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嫉妒
初雪后没几日, 京郊梅林的早梅也零星绽开花苞。胭脂点雪,暗香浮动, 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在那儿有座别苑,小日子结束后,便广发拜贴邀请素日里志趣相投的贵女们,办了场诗会。
与此同时,以她化名“望舒”所办的民间诗会上诸篇佳作也呈了上来。
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正旺,一炉刚从窖里取出的雪水煮着新茶,“咕噜咕噜”的声响里,昭宁倚在窗畔的美人榻上, 慢悠悠翻阅诗篇。
忽地,玉指微顿, 目露惊艳地单独抽出一页,看了又看。
虽是咏雪的诗章, 遣词造句却十分灵秀,一手字更是写得清新俊逸, 翩若惊鸿,叫人看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美郎君。
再看署名——舒子玉。
昭宁的欣赏顿时变成了惊讶。
这位岂不正是明年的状元郎!
映竹在旁道:“诗会那日几十位青年才俊,就属舒公子仪容最俊, 文采斐然,且待人风度翩翩,极为随和儒雅。”
昭宁了然地点点头, 一时却想起上辈子, 这位状元郎似乎家境贫寒,经历坎坷,几度受安王大恩, 因而刚入仕就进了安王麾下,那一身本事,可没少给她和承稷使绊子。
思忖片刻,昭宁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可知舒公子住在何处?”
“这倒是不知。”映竹惭愧道,“舒公子连诗章夺得第一的赏赐也没要,反而给您送了礼,说深谢贵人助他解围脱困。”
“哦?”昭宁茫然了会。
她正打算帮帮这位未来的状元郎,哪怕招揽不到弟弟阵营,好歹日后念着这份恩情切莫同她们作对,怎么这就谢上了?
双慧“哎呀”一声,忙道:“从骊山围场回京那夜,咱们碰到一个蓝衫书生被书画铺的掌柜为难,您让戎夜去看看!”
昭宁这才想起来,“竟这样巧。”
她接过映竹递来的黑漆锦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竹素笔,瞧着色泽光洁,清新朴素,像是自己做的,笔身纂刻着一句:“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不算名贵,胜在雅致。
昭宁令人开了笔,沾墨试写几个字,倒也运腕轻松,丝滑流畅,当下便挂在笔架上,叫映竹暗暗留意着,再遇着舒公子有难,就帮衬一把,也不要透露她身份,只说是“望舒”便成。
映竹领命而去,此时屋外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是戎夜急急跑过来,一身墨青色的劲装湿漉漉地淌着
水,隔着门禀道:“公主,属下巡逻时看到几个蒙面黑衣人把咱们上次帮的那文弱书生给推下冰湖,一时气愤,忍不住出了手,现今歹人逃窜了,好在书生捞起来还有气,您看可要请玉娘去看看?”
昭宁一惊,心道今儿个真是巧了,当即坐起身子,吩咐玉娘跟去帮帮忙。
转念一想,兴许这就是舒子玉坎坷的劫难了。
上辈子她没有去秋狩,永庆也并未被罚禁足,这片别苑也有永庆和安王一座呢,说不准就是此时被他们遇到,结下机缘。
戎夜带着俩侍卫把落汤鸡似的书生抬到靠近院门的厢房,手脚麻利给人换了套备用衣裳,拿被褥给他一裹,烧起热炭。玉娘把脉看过,则去煮了一碗驱寒汤。
昭宁过来时,隔着屏风看见一道蜷在被子里止不住打摆子的身影,不由得一叹。
天寒地冻的,这便是个普通人掉进冰湖,她也会不忍心。
而对方透过屏风察觉到来人,顾不上瑟瑟发抖的身体,赶忙下地作揖行大礼,温润的嗓音都有些微颤抖:“在下蔺阳舒子玉,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昭宁略略压低声线,示意戎夜把人扶起来,她则落座堂屋的圈椅,“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舒子玉苍白的双唇嗡动了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待人和善,应是没有。”
但以往京都世族公子里不乏有欺凌打压外籍考生的例子,尤其似这位才华出众的,说不得无意中就成了旁人眼中钉。昭宁便宽慰劝解几句,叫他孤身一人时少往这些偏僻的郊野跑。
舒子玉却似乎笑了笑,解释说:“我借居在书院友人的远亲家,那位老爷不收我的钱,唯独好风雅,我便想取梅梢初雪赠予他,聊表心意。”
闻言,昭宁收了欲赐宅给他暂住的心思,当下简单询问几句,知人并无大碍,又派人回京知会他的同窗好友来接,便准备离去,边吩咐双慧道:“厨房炖的莲杞茯苓鹌鹑汤剩了不少,送一盅过来吧。”
双慧应下正待出去,不妨屏风后传来感激的婉拒:“贵人大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必结草携环相报,可惜莲子一道于我有损,每每误食都会起疹子,只得辜负贵人这份心意。”
昭宁步伐微微一顿,本以为她的驸马吃不得莲子已是够冷僻,不想世界之大,还有同道中人。她不由得多看舒子玉一眼。
勉强缓过寒气的素衣书生单薄地立在那儿,眸子恭敬而有礼地垂着,仍旧保持作揖的姿势,风骨落拓,挺拔如竹。
昭宁没再说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别苑四处亮起灯盏,舒子玉的友人在不久后也紧赶慢赶地寻来,对戎夜好一番感谢,才扶着脚步虚浮的舒子玉出了别苑,上一辆青棚马车。
马车颠簸地行至五里地外,舒子玉掩唇咳嗽两声,修长嶙峋的指骨挑开车帘,一半面容隐在无边暗夜,清隽而冷淡,向夜空放了一道信号。
无声潜伏的蒙面黑衣人们得令,四下退散。
即将落帘时,马车旁忽有一匹骏马闪电似的飞速疾驰而过。
舒子玉动作顿了顿,凤眸微眯,望向高头大马上威武健硕的黑影,露出几许深意。
……
“你怎么来啦?”
暖阁里,昭宁看着风尘仆仆连眉眼都似染了一层冰雪的陆绥,惊讶出声。
她懒得折腾回城,今夜决定在别苑住下,晌午就叫人回去跟他报信了。
陆绥脱了大氅递给宫婢,边在进门处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积雪,方进屋烘烤冻得泛红的双手,温和的语气并无异样:“怕你在这睡不着,我过来看看。”
昭宁羞窘,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吩咐人去厨房再多做几道菜来,她刚用罢晚膳,看陆绥这模样,应是下值就赶过来了。
陆绥却道“不必”,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便用她用过的筷箸碗碟,吃她吃剩下的膳食羹汤。
浑不讲究,如品佳肴。
昭宁看得目瞪口呆,“哎,你……”
“我怎么?”陆绥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眉宇微蹙着看向昭宁,眼神询问。
昭宁不自在地扭开脸,避开他目光,哼了声,“你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是本公主的驸马爷,岂能如此潦草不雅?”
陆绥执筷的指尖微紧,“在外面我不会给你丢脸。”
“也不是丢脸的事。”昭宁起身,还是示意双慧去厨房一趟,她不想陆绥奔波一路却吃残羹冷炙。
陆绥的目光追随她,见她到里间的桌案前收拾诗篇,便问:“诗会还顺利吗?”
“尚可。不过我碰到个跟你一样吃不得莲子的人。”昭宁跟他说起偶然救人的事。
陆绥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问:“他人呢?”
“走了呀。”昭宁找到那篇诗走过来,“你看看,诗好字也好,此人举止端方,学富五车,绝非池中之物,他会是明年的状元郎呢!”
陆绥顺着昭宁展开的纸张看了眼,看到末尾的署名,微松口气,语气淡淡道,“是不错。”但他讨厌状元郎这三个字。
昭宁没得到知音共同赏析此佳作,不免感到无趣,意兴阑珊道,“罢了,反正你也看不懂。”
说着,收起诗,回案前润了润笔,开始作对。
陆绥余光触及那支从未见过的竹笔,顿了顿,趁昭宁不注意,风卷残云般吃饱,净口擦拭罢,大步来到她身后,格外认真道:“你跟我说,我会懂。”
昭宁忍不住笑,耐着性子指着其中一句,“时人咏雪,大多取之洁白纯净,寓意君子品性节操,亦或是取之寒冷孤寂,抒发不得重用赏识的凄苦心境。舒公子这句的意思却是说,漫天的雪,也是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可见他目光独道,是个心有远大抱负、积极向上的郎君。”
陆绥望着昭宁眼里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欣赏和光辉,抿唇一默。
昭宁心思都在诗上,并未注意陆绥的异样,“你再看结尾这两句,他对仗工整,与前文遥相呼应,却是仄声收尾,顿挫激越,藏有未尽之语,是留了诗眼,等人作出下篇。”
陆绥的目光无声移到昭宁的手,她握着那支玉竹素笔,衬得纤细柔美的长指也如珠玉一般莹润漂亮。
而笔身的俊秀字迹亲密贴着她指腹,这一笔一划,定然也是那人亲手纂刻。
岂不等同于,那人碰了她的手……
昭宁抬眸才发现陆绥在走神,顿时气恼,“你要我说,你却不听!”
“我……”
“罢了罢了。”
昭宁也明白人无完人,各有千秋,要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来研读文邹邹的诗词是为难他,她不想因此跟他争执,索性摆摆手把他推走,她继续作下篇。
陆绥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十步外,眸光深黯,瞬间想起从前,令令和温辞玉也是这般,有来有回地拟词作对,情意绵绵尽数藏在诗词中。
如今好不容易把温辞玉赶走了,又来一个舒子玉。
这世上怎么就那么多玉来跟他抢令令!!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攥拳压下眸底的嫉妒和阴翳,也不知怎么,身形却忽地踉跄了下,碰到一旁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巨响。
昭宁闻声抬眸,“怎么啦?”
“无事,你忙吧。”陆绥单掌撑桌,示意她别担心,他缓缓转身,步伐隐有异样。
昭宁皱眉搁下笔,快步过来挽住他手臂,“是不是夜骑快马冻着腿了?”
陆绥冷硬刚毅的脸庞适时露出几分坚忍的脆弱。
昭宁摸到他小臂下的手掌,因久握缰绳吹了冷风而变得更粗糙的纹路,想起他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忽地心软,“别苑有温泉,你去泡会。”
“你呢?”
“我也去。”
昭宁夜宿别苑就是想着泡泡温泉呢,当下心烦意乱的也做不出诗,便和陆绥一起去了。
夜影朦胧,她丝毫没看到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唇角微勾,眉宇舒展——
作者有话说:小陆:玉是吧,来一个,鲨一个[愤怒][
愤怒][愤怒]
小舒:……
小温:……
明天温泉爱,争取十二点前更,不见不散!
第62章 别闹
琼华池建在别苑深处, 外有紫竹掩映,内有山石怀抱, 一尊精美的青铜螭首嵌在南侧池壁,自外引来的活水便是从螭口徐徐吐出,水声激越,蒸腾起乳白色的烟雾。
而池中立着一座嫦娥奔月的玉雕,内里镂空放置香药包,融于池水馨香萦绕不说,且有调理身子的奇效。是以每年隆冬昭宁都要来此泡泡。
陆绥先去沐浴了,昭宁便请玉娘另调一个舒筋活络驱寒暖身的药方来。
她卸下珠钗首饰, 换了身荷花粉的丝质薄衫,坐在池畔梅树下品茗。
这颗垂枝梅栽种了几十年, 平日里都是精心养护的,此刻在暖雾氤氲下, 花朵簌簌打旋飘零,轻落在她乌黑的发、圆润的肩。
陆绥绕过云母屏风大步而来, 便是看到这幅美得不可方物的画面。
云雾里仪态万千般般可入画的公主,简直像踏入凡尘的仙子,随时可能驾雾飞升九天。
于是他脚步轻了,呼吸也轻了, 却是速度极快地来到昭宁身边,从身后圈抱住她,像一个沙漠久渴的旅人投向绿洲。
无声无息的, 昭宁倒是被他吓一跳, 回眸嗔道:“你走路怎么跟鬼魅似的!”
陆绥笑了笑,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痴缠地贴了贴, 薄唇也无意识地去吻她的耳垂。
玉娘调好药包进来,见状忙又低头退避出去。
昭宁羞窘地推了推陆绥,陆绥在她气恼前,识趣地松手起身,面容严肃冷峻,提起白玉台上的秘色瓷茶具,倒茶,一本正经问:“渴吗?”
昭宁:“……”
玉娘趁此空档,赶紧放置好药包,再度退出去,顺便把双慧等人也叫走了,只留两个小婢在廊芜听候吩咐。
池畔,昭宁眼看着某位严肃不过两息的驸马又要贴过来,冷哼一声命令道:“只许泡温泉,不许干别的。”
“遵命。”陆绥应得极为爽快,执杯饮尽茶水,便脱下外袍及中衣搭在紫檀缠枝莲纹的衣桁上,只着一条中裤迈入池水。
他本就生得高大峻拔,如今在明亮的灯芒下,宽肩、窄腰、阔背更是一览无余。
行走间,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胸肌健硕,腹肌壁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就连零星几道在战场落下的伤疤也别有一番勾人探寻的意味,充满力量感。
往夜床笫之欢都是在昏暗的帐幔里,他又凶猛,还没结束,昭宁就要累晕了,更别提看他的身材。
这会子不经意间一眼,顿时红了脸,忸怩得别开视线。
好在池子很宽,昭宁慢吞吞朝另一边踏去,不跟他挨那么近。
只不知怎的,越靠近波纹阵阵的池面,竟忽感头晕心悸,手脚发寒。
昭宁倏地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陆绥瞬间注意到她的异样,大步来到离她最近的池岸。
昭宁暗自缓了缓,摇摇头,“我无妨,你泡吧。”
她再退了几步,回到屏风处的白玉台,心头悸怕果然淡了许多。她拿帕子拭着额头和手心的冷汗,出了会神。
陆绥见状,目光审视又迟疑地垂眸看了眼自己,难不成太刻意了,太过雄壮威猛,她不喜欢?
思及白日那位文采斐然、很有可能成为明年状元郎的清俊书生,陆绥眸光慢慢黯淡下来。
他也不泡了,起身披上外袍,半跪在昭宁面前,询问声透出些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回去歇息吧?”
昭宁面露犹豫,还是摇摇头。
陆绥默了会,才道,“那我叫王英来陪你。”
昭宁茫然地眨眨眼,“你呢?”
陆绥不欲她为难,本想借口公务避开,让她自在地泡温泉,但又隐隐发觉她像是有心事,难免放不下,便斟酌问:“你想我留下吗?”
昭宁委屈地瞪陆绥一眼,“你是我的驸马,当然要留下!我,我有点害怕呢……”
陆绥闻言眉心蹙紧,忙将她揽进怀里,抚了抚她的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怕?”
男人温热的肌肤和宽阔的怀抱很快给了昭宁安全感,昭宁气鼓鼓地控诉道:“都怪温辞玉那奸佞,梦里他害我坠落寒沧江,无论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最后无比丑陋狼狈地溺死在江底,以至如今连浅浅的温泉池都心惊!”
