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间谈话 你要找的真的是一个小宠物……
等火锅吃痛快了,小年轻们也都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了,有她哥守着,谢白塔还算矜持,仰头靠在沙发远离其他人的另一端。
谢央楼也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容恕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落在窗外。
一只黑漆漆的大鸟正趴在玻璃上,幽怨地盯着容恕。
“……”
容恕指指厕所,示意它飞去厕所那边的窗户,乌鸦一动不动,用翅膀尖指指桌上的火锅,意思是“我想吃”。
一人一鸟僵持了会儿,最终乌鸦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飞走,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眼桌上的火锅。
容恕轻手轻脚进了厕所,乌鸦正在半开的窗边,叽里咕噜埋怨,“你们为什么不给我留一口吃的?我不是人吗?”
“你本来就不是。”话虽然这么说,但容恕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大虾塞到乌鸦嘴里。
乌鸦瞬间精神,开始蹦跶,不过它蹦跶了两下意识到不对,“为什么你要在厕所里给我吃的?”
容恕恶劣笑笑,“你又不是人。”
“……”好像也有道理。
乌鸦想了想撅着尾羽开始给虾剥皮,还不忘用后爪把地图往容恕的方向踢一脚,“我搞定了,这是你要的东西。”
槐城,一座以古槐树为中心的城市。容恕推开厕所的小窗,朝远处望过去,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槐树,这棵槐树在旧人类时代就存在,在诡异复苏时它迅速生长拔高,以极快的速度膨胀成一棵参天巨树。
谢央楼的公寓位于槐城边缘的郊区,虽然距离城中心的很远,但从容恕这个方向看过去还隐约能看到一点古树的影子。
容恕打开地图,有数块区域被歪歪扭扭的红圈圈出来,这些红圈有大有小,最大的事失常会在明面上的官方驻地,小的则七零八落位于槐城的各个方位。
乌鸦见他打开了地图,忙不迭飞过去,“我有个大发现。”
它把地图一爪子拍在窗台上,用锋利的指甲绕着城市画了个大圈,“你快看看,把这些小的圈组合起来是不是个超大的圈,而这个圈的正中间,就是这个——”
容恕的目光和鸟爪一块落到地图中央。
古槐树。
容恕的眼神闪了闪,乌鸦还在为自己的高智商感到兴奋,它哼哼唧唧,“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我当时画的时候都没意识到呢!”
听它这么说,容恕心里有了计量,乌鸦所做所行的一切都是有预兆的,就像它嘎嘎叫两声,容恕就能意识到谢央楼那边要出意外。这棵槐树里说不定真藏着什么东西。
容恕把地图折起来装进兜里,正思索着,厕所们忽然被轻轻敲了几下,“容恕?”
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有些像趴在墙头悄悄叫唤的小猫咪。
容恕勾了勾唇角,故意在门口站了会儿。
没听到回应,谢央楼有些着急,他此时正猫着身子半蹲在厕所门外面,他身后是正在休息的小青年们,张九烛还半个身子趴在沙发上,微微打着鼾。
谢央楼如芒在背,生怕其他人醒过来,看见调查员们吹嘘的新一代最强调查员鬼鬼祟祟蹲在厕所门口。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他要去做坏事。
谢央楼脸颊烧得殷红,他忍不住咬紧下唇,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但他好想要贴贴,无法忍耐的那种。
晚饭开始前,他和容恕轻轻抱了一下,若即若离,抱了但没完全抱上。这种暧昧的欲拒还应让他很捉急,就像在心里种下了一个种子不停地长大,欲望也随之放大。
从最开始单纯地想要触碰手指,到紧紧拥抱,再到想要和容恕亲吻,然后在半个小时前演变为和容恕贴贴,没有任何物理遮挡的那种贴贴。
他像一个重症的肌肤饥渴症患者,想要和容恕接触,仿佛就这样接触能给与他现在急切需求的东西。
想要……想要……必须要……不然就会……
谢央楼的脑袋里像是进了虫,他无比清醒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控制不止自己身体的渴望。
和冥婚那时候是不一样的,现在的他是自愿的。
张九烛的鼾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忽然声音一停,吓得谢央楼一激灵,脸上的热度也散了不少。
好在张九烛只是翻了个身,吧唧了下嘴又开始打鼾。
谢央楼僵硬的身体一松,脸又烧起来,谁能想到对外人冷漠高傲的他现在居然会不知廉耻地扒门缝,谢央楼慢慢蹲下,双手想要捂住脸颊,手指却脸颊的热度被烫得蜷缩一下。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忽然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
谢央楼呼吸一滞,睫毛不停眨动着,好像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微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头扎了进去。
容恕接到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漂亮的人类脸颊透着可口的绯色,眼中蒙着暧昧的雾气,浑身散发着甜腻的气息。
只是他一副求欢的模样,却不显得弱势,反倒有些势在必得。容恕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类,一时间的恍惚人类就迅速缠了上来。
将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用人类灼热的温度烫得容恕心跳加速,险些没忍住把触手都放出来把人捆绑起来。
乌鸦蹲在角落,面对着墙壁,把头塞进了翅膀里,老老实实装鹌鹑。
今天的人类又主动又热烈,容恕抬起谢央楼的下巴,想要观察看看谢央楼是不是又陷入“发情”的意识混沌。
然而没有,漂亮人类虽然双目含情,但对方轻飘飘扫了他一眼,然后摆脱的他手继续在他脖颈上蹭来蹭去,像极了不懂节制,只知道蹭蹭摸摸的夹子猫猫。
这可不太像神志不清的样子。
容恕忧虑重重,他双手揽住人类有些纤细的腰身,眼底多了点凝重。
今晚谢央楼身上的荷尔蒙就像一株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的猫薄荷,跳着妖娆的舞,在他作为旁边蹭来蹭去。
这很不正常,暂且不说他为什么会幻视一株植物搔首弄姿,就说雌性通常会在怀孕后停止释放信息素,再次释放就意味着哺乳期结束,下一个发情期开始。
谢央楼很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那就只能说明是卵出了问题。
但不应该啊,卵这才坚持了几天?触手怪的卵这么脆弱吗?
容恕把手搭在谢央楼的腰间,今天的人类依旧穿着他钟爱的喇叭袖衬衫,高腰裤将衬衫束在腰间,勾勒出漂亮的腰臀线。
人类身形矫健,身上都是流畅漂亮的薄肌,也就这有屁股和大腿有点肉。
软软的。
容恕假装没看到这个,他想探查卵的情况,就把手掌贴到谢央楼小腹上。
人类的腹部脆弱又温热,但谢央楼没有对自己的举动表达丝毫的不满,容恕也大胆了些,轻轻捏了捏手下的软肉。
这里昨天还是个血窟窿,今天就完好无损,人类的恢复能力是不是太快了点?
触手怪抱着人干走神,谢央楼却忍不下去了,仅仅是拥抱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需要更深层次的接触。
于是,人类半眯起漂亮的眼眸,趁触手怪走神拉开一段距离,然后盯紧目标一击即中。
事实证明,谢央楼不亏是人类中最强大的猎手之一,容恕被他吻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衣服也开始也开始凌乱。
触手怪哪儿受得了这样的刺激,高傲的触手怪不可能让一个人类占据上风。他抱着人类的腰,把人往后一压,
“哐——”
虚掩着的门关上了,在寂静的公寓内堪称巨响。
厕所这个狭窄的空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没了,只有一对拥抱的雕像。
“谁啊?这么吵?”醉汉张九烛作为被吵醒的倒霉蛋,迷迷糊糊睁开眼,用他那酒后不太清晰的视线隐约看见厕所门口站着什么人。
“厕所有没有人啊?”张九烛摇摇晃晃问了一句。
厕所的两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回应,显然这种小事并没有让他们从状态里回神。
没得到回应,张九烛有点不爽,“没人就关上灯啊!”
在张九烛问出这句话后的几秒内,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总之他们倚靠在门上,在清醒与躁动之间,“咔嗒——”
灯灭了。
张九烛勉强站稳,努力瞪大眼,试图看清楚点,“没人就早说啊!”
他仰头倒在单人沙发上,砸得楚月发出一声痛呼,楚月迷迷糊糊扇了他一巴掌,然后两人一齐挤在单人沙发上睡了过去。
听见外面没了动静,狭窄厕所中的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对视。
他们没对视多久,谢央楼就率先抓住容恕卫衣的衣领吻了上来,黑暗放大了所有触感,触觉、听觉、嗅觉,隐秘的快感让双方都感到满足,也让他们的动作幅度放大了不少。
谢央楼紧紧贴在容恕身上,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但这对他来说并不够,他还需要更多,更有营养价值的东西。
比如,谢央楼眸光一暗,缓缓把手伸过去……
沉沦在微醺酒气和猫薄荷甜腻香气中的容恕忽然一个激灵,他握住谢央楼的手腕,低头看去。此时他的双眼不在是寻常的淡定从容,而是隐隐泛上一点诡异的血色。
他像一个蛰伏在海水中的怪物,尚有一点人性,在询问人类是否确定要继续下去。
毕竟他们还没正式确认关系,容恕是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在一起的。
而且一旦睡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触手怪考虑得很多,谢央楼却没这么多考量,他只是知道容恕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要得到,要确认……
他将怪物拉向自己,感受到深海的冰凉渐渐靠近,谢央楼感觉自己离真相又靠近了一点。
他抱住容恕,像是坠入深海,他已经无法却分辨黑暗里凌乱的声音,暧昧的温度一点点上升,眼看就要步入正轨,忽然厕所里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沙哑的鸟叫——
“嘎——”
与此同时,谢央楼脑海中也出现了一声熟悉又微弱的声音。
“爸爸,香香……不要饿……”
谢央楼浑身一僵,下意识松了抓紧容恕的手。
容恕理智瞬间回归,他扭头看了眼墙角自闭的乌鸦,微微松了口气,这只鸟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他虽然是怪物,但也有节操,这还是在人家的厕所呢,他要是真在这里干点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方才他试探了下卵的情况,对于谢央楼现在这情况多少有点猜测。卵的养分不够,对母体不断发送饥饿的信号,暗中影响了谢央楼的潜意识,现在他在谢央楼眼中大概是块又香又肥的五花肉。
容恕从前给谢央楼做了无数猫薄荷之类的比喻,没想到今天转回自己身上了。
正郁闷着,容恕忽然发觉谢央楼自从刚才乌鸦叫那声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借助怪物的视力瞧过去,只见人类垂着脑袋,柔软的丝绸衬衫在刚才的情动中被撤掉了几粒纽扣,正大大咧咧露着主人精致的锁骨和上面的草莓。
容恕缓缓挪开自己的视线,谢央楼却突然攥紧他的衣袖,
“容恕,”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容恕低头看去,就听人类后半句问:
“你要找的东西找了吗?”
触手怪没有回答,方才还暧昧的温度似乎也随着这声询问迅速降低,有那么一瞬间容恕感觉自己回到了深海。
人类大概是听出了他默认的意思,沉默片刻,“我最近老是听到一个声音,就在刚才它又出现了。”
容恕微微蹙眉,他隐约猜到什么,又缺乏重要信息不敢肯定,只能等待谢央楼下一句话。
“容恕,你找的真是一个小宠物吗?”
第72章 一颗卵的模样 现在他明白那个喊“妈妈……
“不是。”
隐瞒许久的答案从口中说出来,容恕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感觉到怀中人类身形一顿。然后对方就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仰起头试图在黑暗中寻找触手怪的目光。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人类的情绪很平静,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其实他早该猜到了,触手怪掩盖真相的手段非常拙劣。
容恕“嗯”了一声,只是他喉头动了动,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人类的目光充满信任,直勾勾盯着他索要答案。容恕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和人类错开目光,又觉得自己应该拥抱人类寻求同情,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开口:
“是一颗——”
话音未落,厕所外的客厅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谢央楼和容恕的耳力都胜于旁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噤声。
客厅里谢白塔醒了,她是实验体,醉酒对她造成的影响时间并不长。
大概是怕被发现,厕所里的两人都屏住呼吸仔细听外面的声响,狭窄厕所里焦灼紧张的气氛居然慢慢缓和下来。
容恕莫名松了口气,他盯着人类头顶的发旋,心中感叹可算是给了他们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
此时客厅里,谢白塔醒后,见哥哥和容恕都不在,第一反应就是去拍楚月的脸。
楚月正睡着,被她一拍眼镜歪歪扭扭挂到下巴上。
“干嘛?”被人扰了好梦,楚月颇有怨气,推了谢白塔一下,“别闹我。”
谢白塔见他死活不起,又怕把沙发上的其他两个人吵醒,干脆直接把楚月从沙发上拖下来。
楚月一屁股坐在地上,酒醒了一半,正要抱怨就被谢白塔捂住嘴,“你小点声,我有话问你。”
楚小医生脑袋还混混沌沌,但他跟白塔小姐关系不错,干脆就由着谢白塔去了。
谢白塔在客厅环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到厕所上。她一个人拖着个醉汉去走廊讲话显然不太合适,还是厕所比较安全,小心一点还能提前避开其他人。
说干就干,她拖着人朝厕所走过去。
一步两步,客厅两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厕所里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同时开始找地方躲藏。
但公寓的小厕所就巴掌大点地方,勉强做个干湿分离,一眼望去半点藏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厕所的小窗都挤不出去一个成年人。
如果就这样等谢白塔进来,身为长辈的一世英名就要没了!
