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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第81章 锚点 比起板凳,宝宝也许更需要一个鱼……


    等待谢央楼恢复体力这段空隙,容恕已经把整个院子逛遍了,他们要想从这里出去,就得找到这个精神世界的锚点。


    讲道理这有点难,毕竟这是容错的精神世界,谁也不知道锚点是什么。上次谢白塔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亚当”的锚点纯粹是因为“亚当”没脑子,它的精神世界只有一丁点大。


    而他和容错生活的时间只有短短七年,那时候容恕还是只幼崽,所以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锚点。


    “我和你一起找。”


    听到谢央楼的脚步声,容恕回头,“休息好了?”


    “自由行动没什么问题。”谢央楼脸色还有些苍白,这话说得很没说服力,但他们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


    容恕不着痕迹地用触手托住谢央楼的后腰,防止他突然力竭摔倒。谢央楼大概是伤的有些严重,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动作,


    “有线索吗?”


    “说实话,没有。”锚点是潜意识的具象化,容错作为一个学者,他的思想、知识、乃至情感都有可能具象化为锚点。


    找不到锚点就意味着离不开这里,他六在这里没关系,但谢央楼……


    瞥到对方身上的伤,绷带已经停止渗血了,但伤口迟迟不见愈合。对方新伤叠旧伤,伤得更严重了。


    容恕眼神一暗,“早知道会被困在这里,我就不该拉你进来。”


    “是我自愿要跟你进来的,而且——”


    谢央楼话音突然一顿,抿唇不语。


    作为一个调查员,他在里世界必须保持每时每刻的理智,对突发事件作的判断应该是最合理的。


    不久前送死的行为简直愚蠢,按理说一个合格负责的调查员不该在大局前做出这种偏向个人的判断,但谢央楼在看见容恕被吞噬的时候满脑袋只有一个想法:去拉住他,不然会后悔。


    谢央楼不想再违背自己的意愿,他这样做了,但同时他也不想放弃自己作为调查员的职责。于是他扑向容恕的同时,调动起全身的血丝。


    血液通常在离体时才会变成血丝,在体内强制变成血丝会让谢央楼浑身发疼,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没有能力把容恕从树里救出来,但也不想就这样成为槐树的额外养料,不如和古槐树同归于尽,用身体将血丝送入槐树内部,从内而外将它重创,或许槐树不会死去,但会给后面的人一口喘息的时间。


    幸好他在掉进来时候察觉到异常,没有操控血丝自爆,不然他就要害死容恕了。


    不过自爆虽然没有成功,但他还是把自己给搞受伤了。谢央楼懊恼,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胳膊,肌肉无力的感觉轻了不少,持续痛疼的感觉却放大了很多。


    容恕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伸手帮他揉了揉小臂,“好点了吗?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谢央楼幽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脑袋。


    容恕果然早就知道,他在容恕面前就像个没有秘密的傻瓜,一直在干蠢事。


    人类垂下脑袋就像猫猫塌下耳朵,一整个委屈。容恕有点好笑,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去写一本《谢央楼微动作分析指南》,用来记录日常生活中小面瘫谢央楼的情绪变化。


    大概是人类太可怜巴巴,容恕决定善解人意一点,“你当时烫得像个火炉,不想发现也难。”


    谢央楼:“——!”


    他忘了调动全身血丝,体温也会跟着上升。


    失策了,下一次他一定要让容恕刮目相看。


    容恕不知道漂亮人类在思考怎么骗过自己,他又给谢央楼按摩右边的手臂,“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下次可以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


    “不——”谢央楼当场反驳。


    容恕捂住他的嘴,“对我而言,你能活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


    生与死的定义只是对人类而言,诡物从诞生起就是死的,它们从来没活过。


    谢央楼垂下眼眸,看上去有些失落,“我知道我能力比不上你,可在我眼里,你也是最重要的。”


    容恕呼吸一滞,被人类的直球撩得脸红心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一定会活下来,天灾不会死,这是承诺也是约定。”


    “而且,”容恕低声笑笑,“说不定,我有一天要等着你来救我出去呢。”


    谢央楼抬头看向他,人类的瞳孔闪着点点光,忽然它亮了一下,望向容恕,“我明白了,下一次我会留在外面。”


    他要做的不是把容恕排除在计划之外,而是融入容恕的计划。


    谢央楼正想着,忽然想起容恕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后悔拉我进来,你早就知道我们不会有事?”


    容恕一噎,他没想到谢央楼脑子转的这么快,


    “当时只是有一点点猜测。”他也差点以为就这么栽了。


    “你有后手?”