话音刚落,轻抚在她背上的掌心就一紧。
陆绥不知还有这层原委,纵然是噩梦,他心头仍是泛起撕扯的抽痛,当下更不敢让昭宁近水。
昭宁却固执道:“不,越怕我越要下去,还要学凫水。”
陆绥迟疑地松开她,看到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坚定的神情,迟疑便变成了安抚,“好,我陪你。”
这温泉池也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事的,昭宁需要克服的只是心里的恐惧。
想了想,她干脆把手交给陆绥,闭上眼睛,一幅视死如归的架势。
陆绥不由得怔了怔,没想到令令竟是如此信任他!他宽大的掌心缓慢握住她的,带着她一步一步迈入水里,感受着温暖的水波没过脚踝、小腿。
梅花飘落,被陆绥运功收拢在掌心,他低声唤:“令令。”
昭宁羽睫轻轻一颤,过了会才睁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妍丽的花瓣。
陆绥捻过一片,沾了水轻贴在昭宁眉心,夸赞的语气暗含鼓励:“好美,你看看?”
手里没有镜子,昭宁下意识低头,可惜池面烟雾缭绕,水波微晃,并不能映照。
这时她反应过来,虽心悸犹存,眼前却没有感到眩晕发黑了。她眼眸弯弯亮起星光般地看向陆绥,也从他掌心捏过一片花瓣。
陆绥主动低头下来,给她贴,微垂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看到她袒露的雪肤,薄衫侵湿贴在酥酪,起伏玲珑,婀娜多姿。
陆绥喉头微滚,艰难地挪开灼热的目光。
昭宁浑然不觉,饶有兴致把花瓣贴在他侧脸,又试着往深处走动走动,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池底铺着温润如脂的暖玉卵石,池璧镶嵌着汉白玉,水流温柔暖热地包裹周身,昭宁很快找回以往的舒适,手心掬起一捧水洒向半空。
陆绥坐在她身旁,看水珠洒落,她苍白的小脸慢慢浮起红晕,总算松了一口气,“还怕吗?”
昭宁没有回答,只捧住他的脸,吧唧一下亲在他唇角。
陆绥怔住,本就绷紧的身躯,隐忍得发疼,嗓音也喑哑得厉害,“别闹。”
昭宁奇怪,亲一口也叫闹?她掬起水往他脸上泼,笑声如银铃悦耳,“这才叫闹呢!”
陆绥拿她没办法,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邦硬的躁动,也掬了水泼她,陪她玩,以便她更快适应。
也果然,这么一来一回的打闹着,水花四溅,昭宁脸颊湿漉漉的,心里的恐惧被胜负欲掩盖,眼看闹不赢手长腿也长的陆世子,忙要往别处躲,边回眸看他有没有追过来。
怎知这一看,陆绥竟不见了!
池面雾气蒙蒙,玩闹掀起的水波尚未平静,空余落花飘荡。
昭宁孤零零地待在中央,茫然四顾,瞬间慌了神。
“哗啦——”
突然一阵剧烈的浪花翻滚,昭宁懵懵的被吓了跳,人还没回过神,就被圈进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抓住你了。”
陆绥低沉醇厚的嗓音自耳廓传来,带着愉悦的轻笑。
昭宁气呼呼地转身打他,“又吓人!”说着却
是后怕地勾住他脖颈,微颤的身子愈发贴近他,“不闹了不闹了。”
“好。”陆绥十分自然地抚了抚她的背,触手才发觉是凝脂般莹润的肌肤。
而那件薄衫,早已飘到池畔。
陆绥动作微僵,昭宁也略略松开手。
咫尺之间,未着寸缕。
二人额抵着额,鼻尖相碰,呼吸交缠。
昭宁望着陆绥不断淌着水珠的深邃脸庞,突然想起上辈子他跳下寒江捞她三天三夜的偏执和坚毅。
那时江水冰寒,他冻得脸色发青、发紫,嘴唇一丝血色也无,上岸后手指几乎不能灵活伸展,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尸体,回了侯府,给足她死后哀荣。
昭宁心中动容,情不自禁吻了过去。
几度隐忍克制的陆世子得到准许的信号,怎还能无动于衷?
亲昵的拥吻,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以至于没入后,昭宁后知后觉的羞耻和初次在水里的害怕,也被此刻的情动全然淹没。
她稀里糊涂地宽慰自己:就纵容这一次,就当是弥补上辈子那个为捞她尸体遍体鳞伤的陆绥。
平静的池面很快掀起波涛,浪花一阵阵,一浪比一浪高,仿佛永无止境。
暴雨将至时,陆绥突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附耳对昭宁道:“我也会吟诗,请公主品鉴。”
昭宁的手撑在光滑的池璧上,闻言勉强分出些清醒的心神,回眸看他,有点不敢置信:“什么?”
陆绥扬眉一笑,圈在她腰肢的强悍臂膀微收,迫使她身子往后靠,一句一句,慢悠悠说:
“将柳腰款摆,”
“花心轻拆,”
“露滴牡丹开。”①
昭宁的脸颊顿时红透了,耳垂脖颈都泛起粉色,羞耻得好半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无耻……唔唔!”
猛地一阵,她几乎失神。
……
云雨初歇,昭宁不出意外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视线昏暗,浑身疲惫,不知是何时,帐外一豆烛火映出男人挺拔的背影,他正在穿衣。
“陆绥?”昭宁声音沙哑地唤了声。
陆绥闻声,没顾上还未系好的腰带,回身掀帘,“吵醒你了?”
昭宁摇摇头,于是陆绥不必再问,熟练去倒了温热的茶水来喂她,边跟她说:“别苑远,我得再提前一个时辰回宫上朝会。”
昭宁才知道现下已是寅时了,她拽着陆绥袖口,不放心地小声咕哝:“花瓣呢?”
温泉里,水流不可遏制地溢进去,偶然夹杂漂浮的花瓣。
陆绥也不知上哪学的坏心思,得了趣,看她也纵容,运功接来一捧又一捧新鲜花瓣,尽肆意胡来。
陆绥“嗯”了声,让她放心,实则眼眸瞬间深黯下来。
他确是帮她沐浴干净了,但也,早已捣碎成汁——
作者有话说:小陆:即将冒着寒风和冰雪骑马回去上班[裂开][裂开]
注:有***的话可以等我修改再看
注①:“将柳腰款摆……露滴牡丹开。”一句引用自《牡丹亭》
第63章 一口
章
寒风凛冽, 雪似鹅毛,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漆黑, 陆绥一人一马,逆着风雪朝京都疾驰而去。
昭宁窝在暖融融的锦被里,很快陷入沉睡,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身子说不出的疲惫酸软,琼。户也隐约传来肿痛不适。
昭宁便有些后悔,暗暗发誓下次再不能这么纵容陆绥了。
他就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恶狼!
什么坏招都想得出来, 这次放了花瓣,谁知道下次会诱哄她放别的什么!
可想起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欢愉, 那难以言喻的极致滋味,光是想想, 就令人心尖儿都颤了颤,既害怕, 又渴盼着。
昭宁不由得脸红心跳,将脸蒙被子里,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待平复好思绪慵懒起身,双慧也唤人端来梳洗的一应用具, 边挂起帐幔边问道:“公主,咱们今日回城了吗?”
昭宁乏得很,懒得挪动, 就吩咐道:“先收拾着吧。”
双慧应下来, 谁知收拾着,发现不对劲,奇怪道:“舒公子送的那支玉竹素笔怎么不见了?舒公子的诗篇好像也找不着了!”
“啊?”双灵一脸惊讶地奔过来, “我明明洗干净挂在笔架上,诗篇统共四十张也收在匣子里的。”
两个姑娘里里外外寻找一番,不见踪影,四目相对露出茫然,异口同声道:“难不成又自个儿长腿跑了?!”
先前在骊山围场那次,有本温郎君写的诗集《花月夜》也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
正在用早膳的昭宁听见二双的嘀咕声,微微皱了眉。
王英连忙添两个水晶如意包到公主面前,“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不急。”昭宁搁下筷箸。
双慧也过来回话了。
能在暖阁近身伺候的都是公主的心腹,做事细致秉性忠良,每月月银丰厚不说,公主大方,时常有赏赐,是绝对不会偷拿东西的。
何况这素笔和诗篇,也不值钱呀!
昨夜除了驸马爷,也再无外人进过暖阁。
双慧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再去找找,兴许被风吹走了。
昭宁思及陆绥昨夜的异样,心里浮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怕不是这莽夫自知胸无文采,乱吃飞醋,悄悄的把笔和诗都偷走了吧!
“罢了,不必找了。”昭宁拦住二双,同时按耐下心底古怪,想着下回问问陆绥便是。
要真是他,看她怎么治他!
……
这日下午,舒子玉冒着风雪送来谢礼。
昭宁听到映竹来禀,好生惊讶,“他昨日刚落冰湖,怕是身子还没好全吧?”
可别来回折腾落下病根,等开春了白白耽误会试!
映竹说起来都面露倾佩:“舒公子实在是端方重礼的读书人,说救命大恩若不厚谢,他将寝食不安,难以潜心温书,他又不愿麻烦寄居的老爷家借马车,硬是一步一脚印从城门走到这儿。”说着边呈上锦盒。
是一块雕琢精美的羊脂玉平安佩。
昭宁只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许是那书生的传家宝了,难怪上辈子对安王死心塌地呢。她也多了分欣赏,摆摆手道:“还给他吧,再请他喝碗热汤,借他一匹马。”
映竹领命而去,片刻后却难为情地捧着锦盒复返,摇摇头。
昭宁不由得掀开窗棂一角,寒风裹挟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冻得她一个冷颤,下意识缩缩脖子,捂了捂手心暖热的汤婆子。
然而窗外漫天雪雾里,那道挺拔的灰蓝色身影伫立如松。
肩不晃,腰不折。
神清骨秀,冰姿雪魄。
昭宁眸光微微一凝,昨夜光影昏暗不曾细看清晰,如今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这份熟悉里,又带着些微亲切。
实在奇怪。
她合上窗棂,“请人进来。”
映竹再去,舒子玉似乎惊讶地推拒一番,但因不敢违逆,遂还是从命,只见他先在廊下拂了拂肩头袍角的积雪,擦干净足靴,入内亦只停步外间,隔着一扇点翠珊瑚屏风,恭敬作揖见礼,“贵人大恩,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还望贵人不嫌。”
昭宁示意映竹赐座赐茶,“公子如此彬彬有礼,想来父母尊长常有教化指点,我观这玉佩亦是尊长赐,你收回去吧,昨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映竹把锦盒交还舒子玉手中,舒子玉垂眸深看一眼,却是露出苦笑,“不瞒贵人,家父身居高位却偏心冷酷,家母空有爱护之心却软弱无能,他二人自幼将我远囚在乡野荒芜,独宠家中幼弟,我这玉佩……原就打算典当了采买纸笔书籍,无甚留念。”
昭宁执盏饮茶的动作便一顿,“令尊是朝中哪位?”
上辈子这位状元郎仰仗安王,自立门户,倒是没听说跟京都哪家权贵有宿仇。
舒子玉摇摇头,愧道:“家宅龃龉,本不该说来污贵人的耳。”
既如此,昭宁也不好多问,劝勉他几句,将谢礼一事揭过,本想赏赐,但看这人的气节和风骨,也不会收,遂作罢了。
舒子玉怀揣着感激起身告退。
他转身之际,一方孤寂落拓的背影映入昭宁眼帘。
昭宁陡然想起来,上回在侯府偶然碰见婆母望着出神落泪的小相,与此极其相似!
但陆绥是定远侯的嫡长子,十几年来从未听闻还有其他兄弟。
不对,那些微的熟悉感、亲切感也不是来源于此。
昭宁有个瞬间,想起了挂在外祖父书房里二舅舅的画像。
正此时,廊下突然传来一道慌乱急促的哭嚷声。
“公子,你不能出去啊!他们来势汹汹,铺下天罗地网地搜找您踪迹,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准昨天推你下冰湖的就是那伙歹人!”
“小六,不得在此胡言!”
昭宁眉心微蹙,递个眼神示意映竹去察看。
那名唤小六作书童打扮的瘦小少年见了映竹,忙跪下抱住映竹的腿,磕头哀求道:“外头有恶人想杀害我们公子,求大人开开恩,收留咱们公子避避祸患吧!”
舒子玉清隽的面容上闪过几丝难堪的窘色,忙把小六拉开,边歉意地朝映竹作揖,“小童不懂事,还望海涵,切莫惊扰贵人休憩。”说着忙要带小六退下。
小六不肯,争执间栽倒在雪地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滋啦”一声裂开。
“公子留步。”
厚实的门毡从里挑起,露出昭宁亭亭如玉的身影,她手里多了本泛黄的古籍,看向互相搀扶显得无助又孤苦的主仆俩,叹了声。
“我读此书多有缺漏不解,公子既是重礼感恩的君子,不妨暂留两日,做些批注吧。”
……
风一重,雪一重,沉甸甸地压得兵部衙署气息冷凝。
陆绥看罢王英刚传回的密信,掌心攥成拳头,脸色阴沉。
昨夜看到那书生的姓名,略松一口气,如今才知,松早了。
“舒子玉的身份,查到了吗?”
江平小心答道:“祖籍蔺阳,年二十二,双亲具亡,家中只有一老祖母相依为命,如今暂住在朝奉郎关良山的府上,但也诸多疑云,属下估摸着,这身份来历大抵是捏造的。可惜咱们没有大公子的画像,也不知大公子这些年的诸多经历,查证起来格外麻烦。”
自打世子爷出生到长大,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若非偶然间听到侯爷和夫人争吵提起,都不知原来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大公子!
江平一想,都头皮发麻。
陆绥却比江平知晓得早,在数不清第几次被母亲当成另一个人、露出极少的关怀和慈爱时。
只是那时年纪尚小,父亲把事情捂得严密,至他入仕掌权,陆续查过两回,然时隔久远,无所踪迹,后来边关战起,渐渐将此事作罢。
不料如今,这个兄长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却不是跟他争夺侯府世子,也不要侯府家资,甚至连母亲都没回来看一眼,而是偏偏把主意打到他心爱的姑娘身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陆绥声息冰冷地问:“父亲那呢?”
江平:“属下派人跟了荣叔几日,一无所获,可见侯爷也没找到。”
“对了,”江平默默退了两步才道,“方才公主传话说,她明日方回,叫您也不要过去——”
话音未落,只见他们世子爷迅疾地披上大氅,揣了个锦盒就大步迈入风雪里。
江平无奈,连忙跟上去。
雪大路难行,两匹快马抵达别苑时,夜色已深,北风不减。
昭宁刚敷完玫瑰膏脂,准备入睡,冷不丁地见到一个高大黑影进屋,吓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陆绥凝着一层雪色的剑眉微微蹙起,脱下大氅后,边在外间火盆烘烤着冻僵发紫的双手,边不动声色道:“难不成公主金屋藏娇,不想我来?”
这话似曾相识,昭宁羞窘地哼了声,迎上来,不妨被他身上逼人的凛冽寒气冻得一个哆嗦。
陆绥怕她着凉,往后退了退,肃然道:“待我沐浴回来再跟你说话。”
昭宁“嗯”了声,目送他冰寒的身影又大步出去,心里无奈,他就不嫌折腾吗?
陆绥沐浴得快,听说昭宁已经用过晚膳,便独自在厨房解决温饱,再回来时,昭宁已经上了床榻,斜倚引枕漫不经心地翻阅古籍。
陆绥思忖片刻,先拿了锦盒打开给她看,“昨夜我见你对那支玉竹素笔颇为喜欢,就拿回去参照着,趁午歇时另做了三支,你看看,喜欢吗?”
