一口饮尽。


    “……诶?”昭宁微微直起身子,本就酡红的脸颊更添一抹羞耻,气恼道,“这儿还有杯盏呢!”


    陆绥神情无辜:“何必铺张靡费?”


    昭宁顿了顿,竟无言以对。


    也是,她们亲都亲过了,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好像大可不必?


    以防陆绥再上下其手胡作非为,昭宁轻咳一声,语气还算严肃地问:“朝堂上经常有人弹劾你吗?”


    陆绥眉锋微挑,只当自己并未听到她对陈伯忠说的话,点点头,无奈的语气既有委屈,也有理解的大度:“同朝为官,各司其职,各自行事作风也大为迥异,御史台上奏的谏言有其道理,我必当多加自省,有则改之,若他们太过吹毛求疵,我权当家常便饭而已。”


    昭宁目露赞赏,不禁再次感叹:她的驸马果然谦卑随和,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以至于都没有提一句陈伯忠,更不曾说任何人的不是!


    昭宁自小案下的一沓书籍里抽出那份邸报来,“这儿有篇为你正名的赞赋,你看过了吗?”


    陆绥的视线顺着她展开的邸报,一目十行,匆匆扫了眼就收回目光,“嗯”了声,重新看向他怀里的公主。


    她今日戴了一条红宝石的璎珞,耳坠也是宝石,看色泽和形态,应是上回他送她的。


    她生得美,姿容无双,明媚动人,宝石在她映衬下,竟也黯然失色。


    昭宁却有点奇怪,怎么有人看到夸赞自己的文章,反应竟平淡如水?她忍不住问:“那你觉着,文采如何?”


    陆绥飘远的思绪被拉回来,微微蹙眉。


    他不懂附庸风雅,对诗词歌赋的品鉴能力自然一般,更别提这篇莫名其妙的匿名文章。


    要不是政敌请人编纂,暗戳戳给他使绊子,要不就是京都某位芳心不死的贵女,作赋后使银子托关系,使其遍传天下。


    倒不是陆绥自以为是,而是此等怪事以往数不胜数,隔几日就有首对仗精美的春闺诗出现在肃穆的政务后头,呈到他案前。他一概略过不看。


    好在大婚后,这种情况就渐渐没有了。


    京都贵女们欣赏思慕的,是昔日那个夺得武举魁首、意气风发自长街打马而过的小侯爷,是西北捷报频传、率军凯旋而归的小将军,而不是一个已经娶公主为妻的驸马。


    也不能。


    陆绥谨慎思忖片刻,虽觉这篇赋肉眼可见的讲究华美,遣词造句别有一番意境,甚至越看越有些眼熟,但怕说错什么产生一些没必要的误会,致使他和昭宁离心,便道:


    “不过尔尔。”


    “……??”


    昭宁耐心等了半响,正美滋滋地以为他在琢磨着怎么夸赞才好呢,万万没想到,这个莽夫只有一句冷漠的“不过尔尔!”


    “哼。”昭宁把邸报丢到一边,气闷地从陆绥腿上起来,不让他抱。


    陆绥不明所以,下意识伸臂过去。


    昭宁赏了他一记冷眼。


    陆绥动作微顿。


    车厢内的温情倏地冷了下来。默了会,陆绥收回手,薄唇轻启,“我们的练武场再加一温室可好?如此冬日时,你习武也不会受风雪干扰。”


    昭宁语气淡淡:“随你。”


    陆绥心里有了数,迟疑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份邸报,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猜想突然冒出来,他眼神顿时变了,欲拿过来细看一遍。


    昭宁幽幽道:“不过尔尔的文章,岂能入陆世子的眼?”说着把邸报塞到角落里。


    陆绥手上落了空,心上却热燥起来,试着问:“此乃公主所写?”


    昭宁抱臂扭开脸,下巴扬着一派骄矜,“想的真美!本公主哪有闲工夫专门写一篇赋来夸你?”