在别人家厕所里偷情什么的,也太丢脸了。
显然谢央楼也是这样想的,他此时正努力整理自己衣衫,试图把纽扣按回去,好把自己锁骨上的暧昧痕迹挡住。
“咔嗒——”
门把手扭动,眼看门开了一道小缝,容恕眼疾手快,一把抄起谢央楼,跳进做过干湿分离的浴室,并把浴帘拉上。
张九烛的浴帘出乎意料的厚实,再加上厕所的灯在浴帘外,只要不露出破绽,挡住他俩肯定没问题。
容恕迅速做出决定,先给人类来个公主抱,然后探出六根触手把自己和谢央楼吊离地面,悬在浴帘遮挡的中央。
末了,还不忘多伸出一根触手把贴在墙角自闭的乌鸦卷进来,省得它露馅。
一切准备妥当后,谢白塔就拖着楚月进了厕所。
他俩没开灯,也没注意到浴帘的不对劲。
浴帘后的两人一鸟同时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不过看他俩这架势,怎么也像是来说悄悄话的?
容恕瞥了眼怀里的谢央楼,谢央楼也在看他,两人亲密相拥,但现在谁都没有那点暧昧心思,只期待外面两人快点说完话快点离开。
浴帘外,谢白塔正在帮楚月洗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楚月苦不堪言,试图挣扎着捍卫自己新做的发型。
“我的大小姐,你快别折腾我了,我发誓我现在能正常交流了,你放过我吧。”
谢白塔借着客厅透来的光打量他一下,确定他是真的醒了才问,
“今天你跟说我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楚月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闻言难以置信睁眼,“白塔小姐,感情你今天就没信我的话?”
“不,我信。作为一个实验体,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一提起实验室,谢白塔脸上就少了活泼少女的稚嫩天真,“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哥他怎么看都不可能——”
谢白塔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浴帘后的容恕却已经猜到了这场悄悄话的内容,他满脸复杂地朝怀里看了眼。
果然,谢央楼已经被这句戛然而止的话调动了极大的兴趣,面上乖巧窝在他怀里,实际上则在侧着脑袋偷听。
事已至此,容恕也不想做什么了,干脆闭了闭眼,当个触手怪挂件。
“我还以为你把我拉出来,是想骂我瞒着你和小谢先生呢。”楚月的语气很庆幸,“原来你是想问问我理论依据。”
他话还没说就被谢白塔打断,“我不要听那些虚无缥缈的论文叙述,我不信你一点具体的猜测都没有。”
“……好吧,”浴帘那端楚月和谢白塔僵持片刻,最终泄气,“是有那么几个猜测。”
谢白塔打量他的表情,压低声音,“是因为容大哥的诡物身份?”
楚月的眼镜镜片闪过一点精光,“这是第一种猜测,毕竟双S的诡物到底有什么能耐,我们也不清楚。如果失常会的人造双S 都能用来孵化天灾,那真正的双S得多厉害?”
“呃,”说着他憨憨一笑,“白塔小姐,我不是故意要戳你伤口。”
谢白塔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都过去了,我不会让它成为我的噩梦。”
“但有一点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容恕大哥应该不仅仅是双S。”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在当铺最后出现的那个人。
他面对容恕时癫狂的模样总让谢白塔对容恕的身份隐隐感到不安。
“那这样就更好证明了,”楚月扶扶眼镜,顺着她的思路解释,“对方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对人类的身体造成一些无法想象的后果也很正常。”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谢白塔突然揪住楚月的袖子,“你发现没有,我哥和容恕除了性别不对,其他和我在当铺经历的一模一样。”
“你说‘母体’计划?”
这个词一出,空气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忽然,容恕感觉自己衣服被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就发觉自己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谢央楼卷到了手里,而人类正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对自己的动作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抓着抽绳的手越发用力。
容恕:“……”
勒得他脖子有点痛。
触手怪默不作声,心里却随着谢央楼手中的用力愈发忐忑,甚至开始急躁。
以至于——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触手死死缠着乌鸦的脖子,勒得乌鸦直翻白眼。
浴帘里面暗潮涌动,外面两人却并不知晓,正集中注意力分析状况。
楚月没有否定谢白塔的猜测,他沉吟片刻,“这是我的第二种猜测。”
说着他又有些迟疑,
“但……白塔小姐,我确定我反复查看了小谢先生的身体数据,从生理结构上讲他确实个正常的男性。”
“就、就没有一点异常?”小姑娘喃喃自语。
“没有,起码从指标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不过,”楚月话锋一转,“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小谢先生只是个普通实验体这个前提。”
“我没在我爸那里找到小谢先生以前在失常会的研究数据,我们对小谢先生真正的身体情况一无所知,有些东西单凭现在的数据指标是查不出来的。”
就比如,他们知道谢央楼的身体有异常,但异常在哪儿,谁都不知道。
谢白塔一点就通,“我明白了,我们得把我哥以前的数据搞到手,有些事情才能得到解释,对吗?”
“是这样没错,”楚月稍稍犹豫,还是尝试劝阻,“白塔小姐,或许是你太紧张,这一切只是巧合。”
谢白塔疲惫地坐在马桶盖上,“也许你是对的,是我神经太紧张了。”
楚月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摘下眼镜放在洗手台上,又给自己洗了把脸,
“但谨慎一点总是好的,既然你有这个顾忌,我就偷偷潜入失常会找一找研究资料,找到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能去,”谢白塔一口否决,“你在当铺肯定已经暴露了,别以为你今天偷偷联系楚道叔叔我没看见,是不是没有联系上?”
楚月眼里闪过些失望神色,他抹抹下巴上滴落的水珠,没有否认,“我爸肯定是受我牵连了。”
楚月虽然跟他爸不对付,天天吆喝着要叛逆,但那也只是气他爸为失常会和谢仁安卖命,可楚月自己也清楚,失常会哪儿是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他爸恐怕早已经深陷其中再也出不来了。
“你别担心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进失常会,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计划一下。”
谢白塔越念叨声音越小,她干脆拍了下楚月的肩膀,试图调节下气氛,“别哭丧着脸,你不如跟我说说,我小侄子,或者说小侄女是个什么模样?”
小侄子,小侄女……
卫衣帽子上的那根抽绳被骤然拉紧,浴帘后闭目养神的容恕幽幽睁开眼。
谢央楼的情绪显然因为谢白塔那句话躁动起来,他紧紧揪着容恕的卫衣抽绳,骨节泛白,呼吸急促,浑身神经都紧张起来,像一只受惊弓背的猫咪。
然而外面的对话还没结束,楚月略带疑惑的声音紧接着透过浴帘传过来。
“长什么模样?现在胚胎才几周,还没豆芽大呢……呃——”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变得犹犹豫豫,磕磕绊绊:
“也许,是一颗……卵的模样?”
谢央楼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现在他大概明白那个追着喊着他“妈妈”的小家伙是什么了。
是一个小小的生命。
他怀孕了。
“啪——”
容恕帽子上的抽绳断在了谢央楼手里。
第73章 我不想要 给我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
被谢央楼拽断的抽绳仿佛是被拉扯到极致的神经,“啪”一下断掉的同时也让容恕心头一紧。
触手骤然收紧,被困捆成麻花的乌鸦终于忍不住发出惨叫。
“嘎——管管我!我要死了!”
它的声音在狭窄的厕所里突兀又明显,想让人听不到都困难。
谢白塔和楚月默默对视一眼,然后默数着一二三,颇有默契地一人开灯,一人拉浴帘。
灯光闪烁几下,楚月和谢白塔与浴帘后的两双眼睛对视。
背后摇摆着触手的高大怪物,和怀里怎么看都衣衫不整的漂亮青年,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出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瞬间,楚月腿软了,他慌里慌张地抓住谢白塔的胳膊,“完蛋了,我们闯祸了。”
小谢先生还不知道怀孕的事!!
谢白塔心情复杂,心想这还用你说。
她目光在浴帘后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微微叹气拖着楚月往外走。
“走吧,这里没我们的事儿了。”
两位误入的局外人果断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厕所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容恕和谢央楼僵持着,谁都没动,大概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整个厕所内只有乌鸦微弱的扑腾声。
终于,容恕善心大发,决定放过自己可怜的宠物。
他收回触手松了劲道,乌鸦一身羽毛乱糟糟的,毫无形象瘫在地上吐着舌头。
它很惨,但容恕现在没空管它。人类从刚才开始就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因为自己的隐瞒生气了?
有冥婚那次的前车之鉴,容恕决定先开口解释:
“大概在十五年前,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我一直寻找孵化它的方法。冥婚那晚后,我发现它丢了。等我确认和我冥婚的人是你后,我在你身边找了很久,才发现它在你的肚子里。”
谢央楼现在思绪正是混乱的,闻言抬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山城商场那个晚上,你回来救我的时候。”
原本该因为他的怪物身份弃之而去的人类选择了回来救他,还给他带来了堪称奇迹的新生命,他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也没几天。”谢央楼在心里盘算着,他们在山城停留了一个晚上,就急匆匆赶回了谢家,再到谢家地下研究室暴露,总共没多久时间。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楚月只是脑袋死板了一点。他想告诉你准确的结果,但半途被我知道了,他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知道,我没生气,你们也没瞒我多久。”
谢央楼扶着浴室玻璃离开,离开的时候被玻璃门绊了一下,容恕扶了他一把,“其实我多少也猜到了,我听到了它的声音。”
“你说卵?”
谢央楼点头,他扶着马桶盖坐下,表情有点纠结,但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它叫我妈妈。”
“妈妈”两个字出现的时候谢央楼的声音明显带着点颤抖,尽管他极力压制,容恕还是听出了端倪。
“当铺的那个晚上我就听到了它的声音,还做了一个梦,它一直在向我喊饿。”
谢央楼仰头注视容恕,面上十分平静,若不是他此时攥成拳的指节白得吓人,容恕真到要以为他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怀孕的事。
“因为卵还没有在你身体里扎根,它还不能算孵化,你给予不了它生长的养分。”
“什么意思?”谢央楼的脑子从刚才开始就很混乱,现在听到这些比喻一时间没对上号。
容恕稍稍沉默,正准备用更通俗的话来解释,在一边偷听的乌鸦就忍不住插嘴了,
“意思就是受孕没那么快,你们要再去进行几次交尾行为,幼崽才能算开始孵化。”
“什、什么?”谢央楼被它这明晃晃的大白话烫了一下,脸颊忍不住泛红。
他微微瞪大眼向容恕求证,容恕默默扭过头算是默认。
谢央楼脸色瞬间爆红,然而他很快就顺着乌鸦的话摸到另一件事上,“所以你之前晚上来折腾我,是为了扎根?”
“……”
容恕有点尴尬,鬼知道他在大晚上失去理智还能做这种事,该死的怪物本能。
眼看他们越聊越偏,乌鸦急得不行,它用翅膀蹭蹭容恕,催促他快点问问谢央楼的意见,好快点让卵开始正式孵化。
容恕撇撇嘴,把碍事的鸟轻轻踢到一边,目光却再次落到谢央楼身上。人类攥拳的手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端坐在马桶上发呆,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他有点犹豫,但乌鸦还在锲而不舍地用翅膀疯狂拍他的裤腿。
容恕想了想,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在谢央楼面前缓缓蹲下。
当视线与人类的眼睛相平时,人类似乎还在走神,先前情动的痕迹还没从他眼角退去,湿漉漉的眼睛里透着点委屈与可怜,让容恕没由来得紧张。
他不找痕迹地搓搓掌心多出来的汗,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根触手偷偷钻出来跟在身后一摇一晃,就像多了条尾巴。
“怀孕的事,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丝丝期待,身后的触手也快速摇摆。
谢央楼的视线被那根活泼的触手吸引,但他却没有过多停留,而是抿抿唇角,慢慢错开容恕的视线。
他不想要这颗卵。
容恕听懂了对方沉默的意思,身后小尾巴似的触手也渐渐停止摇摆,“啪塔”一弯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我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谢央楼睫毛颤了颤,忽然开口:
“容恕,我三岁前一直生活在培养罐里,我没见过我的父母,也没有过父母,在你来之前我的人生中只有杀戮和听从命令,我不知道什么是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亲情,我也不知道一个正常的人该怎么样去生活。”
“我很清楚,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成为父母,那一定不是我。”
容恕动作一顿,他没想到谢央楼会是这样想的。
“今天上午失常会的人来袭击时我就已经猜到了……卵的事情,今天下午和晚上我思考了很久,我很害怕,我……”
他的语言苍白又无力,说到最后只剩一句,
“抱歉,我实在没有勇气。”
谢央楼垂着脑袋,他觉得自己今天糟糕透顶,万能社交书上的内容都白看了。
“你不需要道歉,”容恕叹了口气,重新蹲下,轻轻撩开谢央楼脸颊的散落碎发,蹭了蹭他泛红的眼角,“我尊重你的选择。”
乌鸦一听这话,刚想扑腾翅膀,但看了眼垂头丧气的谢央楼,又偃旗息鼓,默默退到一边。
“我们找个时间,我帮你拿掉它。”
容恕重新站起,试图用手理理自己被拽得皱皱巴巴的卫衣,理了半天也不见整洁,这才想起抽绳被谢央楼拽断了。
“它不会死吧?”谢央楼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按照容恕的丢了又找回来的理论,卵应该不是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不会,你不用担心,我可以把它变回最初的模样。”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乌鸦忍不住嘀咕一句。
谢央楼眉头一簇,抬头找容恕求证。
容恕轻飘飘扫了它一眼,朝谢央楼伸手,“别听它的。还能走吗?你是想跟我一起出去?还是我们先后离开?”