昭宁不由得怔了怔。
再看锦盒,三支笔分别用了湘妃竹、凤眼竹、紫竹精雕细琢而成,每支笔身都刻有小字,笔毛兼具硬毫、软毫,写字作画都是极好,在此映衬下,那玉竹笔显得粗廉而格格不入。
她顿时为上午那个猜测而感到心虚!
她的驸马是一个光风霁月伟岸谦逊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阴暗不光彩的事儿?
她明知他是光明磊落的率真作风,怎么还会那样揣度他?
昭宁咬唇别开脸。
陆绥见状,以为昭宁在置气,又想起早已被自己撕得粉碎丢到火里烧成灰烬的诗篇,心头微紧,“我的诗吟得不好,想借他们的学学,早上怕扰你清梦,便没有说,你……”
怀里突然扑来一个娇软的身子。
陆绥一愣。
昭宁搂着他脖子,脸颊埋在他颈窝,闷闷道:“不是很要紧的东西,不提也罢。”
他越说她就越心虚呢!
于是陆绥不说了,轻轻回抱住昭宁。
毕竟越说破绽越多。
俩人各有所思,静静地拥了会,彼此身上都暖融融的,陆绥怕昨夜太过分,试着问道:“还疼吗?”
“嗯?”昭宁没反应过来。
陆绥微微松开她,深黯的目光掠过她吻痕未消的锁骨,及下——
昭宁瞬间红了脸,一叠声说:“疼疼疼!反正今夜不要了!”
她一骨碌滚到床榻里侧,拉起被子把自己捂住。
陆绥好笑地拥过去,把被子拉下来些让她透气,“我看看。”
“不要你看。”
“你说疼,我得看,或许还要抹一次药膏。”
“……那就看一眼。”
“好。”
陆绥应得爽快,昭宁反而有点犹豫,但她自己不好意思看,万一当真有恙,又没有及时抹药,受罪的不还是自己么?
就这么一小会,衣衫褪个干净。
陆绥凝着一日过去复又紧闭的芙蓉花苞,心跳猛地加快,手臂肌肉贲发,青筋毕现。
“如何……唔!”突如其来的一口,昭宁惊吓地腰肢微颤,待反应过来什么,又羞又恼,忙要去推陆绥宽阔的肩,气鼓鼓控诉道:
“有你这么吃……这么抹药的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吻。
当然,吻不落在开合说话的唇上就是了。
二人推搡打闹间,忽有一道惊慌的脚步声停在外间,急切禀道:“公主,舒公子遇刺受伤,凶手好像是驸马爷身边的江平!您快来看看吧!”
昭宁懵了,陆绥也猛地抬起头,鼻尖尚有潋滟水光,一张冷峻脸庞却是透出凌厉寒芒——
作者有话说:小陆:[愤怒][愤怒][愤怒]
第64章 家妻
这变故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锦帐春暖如覆冰霜,骤然一冷。
昭宁反应过来, 露出个惊讶又不解的表情。
她知道江平,是常跟在陆绥身边做事的得力心腹,好端端的,干嘛去害一个身无官职手无权势的文弱书生?
此时陆绥已动作迅疾地起了身,仔细给昭宁掩好被角,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语气温柔,“夜里寒, 你睡着罢?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昭宁抿唇默了会,也不知怎的, 望向陆绥的眼眸有零星几许迟疑闪过,片刻后她摇头道:“人到底是我留下的。”
说着拨开锦被起身, 只见朦胧烛光下,冰肌雪肤, 玲珑有致,错落遍布的吻。痕如凛冬里开得最娇艳的红梅,彰显着一场被迫中止的情。事。
陆绥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移开深黯的目光, 大手伸进锦被,眨眼间找出一件粉蓝色绣芙蓉的肚兜,垂眸欲给昭宁穿上。
“我, 我自己来。”昭宁咬了咬唇, 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羞窘。
她飞快夺回小衣裳,推他走,边背过身去 。
陆绥动作微顿, 知昭宁是疑上了他。
他只好转身去取了方干净的雪帕过来,隔着自然垂落的帐幔对昭宁道:“水很多,要擦擦。”
昭宁脸颊一烫,指尖穿梭几回,硬是把无比熟悉的系带给绕打结了,尤其在感受到明显的湿润水迹滑下来后。
见她沉默,陆绥忍不住掀开帐幔。
脚踝突然被握住,昭宁懵怔地睁大眼眸:“唔……”
很快,所有水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陆绥攥着没用上的帕子,被昭宁气鼓鼓地一脚踢在胸膛,踹了出来。
他配合地后退几步,实则胸口酥麻,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溢满唇舌的甘甜美味。
但思及外头那位,眼神又瞬间变得凌厉。
要不是那心怀不轨屡屡生事的“舒子玉”,他和令令此刻应是鱼水交融,恩爱缠绵!
……
二人收拾妥当来到前厅时,玉娘刚为舒子玉上药包扎好,见到公主,急忙上来禀道:“舒公子伤在肩膀和右手,肩膀是剑伤,手是匕首所刺,若是手腕处再重些,怕是这辈子再难提笔写字了。”
昭宁眉心一紧,没想到竟这样严重,再看内侍端出来的两大盆血水及猩红的纱布,不免心惊,担忧地朝以一道屏风为隔的圈椅看去。
陆绥脸色冷沉地立在她身侧,同样投过去的目光却暗含警惕和戒备,如一头面临强敌时露出尖锐爪牙的凶恶野兽。
而舒子玉伤在肩膀,只勉强披着件袄子,不能轻易挪动,欲抬手作揖朝贵人见礼,又扯动手腕的伤口,发出“嘶”一声痛苦的低吟,额上冷汗直坠。
“不必多礼了。”昭宁于心不忍,手捧着汤婆子落座在上首主位,同时视线在厅内扫了圈,见江平一身黑色劲装,神思恍惚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难不成,真是他伤了人?
这时,舒子玉身边的书童小六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昭宁脚边,手哆哆嗦嗦指着江平,愤怒控诉道:“今夜小的见公子屋里灯烛亮至深夜还没熄,料想公子为报答您恩情,必是打定主意彻夜做批注,小的怕公子刚落冰湖身体还没恢复利索,就想着进屋提醒一声,谁知正碰到这歹人举起匕首欲朝公子狠刺!小的喊人,扑上去扭打,才发现公子早就被迷香迷得不省人事了!”
小六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没有燃尽的迷香,和一把染血的匕首,说着磕了个响头,“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求贵人为我们公子主持公道啊!”
昭宁神情凝重,先看了玉娘一眼。
玉娘低声道:“迷香属实。”
至于是否刺杀扭打,就不得而知了。
昭宁心思微沉,再看向陆绥。
陆绥身形伟岸如山地负手而立,对上她眼神时眸光磊落而严肃,朝她点点头,先沉声安抚那书童:“你所指认的‘歹人’乃是我亲信,若你所言无虚,我定当亲自押送他入府衙依律判罪。”
小六似乎意想不到,愣在原地。
陆绥关怀的目光已看向屏风后,语带歉疚:“今夜叫舒公子受惊负伤,实乃在下安排不周,还望公子见谅。容在下将事情真相探查清楚,再还你公道。”
舒子玉闻言,眼底划过一抹讽刺,与此同时却是勉强扶着椅子扶手起身,谦卑地连声道“不敢当”。
陆绥暂不理会,威严地看向江平:“你也如实将今夜种种说来,若有半点隐瞒,我绝不轻饶。”
江平回过神,心里有了数,不着痕迹地对世子爷颔首,才抱拳道:“属下与舒公子同住在外院,因常年习武耳力异于常人,夜半听见隔壁传来响动,怕是不好,遂才出门去看,不想有一黑衣人极快地闪身而过,房门大开,舒公子已受伤昏迷,属下察看时,这位书童随后进门,一来就指认我为凶手,扭打纠缠,我百口莫辩,也贻误追凶的最佳时机,此刻真凶兴许早已远走高飞了。”
陆绥沉吟片刻,“我与舒公子素未谋面,遑论部下。这无冤无仇的,要说蓄意谋杀,确实也谈不上。其中或有误会。”
小六见状不肯了,怎么三言两语变成他的错了?他急切把手心的迷香和匕首高高举起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包庇亲信同流合污!你敢不敢让人搜……”
“小六!”舒子玉眼看小六语出不敬,倏地出声打断,语气无奈,长叹一声,“这位贵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借住于此本是避祸,外头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必要穷极手段取我性命,所幸今夜没有误伤无辜,我再滞留于此,无端给两位贵人添烦扰起争执不说,还会带来杀身隐患。”
他朝昭宁落座的方向,忍痛极力一揖,作势决绝告退。
江平拳头一紧,暗道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这负伤冒着雪夜一走,岂不像是世子爷逼他的?
世子爷跟公主原本没有争执都要因此心生隔阂来!
陆绥的脸色,也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此刻他该出言挽留,该继续说些虚伪客套的说辞,把这场戏做足了。
然而胸口堵着一股子燥闷的郁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默了几息,绞着几息,他只能逼着自己压下来。
谁知不及开口,就听一直未有言语的昭宁起身道:“公子留步。”
陆绥心头一紧。
难不成令令也觉得是他指使江平做下恶事又处处包庇,咄咄逼人冷酷无情地赶走负伤的可怜书生?
来之前,她本就有些疑他了的……
陆绥顿时懊悔方才沉默的那几息!
落在昭宁眼里,不就是他盼着舒子玉立马滚出去吗?
正当陆绥欲解释什么时,紧绷的手臂被轻轻一挽,他怔然垂眸,不敢置信。
昭宁的心思都在双方各执己见的说法里,没有注意到陆绥的异样,她无奈地对舒子玉道:“这位是我夫君,他是最光风霁月谦逊刚直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暗害无辜的事情来。我看今夜还有误会,公子不妨先安心养伤,待追查到歹人踪迹再论也不迟。”
舒子玉步子微顿,将将拢起衣衫的双手漠然攥紧成拳,连纱布几时被鲜红侵染透也浑然不觉。
足足过了半响,舒子玉才笑意谦和又感激地转身过来,在明亮的灯芒下,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厅前亲昵挽着手的少年夫妻。
一位天家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
一位侯府世子,威震西北的悍将。
珠联璧合、天造地设也不过如此。
传闻这一对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的怨偶,感情不睦视为死敌,如今看来,也不尽详实。
陆绥在惊诧的怔忡后,无声握紧了昭宁的手,眸光警惕抬起,也头一回正视从父母无数次争执里听到的“兄长”。
两道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虚空相撞,对方陌生的五官眉眼刻入眼帘时,四下倏地一寂,平静下似有什么汹涌澎湃着,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
须臾,陆绥淡淡收回目光,笑了笑,“家妻所言极是,公子也莫要推拒了。”
舒子玉按耐下心头酸痛,也笑:“多谢贵人大恩,来日必舍命相报。”
映竹亲自撑伞送舒子玉回房,加派了侍卫看守。
昭宁见戎夜似乎有话要禀报,就摆摆手挥退了其余人。
陆绥不动声色地同江平对个眼神,也离去。
前厅,戎夜犹豫说:“属下巡逻时确实也见到一个黑影,但像是江平。”他不确定,但直觉肯定。
“哦?”昭宁刚舒展的秀眉不禁蹙起,“你看到他去做了什么?”
……
“我就是从荣叔那打听到大公子身上有道月牙胎记,想趁着这时机去查验查验舒公子,谁想到迷香一放,反而成了他的瓮中之鳖!但我绝没有伤大公子,是他身边突然冒出个黑衣人与我缠斗,我的刀锋偏了才碰到大公子肩膀,至于他手腕的伤,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与此同时的无人厢房,
江平一肚子冤屈地跟世子爷诉苦。
“我虽没能探查到舒公子的胎记,但观那名黑衣人的身手招式与我极其相似,应也是侯府暗卫出身,舒公子的身份,也能大致确认了。”
江平自幼跟在世子身边,自然是定远侯千挑万选的好苗子,能文能武八面玲珑,而如今,有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同门出现,只能说明也是侯爷安排的,安排给大公子的。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良久未有只言片语。
江平跟着沉默下来。
待陆绥回去时,昭宁已经躺上床榻,见了他,有些欲言又止。
陆绥背对着她,脱下外袍挂在衣桁,语气如常:“我刚问了江平,他确实没有隐瞒。”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戎夜没有看清,那舒子玉也向来是坎坷曲折多是非的,只得先把这茬搁下。
陆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上榻后就深深埋进昭宁怀里,嗅着她身上独一无二令人安心的芳香。
昭宁有点痒,推又推不动这个体型高大威猛的男人,只好拍拍他宽阔的背哄道:“放心吧,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是信你的,但你也不许骗我,否则的话……哼哼,你看着办吧!”
陆绥“嗯”了声,眸光黯下来。
第65章 孽障
寅时不到, 舒子玉就冒着风雪走了。
戎夜劝说不住,只好指派一人护送, 边前来回禀公主。
这时辰,昭宁睡得正香,陆绥往她脚边放了两个汤婆子,压好被角,适才披上鹤氅,出来淡淡地扫了戎夜一眼,“不必吵扰公主好梦。”
他语气寻常,声量也听不出喜怒, 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威严,不容人拒绝。
戎夜按剑看向紧闭的窗棂,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
江平从外院厢房过来, 壮实的肩膀被戎夜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撞,江平不动如山, 瞪着牛眼,“你横什么横?”
一身黑衣的少年侍卫眼神不屑:“这是我们公主的地盘,你鬼叫什么?”
“你……”江平看到他们世子爷面无表情的阔步而出,也顾不上跟戎夜较劲, 忙三两步跟上去,不满嘟囔道,“如今公主待您可大不同以往, 这左一个凌霜右一个戎夜, 有什么资格对您横眉冷眼的!”
陆绥唇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都是觊觎令令的贼人罢了。
此刻他无瑕理会,出别苑大门后就翻身上马, 扬鞭疾驰而去。
不多会,雪雾弥漫的夜色里出现一团被北风刮得歪斜的火光。
火光微弱,虚虚笼罩在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身侧书童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淌着快要没过小腿的积雪,行得艰难缓慢,任谁瞧了也会于心不忍。
陆绥勒住缰绳,缓缓停了下来,冷峻脸庞没有一丝动容,“你这又是何苦?”
舒子玉步子微顿,冻僵的身体略有些迟缓地转过来,抬头望向立在高头大马上的冷面郎君。他眉眼覆了冰霜,在夜色里不甚清晰,听声音,似乎笑了笑:“陆世子何出此言?”
江平打发护送的侍卫回别苑,只远远地跟在后头。陆绥开门见山道:“此刻只有你我,不必再打哑谜卖关子。”
舒子玉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父亲一直在找你,母亲也很为你的安危挂心。”陆绥不徐不疾地骑着马,语气冷沉,“你既回了京都,就算对我和父亲有怨念,也该先回家看看母亲,而不是几次三番故意损伤身体达成目的,她若得知,该有多心疼?”
舒子玉冷嗤一声,“陆世子这话,我实在听不懂。我的父亲母亲早已亡故化作一堆枯骨,家中只有一八十老祖母相依为命罢了。”
陆绥剑眉顿时蹙紧:“你读圣贤书,自诩学识渊博,端方守礼,原来学的是凉薄冷血,守的是诅咒双亲?”