    陆绥正是这样认为,才不敢置信,且邸报是九月底的,那时候他和昭宁还是分居两府的怨偶,时常争吵,中间又横着个该死的温辞玉。


    眼下看昭宁这模样,陆绥有自知之明,忽而不确定了。


    马车辘辘停在公主府门前。


    昭宁踢了踢陆绥挡道的大长腿,率先下了车,陆绥摸索出邸报折叠好塞进怀里,很快跟了上去。


    对门檐下,定远侯叉腰看着自家儿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公主身后,那殷切讨好的样子简直像个笑话!


    晚膳时,昭宁几乎没怎么和陆绥说话,但陆绥添过来的菜肴和羹汤还是勉强给面子地吃了,膳后她去沐浴,陆绥则掏出邸报,神态严峻,仿佛看什么重大军情似的,一字一句研读。


    王英趁着进屋换熏香的功夫,压低声音极快地禀报:“世子爷,这就是公主亲笔写的呢!公主说您受了误解和委屈,很为您感到不值!”


    如今王英深得公主信任,时常贴身跟随,是以得到的“情报”比以前更多,也更精准了。


    陆绥闻言,心头“轰”一声巨响,捏着邸报的指尖都不禁颤了颤,似有一股电流飞速蹿过,带来一阵由内而外的酥麻。


    半个时辰后,昭宁沐浴出来,谁知还没走到梳妆台,就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吓了一跳,回眸见是陆绥那张凌厉冷漠的脸庞,气鼓鼓打他:“你干嘛!”


    双慧见状,连忙低头带着其余宫婢们快步退出去。


    陆绥抱着昭宁,低头亲亲她软白的耳垂,呢喃声断断续续,“是我有眼无珠,竟连公主亲笔也认不出。”


    昭宁哼了哼,郁闷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矜持道:“我随手写的,你也别太当真。”


    “好。”陆绥的吻流连到她颈侧,热气喷得雪白的肌肤泛起粉红。


    昭宁痒得歪头躲开,“我还没敷面脂……哎呀!”


    身子陡然一轻,她被一双结实强劲的臂膀横抱起来,接着视线天旋地转,头顶松绿色的帐幔很快被男人逼近的俊脸取代。


    这一夜的陆绥格外急切,似乎有什么波涛汹涌的情绪克制不住。


    他虽三番两次让昭宁体验到生不如死的痛楚,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有他的好,有他的过人之处,她已经明显感受到了。


    偶尔被他揽在怀里温柔的亲,她也喜欢,近而会心生意动。


    今夜却不同,才开始,昭宁就受不住地红了眼眶。


    偏偏领头悍将毫不怜惜,遇神杀神,扫除一切障碍,蛮横直抵如入无人之境,那架势是打算一口气收复城池。


    昭宁眼泪“啪嗒”直掉,他方克制地松缓几息,不敢再鲁莽尝试,按兵不动,熟练地捧住她的脸吻拭热泪。


    昭宁泣不成声地下令:“你起开,本公主不要了!”


    陆绥薄唇微抿,额头热汗滚落在昭宁眉心的红痣,“我不动了成不成?”


    “不成……唔唔!”


    一个温柔似水的亲吻,昭宁如浮在松软的云朵里,毫无抵挡之力。


    殊不知,此乃敌将使的虎离山之计。


    一计了,果断率军攻城。


    战局愈发激烈,直到胜负即将分晓的关键时刻,在前所未有的皎缠和痉鸾里,一场暴雨倾盆,同时泉喷如瀑。


    摇曳的锦帐骤然静了一息。


    陆绥揽紧昭宁,将脸埋在她颈窝,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细嫩的雪肌,边唤:“令令?”


    回应他的是清脆的一巴掌。


    拍在饱满健硕的汗湿背肌上。


    昭宁却发觉他微微颤了颤,身躯绷紧,吓得她迷离恍惚的意识都完全清醒过来,欲哭无泪。


    怎么有人被打了还能,还能……


    这时,一双幽深的漆眸映入她眼帘,喑哑的声音满是鼓励:“令令越来越厉害了呢。”


    “我们再来一回,好不好?”


    每次都是刚尝到滋味就戛然而止,陆绥骨子里的贪欲早已疯狂喧嚣着抗议不满。


    然而昭宁哪里能允他呢!