    人类干脆利落直入主题,容恕微微挑眉,谁说谢央楼没能力?谢央楼能从他一句话里猜出这么多东西,他要是没能力,其他人都不用活了。


    “嗯,有个家伙一直在暗处看着我,它不会让我死。”容恕指的是里世界怪物,他被槐树吞噬时,里世界的怪物一直没动静,他就隐隐猜到了。


    “被吃掉”不会成为养分,但或许会倒霉,但不会死,毕竟他要是死了,对方也活不了。不过容恕没想到那个家伙能一直在外面看他笑话不插手,看见自己被槐树吞没的狼狈模样,它估计能笑上两天。


    容恕扯扯嘴角,冷笑一声。


    “能介绍给我认识?”谢央楼原本就好奇,在看到容恕莫名冷笑后好奇心更是达到了巅峰。


    在他印象里,容恕基本不会露出这种……有点屑的表情,他平时一脸淡定,少有的几次生气也是面色冰冷。容恕现在这种表情,如果资料书上说的没错,通常会出现在很熟的朋友间,那种关系亲密但见面就互怼的死党。


    容恕的朋友他也很想见一见,这样能多了解容恕一点。


    人类眼巴巴看着自己,像祈食的小猫,容恕努力保持微笑,“它长得很丑,怕吓到你。”


    “……?”谢央楼六岁多一点就杀诡物,这十多年里不说什么都见过,但丑到没下限的东西还是见过不少的。


    “它不仅长得丑,还性格暴躁孤僻,没什么好见的。”容恕干巴巴补充。


    谢央楼懂了,容恕这是不想介绍给他。但容恕越藏着掖着,他就越好奇。


    漂亮人类盯着容恕眯了眯眼,像只在使坏的猫。


    容恕急忙岔开话题,“外面我已经找完了,我们进屋里找找。”


    谢央楼“哦”了一声,乖巧地进了屋,容恕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了口气,脸色一垮。


    他才不会承认里世界怪物的触手比他的触手形象要帅一点,当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而且人类说了,他喜欢自己的软软的幼态触手,怪物那种又长又粗又霸气的有什么好看的?


    “……”容恕垮着张俊脸。


    下次见到怪物一定把它胖揍一顿,然后勒令它藏好。


    容恕舒了口恶气,抬脚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摆设和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炉灶矮了点,书架上的书多了点。


    谢央楼蹲在炉灶前,见容恕进来,指着灶前的小凳子,“这是专门给你的?”


    “嗯,”容恕扫了眼,解释:“容错不怎么会做饭,我还小的时候天天吃廉价盒饭,等我长大了点就由我来做饭了。”


    容错那个家伙就是个典型的理科男,还是满脑子科研的那种,指望他照顾人还不如指望自己。容恕能磕磕绊绊长到七岁,已经是容错努力过的成果了。


    谢央楼还蹲在小凳子边上,左看右看,对这个竹子做的小方凳非常满意。


    “我们也给宝宝准备一个怎么样?”


    谢央楼笑眯眯地仰起头询问容恕意见,他很少笑这么灿烂,在容恕面前也大多是腼腆羞涩的笑。而现在这种,大概是高岭之花暂时丢掉那点冷漠孤傲,变得明艳又动人,容恕心想这太犯规了。


    不过……谢央楼昨天晚上不还因为怀孕的事情愁眉苦脸,今天怎么就开开心心准备幼崽用品了?


    触手怪有点不理解,但一想到怀孕的猫有时候也会神经兮兮,他就释然了。


    “我觉得比起这个,它更需要一个鱼缸。”触手怪的本能告诉他,卵出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泡在水里。


    “……?”谢央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象的宝宝可能不是宝宝。


    不过没有关系,他不在意宝宝的外形。现在觉得奇怪只是还不适应怪物的生活方式,等和容恕待得久了,就会习以为常。


    而且如果宝宝的触手能拥有和容恕一样棒的手感,他会超级开心。


    谢央楼正在这里想象未来左拥右抱都是柔软触手的美好生活,容恕已经走到了书架旁。


    容错平时最宝贵他这些书,精神世界的锚点或许就在这些书里面。


    容错的涉猎非常广泛,物理化学生物、神秘学玄学占卜观星术,他什么都看。而这些书通常比较昂贵,他们又穷,只能买得起旧书,可就算这样容错还总是在半夜数钱,唉声叹气。


    容恕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翻过来一看书名:


    《常见海域软体动物图鉴及养殖概论》


    “……”


    他记得小时候,容错特别喜欢给他喂海鲜,几乎顿顿不离海鲜。关键是这玩意它贵,所以他们经常有上顿没下顿,后来容恕抓起容错的水煮小油菜啃了口,容错才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现在想想,容恕大概能翻译出来当时容错脸上写着什么,大概是:


    你吃别的你不告诉我!老子还以为你只吃海里的东西。


    容恕无语,他是触手怪又不是章鱼!


    不过海里的东西确实很合他口味,容恕又瞥了眼书的名字,打算等出去后也得去买本看看,说不定对养小崽子有所帮助。


    忽然,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发动机嗡鸣声,容恕寻声看去,只见里面的房间里慢悠悠开出来一辆遥控小汽车。


    小院一共三间房,一间客厅加厨房,一间洗浴间,一间用帘子隔成两半是容错和容恕的卧室。


    玩具小汽车从卧室里开出来,绕过墙边的垃圾桶,慢悠悠开向容恕,然后碰瓷一样撞到容恕鞋上。


    “……”容恕忽然沉默。


    谢央楼凑过来,“这是你的那个小汽车吗?”