舒子玉苍白的唇倏地抿紧,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却不妨猛地一阵刺骨狂风拍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就这么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
“公子!”小六惊慌,赶紧跪地去扶,可惜他那小身板,非但扶不起自家公子还反倒摔个狗吃屎。
陆绥烦躁无比,下马一手拎一个,像抓小鸡崽似的把舒子玉丢去马背上。
舒子玉的脸色别提多难看,当即就要挣脱下马,但因不擅骑射,脚找了几次都没找到马镫。
玄苍随主,脾气高傲,被踢了几脚肚子,不耐烦了,干脆高扬前蹄嘶鸣一声,直接把这不知好歹的人给丢下去。
“公子!!”小六吓得大惊失色。
舒子玉身负重伤,又是个文弱书生,这一摔,险些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倒地后冷汗与鲜血直淌,好半响都动弹不得。
陆绥简直头疼欲裂,玄苍讨好地蹭蹭主人,换来一记冷眼,只好甩甩马尾,没所谓地走了。
陆绥无奈地去扶舒子玉,没想到这人痛得呻。吟,还有一股子犟气,冷斥道:“滚!不必你惺惺作态!”
陆绥一顿,果断收了手,掸掸衣袖的浮雪,幽冷的语调也像这漫天冰雪,一字一句砸下来,“陆煜,你也不必如此执拗。毕竟你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乐得自在。”
舒子玉……不,陆煜陡然一僵,再没有动作。
陆绥到底是耐着性子扶他一把,声息冰冷道:“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冲我来。”
“你想要什么,也大可直言,不管世子之位,还是侯府家资,我通通可以让给你。”
唯独令令,他不容许任何人沾染分毫。
陆煜听这番话,却是讽刺地冷嗤一声,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陆绥说的轻松,然而这侯府世子,是想当就能当的吗?
岂不知他打出生就跟着定远侯出入军营,上至四大虎将,下至烧火小兵,谁不是一口一个“小侯爷”“小世子”的叫着?
他们叫了整整十九年,他也在军营战场摸爬滚打十九年,这份显赫威望、累累战功,早已根深蒂固地牵绊进他陆绥的骨血。
他敢让,莫说皇帝和文武百官,几十万定远军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自己!
他此话,怕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再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家产,陆煜根本不稀罕。定远侯也不会给。
陆煜凝视着这个幼弟的目光满是不甘,嫉恨,这些年他在双亲膝下受尽宠爱呵护,他娶的是世间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待他同样维护备至,他什么都得到了,所以桀骜不驯,高高在上,不知困在嵩阳山间小院孤零零熬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是何等苦滋味。
同样是定远侯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
陆煜深吸一口气压下激愤情绪,因失血过多受冻过度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起脆弱的笑,缓声道:
“好,两日后清风居,我们详谈。”
陆绥紧蹙的眉心并没有松展,沉默两息后“嗯”了声,翻身上马,再不停留地疾驰而去。
江平很快追上来,担忧问:“世子爷,咱们不管大公子了吗?要是出事,侯夫人那怕是不好交代啊。”
陆绥冷哼一声:“放心吧,他心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况且便是他想管,人家也不需要。
果然,陆绥离去不久,雪地里很快出现一个驾着马车而来的黑衣人,动作利索扶起陆煜上车,处置伤口。
……
昭宁醒来后得知舒子玉离开,有些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她该做的都做了,观他行事风格,也是极有主意的。
映竹犹豫地呈上那块平安佩,“舒公子说这是谢礼,定要您收下。”
“等日后有时机再还给他吧。”昭宁摆摆手,映竹就先把玉佩给双慧收置着了。
这日,一行也启程回京。
昭宁先去肃国公府,本欲再看看外祖父书房挂的二舅舅画像,确认舒子玉与此到底有没有相似之处。
谁知,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字画。
昭
宁困惑地看向她外祖父。
肃老国公半躺在摇椅上,一手捻着佛珠,空望字画半响,叹了声,“回不来的人,就让他去吧。等忙过年底这阵,我就上奏圣上,让你三舅舅袭爵掌事,免得再生风波。”
寿宴那事儿闹过后,老爷子心里也明白,再不放下,三儿子嘴上不说,心里会有疙瘩。
他也老了,体力不济,活不了几年了,索性烧了画像,定定老三的心。
昭宁默默一叹,心想许是巧合吧。
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有几分相似的温雅气质,也不乏毫无血缘关系却容貌相似的人。
昭宁陪外祖父下了几盘棋,至夜方归。
杜嬷嬷在府门口迎上来,嘀咕了句:“方才驸马爷跟一阵风似的骑马回了侯府,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哦?”昭宁想起前不久那场火,即将迈进公主府的步子微微一顿。
……
快下值时,陆绥收到母亲传的信,叫他立刻回府。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唤他去相见,他惊诧的同时,也有些恍惚,不敢置信。
或许有一日,母亲也会像突然回心转意的令令一样吗?
犹记中秋夜,令令厌恶他以至于恨不得他死掉,此生永不相见。
可之后,令令像变了个人,请他上她的马车,进她的府邸,允许他靠近她,抱她亲她做夫妻间一切亲昵的事情。
陆绥疾步来到后院,刚进院门就远远看见容槿立在檐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风雪落在陆绥眉眼,他没有感到寒冷,却深知母亲纤瘦多病,不宜站在屋外吹风。
“娘,你身子……”
“孽障!还不跪下!”
陆绥愣了愣,高大的身躯就此僵在庭中,没了动作。
容槿目光嫌恶地盯着他,如同盯什么邪祟,“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坏种,这些年小煜既不抢你的位置,更不夺你的家产,你手段阴暗地谋娶公主,我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拆穿你恶劣秉性,你为何还要去加害小煜?你就那么见不得他好吗!”
字句如刀子,尖锐地刺在陆绥身上,他脸色铁青,无边的寒意自脚底攀爬,逐渐沁上心头,彻骨的冷,“我从未害过兄长。”
“事到如今,你还敢诡辩?”容槿怒火滔天地走进雪里,把一张被泪水濡湿的书信狠狠砸到陆绥脸上,“你自己看看!”
陆绥僵硬地接过来,一目十行,看陆煜字字泣血,控诉他种种恶行,道不敢回府,害怕遭到他的谋害。
有雪花飘落在信笺上,本就模糊的字迹愈发不清。
不知怎的,陆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他将信笺攥在掌心,抬起眸,一字一句:“母亲,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容槿早知此子顽劣桀骜,却不想如今接连两番否认罪过,气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陆绥本能伸手去扶她,不妨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甩在了侧脸。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母亲!你这是干什么呀?”
陆绥猛地一怔,错愕回眸。
战场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陆世子,心尖陡然跳起了慌乱的鼓点——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写着写着发烧了,有点迷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紫貂大氅
风卷碎玉如落花, 昭宁撑着一柄粉青色的绸伞,迈过门楔急步而来。
前两回侯府家宴, 她多少能看出婆母不大待见定远侯父子,却不料,如今竟动起手来!
她与陆绥相处日久,也知他绝不是外面所传的桀骜不驯,相反,他待父母尊长孝心致诚。
到了近前,昭宁才发现陆绥的脸色十分复杂,似乎没想到她会来, 也不希望她来?她不由得拽了拽他胳膊,“这是怎么啦?”
陆绥眸光晦暗, 薄唇启了又合,良久无言。
昭宁只好先看向被仆妇们一左一右搀扶住的婆母, “母亲,你身子弱, 有什么话,我们回屋里坐下来慢慢说,何至于动手呢。”
容槿从惊诧里回过神,忙福身行礼。
这回, 昭宁没有上前扶她。
昭宁拉着陆绥的手,一行进屋不久,外头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原来是定远侯来了。
他显然刚从军营快马赶回来, 一身的寒气, 解下大氅抖了会积雪,又就着中堂的炭盆烘了烘手,适才敷衍地对公主儿媳抱拳一礼, 急急去到容槿身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容槿别开脸不说话。
陆准无奈,看向儿子。
陆绥回以一个幽深的眼神。
昭宁倒是不知这一家三口在打什么哑迷,轻咳一声正色道:“不知到底是什么事,竟气得母亲要打驸马?今日我在这,也可分说清楚,若驸马有过,我自会上呈父皇以示惩戒。”
容槿勉强笑了笑,“些许家宅小事,怎敢惊动圣上。至于这逆子——”
陆绥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着,手背青筋都鼓跳起来。
然而正当他以为母亲盛怒之下,会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阴暗全对令令说出,即将万劫不复时,母亲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提也罢。”
容槿看着这位矜贵娇美的公主,眼里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和不忍。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陆绥捕捉到这异样,神情有些古怪。
昭宁自幼在深宫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能听不出婆母是回避的说辞呢。她拂了拂袖摆,语气淡淡地道:“母亲这是把我当外人呀。”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容槿忙上前挽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眼看天色不早,不妨留下用晚膳吧?”
昭宁自是拒绝了,临走前,看了陆绥一眼。
陆绥很识趣地跟着起身,向父母告退,与昭宁一起回了公主府。
杜嬷嬷正好叫人摆上热乎乎的晚膳,菜式丰盛,香味扑鼻。昭宁见陆绥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秉着食不言,便也不问他。
二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席间只有筷匙与碗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陆绥估摸着昭宁食了八分饱,才慢下为她布膳的动作,“我听说你转道去了趟国公府,可是外祖父身体抱恙?”
昭宁听这话倒是稀奇了,他不说自个儿被母亲打了一耳光是为何,反而先问起她看望外祖父。她不紧不慢地取巾帕擦拭嘴角,冷哼一声,“些许小事,犯不着跟你提。”
陆绥执筷的长指不禁收紧。
昭宁已起身离席。
陆绥很快跟上来,“令令……”
昭宁不应他,在长案后坐下,提笔沾墨,却发现眼前笼罩着一片庞大的阴影,顿时气恼,“你挡我光了!”
陆绥后知后觉地往旁侧让了让。
昭宁原本不想理会他,但落笔写了两字,这人的存在感简直强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搁下笔,冷幽幽地看着他,“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陆绥神情晦涩难言,默了默才问道:“令令,你是不是听到母亲说的话了?”
昭宁听这谨慎迟疑又小心试探的语气,气笑了,“你们侯府的事,比国政还要机密,本公主哪里敢听,便是听到,怕是也无权插手。”
“令令,并非如此,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陆绥无可奈何,绕过案几来到昭宁身边。
昭宁抱臂别开脸。
陆绥就换一边挨着她。
她再扭脸,他再换。
这么转了几回,跟幼时玩躲猫猫似的,昭宁险些把自己转晕,忍不住锤了下陆绥胸膛,“你还是我的驸马吗?”
陆绥脱口而出:“当然。”
昭宁便肃起小脸,认真道:“好,那我问你,你把我弟弟的身体打探得一清二楚,又是暗暗送虎皮、给他找神医,又是编写武功秘籍,再到我外祖父,明知老爷子跟侯府是世仇,你那寿礼却备得齐全,我二舅三舅,你也上心得很,结果到你的事,就是不光彩的,丢脸的,不能对我说的?”
陆绥薄唇微抿,再度一默。
昭宁气鼓鼓地站起身,对着长案在虚空划下线条,将其一分为二,“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好了,我的事不必你费心多管,你的事我也懒得过问——唔!”
唇上一冷,她眼眸里倒映出一张不断放大的俊脸,眼尾曳出些微红,脸畔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昭宁气恼要去推陆绥的双手,莫名顿了顿。
陆绥轻轻捧着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呢喃声擦过唇畔传来,“令令,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他早已受够了冷眼和厌恶,疏离和抗拒,他再也不要跟她各过各的。
但此刻也明白,令令这是关心他,心里有他,才这么问,换以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既问,若没有个解释,定然不肯,换作旁的,他也早就迫不及待坦言了。
偏偏是父母这件事,陆绥无奈,也无力,他不能保证令令得知真相,会否对再他产生厌恶、怀疑,他不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他听见自己严肃正经的沉声响起:“是我姨母家的孩子,我的表兄来京城了,但表兄性情执拗,颇有主意,不肯回侯府,我一气之下任他走之,母亲责怪,兼之有些误会,适才那般动怒。”
昭宁确实听到零星几句“害兄长、诡辩、没有”之类的话,不想原委只是一个表兄,她对陆绥的话几乎毫不怀疑,她都为他感到委屈,“表兄表兄,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他自己性情孤傲不肯借侯府的东风,哪怪着你呢?”
陆绥摇摇头,轻按她双肩,让她在圈椅坐下来,“无妨,我再费心找找便是。”
“这世上也只有我的驸马有如此心胸了。”昭宁回眸,招招手示意陆绥俯身下来,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如今我都不舍得打你了呢。”
陆绥在她轻柔的抚摸里,心神荡漾,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愿打,我自然愿挨。”
昭宁哼一声,“才不要,说不准明儿个陈伯忠见了,又当朝弹劾本公主是悍妇!”
陆绥忍俊不禁,“我待会搽药,明日看不出印子。”
昭宁便去梳妆台翻翻找找,陆绥跟在她身后,边问起外祖父。
“自打大表兄那事后,老爷子就有些精神萎靡,身体不说病,但我瞧着总也不算好,二舅舅这个心病,他始终放不下。”
昭宁想起那个巧合,感慨地对陆绥说,“昨夜那个舒子玉你还记得吧?我看他跟我二舅舅有几分相似呢,本来打算对比画像,可惜外祖父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绥倏地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无声地变了。
这时昭宁也找到那瓶消肿淡痕的膏药,回身递给陆绥,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对,“怎么?”
陆绥回过神,僵硬地扯动唇角,“没什么,改日我给外祖父寻些补身的灵药、稀奇精怪的玩意送去。”
昭宁也没多想,恰这时双慧来问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昭宁应了声。
陆绥攥着掌心瓷罐,目送她离去后,脸色才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迈开沉重步伐,径直回侯府。
陆准在夫人那吃了闭门羹,这会子正在前厅火盆旁喝酒解闷。
冷不丁的,手心酒壶被人大力一抽。
酒水洒了陆准一脸,他抹了一把,瞪眼看去,“逆子,你做甚!”
陆绥把酒壶摔到一旁,脸色阴沉,“父亲,是你害死了令仪的二舅舅。”
陆准到嘴边的训斥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窒,足足默了好半响才愤道,“你胡乱编排什么?”
陆绥的心,如覆冰霜,顷刻寒透了。
这些年,他已从父母的争执里猜到母亲有个心上人,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害死了那心上人,强夺来的,所以他们感情不睦,闹得很凶,放火烧屋子也是常有的。所以他对待温辞玉,哪怕有过千万次想要彻底除掉的心思,最终也没能下手。
他却不知,母亲心上人原来就是肃老国公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令令的二舅舅。
难怪侯府和国公府的不和,这不和也并非起源于朝堂派系争执,而是二十几年前出了那件事,埋下仇恨,隔着人命,这才在朝上针锋相对!
难怪母亲与令令并无来往,却总是很不一般,从前以为母亲是尊敬公主,实则不然。
他怎么到此刻才想到!
陆绥身形踉跄着转身,只觉脚下的路没入一片阴霾,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
陆准摇摇晃晃地追上来,一掌搭上他肩膀,“绥儿,当年为父只是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谁知他自己不争气,途中出了意外,如今连你也要曲解为父吗?”
陆绥寒凉地闭了闭眼,“若父亲没有让他远赴外地,他又怎会出事呢?”
陆准咬牙,“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
“这就要问父亲和母亲了。”陆绥缓缓转身过来,语气凉薄,“既然陆煜是他的骨肉,万一我也是呢?”
“你!”