“一起吧。”
谢央楼握住容恕的手,推门而出的时候,谢央楼忽然拉住容恕,
“它说是真的吗?”
见他真的把乌鸦的话放心上了,容恕刚想反驳就被谢央楼捂住嘴,
“容恕,给我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好吗?”
因为就在刚才,谢央楼忽然想起容恕曾经说过,卵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他要……好好想想。
没人知道昨晚容恕和谢央楼在厕所里聊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谢央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谁也不见。
楚月心情忐忑地蹲在卧室门口,“他俩不会是吵架了吧?”
“哎呀,我真蠢!早知道他俩在厕所里,我们就不进去了。”
谢白塔同样心情复杂,但她多少还有点理智,“刚才我哥还非常冷静地开门拿容大哥送的早餐,哪门子的生气?”
大概十分钟前,容恕从隔壁端过来一大盘早餐,谢白塔仔细数了数,光早餐的样数就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这哪里像是吵架了?
谢白塔回到餐桌上,恶狠狠地咬住一个小笼包,然后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一开手机就发觉昨天发出去的各种申请有了动静。
“……!!”调查局的审核居然这么快?!
隔壁304正在和早餐进行斗争,305的容恕则坐在客厅里盯着海缸发呆。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乌鸦蹲在自己的鸟爬架上。
容恕不想搭理它,换了个角度继续盯着海缸发呆。海缸是他拿来做巢穴的建材,不孵卵了也就用不上了。
“你不会想砸了它吧?”乌鸦飞到沙发上,“你振作点,你擅自答应把卵取出来,我都还没生气呢。”
容恕撇撇嘴,他可没想把海缸砸了,他还是有点私心的,期待着或许有那么一点机会峰回路转。但他又不想因为自己勉强谢央楼,这两种想法在容恕脑袋里打架,打得容恕有点烦躁。
做人真难,这人类该死的道德。
如果他只是怪物,他就不会考虑太多,他爱谢央楼这个人,和强迫对方孵卵并不冲突。
但他不是,他不能。
触手怪不耐烦地拎起床单把海缸盖住,六根触手呜呜泱泱涌出来,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低,就连习惯住在深海的乌鸦都打了个哆嗦。
它迈着自己的两条腿试图离容恕远一点,然而还没等走几步,就被容恕抓着翅膀跟拎起来。
“干、干嘛?”乌鸦被吓得嘴皮子都有点不利索。
“我不开心。”容恕幽幽来了这一句,乌鸦险些吐血,心想你不开心你找谢央楼去啊!
“我不想去。”
容恕蛮不讲理地拎着乌鸦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凉风冲进室内,吹得乌鸦浑身一哆嗦。
“容恕,你要干嘛?”
“拜访一下失常会。”
触手怪从窗口纵身跃下,乌鸦在心里默默为失常会祈祷一分钟。
哦,希望失常会的人能稍微体谅一下差点“失恋”的男人。
第74章 树根 这也有攀比心理吗???
失常会在槐城郊区某处的小诊所。
一个老太太正在和诊所里的医生拉扯,哭喊着说他们卖的药吃死了人。
几个失常会成员被她烦得不行,直接把人赶出去,一大早就关门歇业。
“最近闹事儿的怎么这么多?”其中一个医生把白大褂一脱,露出手臂上的漩涡纹身。
“谁知道呢,刚才搀着老太太的那个年轻人明显是个记者。我说,该不会是调查局查到咱们身上来了吧?”
“就他们?他们能查出来点什么?那老太太的儿子早成了地下那东西的养分,你看他们查出来了吗?而且查出来了也不敢动咱们,咱们在外面可是有大批支持者。”
“但是临城那边因为谢家几乎毁了一半,这会儿肯定查到我们头上了,调查局说不定憋着什么大的。”
“嗨,就算憋着大的有什么用?我听老前辈说,咱们会长在槐城花了四十多年布了一场大局,动动手指的功夫就能毁掉一座城市。”
“这么厉害?”另外几个人啧啧惊叹。
这时桌上的定时器响起,其中一个人起身,“到点了,我去喂地下的东西,你们注意收听其他据点的频道。”
他边起身边念叨着,“奇怪了,今天早上怎么都这么安静?”
以往早上其他据点的人都会开着同一个频道聊聊八卦,顺带互相汇报下自己据点的情况,但今天直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消息。
桌上坐着的人把接收装置调到固定频道,频道里安静得很,除了滋啦的电流声就再没其他动静,有人搓搓自己的手臂,不自觉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你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这小据点就连会里的人知道都不多,别人不可能找过来。”
“也是……”
几人纷纷闭嘴,诊所里瞬间安静下来,但越是安静越是容易疑神疑鬼,碰巧这时,门响了。
“咚咚。”
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诊所里的人浑身紧绷,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没过多久敲门声又再次响起,缓慢又规律,让人无法忽视。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问了句,“干什么的?”
容恕双手插兜,带着兜帽,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下。
“看病。”
诊所里的人松了口气,知道是路过的活人没什么好怕的,态度也恶劣起来,“走走走!今天有事不看病!”
容恕微微挑眉,“好吧。”
然而下一秒,
“哐啷——”
诊所的门框应声到底,玻璃门碎成了渣子,就连最外面的卷帘门都被撕开一个大裂口。
“……???”
把门踹飞了!!!
屋里的人呆若木鸡,都没从突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直到容恕把踹门的腿一收,上前一步站在门口,屋里的人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你是什么人!?”
容恕没理会他,而是抬脚勾起地面的碎玻璃,一脚踢出将企图翻窗逃跑的人钉在地上。
“啊——!”
那人躺在地上呻吟,其他人见状纷纷脱了自己的白大褂露出皮肤上狰狞的人面疮。
失常会会量产不同类型的人面疮,每个成员在入会的时候都被植入一种增强战斗能力。对普通人类来说很强,但这点东西在容恕面前有点不太够看。
容恕连戏耍他们的想法都没有,几根触手飞出,尸体横七竖八落下。容恕一步步走到窗边,微微弯腰俯视最开始被钉在地板上的倒霉蛋。
“容错在哪儿?”
那个人嘴皮子哆哆嗦嗦,“我不知道,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我只是个看守据点的小兵,我什么都不知道……”
“废物。”
容恕转身给了他一个痛快。
乌鸦蹲在门口,见他处理完了,飞进屋内,“容恕,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这些小兵肯定不知道你爹的下落,我们直接去大本营。”
“槐城的大本营有很多无关的人类,里世界的大本营你又定位不出来。”
被贴上无用标签的乌鸦缩缩脖子,决定乖乖当一只鹌鹑。
处理完杂兵,容恕轻车熟路去了地下,刚推开门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不用想都知道这时候给他打电话的会是谁,容恕把手机丢给乌鸦,示意它挂断。
乌鸦任劳任怨接过手机,刚想挂断,视频就被自动接通,程宸飞那颗暴躁的大脑袋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容恕,你他妈今早上是吃了炮仗?!”
中年大叔劈头盖脸一顿骂,容恕瞥了乌鸦眼,眼神质问它为什么擅自接电话。
乌鸦简直无语,“他找了网络诡远程操控,我能怎么办?”
“别给我岔开话题!容恕,你有胆子出去给我惹事,没胆子接老子电话!你有种!”
“我接了。”容恕一边说着,一边眼神示意乌鸦挂断。
“别眨眼了,电话不可能让你挂断的。今天不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就别想挂电话!”
天知道程宸飞今天难得有空补觉,结果天还没亮他就被无数通电话轰起来,说什么槐城市区多处地点遭到不明原因的攻击,死的全是受到监控的失常会人员。
失常会这些据点虽然隐秘,但也不至于查不出来,程宸飞本想放着这些人顺藤摸瓜找大的,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容恕,把这些窝点全给掀翻了。
程宸飞简直操了老心,“我知道你想找容错的尸体,你就不能再等等?调查局这边肯定能查出来。”
这话不可置否,但容恕也不全都是感情用事,“这些毒瘤盘踞已久,你们不方便处理,我没那么多顾忌。”
而且要是调查局能查出来,早就查出来了,他没时间再等了。
他说完,程宸飞沉默一瞬。
容恕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他只是个调查局的局长,上上下下谁都能出来管他两下,纯纯憋屈。
“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胡来!你说你拆了多少据点了?整整13个,外面的民众不知道这些是毒瘤,他们只知道城里有个危险分子在搞破坏,而执法人员迟迟抓不到罪魁祸首。”
“这就和我没关系了,”容恕走过一段狭窄漆黑的楼梯进入地下室,“还有,你说错了,现在是14个了。”
“我**”程宸飞在语音那头飞快地咒骂一声,“算我求你了容恕,我知道你的决心了,你快停下吧。”
“有点难,”容恕推开地下室的铁门,“你猜我在这些据点看了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摄像头正对地下室,还在喋喋不休的程宸飞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缸口粗的树根,它从地下室的墙面长出盘踞于此,占据了地下室的大部分空间。在树根的尖端处,摆放着一个圆形的阵,而在阵中央停放着一具干瘪的人类尸体。
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喂养”。
失常会在槐城建立了无数个据点,长年累月地喂养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件事你别管,我这就往回赶。”程宸飞抓起自己的外套,急匆匆出门,路上还低声用对讲机招呼人安排行程。
容恕没听清他跟底下的人说了什么,只听到对方急促的脚步声。
“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正在被调查局监控,你一动,槐城所有人都跟着紧张。负责监控你的人是不是就跟在你旁边?我会让他们离开,你千万别跟他们动手。”
“然后,现在,立刻马上回你的公寓去谈恋爱,其他事我会处理。”
容恕没理会他的话,他站在树根旁边,轻轻用指腹蹭了蹭树皮,眼里闪过些复杂,
“抱歉,不行。”
说着,程宸飞那头屏幕一黑,没了容恕的影像。
“你他妈居然敢挂我电话?!靠!真是疯了!”
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从上空传来,气浪吹得程宸飞眯了眯眼,他把手机往公文包里一揣,单手抓着直升飞机的起落架翻上机舱。
而后舱门关闭,程宸飞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他身边穿萨满袍的封阎正端坐在那里,带着恶鬼傩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木偶。
程宸飞脸色好了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封阎抬起手,往程宸飞面前递了一下,程宸飞这才发现对方宽大的袖子底下正抓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
纸人躺在封阎过分惨白的掌心里,抖了抖身体顷刻化作一滩灰烬,灰烬拼成了一个字:
树。
想到刚才看到的东西,程宸飞脸色一沉,“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封阎不动声色收回手,“不知道。”
“不知道?真是奇了怪了。”有谁在帮他们?程宸飞心里犯嘀咕。
但先暂且不管这个,程宸飞掏出手机直接给谢央楼打语音。
容恕已经无法无天了,他要是还想在槐城待下去,就不能这么乱来,现在说不定只有谢央楼的话他还能听进去。
槐城公寓,谢央楼穿着身睡衣,窝在床上盯着他一床头柜的硅胶捏捏小玩偶发呆。
能被放在床头柜上的都是谢央楼的心头挚爱,不仅外形憨态可掬,而且手感上佳,但谢央楼目前对这些小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手机屏幕上是和灵岩的聊天界面,最顶上的一条是好几天前灵岩给他发的“容恕有娃了”。
他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还不知道容恕就是触手怪,思想斗争了好久,毕竟容恕年龄摆在那里,单身带娃也不是不可能。
没想到娃是真的有,但还没生出来。
灵岩那边还在给他发消息:
[队长,我已经找人对接了您妹妹那边的事情,她很快就能正式入职了]
这件事昨天一到槐城,谢央楼就私下里联系灵岩处理。虽然他在调查局人缘不怎么样,但好歹还是调查局局长直属小队的队长,给谢白塔开个后门不成为问题。
他妹妹自强又独立,肯定不愿意他帮忙,谢央楼干脆也就不告诉她。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帮忙有什么问题,从当铺那晚的能力来看谢白塔入职官调是迟早的事,他做的只是让谢白塔的前路更顺畅一点。
[灵岩:队长,您真的不回来了?]
[谢央楼:不回]
现在他家楼下还有人蹲守呢,他就是想回也回不去。
一想到这件事,谢央楼就不自觉摸向自己的小腹,昨天那些人被吸干是因为卵太饿了吗?在梦里的时候,卵也是因为饿肚子哭得很伤心。
谢央楼眉头不自觉骤起,然后一个旋身翻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又懊恼自己的动作幅度太大,他应该像怀孕的女性一样小心谨慎。
于是谢央楼小心翼翼迈着步子,从床边拖出来一个装满零食的大箱子。
这是昨天楚月和谢白塔塞给他的,那两个人当时含含糊糊不肯说原因,现在想想应该是知道他怀孕了,怕他嘴馋。
谢央楼从里面翻出一包肉脯,又坐回床上,瞧见灵岩的聊天界面还亮着,犹豫再三他发了一条消息。
[谢央楼:如果你怀孕了,你的伴侣非常想要这个孩子,但你不想要,你会怎么办?]