    “……不是,”容恕弯腰将小汽车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它车门的地方,“我用小刀在车门的地方刻了一个R,这个虽然很像,但没有。”


    小车的轮子快速旋转,发出几声嗡鸣,大概是对容恕抓住它不满。


    容恕恶趣味地晃晃小车,见它又气急败坏地嗡鸣,才心满意足地把小车放回地上。


    小车朝谢央楼嗡嗡几声大概是在告状,谢央楼微微侧过头当没听见。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坏坏的容恕,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容恕有着独特的魅力,就像永远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海浪掀翻水上飞行的海鸥,调皮又生动。


    当然如果这种恶趣味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就好了,谢央楼有些小小的郁闷。


    小车见告状没用,愤怒地撞击容恕的鞋子,撞了两下撞不动了,才原地转个弯,示意容恕跟上。


    它前进的地方是卧室,容恕嘴角的笑容一淡,隐隐猜到了什么,


    “走,跟上去看看。”


    第82章 我的老父亲容错 容错这个老东西!……


    容家小院的卧室不大,中间被一道帘子分开,容恕的小床在靠窗向阳那一侧,容错的要靠里。


    小汽车进门后,径直拐向墙边的单人床,一头扎进床底。


    两人静等了会儿,片刻,床底下传来小车轮胎高速旋转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油门加速,小汽车屁股从床底下露出来。


    它似乎费劲拖着什么东西,容恕蹲下身,捏着车屁股帮了它一把。


    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从床底被拖了出来,容恕打量了几眼,“应该是老头的。”


    他把纸箱搬到床上,谢央楼则颇有兴趣地蹲下戳戳累瘫的小汽车。


    这个小汽车颇通人性,像只哈巴狗,有些可爱。


    它的车盖是金属特有的手感,凉凉的,大概是受容恕的影响,谢央楼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它估计在槐树里待得久了,也算半个诡物。”


    “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带走它。”


    “带回去给宝宝?”谢央楼显然对自己身份的转变适应良好,比容恕这个亲爹还关心没出生的小崽子。


    “嗯,你说了算。”容恕一边感叹自己在人类心中的地位下降,一边将纸箱上密封的胶带撕开。


    纸箱里装满了文件资料,但容恕不记得容错有这么一个纸箱。容错活得随意,书籍资料到处乱丢,找不到是常有的事,压根就不会整理收纳。


    这东西大概是专门留给他的。


    意识到这点,容恕摁在纸箱上的手停顿片刻,然后才选择打开。


    打开纸箱后,最先出现的是一叠打印的资料,资料上的内容大多是打印下来的照片,黑糊糊的,得仔细辨认才能看清上面记录的什么。


    照片的内容应该是某研究人员的手札,纸张上还留有“调查局绝密档案”的水印。


    容错这辈子就没入过编制,绝对不可能有绝密档案的权限。


    这东西大概率是对方通过非法途径搞来的。


    容恕啧了一声,“真有本事。”


    谢央楼好奇看过来,他记得档案上说容错是个战五渣,即使是诡术者也远达不到出外勤的水准。他能为研究偷绝密档案的拓印,谢央楼对这位未曾见过的容先生有了初步概念。


    大概是个狂热科学家。


    谢央楼接过容恕手中的档案,他曾经为了研究天灾专门查过不少资料,隐约记得这份拓印,


    “……好像是诡异复苏初期留下来的研究日志。”


    谢央楼又往下翻了两页,“是零号档案没错,里面记载的是人类探索更高层面的神秘生物,寻求破局的办法。照片上这部分里记录的内容是其中之一,也是现在人类所认为的……”


    谢央楼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容恕,“天灾雏形。”


    容恕眼皮动了动,重新接过资料开始翻阅。


    档案记载的内容和谢央楼概括的差不多。诡异复苏初期,人类面临灭顶之灾,为了守住文明,人类开始寻求生存之法。他们首先从古老的传承中寻找答案,缥缈的神话、含糊不清的民间传说,甚至是邪恶黑暗的召唤禁术,他们都一一尝试。总之在那个混乱无序的时代,所有人都在不计代价地寻求解题之法。


    这其中就有一小部分人认为人类应该向更高层面的未知存在求助,也就是请求更高层面的未知生物降临来拯救人类。


    换更朴素的说法就是请求“神明”降临。


    但在一个普遍认为神和主不存在的世界,没人看好这种研究。世界是变得惊悚了,但诡异生物说到底还是生物,只是脱离了人类对生物的认知,而神那种人类杜撰出来的东西依旧不可能存在。


    这群人与其说是救世,不如说是一群疯狂邪教徒。


    然而当人类终于从诡异复苏中腾出手来收拾他们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群人居然真的研究出一点东西。


    但那不是他们寻求的神,而是伴随着诡异复苏一起诞生的强大怪物,人类将其命名为天灾,并把这份档案封存,直到这些年官方鼓励神秘学研究,这份档案才重新回到学者们的视野。


    很显然,容错也是天灾研究的痴迷者之一,他在照片旁做了大量的笔记,还标注了许多古老的文字符号。


    容恕不怎么想看这些,草草翻过去,就拿起照片底下单独的收纳盒。


    盒子里是几本研究手札和一支老旧的录音笔。研究日志很厚,从日期来看,容错对天灾的研究持续了十多年,甚至他带着年幼的容恕出逃那几年都没有停下对天灾的观察研究。


    十几年的记录太多,容恕草草翻了几页,就把目光落在录音笔上。


    这种录音笔的款式容恕并不陌生,小时候容错经常把它夹在口袋上,每晚都要拿着录音笔在台灯底下奋笔疾书。


    容恕摁下录音笔的开关,一段音频从里面传出来。


    “新历450年二月十五号,我从导师口中听到了天灾两个字,我真不敢相信它居然真的存在。传说它有结束诡异复苏进程的能力,虽然有待考证,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论文主题,说不定我能写出一篇震惊导师一万年的毕业论文!”