事关至亲血脉,陆准怎么可能没有确认过!
陆绥现在也无瑕顾及自己老爹是否清白,他低沉的语气近乎绝望,“父亲,那我和令仪怎么办?”
陆准冷漠地别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娶永庆公主,也可以娶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唯独昭宁公主,绝不能娶!”
“谁知你一身反骨,偏不信邪,用尽了手段也要哄皇帝赐下婚事,你但凡有一句听我的,也不会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今你来问我,我只有一计,趁早想办法体面和离吧,左不过公主待你也是一时兴起。”
陆绥冷笑了声,狠狠打开陆准的手掌。
陆准气怒挥拳,被他掌心运功无情地震开。
“逆子,逆子!你是要弑父吗!”陆准喝了酒,本有几分醉意,这一下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常随叶荣见状赶紧从外进来扶起侯爷,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爷,你喜爱公主,自然也能体会到侯爷当初的心境,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苦内讧打斗啊!”
陆绥讽刺地大笑起来。
是啊,都是一家子至亲,母亲没说错,其实他跟父亲是一样的恶劣阴暗,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双亲留下的祸端。
陆绥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常先去延松居沐浴焚香,洗掉身上沾染的酒气,把自己收拾得干净规整,最后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默了默。
只见他将手掌贴上侧脸淡得快要看不出的巴掌印,也不知使了内力,手掌再撤开时,巴掌印瞬间变得夺目鲜红,说不出的凄惨。
陆绥对着水面再看,满意地勾唇,快步回海棠院找公主。
昭宁正坐在案后翻阅字书,陆绥的字她想了几个,都不甚满意,听到脚步声,她抬眸,顿时吓一跳。
“哎呀,你抹药了吗?”
陆绥茫然地摸了摸侧脸,“刚抹完,怎么,不好?”
昭宁奇怪了,难不成那药太久不用,过时效了?
她掏了方菱花小铜镜递给陆绥,“你自己看看,难不成你没觉察疼吗?”说着叫来玉娘,去重新调一幅对症的方子来。
而陆绥宽大的手掌捏着小铜镜,神情也是诧异不已,似乎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昭宁心软又心疼,想着他心里或许更不好受,毕竟这是他亲亲的母亲打的,便拉着他手,拿过铜镜放下,带他去看衣桁挂着的一套崭新的紫貂皮大氅。
深黑的毛色泛紫,鲜亮光滑,一看就华贵无比。
陆绥不禁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给我的?”
“嗯呢!”昭宁取来一旁用紫貂皮裁的一对护腕和护膝,“你试试暖不暖?”
陆绥接过来,触手的瞬间已经感受到烈焰焚身般的燥热,他克制用寻常的语气说:“这是圣上给你的,我皮糙肉厚,身体强健,用不上这些。”
昭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地方藩王年
年有贡礼,这紫貂皮,玄狐皮,父皇去年、前年大前前年……都送来过,我已有好几件裘衣,放着也是无用。”
“再说,你每日骑马上朝,时常还要跑郊外军营,往后的天更寒,雪更大,冻坏手脚就不值当了。”
昭宁刚想让他试试紫貂大氅合不合适,好叫绣娘再改改,谁曾想话没出口,人就被一把抱了起来,转圈圈,她惊吓得搂住陆绥脖子,“你干嘛!”
陆绥眉眼弯弯,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扬声道:“高兴,想抱公主。”
“哦。”昭宁软软地嗔他一眼,捧着他脸亲了一口,“好了,现在你抱也抱了,快放本公主下来吧。”
“还想和公主共赴巫山云雨。”
“……药还没抹呢。”
“做完再抹。”
昭宁羞得脸红心跳,简直拿这个言语直白粗俗的莽夫没办法!
不就是送一件大氅,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定远侯府乃是超品侯爵,府里稀罕物件也不少吧!
很快,陆绥就身体力行地让昭宁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每次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昭宁受不住地掉眼泪,他略略停下来哄了哄,没多会又克制不住地继续。
直至一场霆雨倾盆猛下。
昭宁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气呼呼地控诉:“你这样,我以后再不敢送你什么了。”
陆绥依恋地埋在她温软的怀里,“公主不送,我也高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落在昭宁耳里,这话却无异于,不管送不送,照样做!
她两腿一软,险些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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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歪理
这件紫貂鹤氅, 陆绥没舍得穿,二则也是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事, 总觉眼前一切虚幻,好似掌心攥着沙,一不留神就会随风而去。
翌日晌午下值后,他又骑着快马风雪无阻地回公主府了。
一刻看不见令令,就一刻心不安。
倒是叫杜嬷嬷好一番打趣,“驸马爷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小将军,顶天立地,冷硬刚毅, 没得这么念家,日后若是边塞战起, 出征少则一两载,多则三五载, 可不得害相思病?”
“嬷嬷说笑了。”陆绥立在廊下解了大氅抖去积雪,边拂了拂官袍, 摘下官帽,一张轮廓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在漫天雪色里,莫名多了几分温柔气质。
杜嬷嬷慈爱地接过衣帽,安置妥当后便转向去东厨, 吩咐重新备午膳。
暖阁前有宫婢挑起毡帘,陆绥阔步而入。
昭宁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单手撑额, 一手握着本诗集, 慢悠悠翻着,双慧坐在一旁的小杌子,时不时用金叉叉了新鲜瓜果喂过去, 她粉唇轻启,细嚼慢咽,宛若温室里娇贵无双的牡丹,说不出的慵懒闲适。
另有几个小婢在点香、插花,注意到驸马爷回来,具是停下手头动作福身一礼,轻声退了出去。
昭宁闻声抬起眼眸,歪歪头,看到陆绥在屏风外烘烤双手,无奈地嘟哝道,“你真是个不怕冷也不嫌折腾的。”
陆绥心里奇怪,回家见爱妻有什么折腾的呢?难不成令令一点也不想他?
总算把自己烤得暖和,陆世子绕过屏风径直来到昭宁身边,俯身就要拥过来,胸膛前却抵了一本书籍隔开。
双慧见状也赶紧抱着果盘退下了。
昭宁轻哼一声,用气音提醒道:“白日不得宣。淫。”
陆绥弯唇笑,连带着书籍和公主一起抱进怀里,深嗅芬芳,轻吻雪肤,对此自有一套说辞:“阴阳之道,法乎四时,夫妻敦伦,天经地义,若强分昼夜,岂不失了自然之理?”
“歪理……唔唔!”
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直把昭宁吻得气喘吁吁,浑身酥软,再也说不出半句不对来。
陆绥轻枕在她怀里,回味无穷,“好甜。”
昭宁羞窘:“是蜜瓜的味道。”
“哦?”陆绥抬起头,很是诧异,“原来蜜瓜,我倒是没尝出来。”
他眸光深深地看向她娇艳欲滴的水润双唇,似乎打算再尝尝。
昭宁舌尖发麻,赶紧吩咐人去新切一整个蜜瓜,全给他吃,吃不完就拿食盒装起来下午带去衙署。
陆绥忍俊不禁。
二人用罢午膳,外间戎夜迈着大步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见驸马爷也在,顿时犹豫看向公主。
昭宁:“无妨,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便是。”
陆绥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动声色拉过昭宁的手,放在掌心轻抚摩挲着,别提多亲昵。
戎夜心底冷哼,虽不情愿,但公主是老大,只好如实禀道:“凌霜刚传密信回来,前番您叫找的那假冒二舅老爷的骗子有消息了。但似乎不是骗子。”
“啊?”昭宁震惊得愣住,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以至这一世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但随即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喜,“不是骗子,那二舅舅还活着?二舅舅正想办法回京找寻至亲家人!”
陆绥握住她的掌心不由得一紧,表情霎时变得严峻。
戎夜点点头,迟疑道:“凌霜说有诸多疑点,只是无法确证那人就是二舅老爷,请您示下。”
可惜昭宁出生时,二舅舅裴怀瑾就出事不在了,她也是从父皇和外祖父的口中得知二舅舅的光辉过往。
别提如今二十几年沧海桑田,哪怕人活着,飘零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容貌发生多大变化,性情喜好是否大改,一时之间要确证身份,必得外祖父亲自来。
然而这事并无百分百的把握,若再像上辈子那样闹一场乌龙,只怕风波再起,家宅不宁,外祖父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就此一病不起。
陆绥沉吟片刻,自然明白昭宁的担忧,轻拍她手背安抚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人带回京都再议。我命江平领一队暗卫同去,确保沿途平安顺遂,你看如何?”
“也好。”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昭宁也想试试,便叮嘱戎夜道,“你与江平凡事得有商有量,不可激进贸动,与凌霜汇合后,及时回信,及早回京。”
戎夜脸色不虞,欲言又止片刻,才低眸应下。
陆绥冷淡地投去一眼,没再说什么。
得了这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昭宁是既喜又忧,下午陆绥回衙署上值,她就去了趟国公府,只说找本琴谱。
肃老国公记不清楚了,干脆把库房钥匙给她,摆摆手,“寻去吧。”
昭宁笑盈盈应下。
国公府的库房可不小,她和双慧双灵在满是灰层的旧物里翻找到傍晚,才勉强看到一卷压在最底下的画轴,徐徐打开,一张清隽俊秀的面庞映入眼帘,穿着大红色的状元袍,羽冠簪花,意气风发,右侧一行小字上书:
建业四十二年春,值怀瑾三元及第之大喜,恭祝前途似锦,早日登阁拜相!
随后有好友题诗,并加盖印章,整整齐齐很长一列。
昭宁看到一个名叫“平仲”的,不知怎么竟觉熟悉得很,像是在哪听过,偏偏回忆不起,只好先作罢。
她细细端详一遍二舅舅的五官眉眼,不由自主地想起舒子玉来。
倘若二舅舅真的活着,在外娶了妻,孩子也该是这个年岁。
万一……舒子玉就是二舅舅流落在外的孩子呢?
正想到此处,外间传来脚步声。
昭宁收拢思绪,合上卷轴交给双慧,便见一个略显憔悴的端庄贵妇人掩唇咳嗽着走进来。
“这儿满是灰层蛛网,又多虫蚁,公主千金贵体,怎好踏足!”三舅母顾氏语气惊讶。
昭宁笑了笑,走出来轻挽三舅母胳膊,感慨道:“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外祖父教我书画琴棋的场景,好些旧物却寻不着,一时兴起才来瞧瞧。”
顾氏叹了声,“老爷子待晚辈一向是慈爱呵护的,可怜我的明礼犯糊涂走了
弯门邪道,实在有辱家门,愧对老爷子的教导,我这当娘的都没脸去见老爷子!”
昭宁少不得宽慰两句,顾氏请她留下用晚膳,她也应下来了,就当陪陪外祖父。
因而这夜回府,时辰自然晚了。
没想到陆绥还没回来,有小厮传话,道世子爷与同僚有紧急公务出城去了,估计一时半刻赶不回。
昭宁习以为常,毕竟她的驸马是个恪尽职守正直大义的好官,眼下她更关注舒子玉,琢磨着得把人叫来,再细细打探一番其来历家世,免得白白遗漏要紧线索。
怎料拜贴尚未拟好送出去,映竹一脸慌色地前来回禀:“公主,舒公子失踪了!”
话刚落,猛地一阵冷风拍在窗棂,“砰砰”的响动里,案上的烛灯跟着晃了晃。
昭宁怔然半响,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好端端的,怎会失踪?派人去他借住的地方查过了吗?”
映竹摇摇头,又点头,一时说不清原委,忙出去拽了个衣衫褴露的小少年进来回话。
那少年被打得鼻青脸肿,昭宁险些没认出来这是舒子玉的书童小六。
小六扑通跪地,哭得直哆嗦:“求贵人救救我家公子吧!公子一早就出门赴您夫君的邀约,直到天黑也没见回,小的跑去清风居去找,却被人揍了出来,小的和公子相依为命,在这京都举目无亲,实在没办法了,幸好碰到这位大哥在外采买,斗胆跟上门来求助……”
昭宁听这番话,眉心顿时拧紧,陆绥刚遣人回来说忙公务,几时又约见个素无来往的书生?她肃然问:“你先别哭,且将我夫君几时约你家公子的原委说清楚。”
小六比比划划说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那位大人骑快马来,打发走您的护卫后,就言辞冰冷犀利地告诫我们公子切莫妄想九天明珠,还吹哨命令他的大黑马把我们公子狠狠摔了一摔,道两日后清风居见,否则便要断了公子的科举路,公子自知误惹天家,不敢违逆强权——”
“一派胡言!”昭宁越听越不信,拍案而起,秀美的眉眼浮起薄怒,“我夫绝非恃强凌弱之人,如若不然,此刻你来不到我跟前诉苦就被乱棍打死在暗巷了。”
小六面露惶恐,瑟缩身体膝跪着往后爬了爬,嗫嚅道:“事关人命,小的句句属实,是我们公子道您心善可信,小的才……公子出门前还留了信的!”
他掏出皱巴巴的一团纸。
映竹接过来抚平才呈给公主过目。
昭宁看罢,眉心皱得更紧。这信上是些感激她好心救命又收留的恳切话语,还叮嘱小六若他有去无回,万般无奈之下,可来寻她求助云云。
她却不信陆绥是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阴险之辈,且上辈子舒子玉好好的考完会试、殿试,高中状元,风光无限,这会子怎么又闹失踪?若是被前番刺杀他的人恶意做局针对了呢?
思忖片刻,昭宁吩咐映竹带一队侍卫,“你们到舒子玉惯去的书肆及同窗友人处找,清风居再探消息,若寻到人,立即带到我跟前回话。”
映竹领命,提着小六就出门去了。
昭宁再看这信件,二舅舅的画像,及舒子玉留下的平安佩,顿觉心烦意乱。
事情一桩桩,马不停蹄,隐约间竟有种风雨欲来的沉抑。
昭宁头一回盼着陆绥快些忙完回来,她要好好跟他说说这些怪事!怎么一个个的都来污蔑他清白?他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可惜等到深夜,她困得上下眼皮快要睁不开,才总算见陆绥一身玄衣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面容凌厉,眉宇间有一股还未褪下的暴躁戾气,甚至是杀气。
骇得昭宁一个冷颤,瞬间清醒。
陆绥同样一怔,语气温柔下来:“怎么还没睡?”
昭宁摇摇头,本已酝酿了大半夜迫不及待要倾诉的气闷到了嘴边,突然顿了顿,转为问:“你忙什么去了?”
陆绥语气如常:“军中出了奸细,出城捉拿审问,这才晚归。”
“哦。”昭宁默了默,发觉陆绥的脸色有些古怪。她便问,“你与人在清风居有约吗?”
陆绥的眼神有些微妙,不动声色道:“日前与舒公子有约,然他并未赴宴,我接到军中密报,遂先行离去。怎么,可是出什么事了?”
昭宁:“他不见了。”
“一个心智敏锐四肢健全的成年男子,怎会不见?”
陆绥的语气似有淡淡的嘲弄,对此也毫无惊讶或是意外,昭宁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结。
她的驸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小陆:鲨鲨鲨![愤怒][愤怒][愤怒]
第68章 得知
夜很深了, 昭宁也没再问什么,只轻轻推了推陆绥道:“你忙了一日, 身疲体乏,先去沐浴用膳吧,别的明日再说。”
陆绥“嗯”了声,转身出寝屋后,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狠厉取代。
江澜无声跟在他身侧,至延松居才禀道:“今年雪大,小芙园的屋舍被压垮两间,午后公主派了王英带人去察看修缮, 估摸着要忙三四日。不若咱们再挑个可靠的安排在公主身边?”