收到这条消息时,灵岩瞪大眼,差点没从自己的工位上滚下来。
[灵岩:队长,我是男生,男生不会怀孕]
谢央楼抿抿唇角,昨天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亲身经历过,他这辈子都不相信自己会怀孕。
[那我换个说法,我有一个朋友,他怀孕了,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他的伴侣非常想要]
灵岩无视了那个“他”,回复:
[我建议您的那个朋友和伴侣好好交流一下,以及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吗?]
谢央楼许久没有回复,灵岩有点担心自己说错话,又补了句:
[队长,爱情是两人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说一说为什么不想要,又为什么想要,然后双方都做出让步,毕竟谈恋爱就是相互磨合,相互麻烦的过程]
是这样吗?
谢央楼双眼放空久久不能回神。
昨晚他只顾得自己了,从来没有思考过卵为什么对容恕那么重要。容恕那样看起来完美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执着于卵呢?
或许里面有触手怪对子嗣的重视,但谢央楼本能觉得应该不止这些。
他得问清楚,容恕过去所有的一切。
[谢央楼:给我容恕的档案,要全部]
[灵岩:啊?您不是看过吗?]
[谢央楼:再看一遍]
当时他觉得交朋友应该给与对方一定的信任,现在不一样了,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对方。
灵岩把他能查到的所有有关资料都发给谢央楼后,对方匆匆回了个谢谢就没了下文。
搞得灵岩十分好奇队长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摇了个王八壳。
“……???”
怎么几天不见,他家队长也有娃了?
这也有攀比心理吗???
第75章 他超爱 “我超喜欢”
容恕的履历很简单,七岁被父亲遗弃,在孤儿院长到十五岁,十五岁后报名调查局的人才培养计划进入调查局当预备役,然后以优秀的成绩留在官调任职。
容恕在调查员这一行上堪称天才,从十八岁正式入职到二十五岁东窗事发,他处理了大大小小百余件里世界外泄事件,履历漂亮到让人咂舌,甚至可以说槐城有很多次半只脚踏进毁灭圈都是被容恕一个人拉回来的。
谢央楼自认是杀诡物的好手,但完美处理这么多事件救下无数民众是他做不到的。
凭借这样的战绩,谢央楼想,如果容恕能一直留在调查局,程宸飞局长估计也得避其锋芒。
但可惜,世上没那么多如果。在容恕二十五岁那年,有人一封举报信提交到调查局,举报说容恕是个怪物,他隐藏在人类的城市里是别有用心。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时候人类对诡物的了解仅限于它们生活在与人类相反的里世界,会撕开表里世界的交界来到外面对人类进行吞噬和杀戮。诡物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产生,神秘学家都没研究明白,更别说这世界上有会伪装成人形的诡物。
那时正巧适逢调查局局长换届,调查局内部乌烟瘴气,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公众面前,有人顺着这股风把浪越搅越大,很快就把容恕推到了风口浪尖,调查局也因为这件事受到公众媒体诘问。
看到这里,谢央楼忿忿不平。他把这寥寥几段文字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确信当时的调查局一点庇护容恕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去接受媒体大众的质问吗?那时候的容恕估计都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触手怪。
谢央楼无法想象,当时的容恕是怎样顶着压力,却在坚信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是怪物,信仰崩塌,心理防线就此崩溃,一朝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辱骂的对象。
槐城的人怎么能这样!他们忘了容恕救了那么多次吗!?
谢央楼气急,他把粉色小猪拽成长条,反手抓起手机,点进程宸飞的聊天界面。
这些零散的档案对当年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要想知道更多细节只能去问亲历人员。程宸飞和容恕似乎很熟,他一定知道当时的事。
正巧,谢央楼刚拿起手机,程宸飞就打过来了语音。
谢央楼脸色一垮,摁下接听。
程宸飞那边很吵,大概是正在直升机里。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呼啸风声,谢央楼听程宸飞扯着嗓子喊:
“谢央楼,快给老子管管你的亲亲对象!他要疯了!”
谢央楼才不管容恕疯不疯呢,他现在还没从看档案的情绪里出来,“他早就该疯了。”
“什么?!”
早就习惯了谢央楼的乖巧恭顺,难得听到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程宸飞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略带傻气地大喊一声,让一边端坐的封阎忍不住侧了侧脸。
程宸飞算是自己的师长,谢央楼不能把对调查局的怨气撒到他身上,“我在看SJ01024444号档案。”
“SJ……黑色?”程宸飞迅速反应来,“容恕的档案?你怎么有?……哦,对,我把权限给你了。”
“你看完了?”程宸飞的语气明显沉闷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容恕的身份?”
这是谢央楼看完档案后最疑惑的一个地方,就连容恕自己都不知道,又是谁把他的怪物身份捅出来的?难道是失常会?
听到这个,程宸飞眉眼里多了点阴霾,“是污蔑,起码最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容恕太出众总会被人惦记上,那场可笑的风波最初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污蔑。程宸飞当时还想,到底是谁编出来这么可笑的举报信,S级的大诡物都没有伪装成人形的能力,容恕要是诡物那得是S级往上,有这本事谁来玩卧底游戏?容恕一个人就能拆了整个槐城。
然而就是这场可笑的阴谋掀起了社会上对诡物讨伐的一场大浪。
容恕变成怪物那天下午,还在躲避各媒体的纠缠,处理匿名寄来的各种恶心快递。容恕没有固定房产,他一直住在调查局的宿舍,当天丢完垃圾回宿舍的路上,一个人拿着刀冲到容恕面前,说要和怪物同归于尽。
诡异复苏后,人类都对诡物极其厌恶,恶劣的环境催生了不少民间极端势力,其中有一小撮人更为疯狂。
来袭击的人就是那一小部分的人,他们变着法儿地恶心容恕,从语言骚扰逐渐演变成人身攻击,仿佛把对诡物的所有怨气都撒到了容恕身上。
那天下午那个人拿刀冲出来的时候,容恕原本不怎么在意,反正一把刀也伤不到他,没想到这个疯子还有后手,他浑身缠满了炸弹,直接在容恕面前引爆,炸了个稀碎。
“然后呢?”谢央楼忍不住插嘴。
程宸飞望着飞机舷窗外的云雾,沉默片刻,“我们到的时候,他完好无损。那么近距离的爆炸,他一点伤都没有。”
这时候人们想起了容恕在里世界的异常,纷纷开始思考那样卓越的天赋真的是一个人类该有的吗?
很明显,当时的容恕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接受了局里提出的名为照看实为软监禁的医疗照顾。当天晚上,他就多了一根触手。
谢央楼陷入沉默,他忽然胸口压抑的很。
容恕那个晚上一定过得很不好,在充斥消毒水味道的医疗室里,一个人默默等待着由人到怪物的转变,这时候所有尖酸恶毒的话都成了真的,整个槐城将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被人类的城市背叛了。
怪不得,容恕那么讨厌人类。
“后面的事就和档案上写的差不多了,调查局辞退了容恕,并对他进行了一年的监管。”
“只是监管?”谢央楼忽然问。
程宸飞苦笑,“你怎么这么敏锐,不止监管,医疗中心还取了一部分生理组织……进行研究。”不然他们的研究进度,怎么赶得上丧心病狂的失常会。
医疗中心的人说容恕是自愿帮忙,但到底是不是自愿估计也就只有容恕知道了。
谢央楼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想立马见到容恕亲亲他,抱抱他。但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又萎靡了。就在昨晚,他刚因为卵的事情和容恕有了分歧。自己拒绝了他,容恕一定很难过。
他这么想要孵化卵,是因为想要有个家吗?
谢央楼垂下眼眸。
通话那头,程宸飞也深陷过去的回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对,我看你问我昨天和容恕到底聊了什么。”
谢央楼提起精神仔细听着。
“以你们俩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内容。”程宸飞扶着座椅起身去了机舱远离人的角落,
“还记得容恕的父亲吗?就是把他扔在孤儿院那个。”
程宸飞压低声音,“他大概率是被失常会的人害死了,失常会的人还藏匿了尸体,容恕现在正满槐城拆据点找他爸的尸体。”
“你一会儿帮我打电话拦一拦,让他给槐城留点面子。”
谢央楼抿唇,“槐城早就没有面子了。”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拗呢,”程宸飞摁摁太阳穴,“行行,没面子就没面子。但容恕的身份你总得顾忌。”
谢央楼不明所以,程宸飞干脆给他发了份文件,然后估摸着谢央楼浏览的速度又快速撤回。
这点时间足够谢央楼粗略浏览文件的内容,他微微瞪大眼,显然没想到文件内容是天灾。
“容恕没告诉你?”程宸飞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
“有点猜测。”从当时封太岁对容恕异常的态度上就能猜出一二。
程宸飞没接话,反而问:“你们吵架了?”
“……!”
谢央楼瞪眼眼睛,而后他抿嘴,“没有。”
“得了吧,我吃的盐比你过的饭都多。”
谢央楼气鼓鼓,“您又没谈过恋爱。”
“嘿,你小子,”程宸飞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容恕脾气古怪,你也脾气古怪,容恕没什么朋友,你也没什么朋友,你俩真是王八看绿豆,活该凑一对。”
“……”什么鬼比喻。
“容恕小时候在孤儿院就受到同龄人的排斥,他脾气是古怪一点,但也是讲道理的人,你多担待点。当然,我也不是偏心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排斥?”谢央楼听到了关键词。
程宸飞耸肩,“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具体你去问他呗。”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对了,你记得帮我劝劝。”
“劝不了。”他用什么身份去劝?他也不想去劝。
“局长,我还有事,先挂断了。”
“嘿——你这用完我就扔了?胳膊肘往外拐!”程宸飞挂断电话后幽怨地碎碎念,“我这是帮调查局说话吗?我这不是怕容恕让调查局抓到把柄?我还里外不是人了!”
封阎闻言微微扭头,“容恕不是蠢货,他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你才见过他几面就帮他说话?容恕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狂。”不过程宸飞虽然嘴上念叨着,也没再去找容恕,就像封阎说的,容恕心里有数。
“污蔑容恕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封阎没头没尾问了句。
“当然是被我狠狠整了一顿,不止他,连带他背后那个腐朽的家族一块,连根拔起,现在估计一家人都在牢里跑缝纫机吧。”
封阎若有所思点头。
程宸飞却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劲,“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也想掺和进去吧?”
“我的祖宗啊,消停点吧!你的处境也没比容恕好哪儿去!”
封阎理理自己的萨满袍,闻言看他一眼,“要你管。”
程宸飞:“……”感情他就是个出气包,谁都要给他个不自在。
*
废弃体育场,容恕熟练地踹门清理出一个据点,他把挡路的尸体踢开,问: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一百三十八个,还剩二十五个。”乌鸦脖子上挂着张地图,迈开两条腿跑到容恕脚边。
“都这么多了?”
“当然,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中午了!我们歇一歇,让官调的人去吃饭吧。”
从他们开始轰炸第一个窝点开始,路人就在不停报警,官调的人来一波又一波,最后干脆不回局里,直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我看是你想去吃饭吧。”容恕在废弃体育场的地下找到同样的树根和喂养阵法,抬脚将阵法的纹路抹掉后才把手机丢给乌鸦,
“帮我问问谢队长有没有好好吃午饭。”
乌鸦噘着嘴极不情愿,“真麻烦,又不是我谈恋爱。而且!你们还没在一起呢!”
乌鸦单腿来了个金鸡独立,鸟爪噼里啪啦敲字,字刚敲一半,它就又把手机推给容恕,“谢央楼的语音,我给你接了。”
听到“谢央楼”三个字,容恕心情明媚不少,他接过手机,问:“中午吃的什么?”
谢央楼此时正在商场里推着购物车,闻言有些羞愧,他中午还没吃呢。
于是干脆错开话题,
“晚上你还来吗?我正在买菜,你想吃什么?”
“不装鹌鹑了?”容恕扬扬眉捎,眼里带了点戏谑。
“什么鹌鹑?”谢央楼不知道哦。
“哦,”容恕倚靠在废弃地下室的支撑柱上,“那今早上躲着我的就是一只小猫咪。”
“……”
“不是小猫咪!”谢央楼小声反驳。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可恶,容恕这个混蛋明明听见了!
低沉的笑声从手机那端传来,听得谢央楼脸红心跳,他搓搓自己发烫的脸颊,心想猫塑就猫塑,容恕开心就好。
“我买了现成的调料包,味道可能比不上你做的,你如果吃不惯,我可以定餐厅。”
虽然已经脱离谢家,但他自己这些年也攒了不少资产,算中产阶级。
“不用,你做的就好,”容恕转身拿起乌鸦身上的地图,平铺在地面上,拿手丈量了几下,“我晚上七点会准时到。”
说着,他声音里忽然多了点笑意,“不过,你专门来就是跟我说着这个?还有别的话吗?”
被猜到心思的谢央楼脸颊一红,正巧收银员小姐在喊他,“先生,您手里的也是要付款的吗?”
谢央楼正思索着怎么向容恕搪塞自己的小心思,被这声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径直掉落在柜台上,还滚了几卷,正巧滚到收银员小姐姐手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掉落的东西上,包括排在谢央楼后面的其他顾客。
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套套。
大家福灵心至地露出暧昧的笑容,眼神在漂亮青年身上扫来扫去,羞得谢央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说到底曾经是官调的著名大冰山,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又从货架上胡乱拿了一盒让收银员小姐姐结账。
完事儿,脚底生风溜了。
“发生什么了?”容恕久久没等到答复。
“没什么。”
容恕眼神微动,“程宸飞告诉你有关天灾的事情了?”