    “新历450年二月二十号,这几天我一直在收集有关天灾的资料。它最初出现在旧人类时代末期一个异教徒的记录里。据说那些异教徒在官方的人员到达时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漩涡’和‘海’两个字。


    目前的主流猜测都认为他们在疯之前真的看到了什么。诡异复苏以来海洋异常危险,人类许久未曾踏足,或许天灾一直沉睡在海面之下……


    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不过好歹有了研究方向。最后备注,我现在就蹲在调查局的档案室里,就在刚刚我强闯了调查局的档案室!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居然进来了!这得感谢封师兄,他居然也对这个研究课题感兴趣,要不是他帮忙打点,我的课题大概已经结束了。赞美封太岁师兄!”


    录音放到这里,容恕一把掐住暂停键,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猜到容错年轻的时候会有不少丰功伟绩,但没想到会这么精彩,潜入绝密档案室被抓那可不是蹲几天局子的事,也得亏封太岁,不然容错能不能活蹦乱跳都是个问题。


    谢央楼显然也有点意外,这位容先生刷新了他对研究员身娇体弱的刻板印象。果然能养出容恕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谢央楼肃然起敬。


    “新历450年三月一号,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睡觉了,我感觉我马上要昏厥了,但这不是重点。我有了一个惊天大发现!我知道‘漩涡’和‘海’这两个字的意思了,我简直是个天才!


    人类目前认为里世界就是诡异生物原本的世界,这是不对的!我们以为的里世界根本不存在!诡异生物来自更深的‘漩涡’,我们以为里世界不过是一个缓冲地带。只要能找到‘漩涡’,也许就能了解诡异生物真正的来历。


    备注:调查局的人差一点就查到我头上了,不过我导和封师兄他们帮了我一把。我导真是慈悲大善人,等我以后功成名就一定好好孝顺你!还有封师兄,真是个有钱的大好人!啊!赞美世界!”


    “新历450年五月十号,距离上次记录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封师兄作为合作伙伴和金主加入了研究。这种荣升为有钱人的感觉真是酷毙了!


    在师兄的牵线下,我从暗网找到一个被封印的S级诡物,花了几万块换到了和它交流五分钟的机会。平均一分钟一万块大洋,这诡物是什么金口吗?!我待会儿就去调查局举报这些奸商!


    虽然我们只交流了五分钟,但我可以肯定‘漩涡’位于里世界深处,一个人类不曾涉足的地方。我现在恨不得马上杀去里世界印证我的猜想,但暗网上那些雇佣兵没一个愿意接我的单,还骂我疯了。


    可笑,区区一条性命能比得上对未知的伟大探索吗?要是研究成了,小爷可是能载入史册的!没你们小爷自己也能去!


    备注:我离开的时候,那个诡物对我露出一个奇怪的笑,让人脊背发凉。果然诡物的脑回路就是和人类不一样,神经兮兮的。”


    “新历450年五月三十号,我失败了。我不明白!我仔细准备了二十天,还没走到交界处就被调查局的抓回去了!交界处被他们围得一只苍蝇都进不去,我得另想办法。


    备注:因为研究还没得到证实,我没告诉他们我进里世界是想找‘漩涡’。其实我也有私心,不希望这项成果抢先被别人发表。”


    “新历450年六月三号,封师兄说他可以帮我进入里世界,他还找了几十个拿枪的诡术者!……我靠,我敢肯定封太岁肯定不是什么富二代,我早该明白了,能认识暗网话事人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我不会是上了贼船吧?


    备注:最近报道的诡物袭击好像特别多,听说有个小区的人一夜间全都人间蒸发了,不知道我的研究会不会对他们有所帮助……罢了,有没有帮助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新历450年六月十三号,明天我就会进里世界实地考察。在探索未知面前,就算封师兄是□□也没什么可怕的,不把‘漩涡’和天灾研究明白,我死不瞑目。”


    录音笔忽然卡壳一下,然后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容恕敲了敲它,录音笔才继续工作。


    “……十五号,我们终于抵达了‘漩涡’。”


    录音笔中间大概缺失了一段内容,容错的声音比起之前也沙哑了不少,大概是经过了一场长途跋涉。


    “这真是一个奇迹!……那是一片漆黑的海,暂且这么称呼。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正漂浮在空中,我猜它是会移动的,不然没法解释我之前一千三百六十八次的定位全都失败的原因。”


    这段音频结束后,又是漫长的空音,然后下一段音频才开始播放。


    “新历451年七月十五号,我已经确定了‘漩涡’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现在只要能精准定位在那里,就能尝试探查天灾是否真的存在了!讲真的我现在很激动,我们整个小队都很激动,封太岁甚至给了我一个拥抱,我已经看见功成名就四个字在向我招手了!