实则没有内应传信,今夜这一出, 陆绥也猜到必是陆煜故技重施,派人来公主府“告了黑状”。
陆绥落座案后圈椅, 一手捏着眉心,疲惫道:“不必了, 再派几个暗卫去小芙园,把屋舍院墙都翻修加固一遍,让孩子们过个安心年。”
江澜意外,视线越过堆放满了公文军册的桌案看过去, 犹豫问:“那大公子……还找吗?”
今日约好在清风居推心置腹地详谈,偏偏不见人影,这要是出个差池, 侯夫人又得怪他们世子爷了。
陆绥不以为然地冷嗤:“他决意藏起来, 要搅弄风云,栽赃陷害,自是巴不得看到两府为寻他闹得翻天覆地, 争执不休。可惜正值年关,我没空陪他闹。”
每逢秋冬之际,蛮夷烧杀抢掠,进犯频繁,驻守西北边塞的定远军需加固城防,高度警戒,千里迢迢传回的军报也加倍的多,京中则要确保粮草军备调配到位,若有大规模异动,出兵征讨也在所难免。
其次年底吏部大考也意味着军队大考,便是兵部衙署也诸事繁杂,几大京营乃至全国各地的粮饷、军费、寒衣被褥……哪个不是指着兵部要。兵部也得去户部要钱要粮,核验账目,上下官员没一个得闲的。
令令的二舅舅也未有下落。
哪一样又不比他那位赌气生事的兄长要紧?
江澜心领神会,明白该怎么做了,正欲退下时,却听世子爷烦躁地搁下茶盏,“罢了,去找。”
到底也是令令的表兄,肃老国公的孙子,陆煜有恃无恐,一时赌气,他却不能赌气,否则没法对令令和母亲交代。
江澜依言退下,厨房送来热乎膳食,陆绥随便吃几口填饱肚子,料想侯府此刻怕也不安生,便回去了趟。
果然,定远侯夫妇闹得个不可开交。
容槿得知儿子失踪,当即急得要出门去找,陆准自然不允许,一来二去扯到往事,吵得面红耳赤不说,还把屋子砸得一片狼藉。
陆准败兴而出,见到儿子自然没好气,冷脸数落道:“你那日见到小煜就该告诉我,直接把人绑回来,免得现在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陆绥语气无波无澜,“若父亲一开始就把他养在侯府,又何来如今烦忧?”
陆准被问得一噎,顿时黑了一张脸。
他自然视陆煜如己出,也曾手把手教那孩子骑马练剑,原就打算养在膝下,入军营,承衣钵,可惜夫人见不得,总觉他要把孩子送去战场上送命,为此没少闹。
最后只好协商把孩子送去外祖容老爷子教书的嵩阳书院养着,读书从文。
这些年的衣食住行,陆准自问只有比亲儿子好,没有比亲儿子差的。
谁成想那孩子表面温顺,实则主意大得令人捉摸不透,闹出这一堆事
来,搅得家宅不宁。
屋子里,听到声音的容槿踉跄而出,扶着门扉摇摇指向陆绥,质问道:“孽障!你到底把人带去哪儿了?他还受着伤啊,身无分文,冰天雪地,在这诺大京都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把他活生生地逼死吗?”
陆准眉心直跳,大步回头,“绥儿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否则也不至于——”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指使他做下此等恶事,巴不得我儿子死了好落个清净吧?”
“……”
漫天飞雪,朔风凛冽。
陆绥攥拳立在四方庭院,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片刻,他睁眸,看向揪心候在一旁的叶荣。
叶荣对上世子爷的目光,忙几步上前。
陆绥沉声:“荣叔,父亲派给兄长的暗卫,籍案何在?”
侯府暗卫分子丑寅卯四部,各司其职互不通晓,但皆有底案详细记录,由历代掌权人统一调配任命,叶荣是定远侯心腹,自然知道,只是此刻难免要迟疑地看眼侯爷。
陆准一门心思扑在夫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请示。
叶荣咬咬牙,“也罢,我这就取来!”
这个家,只有世子爷跟侯爷是亲父子,一条心,上了战场打断骨头连着筋。
……
昭宁没等到陆绥回来,困倦得睡了过去,清晨醒来才得知他卯时就离府上朝去了。
映竹和小六找遍了舒子玉常去的地方,毫无线索,前来回禀时不免垂头丧气,“真是怪了,一个大活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除此之外,昭宁还担忧另一件事,“清风居探过消息,舒子玉确实不曾和驸马见过面吧?”
映竹点点头:“只有一个送茶水的店小二说见过舒公子,但是个言语有破绽,经不起盘问的,其余口供一致,都道驸马爷赴约久等不见人,先行离去。倒是小六死活不信,分外笃定就是咱们驸马害他们公子失踪。”
昭宁脸色微冷,“小六有问题,务必看住,不许他在外头胡言妄议驸马。”
此事涉及来年科考的举子,本就敏感,又逢年关,正是御史台密切关注百官动向弹劾上奏的节骨眼,若被陈伯忠抓到把柄,少不得告陆绥一个“以强权欺凌弱小”的罪名。
映竹便顺势把小六扣留在西院,其余人继续查探。很快,映竹又传回一个怪消息:“这个舒子玉,连定远侯都在找!”
昭宁惊讶不已,侯府与舒子玉非亲非故,怎么这样上心?难不成之前陆绥说的那位表兄,是舒子玉?
若是,陆绥应该会同她说的。
可昨夜陆绥那嘲弄的语气……
昭宁按下疑心,不欲胡思乱想。本打算等午正陆绥回来再问问他,但这日兵部繁忙,兼之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他抽不出空回。
随后几日都是如此,要么昭宁入睡后他才匆匆归家,要么昭宁睡醒后他已早早出门。俩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舒子玉一事自然耽搁下来。
到冬至这日,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凌霜传信回,道一行人已汇合,日夜兼程回到京都管辖之下的骆易县。
麻烦的是途中数次遇到劫杀,对方是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已折损他们好几个侍卫,只怕接下来一路不会顺畅,特请公主驰援兵马。
昭宁看罢信件,蹙眉起身,此事除了她和陆绥,连父皇都不知晓,如何走露风声引来劫杀?
如今公主府所剩的侍卫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半数抽调去搜寻舒子玉,又都是拳脚功夫平平之辈,派去惹人注目不说,关键是不顶用。
昭宁思忖片刻,遣了双慧进宫,问陆绥何时回来。他师父便是武林第一高手,想必对江湖路数多有了解。
谁知双慧去而复返,带回身着官袍满肩风雪的裴怀安。
“今日祭天大典,三舅舅不在宫中忙活,怎有空过来?”昭宁惊讶地扶起裴怀安。
裴怀安摇摇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处洒扫的宫婢们,“公主,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跟你说。”
昭宁默了会,挥退其余人等,身边只剩双慧斟茶,她示意裴怀安坐下。
裴怀安神色焦急,显然顾不上,开门见山道:“公主可知怀瑾二哥,也就是你二舅舅,有消息了?”
昭宁心下一惊,面上却未表露 “三舅舅何出此言?”
裴怀安:“我也是从陆侯那打探的消息,手下人听不真切,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本想找圣上拿个主意,奈何圣上与宰辅们议事,只好趁着午歇出宫来。公主,若这是真的,咱们务必得赶在陆侯前头把你二舅救回来!”
昭宁对她这位三舅的话却是持疑,冷静问:“这事怎么又跟定远侯扯上关系?”
裴怀安叹了声,一手握拳击在掌心,犹豫地来回踱着步子,忽而停下来,像是下定决心,转身,“人命关天的事,再瞒公主除了贻误时机,没有半点好处。公主问为何与陆侯有关,因为当年怀瑾二哥出事,就是定远侯陆准下的死手!”
轰!
这话简直像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在昭宁耳边。她几乎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什,什么?”
连双慧,也震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哐当”的破碎声里,裴怀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圈椅上,“当年陆侯和怀瑾二哥一文一武,被世人赞作京都双壁,他二人感情要好,同吃同住宛若手足兄弟,甚至陆侯的字,平仲,都是你外祖父斟酌再三帮他定下。”
平仲……
昭宁想起二舅舅画像后的印章,原来这是定远侯的字!
“可谁知后来,陆侯爱慕上了怀瑾二哥的未婚妻,眼看二哥与二嫂成婚在即,他用侯府权势几番运作,让二哥连大婚都没赶上,就被先帝派去西南治贼寇。二哥是握笔杆子的状元郎,哪里会治贼呢?人尚未到任,便被贼人捉拿追杀,此后杳无音讯。而陆侯如愿抱得美人归,妻儿圆满。”
“你外祖父咽不下这口气,几度欲敲登闻鼓,偏偏当年圣上势弱,陆侯心思险恶,正利用这一点,屡次帮衬圣上斗倒几位手握大权的兄弟,于是这口气,你外祖父便是为了你娘亲,也硬生生忍了下来,多少年过去,他们只在朝上针锋相对,再至圣上赐婚,你外祖父怕你为难,连朝堂上也不再说陆侯的不是,更不许我们声张旧事。”
“估计陆准也想不到,怀瑾二哥福大命大,还有平安归来的一天,到时就是他妻离子散,声败名裂,他哪里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裴怀安撑着桌案起身,轻轻拍了拍昭宁,“公主,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对陆侯,甚至对陆世子,都得留个心眼,不能尽信。”
昭宁仍旧处于翻天覆地的震惊里,过了良久才勉强回过神。
此刻甚至都不必回去找外祖父确认,因为很多不对劲,陡然间就有了答案。
难怪婆母不喜欢定远侯父子,唯独对她多有讨好关切。
难怪只有她和陆绥派去的人手,却遭了几次劫杀。
难怪舒子玉……这是二舅舅和她婆母的孩子吧?
陆绥呢?他知道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切吗?明明前不久枕在他腿上秉烛夜话时,他说两家纷争起源于派系不同,是政斗。
若他知道,还若无其事地瞒着自己,并且打算无声无息地帮他父亲除掉二舅舅,永远地瞒下这件事,他又该是怎样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又是怀着怎样高高在上的玩味心思,看待她交托一切的天真、蠢笨、无助?
一时间,思绪纷乱
如麻。
昭宁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里,但也深知这不是茫然的时候,三舅舅有句话说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眼下三舅来说这番话,又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二舅回来,他心里就不慌?
毕竟才发生大表兄那件事。
昭宁只能极力冷静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看着裴怀安,“二舅的消息,我半点也无,三舅舅时常在外走动,还盼你多留意多打听,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怀安心痛地一叹,自是应下来,还想说些什么,外间有内侍来禀,说是宫里在找裴怀安。
裴怀安无奈,安抚昭宁几句后,只得匆匆离去。
双慧忧心地回来握住公主的手,发觉一片冰凉,赶忙拿了个汤婆子放进来捂着。
昭宁缓缓放开,起身道,“收拾收拾,进宫。”
双慧愣了一下,“去找驸马爷吗?”
“不,找父皇,要人手。”
……
至夜,呼啸了整日的冷风渐停。
京郊草地积雪似星,枝头梅花簌簌飘零,一条冰封的河流对面,黑色角门徐徐自里打开,有道藏蓝色身影提灯步入星夜。
温润的嗓音气定神闲:“侯府如何了?”
抱剑倚在院墙上的黑影倏然落地:“侯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已派出所有府卫暗卫在大街小巷盘问,此外公主府也在各处书肆打听消息。陆世子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又怎知公子身在安王殿下的别苑呢?”
陆煜眉眼冷淡,轻嘲道:“安王利欲熏心,徒有其表,连一封祭天祝表都写不出,绝非可栖良木。”
他自袖中递出一个信封,“江石,给侯夫人送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箭光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书信狠钉在墙壁上。
箭翎震颤,发出“嗡”的一声。
陆煜脸色微变,江石已拔剑掩护,二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的目光里,很快出现一匹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
马上郎君一袭绯红官袍,外罩鹤氅,身形高大俊拔,立在黑夜如巍峨的山,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煜咬牙切齿:“你——”
“你有什么不满,光明正大的冲我来,我敬你是君子。”陆绥扯唇冷笑,不着痕迹地瞥了江石一眼,抬手挥了挥。
江澜迅速带人包抄而来。
江石还欲唤人出招抵抗,被陆煜脸色铁青地拦了下来,陆煜狠狠拂了拂衣袖,“不必你动手,我自会回府。”
陆绥没说话,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陆煜走去。
陆煜蹙眉警惕地盯着他,正待下令示意部下出手时,后颈一麻,接着两眼一黑,眼帘开合间只剩下陆绥漠然的侧颜。
陆绥吃够了教训,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生事的余地?
江澜麻溜地把人扛起来,边问:“按大公子的作风,怕是到了夫人跟前还会污蔑您清白,您当真不回去跟夫人解释一二?”
“心里没有我的人,解释千万句也是徒劳。”陆绥看了眼笼罩在夜色里的别苑,相隔几十步的另一座,就是昭宁的,心里有他的人,千万句解释也觉苍白无力。
上马疾驰而去前,陆绥交代道,“让公主别担心,我定会把人平安带回来。”
江澜“诶!”了声应下,突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个热乎的肉饼,路上可以垫垫肚子,谁知刚掏出来,他们世子爷已经扬长而去了。
江澜不再滞留,立时把陆煜送回侯府,又马不停蹄去公主府传话——
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忘了说,不会虐!这个剧情很快过渡的
第69章 愧疚
深夜, 侯府。
陆煜刚睁开眼,便看到一方黑底烫金大字纂着精忠报国的匾额。后脖颈隐隐泛疼, 他握拳坐起来,目光警惕,环顾四周。
倏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暴怒呵斥接踵而来。
“逆子!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三岁小童玩躲猫猫吗?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得多着急上火?你娘都气病了!”
陆准满脸愠怒,叉腰走了进来, 蒲扇大的手巴掌不由分说地挥过去。
几乎是陆煜抿唇闭上眼的瞬间,侧脸一歪, 清瘦身形跟着往后踉跄了下,火辣辣的肿痛如潮水袭来。
与此同时, 仆妇搀扶着容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小煜!”
容槿拉着儿子上上下下察看一番, 边将身护在前头,怒瞪陆准,“你干什么?”
陆准指着陆煜,没好气道:“这孩子不懂事, 当爹的打一顿怎么了?从小到大,绥儿哪次犯了错不是这么揍过来的?换了绥儿,此刻我早就动了家法!”
“我儿岂能与那孽障相比?”容槿心疼地拉起陆煜, 作势要走, 却发现陆煜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孽障?
母亲竟是这么形容一直以来养在身边的幼子?
陆煜被老爹这一巴掌打得耳畔嗡鸣不止,却确信自己没听错。
可这与他来之前所想的幼弟独得父母恩宠疼爱截然相反!
容槿不禁愣了愣。
陆准不欲再吵,把地方留给母子俩叙旧, 自个儿带着一脑门子的火气,负手出了门,粗声问:“绥儿呢?”
叶荣左右看看,“大公子是江澜送回来的,世子爷没见着呢。”
陆准眉头紧拧,思及今日从裴怀安那儿听到的风声,难不成怀瑾当真活着回来了?
这小子连着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十有八。九是了!陆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走出几步才吩咐道:“立刻叫江澜过来。”
叶荣领命匆匆去了,没曾想在侯府门前碰到江澜策马飞驰而去。
“荣叔,我有急差,十万火急,回头再跟侯爷请罪吧!”