    陆绥见状,也很听话地极力按耐下来。


    昭宁这才松了口气,但也疲惫至极,比为数不多的每一次都要耗尽了力气,眼眸开合得愈发慢,不知不觉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绥伏身不动,“令令,今夜我们就这样睡吗?”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


    他等了会,听话地阖了眼。


    不想和令令分开,哪怕一刻——


    作者有话说:明天醒来的公主:[爆哭][爆哭][愤怒][愤怒]


    (小说虚构一切服务xp,不能代入现实的哦!然后这本不是完全纯爱,再排雷一下,开荤后的小陆些微变态,等公主习武后些微纵yu)


    第59章 疼吗


    五更天里, 万籁俱寂。


    昭宁如坠火海,渴得醒了过来。


    小几上一豆将要燃尽的微弱烛灯透不进层叠帐幔, 昏暗里,她想伸手揉揉惺忪睡眼,坐起身来,动了动却才发现,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一个强劲火热的胸膛里。


    手动不了,腿被压着,也动不了,就连侧脸也紧贴着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庞, 有均匀的呼吸缭绕过她耳畔、鼻尖。


    随着意识慢慢清醒,奇怪的异样触感也越发明显。


    先是雪色的酥酪, 似被一个宽大的碟子盛着。


    昭宁反应过来此碟就是陆绥带着一层厚厚茧子的粗糙大掌,脸颊顿时一热。


    他如捧什么珍宝似的托握, 仿佛松开就会弄丢一样!


    再是莫名被硌得慌的……


    昭宁心惊胆颤地低眸,适应了昏暗的视线只看了眼, 就被烫到一般,再也忍不住地怒了。


    “陆绥!!!”


    沙哑绵软的嗓音入耳,陆绥几乎是瞬间睁开双眸,掌心本能地微拢安抚, “又做噩梦了吗?”


    岂不知指腹无意识的擦碰才是“噩梦”。


    昭宁脸颊涨红,心慌意乱,又踢又挠的才总算挣开陆绥, 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气得嗓音发颤,想骂人。


    奈何公主端庄典雅惯了,憋了半响只愤愤骂出一句  :“你, 你无耻至极!”


    她竟是未着寸缕的被他抱着。


    他的手,他的武器,简直胆大肆意得没边。


    陆绥怀里空了,掌心空了,心里也空了,无措地坐起身,同样未着寸缕的腹肌轮廓在暗色里壁垒分明,“令令,我们不是已经——”


    “这不一样!”昭宁气咻咻地打断他,生怕这个直来直去的莽夫再说出什么淫言荡语来。


    正如她觉得他用她喝过的杯盏虽合理,但也不可避免的忸怩、羞耻,夜晚这般亲密相贴,她心里同样接受不了。


    尤其想到,他这么熟练,是不是这些日子都是这么干的?


    他趁她睡着就为所欲为!


    越想,昭宁越羞窘难当,把脸蒙进被子里再也不看陆绥了。


    打他,她没力气,反倒让他爽,她只好凶巴巴地威胁道:“反正本公主不喜欢,你就不准这样,否则你休想再上榻!”


    陆绥刚碰到锦被的手便顿了顿,默默收回来。


    昨夜抱她去沐浴回来换了干净的衣裳和被褥,克制不住,放过去贴了贴她,她便生气至此,他更不敢提深脉的种种,低声哄道:“好,你别生气,我再不会这样。”


    昭宁冷哼一声,没说话。


    陆绥轻轻起身,给她压好被角,不放心地问:“怎么忽然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锦被隆起的一小团动了动,一张绯红的小脸慢吞吞露出来,“口渴。”


    陆绥忙去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来。


    昭宁微微起身,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喉咙里的火却没消,摇摇头示意陆绥再去添。


    如是足足喝了两盏,昭宁才困恹恹地背对着陆绥躺下。


    陆绥识趣地退出床帷,轻声放下杯盏,余光捕捉到手背的水珠,是她喝得太急了,不小心溢出来的。


    陆绥喉结上下滚了滚,抬起手背放在唇边,两滴水珠很快被吞舐干净。


    ……


    昭宁迷迷糊糊睡到巳正,被一阵腹痛疼醒。


    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本就疲累一夜的公主更是雨打娇花般蔫巴巴的没精神。


    双慧端来药膳,昭宁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半就摆摆手。


    双慧心疼又无奈地退出去,犹豫半响,找到玉娘,委婉问:“驸马爷这么不知节制,会否伤了公主的身子?”