谢央楼脸上的燥热褪去一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话题太生硬,这种情况不是搭讪就是话外有话,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猜是以后面那种。”
“是么?”谢央楼懊恼,果然是他万能社交书上的内容学的不扎实。
不过容恕猜错了,他打语音只是想听听容恕的声音,自从上午从程局长口中得知容恕的过去,他就一直想听听容恕的声音。但他太笨了,谈话太刻意被听出来了。
“话说,”容恕视线一飘,落在地面一颗小石子上,“关于天灾……你是怎么想的?”
谢央楼停顿了会儿,才意识到容恕这是在拐着弯地问自己对他怪物身份的看法。
今天上午挂断程局长的电话后,谢央楼就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因为孵卵的分歧,他恐怕这辈子都想不到强大从容的容恕对怪物这个身份在意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
这样脆弱的容恕很真实,也让人很心疼。而作为容恕的爱慕者,现在才知道这些实在是有些不称职。
但好在,现在还不算晚。
“容恕,”谢央楼有些扭捏,他抬眼朝对面的玻璃橱窗望了眼,扶着购物车的人类青年面容漂亮到了极致,泛着粉红的脸颊羞涩又艳丽,但那双眼眸却很明亮,像是灯盏里的火焰。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什么?”容恕脸上淡定,揣在兜里的手却不停搓着。很是焦灼。
“你可不可以给我捏捏你的触手?”谢央楼轻声说,
“因为它真的很可爱。”
“我超喜欢。”
第76章 礼物 晚餐吃不成了
接连拆了二十四个据点,容恕还没从兴奋中缓过劲来。
明明早上走的时候拉胯着一张脸,下午就弯着眉眼喜气洋洋,甚至在送失常会会员上路的时候都手下留情,给他们留了个全尸。
瞧,爱情有时候会让触手怪上头。
跟在容恕屁股后面迈着两条腿狂奔的乌鸦掀了掀眼皮,一阵无语。
但它还是忍不住蹦跶到容恕身前,“谢央楼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可恶!
不过容恕也没瞒乌鸦,他现在正需要一个人和他分享喜悦。
“他说我的触手很可爱。”
乌鸦瞪大眼,拍着翅膀飞起来,“真的?!容恕!他是第一个喜欢你的人类哎!我就说你的原型威武霸气,怎么有人不喜欢?那些人类就是没眼光!”
接着它飞到空中,“我宣布,谢央楼是这世界上最有品位的人类!”
乌鸦在空中欢快地飞了两圈,又落到容恕肩膀上不停催促,“容恕,快走,还有最后一个据点,拆完我们就能回去见谢央楼了!”
“……?关你什么事?”那是他男朋友。
容恕把撒欢的乌鸦抓回来,摘下挂在它脖子上的地图。
还剩最后一个据点,离中央古槐树最近,在一处烂尾楼的天台。容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赶过去处理完最多十五分钟,很快他就能回公寓和谢央楼一起准备晚餐。
容恕把地图收起来,出了倒数第二处据点的地下室,大摇大摆离开调查局的包围圈。
他一走,蹲守在路边的调查员一拥而上,快速拉起封锁线,然后迅速交接走人,继续跟着容恕。
烂尾楼有十八层,大门口没人看门,容恕轻而易举地上了楼。
这栋楼里的树根是倒着生长的,它破土而出,沿着楼梯向上攀爬蔓延,一直生长到楼顶的献祭阵法。
一人一鸟畅通无阻地上了顶楼,这个据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是不是收到消息跑路了?”乌鸦在楼外飞了两圈绕回来,“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像。”总共一百多个据点,他拆了前头一百多个一个跑路的都没有,说明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联系,负责他们的上级也早就有了抛弃他们的心思。
“那就是阴谋。”乌鸦嘀咕着,“我在空中闻到了一丝丝血腥气。”
果然,当容恕推开天台的防火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人提前处理过了。
容恕一脚踩进血泊,然后蹲下观察了会儿。
这些尸体身上的人面疮都生长了出来,张着嘴仿佛在尖叫,应该是失常会亲自灭的口。
“容恕,你快看!这里有个讲机还在通话。”
容恕抬脚走过去,对讲机横放在桌面上,屏幕微微亮着光,桌边倒着一个人,对方死前应该正在联系某人。
“沙沙——”
对讲机忽然发出电流声,而后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容恕微微挑眉,拿起对讲机。指腹刚触碰到对讲机,对讲机传来了声音,对面的人对容恕的一举一动似乎非常清楚。
容恕扭头看了眼头顶的监视器,没作声。
“容恕,你拆除据点的速度让我感到惊讶。”
封太岁不紧不慢地操着他独特的沙哑声调,“我原本以为你还得花点时间才能找到了这里。”
“是吗?我觉得还不够快。不然你给我一个地址,我去你家做做客。”
“也好,”封太岁像谈家常一样悠然,“我最近刚从旧人类时代的废墟里找出不少唱片,都是经典之作,其中有几首格外好听,你一定会喜欢。”
容恕眉头一挑,他真没想到封太岁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装蒜,于是他声音一冷,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告诉我,你把容错藏在哪里了?”
“嗯?你这可说错了,当年是你爸故意躲着我,我连你出生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你已经离开槐城了。不得不说,容错可真能瞒,这四十年,我可错过了不少你的生辰礼物。”
“……”这个封太岁可真能转移话题,他过生日关封太岁什么事。
“不需要。”容恕看了看手机屏幕的时间,有点不耐烦,再跟封太岁胡扯下去他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了。
“那可不行,作为你父亲的朋友,这份迟到了四十年的礼物还是得送给你。”
容恕眉头一蹙,隐隐意识到不对。
“你瞧,往楼下看。”
高层的风很大,容恕扭头,一阵冰冷的风迎面而来,眨眼间,容恕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喜欢吗……”
*
公寓楼里,谢央楼正系着买火腿肠送的粉色小熊围裙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传来切菜和冲水的声音。
谢白塔和楚月窝在沙发上,以书挡面,目光却一直盯着厨房,
“我哥怎么这么高兴?我今上午去调查局的时候错过了什么?”
楚月正开着笔记本电脑和病人了解病情,闻言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小谢先生窝在房间一上午,中午去了趟超市,吃完午饭就开始在厨房折腾。”
“真是见鬼了,我还以为他们吵架了。这男人谈恋爱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谢白塔嘀咕着,见楚月不理她,又说:
“今上午城里好像出了不小的事,我去调查局报道没一个人有空理我的。我走的时候还撞见程局长坐直升机回来。”
谢白塔往厨房瞧了一眼,压低声音,“楚月,我感觉要出事。”
“你想太多了吧,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们撞上,那也太倒霉了。”楚月说着和下一位病人敲定预约时间,合上电脑。
“与其想着世界要毁灭了,不如问问小谢先生对宝宝是怎么想的。作为一个医生,拯救世界不是我的任务,照顾患者身体和心理才是。”
谢白塔撇撇嘴,就她哥上午那个表现谁敢去问。
“你说我小侄子或小侄女保不住,真的假的?”谢白塔忍不住问。
“当然是真的,我已经向容先生确认过了,如果不加以干涉治疗,根本不可能生下来。”
“那我哥会不会有问题?”谢白塔在沙发上侧过身,避免厨房里的谢央楼听到。
“如果不管的话,有。但容先生说他会处理。”
又听到容恕的名字,谢白塔嘴一撅,抱怨:“怎么什么都是容大哥说的?你是医生还是他是医生?”
“……人家是触手怪,我一个人类医生又不是万能的。”
楚月说着,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谢白塔,“白塔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对小谢先生怀孕这件事好像没什么想法。”
谢白塔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想法,我的想法重要吗?重要的是我哥的想法。他要生气,我原谅有什么用?同样,他不生气,我生气有什么用?我能做的就是遵循他的想法,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我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对方就不会默不作声帮她进官调。她又不笨,怎么想不到官调那边这么快给出答复是谢央楼在帮她。
而且看她哥现在这样,和容恕肯定谈开了,你情我愿的事她去掺和干什么?她在这段感情中能做已经做了,其他的就看缘分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谢央楼正愉快地在厨房切西红柿,他打算用番茄炖牛腩,虽然对新手很难,但他又一个下午的试错时间,总能做出几道品相还不错的菜。
等把材料处理好,按照步骤下锅后,谢央楼扣上锅盖,拿起一旁的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之前抽空为今晚的烛光晚餐准备了五百字的开场话小作文,为防止晚上一紧张说错话,他有空就得拿出来看两遍,顺便还能随手修改一下措辞。
不过这次刚打开手机,灵岩的消息就弹出来。
[灵岩:队长,我花了点时间,从档案部那里搞到了容错的档案]
谢央楼给他回了个多谢,点开灵岩发送的附属文件。
调查局对容错的保密程度很高,灵岩能搞来的不多。
容错是很经典的少年天才,对方十几岁就在神秘学和诡物研究上发表了论文,刚成年就是公认的神秘学新星,业内都期待对方在诡物研究这一课题上做出突破性的贡献。不过大概是年少时吹捧得太夸张了,容错反到在成年后没做出什么成就,除了最初几年的名声大噪,后面就查无此人了。
但从现在的资料看来,容错那时应该是有大发现,但这个发现可能具有争议性,发表出去或许不会达到容错想要的效果。总之最后,容错最后加入了失常会,还成了副会长。
谢央楼快速翻动文件,忽然瞧见一行字:
容错为植物化诡术者,豆科槐属类植物。
植物化诡术者就类似白尘,可以把自己的肢体植物化,像白尘那样的特殊类别还拥有其他特殊能力。
不过不是所有诡术者都具备战斗的能力,做后勤科研的也不少见。
谢央楼没多想,手指滑过屏幕准备翻到下一页,忽然他身体一僵,脊背隐隐察觉到一丝冷意。
下一刻,他抓起菜板上的菜刀,夺门而出。
“哗啦——”
客厅的玻璃全部被震碎,冲击波将室内的家具掀得七零八落,就连原本坐在沙发上说悄悄话的两个人都被震飞出去,摔到墙上。
谢央楼挡在碎玻璃和乱飞的家具中佁然不动,这时隐藏在冲击波后的敌人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三根粗壮的树藤,它们像巨蛇一样虎视眈眈,盘旋在窗外,而后冲着客厅里的几人俯冲下来。
谢央楼几乎是瞬间劈砍过去,菜刀同时挡住三根树藤,将它们硬生生逼停。然而菜刀只是把普通的菜刀,没撑几秒就被树藤击碎。
碎片划过谢央楼的脸颊,削断他一缕发丝。这时树藤再次袭来,没了武器,谢央楼只能躲避,这时墙边的谢白塔摸到了门口的八卦伞,
“哥!接着!”
八卦伞在空中旋转几圈,精准落到谢央楼手里。他反手撑伞,正面迎上树藤,树藤外皮坚韧,但八卦伞终究不是菜刀,对上树藤毫不逊色。
谢央楼顺势旋转伞身,驱动伞叶上的八卦图,金光大放,而后他掌心往伞柄一拍,树藤被瞬间弹飞。
大概是意识到这间屋里的人难搞,树藤选择撤退,身子一扭又拐去了别的楼层。
与此同时,没了树藤遮挡,谢央楼这才看清窗外的景象。
血色遍布天空,而在天空之下,是一棵庞大的……树。
第77章 我担心你 不要在外人面前撸我脑袋!……
距离谢家异变才过去两天不到,槐城又出事了。
古槐树在异象的催动下快速生长,成倍放大,树冠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城市,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树冠尽头。
这次以槐树为锚点的里世界外扩恐怕比谢家当铺还要严重,最要命的是调查局主力都还在临城,此时正是槐城战力空虚的时候。
谢央楼迅速披上外套,拿起八卦伞就往外走,谢白塔和楚月见状也拿上法器跟出去。
公寓楼自从上次出事租住的人就少了,除了二楼四楼的白尘和张九烛,只剩下零散四五户还留在这里。
一行人先是赶去楼上楼下把租户救下,确认他们安全后,谢央楼才提伞往外走。目前槐城战力空虚,根本救不过来全城的人,只能从根源上切断危机。
“哥!”谢白塔忍不住叫住他,“你真的要去找那棵树?如果这是失常会的阴谋,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
谢白塔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谢央楼表情一滞,很快又缓和过来。
“应该不是我,而且,”谢央楼仰头看向树藤飞舞的天空。
这些树藤目的非常明确,它们每一根树藤上都吊着两三人,仿佛是在捕食。
“里世界外泄的范围是整个槐城,无处可躲,我得去看看。”
容恕一定也在那里。
谢白塔明白了他的意思,“哥,你要注意身体!这里交给我们三个。”
谢央楼朝她点点头,这时远处开来一辆越野车,在混乱的街道上左右急拐,而后一个漂移在谢央楼面前停下。
开车的是张九烛,他打开副驾车门,“走房主,我把你送过去!不过我刚拿到驾照,不怎么熟,记得系好安全带。”
谢央楼跃上副驾驶,听到这话欲言又止,然而兴奋的张九烛已经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便在汽车的轰鸣声中如风一般冲出去。
“芜湖,小爷送人来拯救世界了!”