方才江澜去公主府,话还没传到,却得知公主也去了骆易,且公主也有话要给世子爷:命江平撤人,二舅老爷的事,侯府不宜再管,待事了,她们详谈。
刚从小芙园回来的王英一打听原委,果然大事不妙。
可世子爷还不知道呢!
江澜赶着去报信,这节骨眼侯爷找来,无非打探二舅老爷的消息,侯爷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救人挽回尚且不定,只能恕他无可奉告了!
*
昭宁抵达骆易县凌霜等人落脚的客栈,才知刚找到、身份还未确认的二舅,被一个白毛老怪抓走了。
惊得她险些一个踉跄不稳,脸色都白了几分。
戎夜赶紧和双慧扶公主坐下,边宽慰道:“您别担心,凌霜和江平已经带人分头去追了,再者万一这位秦先生是假冒的二舅老爷,眼看来人越来越多,怕兜不住,心虚做戏也有可能。”
这个宽慰可一点也没有让昭宁安心,她神思恍惚,饮了口客栈粗涩的茶水,极力定下心神,“这一路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戎夜想了想,脸色愤懑:“最不对劲的莫过于江平了!”
昭宁心里一个咯噔。
戎夜:“秦先生拖家带口的,身子骨也不甚硬朗,赶不得夜路,我们原商量宿一夜,依凌霜的意思是就近入城,隐于闹市,若有异动也好及时支应官府驰援,江平却说闹市人多眼杂,惹人注目,不如择城外干净的孤栈,争执不下时,又说投卦听天意,偏偏卦象跟他一路的,我们就包了这家万宝客栈。”
“半夜换防时,江平又进了秦先生厢房,关起门来问东问西,您说说,他心里若没有打坏主意,打探那么勤快做甚?再至白毛老怪突袭,我们还没认清此人何方来历,他眼神就变了,一看就知是认识那老怪的!”
昭宁握着茶杯的长指不由得紧了紧,指腹压出两道白痕,默了会才镇定道:“这仅是推断,疑虑先按下不动,你与封统领各领一半神影卫,到附近山林搜寻。烦请封统领往江平那边,多留意他们动静,若有明显异常,再出示令牌扣下不迟。”
封统领抱拳率众而出。
戎夜不解,被昭宁挥退。
昭宁没有多解释什么,问清侍卫二舅舅流落在外时娶的妻子所住的厢房,径直过去。
恰逢木门从内打开,一个四十出头打扮朴素的农妇揪着手心走出来。
她刚丢了丈夫和儿子,六神无主,骤然见这么个眉眼高贵冷艳暗含天威的小姑娘,腿都软了软。
昭宁也将她打量一番,“你就是秦四娘?”
秦四娘拘谨地点点头,有些发慌,也不知丈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惹来这么多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昭宁进房后示意双慧把带来的画像打开给秦四娘看。
她还未有一语,就见秦四娘激动得指过去,“这是我夫君年轻时候!我就说他穿红袍子好看!”
昭宁和双慧对了个眼神,示意四娘坐下来,问起她和丈夫是如何结识。
先前凌霜和江平也单独问过四娘,奈何那是带刀的,凶神恶煞,四娘磕磕巴巴吓得不轻。眼下面对一个语气温和的姑娘却不同,她小心坐在圈椅边缘,卸了几分心防,细声道:“我爹是打猎的,有回从山上捡了个浑身是伤的郎君回来,问他姓名,不知,问他家住哪里,也不知,我娘就说,长这么俊,正好给我当夫君。”
秦四娘低着头,常年劳作有些黝黑的肌肤掩饰了羞赧,“阿郎感念我家救命之恩,就应下来了。这些年我们也过得好着呢,他不会打猎,但他读过书识得字,到私塾当先生也能挣钱!就是年前那阵,有个顽劣的坏学生抡石头砸他后脑勺,他出了好些血,醒来就稀里糊涂地说些我们娘俩听不懂的话,还非要来京都,谁知道外头的歹人这么多,这么精!早知道我们不如不出来。”
说着,秦四娘懊悔地捂着脸,有泪水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轻叹一声,递了方帕子过去。
秦四娘愣了下,没敢接这好东西,扭脸用袖口把眼泪抹干净了,忐忑问:“找到了吗?他们爷俩还活着吗?”她刚才出门,就是想问这个。
昭宁安抚道:“晚些会有好消息的。”随后又问了许多秦四娘在村里的事情。
秦四娘憋回了泪,越说越放得开,恨不得把家里养了几只鸡、有几亩水田、种了什么庄稼果蔬都说给昭宁听。
“也不知道黎大婶有没有给我照看好……”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昭宁从四娘屋里出来,有些心不在焉。
这回跟上辈子那个假冒二舅的骗子的确完全不同了,若是真的,是否上辈子的二舅也试图进京找家人,但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劫杀在路上?
是三舅舅扮猪吃老虎,痛下杀手?
还是忘恩负义夺友人妻的定远侯?
亦或陆绥……
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爹,他就算没有助纣为虐,此间事了,两难周全,她们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遑论种种迹象说明,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告诉她而已。
越想,昭宁心里越乱糟糟的,这时有侍卫赶回来递消息,她只得先收拾好心绪,“找到人了?”
那侍卫摇摇头,表情为难:“公主,郊林发现定远侯和驸马爷踪迹,各自带着趁手兵器,怕是来者不善。”
“什么?!”
昭宁脸色大变,当即飞奔出门,北风呼啸着雪沫子掠起她裙摆,彻骨寒意自脚底攀爬而上,一张巴掌大的脸蛋顷刻冷汗涔涔。
先有白毛老怪,又来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定远侯父子,今夜这局,二舅舅别管是真是假,都得被砍成肉渣!
*
夜黑风高,大雪纷飞。
零星散居在郊林附近的农户皆已紧闭门窗,唯有几盏烛灯泛出昏黄黯淡的光影,笼着稀疏村落,偶尔传来几声驴叫。
原来是一年过古稀满头华发的老者骑着驴,悠哉而出。
老者穿着身半旧的岩灰色袄子,腰后别着装酒的宝葫芦,除却过于狰狞怒放的五官面容,不修边幅,与寻常山间老人无异。
倏地,驴停了下来。
老者眼眸微眯,逐渐变得犀利的目光里,出现一道锐利寒芒。视线上抬,前路已经被个身形高大如山的年轻人所阻。
他一人一马,手中一柄长枪横扫,眉如刀,眼似刃,隐在夜色里的轮廓冷硬深邃,寒峻如雪,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老者掸了掸衣襟上的飞雪,皮笑肉不笑,“哪来的小子,这么不长眼。”
“想不到昔日叱咤武林的段掌门,这么落魄,竟沦落到接江湖悬赏令为生?”
老者被道破身份,气定神闲的表情顿时龟裂,“你是何人?”
长枪点地,陆绥神情漠然,只淡淡道:“我是谁,你不必管。”
“你抓了不该抓的人,再不交出,恐活不过今夜。”
“哈哈哈!”老者听这话,大笑不止,“好狂妄的小子!当年也只有百翎渊敢这么跟老夫叫板,可惜他被老夫砍成残废了,你怕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不知想到什么,老者猛地一顿,脸色微妙,用一种审视警惕的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你就是那残废的关门徒弟?”
陆绥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老者心里有了数,驱驴后退两步。
“老贼休走!”
凌霜和戎夜终于率人赶来,将四周团团围住,戎夜一见这白毛老怪欲退,再也忍不住地提剑冲了上去。
老者轻蔑地冷嗤一声,坐在驴背上八风不动,只掌心运势,瞬间所有风雪都化作掌心利器,直将戎夜震飞到几十步外,倒地不起,连靠得近的侍卫都遭受波及,不住地往后踉跄。
其余人见状大惊,纷纷拔剑出鞘。
陆绥眉心一蹙,抬手示意大家不得轻举妄动。
老者见状,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老夫也懒得跟你们这群黄毛小子打,这样吧,明日此时,白银金锭各一千两,换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老头子可真是脸大,也不看看对方是谁,张口就来!
陆绥却笑了,“好啊。”
老者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此子如此爽快!早知道他该加五千两,干完这票彻底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陆绥好整以暇地问:“一千两,够了吗?”
老者大笑一声,“看来百翎渊收了个出手阔绰的好徒弟。”说罢果断加价,再加双倍。
凌霜和封统领都咬紧了牙根,敢跟朝廷跟圣上对抗,就不怕诛九族!
陆绥仍是面无表情地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得亲眼看到人,再行筹备金银。
“这有什么不可?”老者摆摆手,却留了个心眼,不准陆绥随行前往,而是在面前如临大敌的侍卫里逡巡一圈,点了个其貌不扬的,“你跟来。”
被点中的侍卫“啊?”了声,不敢置信,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者走了。
陆绥神情严峻地看向凌霜,凌霜会意,当即打手势分散部下。
转眼间,陆绥也不见了身影。
而老者带着小侍卫进入村落后就加快了步伐,弯弯绕绕似乎沿着什么阵法,小侍卫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记住什么路线,就到了一个破败的庙宇前。
老者不徐不疾下驴,边问了句:“那小子干什么行当的,这么有钱?”上万两黄金白银,眼睛不眨一下就能拿出来。
小侍卫抿唇不语。
老者脸色微冷,不及栓驴,变故却陡然发生在这瞬间,只见当头一柄长枪如银舌般破空袭来——
老者反应过来,怒而暴起:“无知小儿!你敢坏了江湖规矩!”
陆绥扯唇一笑,出枪动作迅疾,力如泰山压顶,毫不迟疑,“我只知,兵不厌诈。”
……
小侍卫见二人话音未落便激烈交手,攻势凶猛,赶紧往一旁躲开,进庙找人。
与此同时凌霜也带侍卫寻到此处,一行人齐心协力,很快找到被吊在枯井里的秦先生父子,再出来时,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间破庙竟被老者一声狮吼荡为平地!
有侍卫惊慌,“这老怪物怕不是成精了吧?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不对。”凌霜示意众人避让,再凝神一看,却是老者被他们驸马爷斩断臂膀,拼尽全力使出杀手锏后,七窍流血地跪在地上。
漫天浮飞的霜雪似乎都寂了一瞬,凝滞在半空,周遭针落可闻。
陆绥亦滑退数步,持枪半跪在暗巷黄泥夯成的路面,面容凌厉,浑身紧绷,遭受反噬的胸腔剧烈翻滚着 ,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凌霜去探老者鼻下,已没了气息。
此时又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如鼓点响起。
陆绥抬起手背蹭去嘴角血渍,缓缓站起身,看到来人时,脸上刚褪的杀气,忽地一凛,不由分说握起长枪。
陆准全然想不到,有一天他的亲儿子竟会拿枪指着他!
“逆子!你疯了!我可是你老子!”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吭声,只挥手示意凌霜先带人走。
凌霜的表情别提多震惊骇然,驸马爷为了公主,竟能做到跟父亲反目这个地步吗?
陆准看着这一幕,算是明白了,盯着儿子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陆绥讽刺地笑了:“……不然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陆准脚下一个虚浮,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怒极反笑,笑着笑着,心头却有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来。
曾经儿子视他为英雄、战神,无限敬仰崇拜,立誓长大后要做比他还厉害的人物,保家卫国,威名远扬。
如今儿子长大了,却不知从何时起,敬仰不再,崇拜不再,他俨然成了儿子心中自私自利阴险狡诈的小人,成了儿子持枪敌对避之不及的耻辱!
陆准铁青的脸色一寸寸变得灰败难堪,心中五味杂陈,一拳狠狠砸在泥墙上。
“平仲?”
有道略显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陆准反应慢了半拍地转过身,看见由侍卫搀扶着走来的清瘦男子。
时隔多年不见,男子似乎不敢确认好友,直到临近细细看过,才激动得抓住陆准的手,喜极而泣,“平仲,真的是你!”
陆准僵在原地,窘迫的目光里清晰倒映出一张饱经风霜陌生得快要认不出的脸庞,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脸再见昔日好友!
陆绥皱眉在旁看着,半响后,默默收起长枪,点了两个暗卫留下收拾残局,免得明日吓到居住附近的村民。
一行人离开村落,天已灰蒙蒙亮。
客栈灯火通明,门前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在风雪里焦灼地等了多久。
陆绥定睛一看,诧异得怔了怔,没想到昭宁竟亲自来了!
遥遥见她,他是既喜又忧,明白不论结果如何,有些事都必须向她坦诚言明了。
未知的不安让他迟疑,几日不见的思念却促使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谁知有道黑影打斜侧奔过来,急急忙忙的,仿佛出了天大的事情。
陆绥拧眉看了江澜一眼,有些不悦:“何事惊慌?”
江澜跑得着急,声息不匀道:“世子爷,昨日我回去传话时才得知,侯爷跟二舅老爷的事,公主都知道了,还留话说,等您回去再详谈!”
陆绥猝不及防,脚步狠狠一顿,表情窒了几息,“你说什么?”
江澜只好将公主的原话一字不漏地重复回禀。
听到撤人、不宜再管等字眼,陆绥身子微僵,双腿如灌铅,眼看着一群人护送裴怀瑾回到客栈汇合,黑压压的人影很快淹没了昭宁,他却再也往前挪不动半步。
令令要详谈,是责怪他隐瞒了她……谈和离吗?
*
这是昭宁第一次见二舅舅。
或许如今称他为秦先生更适宜。
二十余年沧海桑田,秦先生早已不复画像上三元及第时的意气风发,眉眼轮廓却依稀能找到昔日的旧影,概因常年教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润质朴的书卷气。
又因历经一路奔波和追杀,人显得憔悴疲惫,好在没受大伤。
昭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也将昭宁细细看了又看,喃喃道:“你是小妹的女儿吧?眉眼鼻子都像极了。这些年,你娘还好吗?”
昭宁摇摇头,语气低落,“娘亲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
秦先生微张着口,眼眶红了红,许久才哽咽出声:“那父亲和母亲……”
昭宁:“外祖父身体康健,外祖母几年前也仙逝了。”
秦先生不禁潸然泪下,缓缓转身朝着门外的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是儿不孝!”
陆准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一把扶起好友,下定决心正色道,“我也有事情,必得向你请罪。”
秦先生隐约猜到什么,表情凝重,交代了四娘和儿子几句,便同陆准去了僻静的厢房。
昭宁看向这位公爹的眼神不免惊诧,没料到他是赶来救人的。
还有陆绥……
方才凌霜自然将制服白毛老怪及找到二舅的前后经过告知她了,她视线不知第几次在人群里寻找,依旧没看到陆绥。
他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了吗?
可谁让他决定做什么前一句都不跟她说呢!
她哪里能想到,他是如此刚正严明,磊落无私,枪尖都敢指向自己亲爹!
这一刻,昭宁是既想立马见到陆绥,却又有些害怕面对他。
他总是做的比说的多。
她为自己对他的猜疑和不信任而感到深深的愧疚,心虚!
“驸马爷,您怎么在这?”
昭宁听到窗外传来这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出了门,没想到正看见一身玄色大氅的男人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步入风雪。
她下意识追了上去,“陆绥……”
陆绥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才找到人,还没叫肃老国公确认身份,她就这么急着商谈和离了吗?