    自圆房起,几乎每夜都要送一回热水,昨夜那动静尤其大,到最后,公主连哭声都变得孱弱了,可叫她们几个担心坏了。


    玉娘宽慰道:“我每日都给公主请平安脉,若有不对,定当直言,再请杜嬷嬷劝谏驸马。”


    月事腹痛,以前也是有的,得煮药膳慢慢调理。


    这夜入睡,昭宁被陆绥的凶狠吓怕了,见他甫一上。床就径直朝她拥过来,脸色微白,本能地往角落躲了躲,赌气哼道:“今夜不许,之后七……十夜都不许。”


    他凿山似的,谁能受得住呢?


    陆绥眸光黯然,知昭宁误会,温声解释道:“我有内力,或可为你缓解腹痛。”


    昭宁讶然,警惕的表情微微一松,但陆绥怎么知道她月信?


    再一想,他许是听到双慧她们说的,心里便释然了,毕竟那个内力为她按摩双汝时当真有奇效。


    昭宁才不想让自己吃苦,掀开捂得严实的锦被,理所当然道:“那你来吧。”


    陆绥这才躺下,轻轻靠近她,把掌心贴放在她小腹上。


    接着,昭宁便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气流钻进身体,小腹坠坠的抽痛慢慢不见,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驸马虽威猛了些,但还是大有用处的,她决定暂且不计较他的粗蛮和无耻了。


    陆绥看着枕在自己臂弯的公主渐渐熟睡,不由得松了口气,正当也合眼准备睡下时,耳畔微微一动,似有什么嘈杂的声响,他漆眸倏地睁开。


    未作犹豫,陆绥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极快地穿好外袍便出了屋子。


    无边的暗夜,一簇火光喧嚣冲天。


    看位置,是侯府的东南向,那儿住着定远侯夫妇。


    陆绥剑眉一紧,匆匆交代守夜的宫婢切勿惊扰昭宁,便立即迈开大步朝侯府奔去。


    刚发现不对的江平正赶过来报信,半道遇上世子爷,忙转头跟上,边禀道:“傍晚侯爷怒气冲冲地回来,不知为了什么,又跟侯夫人大吵一架,夫人气急,拿花瓶砸伤侯爷额头,侯爷下去包扎,属下原以为就这么消停了,谁曾想晚间夫人去找侯爷,又吵起来!”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再走公主府正门,身轻如燕,直接跃上低矮的院墙,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纵掠如飞,疾行似豹,抄近道没多会就回到侯府。


    原来是连着主院的书房起火了。


    只见阖院的仆妇丫鬟小厮都惊慌奔走,大嚷着走水了,边手忙脚乱地去找桶装水来灭火,又取水泼湿衣裳进去救人。


    情急之下,陆绥顾不上太多,心神紧绷地冲进去,正迎面撞见陆准横抱着容槿大步而出。


    有火苗卷上悬挂在门梁的丝绸帘缦,瞬间燃起烈焰朝他二人袭过去,阻挡出路。


    陆绥猛地将那缦帐撕扯下来,丢去一边,与此同时踢开着火倒地的木架,陆准只看了儿子一眼,就匆匆出去。


    其间不断有小厮朝各处泼水,场面可谓一片狼藉。


    陆准更是灰头土脸,衣着十分狼狈,到了院子后,陆准先把容槿小心放下来,握着她瘦弱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可有磕着碰着的烧伤。


    好在他身形健硕如山,护着妻子一根头发丝也没伤着。


    陆准大松一口气,想起儿子,刚要转身回去,不妨脸上突然一痛。


    “啪!”


    是容槿的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陆准脚步一僵,捂着火辣辣的侧脸,豁然回身看向容槿。


    四周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下人们也具是凝滞一息,但能在这儿伺候,都是签了死契的,瞬间的怪异后,就见怪不怪地装聋作哑,继续忙活。


    陆准脸色铁青,紧攥容氏双肩的力道一重,极力压下怒火道:“你胡闹什么?底下人都看着呢!孩子还在里头——”


    “孩子?”容槿一听这两个字,似点燃的炮仗,极尽讽刺地打开肩上的手,“我倒是要问问侯爷,我的孩儿在哪?你把我的孩儿藏到哪里去了!”