然而越野车开出去没多久就被一根从地上长出的树根掀翻,张九烛死死抓住方向盘试图操控方向,然而一点用都没有。多亏谢央楼放出血丝缠住路边的路灯才暂停越野车的翻滚。
树藤却没想放过他们,配合着在柏油路上翻腾的树根一起,上下夹击,试图把越野车捅穿。
好在它们的准头不怎么样,树根和树藤插在后座,牢牢将越野车固定在半空中。
谢央楼见状用匕首斩断安全带,一脚踢开车门,跃上车前盖正面对上树藤。树藤大概是记得谢央楼,知道这是个刺头,开始召唤队友。
附近的树藤全都向这里靠拢,将越野车紧紧包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防不胜防。张九烛见状急忙扯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兜里掏出一红一白两根蜡烛。
点灯人,给活人点红烛,给死人点白烛。他们家族的灯,原本是有个灯罩和底座的,但现在条件简陋,只有这个。
攥着白烛看着被树藤逼得节节败退的谢央楼,张九烛一咬牙,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
车前盖上,树藤数量实在太多,它们受同一个大脑操控,配合默契,让谢央楼实在头疼。就在谢央楼躲避动作的瞬间,树藤趁机将八卦伞击飞,然后它们故意在谢央楼面前勾勾树藤尖端,仿佛在发出贱兮兮的嘲讽。
谢央楼一阵无语,从手腕的伤口处抽出血丝匕首,挥砍过去。与此同时,张九烛捧着白烛从车前座爬向车后座,用烛火去炙烤刺穿车体的树根。
两处双管齐下,树藤高速震动发出尖锐的嗡鸣声,然后如流水般迅速撤退,越野车没了树根的支撑从空中直直坠落。
这时上空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谢央楼!接住!”
程宸飞单手扶住舱门,把悬梯往下一丢。悬梯随着直升机在空中移动,朝谢央楼的方向甩过来,谢央楼看准时机借力一跃,单手抓住悬梯,同时用血丝卷着张九烛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见他们安全挂在悬梯上,程宸飞松了口气,转头就听驾驶员喊道:“局长,敌人太多,我们躲不过去。”
说着直升机剧烈摇晃一下,险些把程宸飞从舱门甩出去。
“我来。”封阎依旧坐在座椅上,狼狈摇晃的直升机上只有他一个人端坐着稳如泰山。
封阎从座椅旁取出自己的鼓,用手敲了敲。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鼓面发出一种类似呻吟的敲击声,听得人脊背不适头皮发麻。
鼓声虽然不动听,但格外有效,环绕在直升飞机周围的树藤在鼓声响后全都在一瞬间陷入僵直,停止不动。
“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快走。”程宸飞急忙招呼驾驶员。
驾驶员快速操控直升机冲出包围圈,向着城市中心的槐树飞去。
程宸飞看了眼悬梯的两人,见他们没什么大碍才看向封阎,“你怎么看这颗树?”
他们刚到槐城不久,好在主力部队都紧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回来了。虽然能缓解了不少压力,但目前槐城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首都那边的人给他电话都快打爆了!
“如果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棵树的级别应该靠近伪天灾级别。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可以等死了。”
程宸飞:“……”
“讲个笑话,不好笑吗?”
程宸飞:“……祖宗,你严肃一点好不好?”
“哦。”
封阎语气里似乎掺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失落,程宸飞嘴角抽搐,他觉得自己大概急疯了才会觉得一个十几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非人类会失落。
“不太好处理,但有我在,可以一试。”封阎抱着鼓依旧端坐得像座雕像。
听到这句话,程宸飞心安不少,起码事态还在可控制范围内,至于什么伪天灾等级,管他呢,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他活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其实你不用担心,天灾不是也在吗?假的怎么也比不上真的。”
他这话指的是容恕,程宸飞一听这个话题就头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最开始只是奇怪,我没想到他们真的成功了。”封阎站起身走到程宸飞旁边低头往悬梯看去。
程宸飞正琢磨他的话,封阎的身份是机密,就连他也不知道,只能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封阎不像是实验室的产物,但他拥有非凡的能力。程宸飞曾经跟他对打过,勉强达成平手,程宸飞差点输的那种。最重要的是,封阎对失常会的态度很奇怪,不是仇恨,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鄙视,但有时却格外担心失常会的情况。
他想不出来该什么比喻来形容这种态度,而且对方也姓封,只是单纯的巧合吗?封阎不是很喜欢谈论以前的事,他也问不出来,好在上头的意思是看住封阎尽量套话,如果实在套不出来,看住就行。
正想着,程宸飞就被封阎挤到舱门后面去了,“……你在看什么?”
封阎少见地回答他了,“那就是他血液里的特殊丝状物吗?”
程宸飞顺着封阎的视线看下去,只见谢央楼正用血丝一点点把张九烛拉上悬梯。
“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关心谢央楼?”封阎在前几天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他,问他要了谢央楼的详细资料。
封阎没作声,他往下看了一眼就又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端坐,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程宸飞只好把问题咽回肚子里,蹲在舱门边上等着把底下两个人拉上来。
直升机突破树藤包围圈靠近古槐树的功夫,容恕已经凭借触手在城市墙体上跳跃,达到了槐树根部。
这棵树原本只占据了广场的中央地段,却在短短几分钟内极速膨胀,树干已经扩张到了整个广场大小,几乎看不出原来广场的模样了。
越往前走,光线越暗,庞大的树冠遮挡了天空中的血月。顺着树枝间透过的光芒,容恕仰头看去,只见一个个干瘪的人类尸体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成千上万,一齐组成了这庞大槐树上的树叶。
容恕呼吸一滞,饶是他在里世界穿梭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让人不适的场面。
古槐树还在不停地回收树藤,每一根树藤回归槐树,树冠上便会多出几具尸体。密密麻麻的树藤携带着战利品归来,就像无数只乌鸦在血色天空中盘旋。
“救命!救救我!”
被树藤带回来的有极少数幸运的存活者,容恕闻声找去,确定幸存者位置后,锋利的黑色触手划破血色长夜,如一道影子迅速斩断树藤,并卷着人回到地面。
幸存的是个瘦弱的男人,男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容恕,苍白的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尖叫:
“怪物!怪物!救命啊!”
他尖叫着逃离,容恕眼前一阵恍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八根触手全都无意识地自己钻出来了,有两根还格外狗腿地蹭蹭他的脸颊。
大概是因为古槐树的力量太强,导致他也受到了些影响。他现在的外貌估计也诡化了,连带着思维也在向怪物靠拢。
容恕伸出手指,两根狗腿触手一拥而上,不停推搡,讨好地蹭着主人的手。
“那个人类可真是不知好歹,您救了他,他却害怕地跑了。”
容恕轻飘飘朝声音的来源处看了一眼,上次在山城商场见过的胖老头此时换了另一具肥胖的身躯。秃头,笑眯眯的,像虚伪的笑面佛。
他身边还站着陆壬,这个在人类男性中也能用艳丽形容的男人,此时换了身低调的白大褂,仿佛真的是个科研人员。
容恕还记得这个满口谎言的人类,但没有多给视线,反而问胖老头,“你不是人类?”
“瞧您说的,我们可是想要抛弃落后的过去,恭迎先进未来的人类,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容恕冷酷无情地挥手把两根狗腿的触手拍开,两根触手委屈晃晃,但又不敢再次回到主人面前讨嫌。
“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臭。”
胖老头笑得脸颊的肉都堆到一起,“那我们一定格外臭的那一批人。”
“……”有病。
“因为在您眼里我们是特别的,这就够了。”
容恕嫌弃地瞥他一眼。
然后迈腿继续往前走,他要去树根的位置,还有一点距离。
然而他刚往前迈了一步,陆壬就懒洋洋地往前一步,挡住他的前路。
容恕微微挑眉,黑色触手瞬间抵在陆壬脖颈,速度快到谁都没有看清。陆壬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想张口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但凡动一下这根冰冷刺骨的触手的就能斩下他的脑袋。
胖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被压下。
“请您手下留情,我们当然会让您过去的。”
说着他就眼神示意陆壬退下,陆壬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脖子,见容恕默认他离开,才飞速后撤,站回胖老头身后舒了口气。
胖老头朝容恕伸出胳膊,“您请。”
容恕打量了他一眼,准备继续往前走。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容恕!”
是猫薄荷人类。
容恕眼睛一亮,表情肉眼可见地轻松,他快速转过身去。
谢央楼正从空中坠落,容恕本能伸手去接人,但手还没伸出去,触手们就已经挤成一团抢先接住了人。
“……”有点不爽。
“……!”
触手们着急忙慌把人送到容恕手里。
调查局的直升机正悬停在不远处,除了谢央楼外其他人没有贸然降落,而是留在上面观察地面情况。
“你怎么来了?”容恕揽过热乎的人类。
谢央楼不动声色地扫过胖老头,在看见陆壬时皱了皱眉,“我担心你。”
听到人类的直球,触手怪心情又好了不少。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反倒是你,”容恕眼里的喜悦散了不少,他揉谢央楼的脑袋,像撸一只猫咪那样,“没关系,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谢央楼羞:“……!”
不要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像撸猫一样揉他脑袋!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谢央楼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容恕颈边,
“容恕,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你,你才是他们一直的目标。”
第78章 容错 他好冷,抱抱他
听到这句话,容恕只是稍稍一思索就知道谢央楼的想法,失常会的目标一直以来都是召唤天灾,“母体”计划也只是召唤天灾的一种方法。已知他大概率是天灾,那么失常会就没有必要绕着弯要谢央楼肚子里的卵。
也就是说这场将整个槐城吞没的灾祸只是针对容恕的陷阱,来的路上时容恕就已经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但有一点他不明白,他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独立个体,失常会到底有什么把握能操控他?把他请回失常会当尊大佛供着?这不可能,失常会又不是什么虔诚的宗教组织,利益大于一切。
“放心。”容恕给谢央楼眨眨眼示意自己知晓。
他很少做这种俏皮的动作,平时冷脸耍帅的酷哥露出这种表情让谢央楼感到新奇,要不是场合不对,谢央楼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容恕看上半天。
不过很快他也意识到了容恕的想法,不管失常会是冲着什么来的,他们都避无可避。要想处理槐城这场灾祸,他们就只能靠近古槐树。
“走,”容恕非常自然地牵过谢央楼的手,绕过胖老头和陆壬继续深入,“封太岁说送我一份礼物,我得近距离欣赏一下。”
忽然被牵过手,谢央楼面上一热,就这样牵手好像真的谈恋爱一样。
触手怪的手冰冰凉凉,虽然没有触手的手感好,但容恕的手指骨节分明,像是玉器,很想让人仔细摸一摸,这种和柔软的捏捏不一样的手感,或许应该叫骨感?
想到这里,谢央楼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喜欢摸人家的手。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快速闪过,过硬的职业素质让谢央楼快速无视心中那点旖旎,跟着容恕大摇大摆绕过胖老头。
胖老头没有阻止他们的动作,反而盯着容恕的背影挑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两人一步步靠近古槐树的根部,谢央楼回头看了眼,胖老头和陆壬一直杵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景,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对劲,前面肯定有诈。”
容恕没否认,他摸摸谢央楼的手背,低声道:“但我必须去看看。”
这棵树总让他感到熟悉,从他第一次触碰树皮时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最终在听到封太岁的话时达到巅峰。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然封太岁不会特意用对讲机告诉他。
距离槐树的根部越来越近,容恕不自觉攥紧谢央楼的手,丝毫没有注意人类的手掌被他捏得发白。
手掌有些疼,但谢央楼没作声,容恕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紧紧跟着容恕的脚步,把自己的手往容恕的方向又递了一点。
头顶传来干瘪尸体相互摩擦产生的沙沙声,越靠近槐树根部,泥土腐烂的气息越重,谢央楼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忽然想起里世界外泄前自己在容错资料上看到的东西。
容错好像就是槐树有关的诡术者……
所以……
谢央楼隐隐猜到了什么,他仰头看向容恕。
对方敏锐的感官似乎在这一刻失了灵,只是一味盯着前方的树,明明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但谢央楼却感觉到对方很焦急,像是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又不敢去看。
谢央楼反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容恕忽然回神,扭头对上人类的眼睛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人类的手已经被抓得毫无血色。
“……!”容恕懊恼,本能松开手,“抱歉,我太用力了。”
作为诡物中的佼佼者,触手怪的力气不是一般人类能承受的,说不定会把人类的骨头捏碎。
容恕拿过谢央楼的手,小心翼翼触碰他的掌心,确认没事表情才缓和不少,“我刚刚有点走神,你应该喊我一声的。”
“我比普通人要强很多,”谢央楼缩回手,藏在衣袖里,“如果你想牵我的手,可以一直牵下去。”
容恕很强,谢央楼帮不上他什么,但如果容恕需要他的陪伴,他很乐意。
容恕情绪有点复杂,他看着人类明亮的眼眸,嘴唇动了动,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急促的脚步却放缓了不少,似乎是在有意无意等待人类跟上自己的脚步。
“在里世界诞生的诡物由于其组成和来源的缘故,等级评定不可能在双S级以上。这棵树应该类似当铺的‘亚当’,由失常会通过实验催生,生命献祭温养,最后培育出来的怪物。”
和亚当不同的是,这棵树的完成率很高。
容恕仔细说着自己的猜测,“既然也是实验产物,那么它一定也拥有类似亚当的核,用来培育的那个最初的材料。”
“找到那个材料,我们就能结束这场灾难。”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达了古槐树跟前。
在近处看这棵树比在远处看还要壮观,百米的树干直径,堪比山峰的高度,几乎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的树冠,人类站在树底下渺小得像只蚂蚁。有那么一瞬间,谢央楼觉得自己回到了旧人类时代神话里描述的上古。如果它树干上挂着的不是人类尸体,如果它的降临不是代表着一场灾难,这棵树将会一个无与伦比的神迹。
容恕站在树下沉默不语,忽然他看向一个方向,“去那里看看。”
谢央楼跟在他身后小跑过去,他们大概绕了八分之一个圆弧,跑在前面的容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停止。
他像是僵住一样杵在那里,谢央楼只能看见容恕一动不动的背影。
紧接着,垂在树冠上的树藤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全部开始躁动,疯了一样朝容恕扎过去。
“容恕——!”