    备注:在靠近‘漩涡’的旅途中,队员疑似出现互相攻击和自杀的行为。为什么说疑似,是因为这些事封师兄说的。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有人消失,问过后才知道封师兄把出现异常的人都送走了。


    ……但我想也许不止是送走,他们大概永远也回不来了。封师兄说人类的进步总会伴随着牺牲,我不认可这句话。在此,为牺牲的人们献上崇高的敬意。哎,希望以后不要在发生这样的事了。”


    “……新历452年5月15日,研究取得了新的进展,我在萨满一派的古籍中找到了链接‘漩涡’的方法,或许能与黑海里的生物交流。不过方法太过古老,改进步骤繁琐又复杂,预计半年时间。老天!我真的能按时毕业吗?还是先换个选题优先毕业吧。


    备注:封师兄今天来找我了,他邀请我加入他的组织,一个以召唤天灾肃清旧人类建立新秩序为宗旨的组织。”


    录音笔里的声音一顿,紧接着传来容错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靠!这种大反派的灭世宣言是我能听的吗?他居然真的告诉我,我看着像是坏人吗?”


    良久的沉默后,录音笔里传来容错喃喃自语的声音,


    “……没错,我还真是。反正封太岁这种疯癫的理想不可能实现,就算能成功改进请神术,召唤天灾还缺少媒介,说不定没个百十来年都找不到。


    而且,这么好用的大冤种金主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搞来的实验室,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滚蛋?等嫖干净了,功名利禄都拿到手了,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到时候我也可以带着研究成果下地狱,让人财两空的封太岁哭去吧。”


    “……反正我就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官方统计中的一个数字,人类的历史上都不会有我的名字,我能改变什么?”


    ……


    “新历453年1月23日,第五十七版请神仪式成功链接黑海,下一步的探查取样计划可以开始了。


    备注:封太岁今天交给我一份实验方案,他居然想进行人牲祭祀!这种事有必要让我知道吗?我有拒绝的权利吗?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寻求我的意见!他疯了还是我是疯了?”


    “……我一个没忍住就跟他摊牌了,我以为他要生气了,没想到他居然说他真的在寻求我的意见,还说他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告诉我是给人类一个机会。我可以拒绝,他也可以废弃这个方案。


    妈的,什么狗屁中二病发言,要是真那么容易放弃,还问我?而且他凭什么让我选?


    老子只想做个科研人,年轻时努力奋斗出人头地,老了当个地中海老头带带学生,我没有崇高的道德,当不了什么圣人,更不想做这种人性道德的选择题,我他妈不想掺和这些!今晚我就卷铺盖走人,艹!管他死活!”


    “新历451……算了,黑海研究已经终止了,后面估计也没什么研究记录。


    很难想象,封太岁真的放我走了,虽然他送我离开时的那个微笑让人起鸡皮疙瘩,但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我向调查局提交了匿名举报信,不过我猜调查局不会收到,封太岁的人不会让我说漏嘴一句。


    无所谓了,那些东西已经和我无关了,我能做都做了,接下里的人生我希望能平平静静。


    我决定去槐城投奔导师。果然天才什么的不适合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咸鱼,跟着导师和学弟学妹混,我导那么慈祥,一定会赏我口饭吃。”


    录音笔的声音到这里一顿,没了下文。容恕屈指敲了敲,录音笔上的小灯闪烁几下,彻底熄灭了。


    “这里还有一支。”谢央楼从纸箱的边边角角又抠出来一支,摁下开关后,容错的声音重新传出来。


    “……我又遇见封太岁了。”


    这句话一出,容恕的眉头猛地一跳。倒不是因为什么封太岁,而是因为容错的声音。他的声音疲惫又沙哑,颤抖着,仿佛在压制极大的悲痛。


    “……老师死了……学弟学妹们也死了,还有跟我们一路同行的小孩,他原本是那么期待动物园一日游,但他就这么死在我怀里了。


    我真是太天真了……在诡异生物面前人类太脆弱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老师,也救不了老师托付的小孩。人类的城市从来都不是安全区,迟早有被攻破那天……以前那个我真是太可笑了……”


    容错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容恕心想,他大概能理解容错这么失魂落魄的原因。


    几十年前诡物出没还没有现在这么频繁,那时的人类被调查局保护在城市里,有关诡物的险恶就像是小说里故事,谁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遇不上一次。


    诡异生物和黑海都太遥远了,他们天真地相信着调查局能够解决一切,那些血淋淋的案件对寻常人来说太过遥远,他们没有办法知道,也没有途径知道。


    大家都是寻常人,救世主不是谁都有能力做的,容错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为其实很正常,人都趋利避害的。不过美梦破碎时,就是世界的崩塌。


    录音笔的声音重新响起,容恕继续听下去。


    老头子虽然表面上像个疯狂的科学家,但真正目睹死亡的机会几乎没有,说到底就是个中二病的青年,心理素质不比其他人类强。


    “……封太岁救了我,他只救了我,我疯了一样地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别人,他有这么强的能力,为什么只想着干反人类的事情。


    封太岁没有发火,静静看着我,我居然他眼睛里看到了怜悯。他说,人类的苦难是救不完,你救了他这一次,他活下来了,然后在亲人死去的悲痛和严重的心理创伤下痛苦地过完一辈子,又或者,他又遇到了一次意外,难道要再去救他吗?