    陆准脸色陡然一沉,一字一句:“我说了无数次,我没把他怎么,是他自己一声不吭的走了!”


    容槿气得发笑,“好好的一个孩子,不是你派人去欺压凌辱,让他活不下去,他又怎会独自出走?陆准,你摸摸你的良心,二十几年前你就拿这套说辞杀死了我夫君,如今又想害死我的孩儿,他要是出个好歹,我要你偿两条人命!”


    “呵,夫君,孩儿?”陆准怒不可遏地指向自己,咬牙切齿道,“你的夫君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你的孩儿为了救双亲尚在火海!”


    “那个坏种——”容槿目光一转。


    刚从书房出来、袍角犹带火星子的陆绥步伐一僵,被火光燎得滚烫的脸庞也似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容槿冷冰冰地收回目光,嫌恶瞪向陆准,“这坏种,把你的阴险歹毒学了个十成十,自然是你的孩子。”


    陆准那张风雨欲来的深邃脸庞更是阴沉,咬牙沉默两息后,猛地大喝:“来人!先带夫人下去看医压惊!”


    当下立马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过来搀扶住容槿,容槿却用力将二人往外一推。


    奈何她久郁成病,体力不济,二婆子也不敢使太大劲儿去扶,这么一挣,容槿反倒踉跄一下。


    陆准和陆绥都下意识伸手去扶。


    “娘……”


    “你住口!我可生不出你这孽障!”


    容槿勉强立稳病体,撇开陆准,同样嫌恶地甩开陆绥,也不拿正眼去看他,只寒声斥道,“有多远滚多远罢!”


    说完她回眸望一眼火光冲天的书房,苍白的脸庞浮现快意,大笑着,喃喃说着什么,步履缓缓往外走。


    陆绥仿若被什么定在原地,漆黑的眼眸追寻母亲单薄的背影,直至俩婆子从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出了院门,身影再也看不见,才后知后觉,收回半空中被烈火撩起水泡的手,攥成拳头,负在身后,面无异色地看向陆准,“父亲,你身子如何?”


    陆准勉强缓和脸色,摇摇头,示意儿子到一旁清净处,既不解释为何起火,也不对方才与妻子的争执多说,只疲惫摆手道,“绥儿,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盼着你好才屡次劝你,强扭的瓜不甜,你趁早收心吧。”


    说完,陆准就急急追着容槿离去的方向而去。


    陆绥眸


    光深黯,默然回身,像以往数次那般,熟练地同小厮们提水把书房的火光扑灭,确认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才交代管家明日的修缮事宜,吩咐其余人先回去歇息。


    而后叫江平拿药箱来,近乎麻木地上药处理伤口。


    最后回书房用澡豆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熏人的火烟味,收拾好心绪,才回公主府。


    寝屋光影朦胧,暗香浮动。


    半掀的帐幔却有一道翘首以盼的纤柔身影。


    陆绥诧异蹙眉,顿时加快脚步走过去,坐在床畔,“腹痛得睡不着吗?”


    昭宁摇摇头,刚睡醒不久的嗓音带着些困倦的沙哑:“好端端的,侯府怎么走水了?没人伤着吧?”


    “……父亲吃醉酒,不小心碰到火烛,好在火势不大,已经尽数扑灭了。”


    陆绥面不改色地说完,顿了顿,手负在身后才道:“也无人受伤,你别担心,先睡吧。”


    昭宁靠近他闻了闻,目露探究,“骗人,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陆绥掌心微紧,心底高驻的坚固城墙也不受控制地崩裂一道缝隙。


    昭宁的手拽住他胳膊时,他在片刻的僵持后,就颓然松了力道,任由她拉到烛光下,露出手腕包扎的纱布。


    手背和指背零星几道烧伤不宜用纱布捆束,只上了药,他并未细看,如今方知竟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正当陆绥以为会吓到昭宁,紧张欲要收手时,昭宁轻轻地给他呼了两口气,“很疼吧?”