他不应,昭宁又叫了声,步子也急了,“陆绥!你站住——”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
昭宁滑倒在雪地里,不知是疼的,还是被风吹的,眼尾泛起潮红,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陆绥飞奔回来便是见到她这般,揪紧的心尖几乎欲碎,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回走,无力妥协道,“你想谈,我跟你谈便是了。”
昭宁摇头埋进他怀里,“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陆绥不由得一顿,诧异垂眸,不敢置信,“什么?”
一向骄矜要面子的高贵公主,不责怪他的隐瞒,也不生气他父亲做下的糊涂事,竟反而,软声向他道歉?
真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昭宁泪汪汪地抬起头望着陆绥,却看到他嘴角的血渍,她的心一下子又痛又酸,忍不住伸手捧着他冻得跟冰块似的脸,将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陆绥发觉昭宁冷得直打寒颤,立即后退避开。
昭宁懵了,“你还生我的气?”
陆绥听这话,也懵了下。
他哪敢生她的气!她不对他动气就已经是万幸了!
陆绥心情复杂,道了句“岂敢”,回到屋内就拿了汤婆子塞到昭宁手心,边就着客栈烧得正红的炭盆烘烤手掌。
双慧连忙倒了热汤过来,两人喝过后身子总算渐渐回暖。
此时,窗外也已是天光大亮。
凌霜和封统领正带人套马备车,准备启程回京。
陆准也推开木门,不知跟好友谈得如何,反正是一脸颓丧,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陆绥眸色微深,片刻后,淡淡地别开脸,目光落回昭宁身上。
父亲一事,不知在令令心里,是如何看待。
回去后,他必得好好跟她解释清楚。
关于陆煜,关于父母。
昭宁正想着此番回去,定远侯夫妇该何去何从,二舅拖家带口,又该如何面对昔日未婚妻和不知情的儿子,及此番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一时倒没有注意陆绥投来的异样目光——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我改了笔名,改笔名了!现在叫苏!棠!灵!!
第70章 生辰
事不宜迟,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立即启程,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黑透。
昭宁出发前难以辨别何人是幕后主使,担忧那人趁机对外祖父不利,便寻了个由头把外祖父接过来小住。
如此倒是省了再往国公府折腾一趟。
肃老国公活了大半辈子,心里跟明镜
似的,一猜怕是要出什么事情,却万万没料到,是失踪多年几乎已经认定亡故的二儿子, 回来了。
前厅,秦先生坐立难安地踱着步子, 在听到一阵急促的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时,猛地转身迎出去。
肃老国公用力拄着拐杖, 看到来人,身形微微颤抖地停在廊下。
灯影昏黄, 逐渐映照出两双泛红的眼睛,眼尾褶皱无声诉说着二十年来的风霜雨雪。
秦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贴地,泪如雨下, “父亲,孩儿回迟了,孩儿不孝!”
秦四娘见丈夫这般, 也慌忙拉着儿子跪在一旁磕头。
肃老国公激动得手哆嗦着, 深深望着面前跪地的身影好半响,似乎不敢置信,又迷茫地朝昭宁看去一眼。
昭宁几步过来挽住外祖父, 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快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二舅舅。
实则路上她也细细问询过,外祖家的许多事情,连她都不知晓的,秦先生记得一清二楚。
肃老国公定定神,俯身扶起秦先生,深陷的眼微眯着,将他的五官面容仔细打量一番,再拉过秦先生的手,撸起袖口看手臂处的胎记,喃喃叫着“怀瑾”,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先生……不,裴怀瑾见父亲这般,如剜心般的痛。
父子俩痛哭一番才勉强收住情绪,肃老国公的目光移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母子俩。
裴怀瑾便带妻儿上前见过父亲,边解释道:“我当年遭到劫匪追杀,重伤摔落山崖,若无四娘一家相救,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年因脑疾未愈,忘却前尘往事,才一直没有归京寻找至亲。”
秦四娘久在乡野,随性惯了,骤然进到这贵不可言的高门大户,忙中下意识要再跪下磕头,但被肃老国公拦了拦。
肃老国公把拐杖交给昭宁,郑重地对秦四娘行了一礼。
秦四娘吓得不轻,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我爹救了阿郎,但我也得了个夫婿,十里八方就属他最俊!说起来是我家占大便宜了呢。”
肃老国公破涕为笑。
按往常,一个村妇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历经世事沧桑,柳暗花明,只要人好好的活着回来,什么门第身份反而最不要紧。
肃老国公观四娘面相纯朴和善,点点头,同时注意到一旁未有言语的俊秀少年郎。
秦子渊方十六,自幼跟随父亲在书塾念书习字,如今已过了童试,正在备考来年乡试,见老爷子看过来,他有些腼腆,但落落大方地上前作揖行礼,举止端方,一看便知由父母教导得极好。
肃老国公满意地拉过少年郎的手,感慨万千,“看这孩子,我便想起怀瑾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昭宁心想这番算是尘埃落定,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招呼大家进屋喝茶叙话。
肃老国公这才发觉到,原来自个儿拉着一家老小在门口吹冷风!
真是高兴傻了。
谁知才一进屋,肃老国公洋溢着笑与泪的老脸就拉了下来,扬起拐杖不由分说地朝陆准挥打过去,“你还来干什么!还嫌害怀瑾害得不够吗?”
陆准没脸躲,结结实实受了老爷子一杖,一声不吭。
昭宁皱皱眉,倒不是紧张公爹,而是担忧外祖父的拐杖接下来就要朝她的驸马挥!
她不动声色地护在陆绥跟前,想着怎么跟外祖父解释原委。
陆绥垂眸望着她纤柔的身形,片刻的怔忪后,心头有暖流划过,不禁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父亲犯下的错,父亲拉不下面子低头道歉,他这个当儿子的来。
这时裴怀瑾却已拦住肃老国公,抚着老爷子的背宽慰道,“父亲,您别动气,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今日平仲是来向您赔罪的。”
肃老国公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冷声道,“你都不知这心狠手辣的家伙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不用他赔罪,有多远滚多远!”
陆准脸色铁青,默了一息,转身出门。
裴怀瑾素来知道好友的性子,见状也知谈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只好先按耐下来,难为情地看向外甥女。
长辈的恩怨纠葛,自该有长辈来说,而不是叫小辈们忙前忙后,无辜遭受波及。
昭宁会意,就道:“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再叙话不迟。”说着,她拽拽陆绥手臂,先带着秦四娘母子退了出去。
其余宫婢内侍奉完茶水,也陆续低头退下。
于是前厅只剩下肃老国公父子。
裴怀瑾掀袍跪在老国公跟前,握着他沧桑嶙峋的双手,诚恳道,“父亲,当年的事,平仲已对我和盘托出。他纵然有错,致使我遭难不得归,可您想想当年,宸王正得势,圣上在朝中举步维艰,偏我高中状元后出尽了风头,人人都道圣上有这个大舅哥,如虎添翼,这锋芒怎能不刺宸王的眼?便是没有平仲,我就能官途顺畅吗?”
肃老国公别开脸,没说话。
裴怀瑾叹气:“时局如此,我心里明白,如今不想怨恨,也不宜再怨恨平仲。否则来日承稷怎么办呢?令仪也嫁到侯府了,我们这么僵持着,不是让她为难,也让圣上为难吗?”
肃老国公攥紧了拳头,愤道:“你当我为什么怨恨陆准那厮?他先是害得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下落不明,国公府后继无人,一双外甥没了娘又没了外祖的倚仗,势单力薄,他若是怀有亏欠,顾念昔日情谊,像当年扶持圣上一般爱护承稷和令仪,我也就忍下这口气,不与他计较了。”
“可他不肯啊!这些年,他考量大局,趋利避害,哪怕圣上赐婚,非但不肯帮承稷,还屡次对令仪横眉冷眼的,处处防备,想叫他儿子去娶永庆公主,倒投安王阵营,这不是专门跟我们作对吗?”
“怀瑾,人都是会变的。你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切莫再以当年的良善心性来看待这位权势滔天的友人,他如今有过命的兄弟,是安王的外家平南侯!他满心满眼都是他陆家的光辉前程!”
裴怀瑾沉默了。
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无可厚非。
他亦有他的考量。
别看他如今是平安回来了,但也年至半百,已错过一个男人在朝堂上施展拳脚的最佳年华,想要再站稳脚跟,培植势力,扶持病弱的外甥,谈何容易?
须知帝王更迭,凶险万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陆准既愿意前去寻他,就说明心里有愧,他得抓住这份愧疚,为今后铺一番路。
过了良久,裴怀瑾道:“父亲的话我谨记心中,必定时刻警惕,但我自有一番成算,也已决意如此,还望父亲安心颐养天年,让我一试。”
肃老国公是一万个不放心,但看儿子这般,到底没再坚持,摆摆手道,“且看陆准的良心有没有被恶狗吃完罢!”
裴怀瑾笑了笑,被老爷子扶起身,他遥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不知想到什么,眉宇之间浮起忧虑和迟疑,长久挥之不散。
……
陆准黑着脸从公主府出来,便径直回侯府后院。
容槿正和陆煜用晚膳,见他脸色不虞地进来,只冷淡地扫了眼。
倒是陆煜主动起身唤了声“父亲”。
陆准摆摆手,心事重重地落座,有丫鬟添碗筷来,也没吃几口。
陆煜回家这两日算是看出父母感情不睦,很多事情也并非他预想的那般,他沉默地随意吃了两口,就起身告退。
容槿显然不放心,儿子离去后也搁下筷箸起身,似乎一刻都不想跟陆准共处。
陆准缓缓叹了声,明白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无可奈何道:“怀瑾回来了。”
容槿刚跨出门的步子,狠狠一顿。
陆准回身看着她背影,沉默半响,重复,“怀瑾还活着,眼下就在公主府,你……”
话音未落,容槿已泪流满面地跑了出去。
陆准本就紧绷的脸色跟着一沉,下意识追上去。
他是武将,身躯高大,体魄强健,自然没几步就能轻而易举追上容槿,拦下她毫不犹豫地朝昔日心上人奔去的步伐。
但他却没有,似乎也觉拦不住,他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直到侯府门口,容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多出一道,两道,三道身影。
她急切的步伐突然一顿。
裴怀瑾初回京都,封统领已先一步进宫向宣德帝禀报,他自然也该肃整衣冠面圣。
秦四娘依依不舍地送丈夫到门口,有点心慌,“阿郎,你早些回,我害怕,我不知道
怎么跟她们说话呢。”
“好四娘,不怕,他们都是我的至亲家人,是极和善好相与的人,你不同她们说话也成,回房睡一觉,我就回来了,有什么缺的就问宫婢们。”裴怀瑾温声安抚罢,又交代儿子道,“照顾好你娘。”
秦子渊点点头,“父亲放心,我都明白。”
“好,外头风大,你们快回去吧。”
裴怀瑾挥挥手,目送娘俩进门后,转身下阶准备上马车时,余光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他怔然看向对面的定远侯府。
“阿槿……”
裴怀瑾快步来到侯府门前,他知道昔日未婚妻就在门后,可如今物是人非,阴差阳错,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回转,他不能忘恩负义抛下相伴二十余年的妻儿,也再无法迈过这道天堑去见她。
裴怀瑾无力道:“阿槿,是我对不起你,万望你能看开、放下,珍重身体好好度日。”
一门之隔,容槿神思恍惚地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湿润的面颊,眼泪簌簌滑下。
她没想到,没想到怀瑾活着回来,妻儿圆满,而她……其实纵使怀瑾孤身一人地回来,她也无法与他重修旧好了。
甚至他们曾经山盟海誓的过往,也被岁月冲刷得那么模糊,任凭她怎么回想,都似云烟抓不住。
容槿缓缓放开满是泪水的双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清了清嗓音,极力寻常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往后,也万望你多多保重,事事顺遂。”
*
海棠院的寝屋里,春暖融融,暗香浮动,陆绥也刚和昭宁说完父母的纠葛。
昭宁枕在他腿上,玉白的指尖缠着一缕发丝把玩,“我要是你娘,也得恨透了你爹,永远都不原谅他。”
陆绥眸光晦暗,默了默,忽的道:“我绝不是父亲那样的人。”
“我知道呀!”昭宁望着他,唇角弯弯,骄傲道:“我的驸马光风霁月,正直大义,磊落谦逊,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君子!说起来父皇看人真准,怎么就想到给你我赐婚呢?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陆绥只觉一颗心都被紧紧揪了起来,但他只能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好奇,“难不成什么?”
昭宁若有所思:“难不成这就是月老定的缘分?”
陆绥当即肯定,万分肯定,“足见月老有双慧眼,睿智超凡,来年中秋,我得好好拜拜。”
昭宁忍俊不禁,心里却明白,父皇赐婚,是看中侯府的权势。如今她知道陆绥是怎样的人,只觉庆幸,自然也不再在乎那些,但是想起另一件事,不免懊憾。
“昨日错过了你的生辰,杜嬷嬷做的寿糕都没吃上呢。好在冬至后有五日休沐,我们发帖邀你的好友们过府聚聚,热闹热闹吧?”
陆绥似乎愣了下。
昭宁奇怪,“你也忙忘了?”
“不是。”陆绥无奈地笑笑,解释道,“其实昨日不是我生辰,这些年为着母亲高兴,都是过兄长的。”
昭宁“啊?”了声,吃惊得表情窒了窒。
陆绥又严谨补充道:“婚书上是我的生辰八字,行冠礼的日子也是按我生辰卜算的。”
昭宁摇摇头,神情低落下来,她示意陆绥低低头,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双唇,心疼不已。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承受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漠视和冷待,连生辰也不是过自己的,父亲又是个性情粗蛮的武将,不是在军营就是上战场,想必对儿子的关怀爱护还不及她父皇。
这些年,陆绥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
昭宁想起从前,自己还把对这桩婚事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百般折辱谩骂,不高兴起来动手也是有的,越想就越觉心虚,她亏欠他良多。
昭宁几乎有些难以面对陆绥。
陆绥看着她咬紧的双唇,忍不住再俯身一点,亲了亲她。
昭宁心头微动,双臂勾住他脖子,将所有柔软都送了过去。
陆绥自是半点克制也无,甫一尝到那抹沁甜,就愈发贪婪地侵入,唇舌相依,搅弄吞吃。
昭宁气息不匀地问他:“你生辰是哪日?以后……唔唔,以后我给你过……唔!”
陆绥意犹未尽地狠吮了口,才稍稍放开昭宁,抚摸着她的背,让她伏在他胸膛喘口气,边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昭宁震惊地抬起脸,羞红都霎时褪了一半。
陆绥迟疑:“怎么了?”
昭宁呆怔地摇摇头,没说话,只愈发抱紧了他,忍不住哽咽。
八月十五,刚好是她上辈子葬身寒江的那天。
想来那日,他得到噩耗,连戎装也来不及换就骑马匆匆赶来给她收尸,偏偏江面茫茫,狂风暴雨,他捞了快三天三夜才捞到一具肿胀丑陋的尸体,他的心,早已碎了吧。
八月十五,也是她重生回来那日,那夜她却和他大吵一架,打了他一巴掌,死活闹着要去探望温辞玉——
她怎么就这么坏呢!
陆绥察觉到热乎乎的泪珠濡湿胸膛的衣襟,表情有点古怪,“令令?到底怎么了?”
他其实觉得这天过生辰很好啊。
每年中秋都有宫宴,不论关系亲疏好坏,他都可以看到昭宁。
算起来,昭宁每年都有陪他过生辰呢——
作者有话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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