    如此种种,这世界上有无数苦难,饥饿、战争、暴力,无数人在苦难中挣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救赎不了他们,我们无能为力。”


    “我从来没想过他说的这些,但这时候我忽然理解了他想要什么。我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那一刻,我决定,重启黑海研究。”


    容恕摁下暂停键,“啧”了一声,“花言巧语。”


    他这句话里的怨气简直要溢出来,谢央楼蹲在地上托腮看他。


    容恕注意到他的目光,阴阳怪气的话在嘴里一拐,柔声问,“怎么了?”


    “就是忽然觉得你现在的模样很少见。”像极了一个得知傻白甜老父亲被骗去打白工的幽怨儿子。


    后面这句谢央楼没说,他多少能感觉出来一点,容恕在爸爸的事情上没表面上那么不在乎,只是很别扭,会炸毛的那种别扭。


    好在容恕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阴阳怪气封太岁几句又重新摁下播放键。


    “人类本性天真,才会幻想理想的世界。我在封太岁身上看到了慈悲与怜悯,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个善良的人,相反我还持原本的观点,封太岁是个恶种,无法矫正。仔细想想,偏执的慈悲从某种意义上或许更为可怕。


    我不觉得他口中那个理想化的世界能够诞生,但这确实给了我一份希冀。人只要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独善其身,这个问题我到现在才彻底想明白。亲朋好友逝去,这大概就是对我逃避的惩罚。


    封太岁想要建成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我很想去看看他追求的理想到底会为我展现出什么样的世界。


    不过我也有我的底线,人牲这种伤天害理的方案我不会同意。假若那份理想不正确,我也不会无动于衷。我会为自己留下后路,封太岁绝对不是人类,也不是诡异生物那么简单,我会尽力将他的具体资料单独保存下来。


    与虎谋皮死得或许是我,但我真的是为了理想还是想要卧底才加入失常会,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封太岁也不在乎吧。”


    这段结束后音频就停止了,容恕试了几次,确定是真的没有了,才按照音频里的指示去寻找容错专门用来记录封太岁数据的笔记。


    封太岁很特殊,容恕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对方不是纯粹的诡物,更像是一团无数感情、怨气化作的实体,和容恕自己似乎有部分相似。


    容恕很快就找了单独标记出来的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并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找到了封太岁的数据总结。


    “封太岁拥有人类的体征,诡物探测装置也对他起作用,他就像人和诡物的结合体,而且要比两者强上不少。我测过他的脉搏,跳动得非常快,而且很杂,就像一个有着无数心脏的复杂生命体。我咨询过生物学家,他们说如果真的有这种能突破目前生物机体上限的生物,那几乎就是断崖式进化的结果了。


    而且据我这些年的研究,黑海里的诡异生物与封太岁有着高度的相似性。要不是他与黑海中的诡物有着极为特殊的区别——封太岁更像人,我都要以为他就是天灾了。


    战斗数据我没有采集到,封太岁从来不出手,但我能肯定他要比S级诡物强很多。他似乎能够操控一种吞噬性极强的丝状物,我猜测那或许是他本来的样貌。


    备注:封太岁在建立失常会不久就带上了面具,我不知道他戴面具的原因,但有些时候总觉得封太岁变得过于安静,和他打招呼,他却又认得我。基于对方的特殊性,我并不能给出合理的推断。”


    容恕看到这儿动作一顿,他目光先是在丝状物上扫了一眼,又看向对面的谢央楼。


    谢央楼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大册子,全神贯注翻看,还时不时抿唇偷笑。


    容恕疑惑,下意识去看册子封面的名字,只见上面大大咧咧标注着一行手写的大字:


    天灾幼崽的成长观察记录。


    “……”容错居然背着他写过这么神经的东西?


    容恕有点无语,但也没在意,对容错那个学术疯子来说,观察记录里大概只有数据和观察者本人的自言自语。


    ……等等。


    容恕忽然想起一件事,容错热衷于给他拍照,几乎是每天一张,他原本以为容错只是爱好摄像,但现在看来……容错不会把照片全都放进观察记录里了吧。


    “……”


    容恕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回忆自己的童年。能确定的是,观察记录里应该有他一脸幽怨站在灶台上的照片、他黑着脸被容错用泡沫画胡子的照片、容错兴高采烈抱着他而他翻白眼的照片……诸如此类。


    仔细想想,那里面大概就没有一张正常的照片。


    这哪是什么观察记录,这简直就是他的黑历史锦集!


    容错这个老家伙,坏事做尽!怪不得谢央楼笑得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容恕咬牙切齿,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容错写的?”