    陆绥猛地一怔,只觉身体都酥了下。


    实则区区几道烧伤,比起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厮杀冲锋落下的伤,不值一提。


    他习惯了,皮糙肉厚,并不觉得疼。


    然而经她一问,那些早已尘封麻木的刺痛却一股脑地全冒了出来,他眼前浮现书房的大火,父母激烈的争执,隐约间觉得,痛的不是身体,是心。


    面对昭宁,这一刻竟深感无可奈何,如履薄冰。


    偏偏他又是那样虚伪而阴暗的人。


    陆绥听到自己低低的嗓音脱口而出:“疼。”


    “若是公主能亲亲我,兴许能好些。”


    昭宁慢吞吞抬眸,正对上他主动俯低的俊脸,她简直心软又没奈何,只好靠过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小陆:此吻堪比灵丹妙药[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公主:[亲亲][亲亲]


    咳,营养液破千的话,我就二更!


    第60章 命字(二更)


    晨光熹微, 定远侯府。


    一夜不得进门的陆准拖着疲惫的步伐转身离去。


    长随叶荣见侯爷脚下隐有踉跄不稳之势,怕是冬夜里寒气入体, 引发双膝旧疾,担忧问:“可要请何军医来给您看看?”


    “不必。”陆准摆了摆手,都是老毛病了,他并不在意,“嵩阳书院有消息了吗?”


    叶荣面露难色,“煜公子应是早有筹谋,我们的人在书院一无所获,眼下只能从几位夫子的回话里推断出煜公子出走时是九月, 去向京都,至于具体下落, 尚未查到。”


    陆准拧眉叹气,既恼怒, 也无奈,“这孩子, 一声不吭的,平白惹人为他着急上火。”


    叶荣宽慰道:“您也放宽心,煜公子比咱们世子还要年长三岁,心性成熟做事也有章法, 想必安危不成问题。”


    “罢了,我到底也算他爹,近些日子多派人手在京都打听, 找到人就带回侯府来。”陆准捏着胀痛的太阳穴吩咐罢, 转向往书房去了。


    昨夜一场大火,轻易把原本古典威严的地方烧得一片狼藉。屋子倒是不打紧,麻烦的是里头的藏书、疆域布防图乃至公文军册等。


    此刻管家正带着心细的丫鬟小厮们拾掇收捡, 见侯爷过来,管家忙把一张烧毁了一半的画轴呈上。


    陆准是个武将,昂藏沟壑腹有兵书,论带兵打仗自是信手拈来,但是对于文雅的诗词作画,就缺根筋了。这画作之所以被当成宝贝挂在书房,乃是因其是容槿亲笔。


    陆准拂去画轴边缘的炭灰,仔细打开,望着画上一道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英俊身影,想起自己和妻子情浓时,她一笔一画将他描绘的柔情蜜意,那时是多快活啊?


    可惜,岁月如梭,容颜易老,心意也瞬息万变。


    身形魁梧高大的定远侯终是弯曲了背脊,混不讲究地席地而坐,望向断壁残垣的目光布满沧桑。


    “父亲?”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甜的少女音色。


    陆准精神一震,连忙收起画轴,肃着脸豁然起身。


    果然见那位跋扈挑剔的昭宁公主笑盈盈地立在五步外!


    这架势,怕不是来看笑话的吧?


    陆绥一看父亲这阴霾脸色,就皱了眉头。


    今日恰逢休沐,早膳后,昭宁要来侯府看看,无论他道尘烟太重还是她小日子不宜奔波,都拦她不住,只好紧随而来。


    昭宁当然也发现她这位公爹脸色不虞了,她才不管呢,挥挥手示意戎夜等人上前帮忙,又扫了眼被定远侯攥在掌心的画轴,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我略懂丹青,若父亲不嫌,可帮着增补缺漏。”


    陆准再硬的脸色,也挡不住两声乖巧懂事的“父亲”,扯扯唇角抱拳行了一礼,“岂敢劳烦公主。”


    昭宁:“一家人,说什么劳烦。”