谢央楼顾不得其他的,用血丝匕首在自己右手手腕也划了一道。鲜血涌出化作血丝,谢央楼将两只手的血丝同时甩出去。
纤细的血丝如一片血雾,在主人的操控下每一根都精准找到自己的目标,它们卷在攻击容恕的每一根树藤上。
谢央楼手腕一翻,抓住从伤口中涌出的血丝,用力一扯。
“唰——”
攻击容恕的全部树藤都被斩断,密密麻麻的残破枝杈在容恕身边掉落,同时也唤回容恕的神志。
这时剩余树藤也意识到谢央楼的碍事,矛头一转自指谢央楼。它们数量太多,速度又快,谢央楼急忙撤回血丝却只能挡住一半。
好在容恕回神,漆黑的触手快如闪电,谢央楼只觉得自己身形一晃,整个人被触手带着飞过去。
树藤砸到谢央楼原本站的位置,在身后炸开腐臭的土壤,谢央楼被触手带着落入容恕的怀抱,撞在对方有些硬的胸膛上,但他却没心思去想别的。
因为他看见,在容恕背后,古槐树的另一面树皮上嵌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眼尾一点痣,面容削瘦,气质儒雅。他闭着眼,仿佛在安眠。
这个人不久前谢央楼刚在档案上见过——
是容错。
仿佛是猜到谢央楼所想,容恕缓缓转身看向树干,轻声说:“那是容错,我过去的爸爸。”
过去唯一的亲人忽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让容恕在看见他的瞬间措手不及。
他在不久前刚从程宸飞口中听到容错的名字时,就在预想自己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他觉得三十多年没见,自己应该早就忘记了对方的模样,但触手怪的记忆好到离谱,容错的面容熟悉又陌生,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容错从他出生起就在照顾他,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容恕很小就知道他不是容错的亲生儿子,但他却把容错当唯一的爹,后来他们的父子关系断在了七岁那一年。
在被送入孤儿院的那一年,他想念过,怨恨过,甚至还期待着容错有苦衷,过段日子回来接他,可是什么都没有,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容错早就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该哭该笑该生气?还是去把封太岁打一顿?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旋转跳跃,人类的感情和怪物的本能互相斗殴,让容恕头疼欲裂,周围的树藤却还不给他个安静。
容恕眼神一冷,带着戾气,八根触手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争先恐后涌出,没了容恕的束缚,它们一根根撕下自己软胖可爱的外表,扑进树藤堆里就开始大杀四方。
树藤显然没有容恕的八根触手疯狂,节节败退。当前局势大好,谢央楼却有点担心容恕的情况。
容恕这种失去理智的情况在之前从没出现过,唯一一次是在谢家当铺那晚,容恕为了救他和妹妹,从高台上跃下来。那时的他也像现在一样,像个冰冷的怪物。
谢央楼往容恕身上贴了贴,对方的身体比以前还冷,像个冰窟,浑身上下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当铺那晚容恕一定是为了救他们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谢央楼想着,用自己的手环抱住对方的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触手怪暖和起来。
但这都是无用功,容恕不是人类,他不可能热起来。
谢央楼气馁,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他郁闷地把脑袋搭在容恕肩膀上,忽然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怪物……你是个怪物——!”
槐树皮上的容错猛地睁开双眼,阴冷地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滚……给我滚!你是个怪物!我不想再看见你!”
熟悉的声音唤起容恕几十年前的记忆。那天是个晴天,容错忽然冲进家里,将他拽上车,二话不说将他送到了一处偏僻的福利院。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送他走就问原因,容错当时回答的就是四个字:
你是怪物。
容恕陷入了精神恍惚,他突然萎靡下来,连带着触手们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
“容恕?”谢央楼喊了一声,容恕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是麻木地盯着虚空。
树皮上的人还在卖力地喊着“滚”、“怪物”的字眼,谢央楼忽然火大,从手腕处唤出一把匕首就甩了过去,“闭嘴!”
容错是古槐树的核心,又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被伤到,数根树藤飞出将容错卷起,牢牢保护起来,匕首压根碰不到核心,弹了两下又回到谢央楼手里。
“意志这么薄弱,果然和会长说的一样,你还不完整。”
包围两人的树藤让开一条通道,胖老头晃晃悠悠走进来,陆壬没有跟他身后,大概是在外面和其他人周旋。
“不完整是什么意思?”谢央楼唤出血丝罩在容恕身边,微微躬身,浑身肌肉紧绷。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胖老头完全不怵他,慢悠悠道:“意思就是说你身边的人只能算一半天灾,他用了某种手段阻止了自己向诡物的转变。”
谢央楼没怀疑老头话的真假,其实他之前也有所猜测。
现在得到老头的认证,他已经可以猜出来容恕到底做了什么。容恕自己明明很讨厌怪物,却又因为他主动变成怪物。容恕一直说他傻,可在他看来,容恕也是个笨蛋。
谢央楼忽然抬眼,“所以你们想促成容恕的转变?”
胖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谢央楼,你天真得让人觉得可怜,我们不需要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天灾。”
“所以你们想让容恕成为这棵树的养料?!”谢央楼周身气压骤降。
“你还算聪明。”
谢央楼没理会他,转过身,踮起脚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容恕的额头,“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
第79章 谁死了?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话毕,他反握匕首冲向胖老头,胖老头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懵了一下,随手从自己肚皮上扯下一张人脸朝谢央楼丢过去。
胖老头是人面疮的集合体,他放弃了自己人类的身体,将自己改造成大号人面疮,可以说从失常会里流传出来的人面疮都是他的衍生体。
人面疮这东西一旦沾上就脱不下来,跟狗皮膏药一样。
谢央楼挥刀斩断,借机将另一柄匕首丢出。匕首在老头头顶炸开,化作一道道血丝从上而下将老头笼罩,赫然形成一个血丝囚笼。
老头甩出一个人面疮,试图突破血丝囚笼,但谢央楼的血丝很特别,它对诡物有极强的压制力,容恕的触手都能被它斩断,人面疮当然更简单。
果然,人面疮刚触碰到血丝的瞬间就被溶解,老头的脸色有点难看,“放你出去真是我们策略上的失误,谁知道你会继承……”
老头声音降低,后面的话谢央楼没有听清,但他现在也没心思去听,而是转身去拉容恕。
槐树的树藤将他们紧紧包围,只有老头所站的位置树藤较少,只要控制住老头他们就有机会突破包围圈。
“天真!”老头冷笑一声,无数古槐树的树根从他脚边涌出,自杀式地撞向血丝囚笼,血丝虽然霸道,但也抵不住接连不断地树根,很快就被冲破。
老头从囚笼里出来,得意洋洋得又从身上拽下几块人面疮。
人面疮一落地就变成哇哇大叫的人皮小人,挥舞着手臂快速朝谢央楼扑过来。
它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谢央楼脚边,用尖锐的爪子勾紧谢央楼的长裤。
谢央楼没穿作战服,今天的事情太突然,他只穿了身家具服。单薄的长裤轻易就被勾破,小人的利爪刺破拍皮肤。剧烈痛疼传来,谢央楼忍痛斩断,又快速甩出血丝将剩余小人击穿。
人面疮小人带有极强的感染性,伤口迅速发黑腐烂,试图在谢央楼的大腿上形成一个人面疮。谢央楼用匕首在伤口上划了一刀,鲜血涌出瞬间化作血丝将人面疮溶解干净。
然后他抓起剩余的血丝往空中一抛,血丝如一条条小小的灵蛇迅速游动,它们遍布空气,一眼望去像厚重的血雾。
“你要做什么?!”胖老头瞬间警惕。
谢央楼一声不吭,身形却在眨眼间消失在血雾里。胖老头开始慌了,谢央楼身上最致命的就是他的血,流的血液越多他越强,要是谢央楼跟他拼命,老头是不可能赢的。
“快!”胖老头朝树藤怒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容恕拉走!”
抓住容恕,他就没有理由跟这个疯子继续在这里纠缠了。
树藤得令朝着容恕的方向一拥而上,藏在血雾中的谢央楼没有惊慌,反而出现在老头背后,高举匕首朝老头的秃脑袋劈过去。
老头惊起一身冷汗,他疯狂移动身体,笨拙地扭头才保住了自己的脑袋。锋利的匕首削过他的耳朵,最终扎在臃肿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血雾在一瞬间凝成实体将攻击容恕的树藤全部腰斩。
古槐树的树藤无穷无尽,谢央楼身上的血却有流干净的一天,他们要想顺利离开这里只能干掉老头这个拦路虎,毕竟古槐树虽然厉害,却也只有无穷无尽的树藤树根,只要逃出去,就能从长计议。
谢央楼的眼眸在这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握住匕首的手一横,径直扫向老头的脖颈。
老头可没想就这么死在这里,他催动上半身的人面疮。下一秒老头大半个身体炸开,血肉淋了谢央楼一身,数以万计的人面疮更是尖叫着朝他扑过来。
谢央楼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自爆手段,及时抽身闪躲,但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几块人面疮。
他把人面疮拽下来,血液溅到惨白的皮肤上,短短片刻谢央楼身上又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血丝从新的伤口里飘出,空气中的血丝达到了极高的浓度,谢央楼面无表情看向老头,杀意在这一刻凝成实体。
老头表情瞬间麻木,忍不住大骂出声,“研究员那帮蠢货,居然研究出你这么不要命的东西。”
越是战损越能打,这他妈谁能处理?!
但他退缩了,槐树的树藤却不会,他们再次涌上,还没靠近就被谢央楼周身的血雾卷成碎片。
谢央楼一步步朝老头靠近,老头汗流浃背,“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他嘴上这样说着,槐树的树藤在他身后不停聚集,显然是被召唤过来准备玩票大的。
若真是那样他们就走不了了,谢央楼眼神锐利,如果古槐树把所有力量都聚集到一个地方他根本就处理不了!
见状,谢央楼加快脚步,正要借助血雾闪到老头面前。忽然,他放在容恕身上的血丝出现了异动。
容恕那边出事了!
谢央楼瞬间扭头,只见容恕正被树藤引导着一点点走向古树的核心。
他目光空洞呆滞,只是一味地望着树里的容错,一步步走过去,像是无意识地在追逐什么。
谢央楼瞬间意识到古槐树拥有某种精神操控的能力,于是他脚步一顿,抽出血丝朝容恕腰间甩过去,
“容恕——!”
容恕被血丝一扯,踉跄后撤,他扭头看了谢央楼一眼,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谢央楼却从其中看出了什么,他脚步一顿,扭头继续攻向胖老头。
“你疯了?!还不快去救你的情郎!”胖老头手忙脚乱往后撤,也顾不得背后的树藤有没有集结完毕,高声尖叫让它们顶上。
树藤得令,从高空冲下来,它们与谢央楼在城市边缘见到的树藤不同。这些树藤直径如水桶一般,粗壮有力,尖端锋利且闪着诡异绿光,应该是专门守卫核心的个体,战斗力不菲。
谢央楼催动血丝凝成伞状,朝身前一推,猛然张开伞面,硬生生顶住粗住树藤。但只有一瞬,古树的力量太过强大,谢央楼被强行带着后退几步。
见状他干脆后退几步收了力气,树藤被闪了下,直接扎入地面,谢央楼则顺势跃起落到一边。
这时,容恕已经跟着树藤来到了核心的旁边,容错还是那副狰狞面貌,机械地重复“怪物”的字眼。
容恕平静地看着树里的人,忽然他空洞的双眼闪烁了两下,容恕半眯起眼睛,右手握拳朝容错打过去。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他一拳砸在容错脑袋上,把容错的面部砸得凹陷进去。
核心突然遭到攻击,谁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树藤们还在傻乎乎地执行护送容恕的任务。
古槐树剧烈抖动树身,枝叶摩擦发出愤怒的悲鸣。树藤们恍然醒悟,精锐部队在几秒内中集结,在空中扭成一条树藤巨蛇,一口朝容恕咬过来。
容恕扭头扫了它一眼,放出黑色触手将巨蛇挑开。然而下一秒,他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躲闪,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的古树树皮暴涨,迅速鼓起一个大包,瞬间将他的半边身体吞没。
容恕试了试,没有拽出来。他试图用触手攻击,然而触手一碰出树皮也被吞没,他和这棵树就像融化的黑白巧克力一样,交融在了一起。
“哈哈,”胖老头大笑两声,“没用的,你们注定要融合成为一个新的天灾。当初用容错尸体为核心制作的天灾实验体只具备吞噬的能力,但就算把这世界上的人类都吞噬了也不可能创造一个真正的天灾,这是存在于人类基因里的卑劣。”
老头越说越兴奋,他手舞足蹈地从地上爬起来,
“从卑劣的人类中永远诞生不出更高级的东西!所以代号‘容错’的实验体原本只是个被废弃的失败品,是会长念及和容错的兄弟之情才一直供养它这么年来。”
“可现在有了你,容恕!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是来自天上的、更高级的东西,是吞噬的最佳人选。当初容错为了你叛逃,让我们失去了操控你的最佳时机,但在四十年后,你们父子合起来成就了我们,这就是命,是来自天上的更高级的法则。”
容恕脸色一沉,“滚!我不信命。”
但他的身体已经被吞没了三分之二,完全动弹不得。树皮开始沿着腰部上蔓延,容恕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活了四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栽这么大个跟头。
老头得意洋洋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容恕冷笑一声,就算他栽了,失常会的人也别想完完整整的活着。
唯一能动的触手弹射起步,冲向张狂的大笑的老头。
人类急切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
“容恕——!”