    “嗯。”察觉到容错目光,谢央楼嘴角的笑收敛了不少,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翻动记录。


    “……那时候我还没变成触手怪,观察到数据没什么用处。”


    容恕试图不动声色地靠到谢央楼身后,没想到谢央楼小碎步往旁边挪动了几下,正巧避开,


    “上面说你小时候比其他孩子成熟聪明。”


    “那当然,人类算什么。”容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可上面还写了,有时候你比其他小孩更难理解寻常词汇的意思。”


    容恕难以置信看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有这么蠢的时候。


    谢央楼抿唇一笑,“上面说你学了好久才学会喊爸爸。”


    容恕:“……”触手怪骨子里心高气傲,就算没有记忆,也不可能开口叫一个人类爸爸,他是刚出生不是傻子,那时候他一只幼崽铁骨铮铮当然死不开口。


    “我们看看别的,观察日记没什么意思。”


    “可我觉得很有趣,还想取取经。”乖巧的人类眨眨眼,一脸纯真,仿佛完全听不懂容恕话里的意思,手里却死死抱住观察记录不放。


    “……”别以为你笑得这么乖巧,就能看我的黑历史锦集。


    一人一怪对峙几秒,容恕惨败。


    他郁闷地仰头,开始怀念自己过去在人类心中高大的形象。


    这时谢央楼挪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容恕正要佯装生气,就见谢央楼手里拿着一张生日贺卡,“这是夹在观察记录里的,你要看看吗?”


    这是张审美很难评的贺卡,上面用油画棒歪歪扭扭画着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火柴人,它们站在翠绿的背景里,两种鲜艳的颜色相互碰撞,抽象画风的火柴人好像也顺眼不少。整张贺卡唯一能看的,大概是边上用流畅的行楷写着的“生日快乐”。


    这明显是一张没送出去的贺卡,至于送给谁不言而喻。


    容恕盯着贺卡看了会儿,没接。


    谢央楼也不勉强,准备把贺卡抽回来,手刚缩回一点,就听容恕突然出声:


    “我没想到还会有一张。”


    容错在某些方面特别讲究仪式感,每年过生日雷打不动地送一张贺卡,容恕连着六年都收到了他的抽象火柴人,唯独在最后那年还没等他过生日就被送走了。孤儿院也没给他庆祝,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孤独的一年。


    ……没想到容错已经准备好了。


    容恕心情复杂,他闭了闭眼,接过贺卡,翻开。


    贺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生日快乐,祝我亲爱的儿子不要再苦大仇深像个小老头。


    容恕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就知道容错写不出什么好话!


    “他在乱说,你别——”


    容恕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贺卡中央立体小机关底下还有一段话:


    看见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了没有?和你之前那辆小汽车一模一样,这次是升级版,跑起来的轮子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玩具店老板说小男孩都可喜欢这个了!


    Ps:爸爸知道你的小车不是丢了,是给隔壁小孩了。敢欺负我儿子,看爸爸怎么收拾他!


    “……原来当时小胖子被人套麻袋是你干的……”容恕拿着贺卡喃喃自语。


    这时,电动小汽车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它停在容恕的脚边,撞了撞容恕的裤脚,然后朝小院的方向开过去。


    容恕下意识扭头,透过窗看向小院,只见原本精神世界里的模糊雾气散开了,阳光汇聚的院子里凭空生长出一棵小槐树,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貌,却熟悉得要命。


    小汽车开到一半,见容恕没跟上,又不厌其烦退回来。


    容恕低头看它,良久,忽然笑出声,“容错是不是玩具店老板被骗了?这轮子也没发光。”


    小车大概是听懂了,扭着轮子气急败坏地撞容恕的裤脚。


    谢央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抬头看向他,对方的语气轻松又愉快,脸上也是许久没见的从容。


    谢央楼忍不住想,容恕这大概就是释然了吧,和容先生,也是和过去。


    容恕两指掐住乱撞的小汽车,不顾它的轰鸣挣扎,朝窗外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跨出房门朝屋外走去。


    谢央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录音笔内音频的主人就那样鲜活地站在屋外,仿佛从未逝去。


    方才看观察日记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能把幼崽成长记录写得那么有趣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这位容先生一个了吧。


    如果他还活着,容恕或许就不会在人类的城市里受这么多委屈。不过这些谁又说得准,谢央楼向后倚靠桌面上,静静望着这场近四十年的父子重聚。


    忽然,容恕脚步一拐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谢央楼狐疑,就见对方笑笑,“不一起吗?”


    谢央楼受宠若惊,“我也可以吗?”


    他一直觉得,容错是容恕的养父,就算容恕嘴上不承认,也是容恕爱过的家人,而家人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一个外人不好打搅。


    “当然,”容恕牵起谢央楼的手,一起朝屋外走去,


    “我很想把你介绍他认识,让那个老家伙好好看看我现在活得有多好。”


    第83章 容错 我儿子真帅!


    容恕的家很小,通向庭院的路也很短,以至于他们几步到了小院的时候,谢央楼才惊觉自己只顾着开心,忘记了见长辈的礼仪。


    社交书上说,见长辈,尤其是见伴侣的长辈,要衣着得体,举止大方有礼,给长辈留下一个加分的好印象。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一份能送到长辈心坎上的礼物。


    谢央楼审视自己。


    他现在浑身是伤,衣服长裤上的血迹浸染太深根本擦不掉,长发也粘着血液打了死结,第一项要求要划掉。


    至于第二条,他试着抬了抬了脚。很好,脚步虚浮,软手软脚,病殃殃的,大方有礼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剩下最后一条,在精神世界里根本没处去找礼物,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他的人生忽然一片灰暗,谢央楼想,人家的丑媳妇见公婆是自谦,到他这里反倒是大实话。


    谢央楼垂头丧气,忧心忡忡。他下意识想从容恕这里得点建议,就发觉容恕在出神。


    谢央楼适时地住嘴,不去打搅容恕。


    容恕没发觉人类的目光,他望着容错的背影,觉得对方陌生又熟悉。


    他和这位养父太久没见面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他从幼童长大成人,又从人转变为怪物,而容错的时间却还停留在三十年前。


    一时间,容恕有些恍惚,然而这种懦弱的人类情感只在他心中掠过一瞬,就被压下去,怪物的冷漠占据了上风。


    容恕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短短几秒,人类的情感和怪物的本能几番交手,等他低头时,就发觉谢央楼奇怪地盯着他。


    “怎么了?”容恕面色如常。


    “没什么,”谢央楼摇摇头,又心不在焉地侧过头,“我们走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容恕后方站了站,似乎是想挡住自己。


    容恕稍稍思索就能猜出来人类在想什么,他看了眼人类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有点玩味,“紧张?”