    王英很有眼力见的上前,陆准还没注意,画轴就给那小丫头拿到了公主身边。


    陆准顿时黑了一张脸,晚辈面前到底不好发作,便开始冷冰冰地赶人:“此处忙着,恐怕污了公主的眼。”说着又指着几个路过的丫鬟,“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那我先去看看母亲。”昭宁这话是对陆绥说的。


    陆绥眉宇肉眼可见地一紧,默了一息,却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


    昭宁觉得他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毕竟侯府刚历经一场火,想必不仅烧毁好物,也把病弱的婆母吓得不轻。


    临去前,昭宁眼神挑剔地看了遍定远侯,形容狼狈,面容憔悴,一副酒醒悔悟的样子。她颇为嫌弃,“喝酒误事,父亲日后还是少饮吧。”


    陆准:“……??”


    他就说,公主来一准没好事,这就开始高高在上地说教上他了!


    昭宁拂袖而去。


    侯府的丫鬟领她来到容槿暂歇的院子时,容槿正坐在桂树下,对着一张小相落泪出神。


    昭宁不经意的一眼,目光倏地一顿。


    那小相上的背影,怎么好似有点眼熟?


    这时有丫鬟上前提醒,容槿也回了神,忙拿帕子揉揉眼睛,把小相收好,略有些尴尬地迎上来,作势行礼,但被昭宁扶住。


    昭宁带了些滋补药材,关切询问一番容槿身体,眼看冬阳稀薄,北风渐起,婆媳俩回屋煮茶叙话。


    这日晚膳,自然也是在侯府吃的。


    一家四口,齐聚一堂。


    定远侯也不知怎的,一改上午那张凶悍冷脸,席间好几次换了公筷给昭宁添菜、盛汤,那殷切模样好似对回娘家的亲闺女似的,“咱们两府就隔了一条街,都是一家人,公主得闲,不妨多过府走动走动,免得外人道咱们多有龃龉,处处不和。”


    昭宁:“……”


    容槿:“……”


    陆绥:“……”


    陆准理所当然,给妻子新添一道牛乳蒸羊羔,顺便给看着弱不禁风的公主儿媳加一个红烧狮子头,“来来来,都多吃点啊。”


    昭宁傲娇地轻哼一声,再看向面前满满当当毫无美感且极有可能已经窜味的佳肴,顿感头大。


    这定远侯可真是个大老粗!幸好儿子没这么随意,否则她一日都受不了。


    昭宁拽了拽陆绥袖子,难为情地摇头,“你吃。”


    陆绥无奈地笑笑,重新为她布膳,换走那一碟乱七八糟的,自己默默吃完了。


    陆准瞥了眼,不知第几次给容槿夹菜的顺序也变了变,甜的、素的、荤的,通通分开。


    公主在,容槿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多少还是给面子地吃了些,只是不大说话。


    但陆准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多奢求了。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完饭,昭宁看时候还早,好奇问陆绥:“你平时住的院子在哪?”


    陆绥给她系毛领斗篷的动作一顿,“我的院子空置已久……平日住在书房。”


    昭宁来了兴致,“快带我去看看。”


    不料,陆绥竟犹豫了片刻。


    昭宁气


    咻咻叉腰:“好啊,怕不是陆世子金屋藏娇吧?”


    “当然没有!”陆绥极快地澄清,眸底闪过一丝异样后,到底还是妥协了,“好。”


    昭宁这才勉强满意,但看他这表情,怎么好似真有鬼?


    身后,容槿看俩人说话间自有一股少年夫妻独有的亲昵,不禁深深蹙眉。


    公主何时对这秉性顽劣的坏种改了态度?


    陆准也冷哼一声,暗骂逆子,怎么如此没骨气!公主那竹马和追在后头的青年才俊都从皇宫排到城门口了,他便是有两个红颜知己又如何?


    眼看公主走远,容槿收回目光,淡然离去。


    陆准跟过来,被她嫌恶地瞪了眼,“我儿子呢?”