容恕扭头就见谢央楼正朝自己奔过来。他在树藤中穿梭,不停用血丝勾着树藤借力跳跃。
人类又成了当铺那时的模样,伤痕累累却漂亮至极。触手怪是嗜血的怪物,所以比起人类平时安静的模样,他更欣赏沐浴在鲜血中的玫瑰。
容恕一阵恍惚,他朝谢央楼伸出手,攻击胖老头的触手也随着主人的心意一拐弯冲向人类的腰间。
他想把谢央楼带走,就这样拥抱他,带着他一起沉进古老槐树的内部,他们或许会死去,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想法一出,容恕惊出一身冷汗。刚才的他自私又冷漠,完成了一个怪物。
他不是!
飞向谢央楼的触手一顿,先是卡了bug一样停在原地,容恕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然而树皮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腋下,他的手臂动弹不得,只能保持这个姿势。
容恕脸色一沉,该死的!他没想要谢央楼过来。
远处,谢央楼因为过度靠近核心遭到了树藤巨蛇的攻击。
树藤巨蛇盘在树干上,不停朝谢央楼哈气,警告谢央楼不要靠近。
但眼看容恕身上的树皮已经蔓延到了锁骨,谢央楼没空和它纠缠,选择直接莽过去。
他距离容恕不远,几个冲刺的功夫,谢央楼就强行越过树藤巨蛇来到了容恕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容恕的指尖。就在这时,暴怒的树藤巨蛇裂开深渊巨口朝谢央楼咬下去。
老头见状暴跳如雷,“混账!不准伤他的肚子,给我撤回来!”
尖锐的利齿抵在谢央楼腰间,冰冷阴寒从腰腹部传来,只要巨蛇一口咬下,他大概就会断成两截。忽然,耳边响起了卵的呜咽声,“叮”的一声,巨蛇的利齿撞到了什么坚硬东西上。
谢央楼瞬间明白这是卵在帮他,于是立马调动全身血丝缠住蛇头,配合着及时赶来的触手一起将巨蛇绞杀。
树藤巨蛇的残肢碎块重重砸在地上,谢央楼也终于在树皮全部蔓延前抓住容恕的手,然后他向前一扑,搂住容恕的脖子。
人类的温热气息在树皮覆盖的最后一刻扑到容恕的脖颈处,暴躁的触手怪忽然平静下来,他用仅剩的皮肤感受着人类的触感,闭了闭眼。
触手自然而然靠过来,不动声色地卷住人类的腰,像是拥抱一样。
我给过你机会了。
容恕向后仰头,用触手卷着人类的身躯,一起扎入古树。
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触手怪和人类一起消失在树下,树干上鼓起的包渐渐消失,核心容错缓缓闭上了眼睛,古槐树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察觉到什么的封阎停下击鼓,站在城市废墟的高处朝古树望去。
“怎么了?”程宸飞在底下喊他,然后踩着裸露的钢筋几步跳跃上来。
“有些意料不到的发展。”封阎远远眺望,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随后他跳下废墟,才轻飘飘说了一句,“他们被吃了。”
“……???”
程宸飞一脸错愕,“谁?你说谁?”
“天灾和……”封阎脚步一顿,“谢央楼。”
“啥?”程宸飞跟着跳下去,“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第80章 我也很期待 期待我们宝宝的降生……
清醒过来的时候,谢央楼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容恕。
他坐起身,扯到身上伤口的时候才发觉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容恕正站在不远处,盯着一栋乡村小平房发呆。
听他这边的声响,容恕走过来,“醒了?感觉还好吗?”
“还……”谢央楼声音一顿,后知后觉才发现他现在浑身没有力气,勉强能站起来,像只软脚虾。
“慢点,”容恕把他扶起来,“我猜是卵过度吸取了你的力量,缓一会儿就好了。”
谢央楼动作一顿,忽然想起刚才在树前卵帮他挡那一下,心软的同时又觉得愧疚。卵救了他那么多次,他还因为自己的恐惧想要剥夺对方出生的机会,真是个混账。
谢央楼垂头懊恼,末了又抬起头来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农家小院,看装修风格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样式。槐城中央城区的建筑都是后来建成,这些低矮的平房只分部于郊区。不过由于郊区离被里世界侵占的区域太近,这些年也都渐渐拆了。
“这是哪儿?”
容恕目光落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目光隐隐露出些怀念,“我七岁前住的地方。”
“你家?”谢央楼有些惊讶,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幼崽容恕的活动痕迹。
容恕牵着人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这里应该是容错的精神世界,也就是元辰宫。”
上次谢央楼和妹妹合力击垮“亚当”靠的就是里应外合双管齐下,他负责外部,妹妹负责内部,从某种意义上将精神世界是另一种更好处理的“核”。
古槐树的吞噬没有杀掉他们,而是将他们牵引了槐树内部,这意味着什么?
谢央楼下意识看向容恕,容恕站在院子里,出神地望着小院中央的菜地,像是在怀念。
谢央楼没有打搅他,而起想起了被嵌在树皮上的人。对方的相貌并不出众,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容错或许早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所以才留了后手,让吞噬成为斩灭古槐树的最后一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后被吞噬进来的会是容恕呢?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了。
“真没想到还会回来,”容恕呢喃一声,然后从菜园子里摘了颗西红柿,在水龙头下洗了洗,递给谢央楼,“这是我种的,尝尝?虽然没有实体吃不饱,但尝尝味道是可以的。”
谢央楼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边吃边仰头观察容恕的表情。容恕果然是情绪控制的大佬,除了对方站在菜园前发了会儿呆,谢央楼现在居然看不出对方一点异常。
“别像只抱着瓜子的仓鼠一样看我。”容恕无奈笑笑,又从墙角拎过来一个马扎和他并排坐下。
谢央楼瞪圆眼睛,难以置信看他。之前明明是猫塑,现在怎么成鼠塑了?触手怪的脑回路这么奇怪吗?
而且怎么都是猫猫鼠鼠,容恕好像特别喜欢毛茸茸。想起自己的诡术,谢央楼懊恼,他要是有能动物化的诡术就好了,追人还能投其所好。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容恕突然问。
谢央楼一愣,不假思索,“很宁静,很温馨。”
这个不大的小院明显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墙边角落还摆放着小一号的铁锹水桶,以及各种用木头削的小玩具。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容恕帮忙种菜打扫,而容错就坐在院子里用刀一点点给小容恕削玩具。
如果这对父子只是普通人的话,一定会活得平凡又幸福。
容恕没有否定他的话,“那时候容错没有固定工作,我们过得不算富裕,他白天出去一整天,晚上就给我带回来些食物和小玩具,还有各式各样的书。”
“刚开始买书的时候,听说小孩要看图画书,他隔天就给我搞了一本砖头一样厚的诡物图鉴,邻居小孩要看,结果看了一眼就吓得哇哇大哭,怎么哄也哄不好,我只能把最喜欢的玩具送出去,那小孩才算完。”
谢央楼仔细听着容恕的话,他自己童年时没经历过这些,现在从容恕口中听到这些只觉得有趣。
特别是容恕说到他手忙脚乱哄小孩的时候,谢央楼眉眼弯弯,“是个什么玩具?”
“一辆遥控小汽车。我们一直挺穷的,容错攒了一个星期的钱才买下来。”
那小车黑色金属外壳,低调精致,不是特别昂贵,但对他们来说也不算特别便宜。
容错的工作一直是个迷,容恕小时候偷偷跟踪过,只知道容错进了废品回收站就没影了。当时他还为家里经济状况忧心很久,提出要和容错一起捡废品补贴家用。容错却说他还不至于沦落到捡垃圾的地步,他有别的工作。现在想想,容错白天的时间恐怕都花在躲避失常会上,避免他们发现两人居住的小院,零散的功夫才能赚点小钱。
“我当时非常喜欢那辆小汽车,开包装盒的时候特地去换了件干净衣服,洗干净手,虔诚地摆在桌上,就差烧一根香了。”
烧香拜佛的小容恕好像很可爱,谢央楼将手臂撑在腿上,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嘴角一直没落下来过。
忽然他意识到一点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他了?你换个别的东西哄哄他,给点吃的什么的。”
谢央楼越说越觉得肉疼,小容恕好不容易才有一件好玩的玩具,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给别人了呢?
容恕眼里的笑意淡了点,“我和别的小孩有点不同。”
不管是身体强度上,还是心智上,他和人类小孩都不同。他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好像他们之间天生有道屏障,明明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却没法交流,就像鸡群里的鸭子。
“我大概那时候就表现出一点怪物的能力,我几乎不会受伤,他们把我推到沟里去也不会有事,反倒被我拽下来那个小孩骨折了。”
听到这儿,谢央楼隐隐意识到不对。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到容恕说:
“一系列异常,让他们觉得我不是人。我和容错因为这件事被迫搬过家,邻居小孩曾经偶然见到过我的伤口快速愈合,他说我不是人,被我哄住了。
后面他大概意识到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就开始拿这件事威胁我。我不想再让容错因为我搬家,所以得哄着他,不让他事情说出去。”
谢央楼唇角的笑落了下去,容恕说得轻描淡写,但经历过的事情哪能用一句话概括明白。
他幼时因为谣言和忽视在谢家不受待见,但那些人碍于他的身份只敢在背地里说。容恕在村里经历的事情要比他严重的多,歧视、仇恨、驱赶甚至是恶意伤害,特别是三十多年前官方还没有向大众宣传诡术者无害,怪物异类的下场通常都不算太好。
容恕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怪不得对“怪物”这个词格外敏感。
谢央楼忽然意识到,容恕从被人骂作怪物,到彻底成为怪物被驱逐,他的一生都被“怪物”两个字占据了。
谢央楼想要出声安慰,但嘴张了张,又觉得自己嘴笨,只好闭上嘴,轻轻握了下容恕的手。
人类的手温热又柔软,容恕捏了捏,手感好像不比猫猫的后脖肉差,
“别皱眉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谢央楼皱了皱鼻子,不敢苟同。
见他满脸不信,容恕无奈,“我在外面其实早就醒过来了,槐树对我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谢央楼:“嗯,我看出来了。”
容恕当时回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他瞬间就明白容恕只是想假借被控制靠近古槐树趁机毁掉它。
但前半句谢央楼不敢苟同,容恕很坚强,但也没那么坚强。
有父亲庇佑的幼年时期他都一直遭受人们的恐惧和驱赶,没有人庇护的孤儿院时期会更好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他或许学会了隐藏自身的异常,但过往的经历只会让他变得难以合群,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放肆的排挤和疏离。所以容恕还没成年就参加了调查局的预备役计划,他想离开那个地方。
从小到大,容恕都是被排斥的对象,他从来没有合群过,从来没有人接纳他。
谢央楼自觉要比容恕幸运很多,他过去有养母,现在有妹妹,在局里还有程宸飞愿意护着他。
反观容恕,在幼年时唯一爱他的人用善良的谎言抛弃他,而后一无所有。
谢央楼忽然反握着容恕的手,紧紧抓住对方。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卵对容恕的重要性,如果容恕是一叶孤舟,那么卵的出生就是一座可以落脚的岛。
他想不再孤独,想找到一处归属地,想有一个家。
“卵是这世上唯一和你一样的触手怪,所以你期待着它的降生,对吗?”
谢央楼轻声问。
容恕没有否定,他微笑着把人揽到怀里,轻轻拨开垂在人类脸上的碎发,“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留在你身边。”
谢央楼卸了力,靠在容恕身上,触手怪的肩膀很结实很适合倚靠,但谢央楼希望对方也能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考虑到自己目前软脚虾一样的身体状况,谢央楼歇了这个心思,缓缓闭上眼,轻声道:
“我也很期待。”
“……期待我们宝宝的降生。”
容恕浑身一僵,喉咙忽然有些哽咽,他想张嘴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眼睛涩涩的。
他抬头望向天空,精神世界的天空是一成不变的,永远晴朗,海上的天空也是一样的,但容恕心里空落了四十多年的那个地方却忽然填满了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不再漂泊,于这个世界上有了栖身之地。
不只是因为卵,还因为谢央楼。
刚才他说槐树对他精神控制不严重不是假话,或许他有那么一瞬间坠入深渊,但某个叫谢央楼的人类又把他拉了上来。
那时候他麻木混沌的脑袋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谢央楼那句,“你的触手很可爱,我超喜欢”。
瞬间,他的世界里,天空一片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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