    “在找了。”陆准无可奈何,“便是把京都翻过来,我也会把他好好的送到你跟前。”


    “道貌岸然,冠冕堂皇。”


    “阿槿,我可对天发誓,若我当真对小煜动过半分杀心,便叫我和绥儿来日战死沙场。”


    “……”


    陆绥还不知自个儿莫名其妙被老爹拿来立了狠誓,依言带昭宁来到掩映在葱茏树木间的三层阁楼。


    推门入内,一应摆设简洁大方而不失肃穆。


    昭宁便知这是他日常处理公务、会见同僚下属的地方,她不太感兴趣,踩上木梯径直上二楼。


    陆绥的心已经有些揪紧。


    而二楼作为日常起居的地方,也是格外干净整齐。


    昭宁还算满意,好奇地看了眼转角处的木梯上落了锁的三楼,幽幽问:“那儿不能去吗?”


    陆绥嗓音艰涩:“上面堆放杂物和用不上的书籍,灰尘大,你不嫌的话——”


    他从床榻旁的多宝阁取出一把钥匙,缓缓递给昭宁。


    昭宁接过的瞬间,陆绥心跳倏地变得打擂鼓似的,随着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仿若有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喉咙,一寸寸地收紧。


    她打开那扇门,会看到无数悬挂中空的画作,会看到摆满书架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偶娃娃,会看到一推窗就能窥视的海棠院,甚至会看到她曾经丢弃的小摆件、手帕、丝绦、肚兜。


    她会害怕吗?


    她会厌恶吗?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她心目中完美无缺的正人君子。


    原来他是如此卑劣、阴暗、龌蹉、无耻。


    昭宁将钥匙插。入锁头,陆绥身躯紧绷,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锁头“啪嗒”一声打开,他终是绷不住,忽然唤了声:“令令。”


    “嗯?”昭宁回眸,光下的面庞皎洁如玉。


    陆绥的神情却是晦暗难言,“令令,我们会长长久久的过下去,对吗?”


    昭宁挑眉,“这得看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本公主的事。”


    “怎么会呢?”陆绥极力用风轻云淡的语气,阖了阖眸。


    到了这时候,他心头竟反而有股诡异的兴奋涌出来,好似异常期盼她打开门,看到真实的他。


    谁知下一瞬,意外听到昭宁叫他:“陆绥!”


    陆绥猛地睁开双眸,就见昭宁指着半开的窗外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白,“下雪啦。”


    陆绥僵僵转身,果然。


    而昭宁已经慢吞吞下了楼梯,伸手出去,手心接到一片漂亮的小雪花。


    陆绥心底泛起浅浅的失落,但其实他应该庆幸,他不能轻易去赌,毕竟令令是个得知他把那物放在她私密处贴着入睡就会生气的姑娘。


    殊不知,方才一阵血流汹涌,昭宁有点羞窘难耐,这才暂时打消巡视三楼的心思。


    回公主府的路上,陆绥背着昭宁,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踏实。


    初雪不大,零星几粒飘下来,昭宁也就没打伞,只一手搂着陆绥脖子,一手去接雪花玩儿,接住就往陆绥侧脸贴。


    偏偏陆绥这人不知冷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连躲都没有躲,还把脸送过来给她玩儿!


    昭宁哼了哼,觉着无趣,“等过一阵,雪大了,咱们堆雪人打雪仗吧。”


    “好。”陆绥暗暗记下,她们关于未来的约定又多一个。


    回府后,昭宁第一件事自是沐浴换月事带,出来时看陆绥伏案正写着什么,昭宁倒是稀奇,但也没打扰他,她拿起一本字书仔细翻阅。


    再过一月,就是陆绥二十岁生辰。


    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时也该命字了。


    一般来说,此乃“正宾”,也就是定远侯请来族中德高望重的尊长来命,但那夜他想要的生辰礼,是她亲自给他取一个字。


    跟她名字相配的、尊长妻友会叫一辈子、死后刻入墓碑的字——


    作者有话说:小陆:这才是我要的生辰礼!因为什么[黄心][黄心][黄心]公主本来就会给!


    小陆(语气温柔版):令令,我说的没错吧?


    昭宁:[可怜][可怜][可怜]


    (二更成功!以后我再也不说这种营养液加更的话了,没想到你们真的有还真的投啊[爆哭][爆哭]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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