    突然被猜到心事,谢央楼有些窘迫,“……嗯。”


    窘迫的人类像只假装尴尬的小猫咪,容恕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央楼嘀咕了两句,又紧张兮兮地看不远处的容错,生怕被听到,导致印象分更低。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容恕眼里更可爱了,让人想抱起来贴贴。


    但当前明显不是个好场合,容恕牵着人慢慢走向槐树,“别紧张,我想容错会喜欢你的。”


    触手怪的手掌宽大,带着海中生物特有的冰凉手感,谢央楼安心不少,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家里威风凛凛的长毛大猫领回去一只脏兮兮又瘦弱的小流浪。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谢央楼叹气。


    容恕知道自己一句话化解不了谢央楼的焦虑,这个漂亮人类初见时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谁又知道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对自己格外不自信的家伙。


    他领着谢央楼来炫耀是真的,见公婆勉强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容恕的本意是,容错虽然不能算作一个好父亲,但他绝对比谢仁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的家很小,目前只有两个人,还缺少了长辈的角色,他不在乎,但多愁善感的人类或许很想要。


    容恕深深望了眼树下的背影,心想,长辈这个角色容错勉强合格。


    嗯,只是勉强。


    院子里凭空长出的小槐树不高,还算茂密的树冠上坠着一串串槐花,两人刚迈出门,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容错就站在小槐树下,背对他们,身形像是掩盖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清上半身。


    他们刚走没几步,树下的人就有了反应,他缓慢移动身体,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容恕隐隐意识到不对,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只见薄雾之下,容错的下半身被树根藤蔓牢牢缠住。藤蔓刺破皮肤,刺入血肉,扎根脊椎,几乎完全与容错融为一体。


    诡术者通常都具备将自己身体部位诡化的能力,但容错这个很明显不是,他更像是被槐树寄生了。


    容恕脸色一沉,他早该想到就算容错想办法保存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封太岁也不会眼睁睁看他坏自己的好事。


    “你们是调查局的人?可算来了。”


    树根交错转动,支撑着削瘦男人的上半身,缓慢朝两人转过身来。


    “再不来,等这些树枝子把我的大脑吞噬,我就该消失了。”


    他转身的空隙,容恕隐隐看到一根细小的藤蔓依附在容错颈椎的位置,并延伸出无数分枝,由容错的耳后向上蔓延绕到他的脸上。


    这显然不正常。


    容恕心头猛地一跳,果然下一秒,容错彻底转过身来,只见他的双眼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只露出苍白的下颚。


    洁白的槐花盛开在藤蔓之上,明明香气扑鼻,却隐隐掺杂着血腥气,诡异又残忍。


    两人没有出声,容错看不见他们,于是又问:“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也是,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可怕,还好我自己看不见,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容错自言自语两句,又说:


    “不过能被拉进精神空间,你们肯定是冲在前线的调查员。正好,我时间不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由于看不见,容错漫无目的地环视,大概是在确定两人的位置。


    谢央楼下意识看容恕,容恕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覆盖在容错双眼的树藤上,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选择开口。


    他放下了曾经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了养父的苦衷,他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与其说沉默,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


    忽然,容恕手中的小车转动了轮胎,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容错侧耳倾听了会儿,将头扭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看来你们发现了我藏在床下的资料,那么我长话短说。”


    “我一直在思考,封太岁为什么那么肯定天灾降世就是解题答案,直到我对黑海漩涡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想借助天灾的力量打开漩涡,将里面那些恐怖的东西放出来。”


    容恕闻言若有所思,相比于他的沉思,谢央楼有些不解,“可他的初衷不是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放一群怪物出来有什么用?难道它们能给封太岁打白工搞基建吗?


    容错朝谢央楼的方向转了转头,大概是没想到闯进来的调查员这么年轻,感叹少年英杰之余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或许跟封太岁本身未知的力量有关,又或许他是想先干掉人类,再把诡物一窝端了。总之,封太岁是个又疯又敢想的人,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极其荒诞的话。说实在的,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所以您早就猜到您逝去后,封太岁会对您的尸体动手脚?”容恕不说话,谢央楼只好试探着询问两人想知道的事情。


    “不需要用敬语,我死得时候才三十多岁呢,”或许是和年轻人聊天,容错正经了一时半刻,又恢复平时欢快的人设。


    “封太岁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他找到我那天,我就知道我活不了了。我的诡术可以将让人类的精神储存在一段树枝里,所以我在临死的时候动了点小手段,如果封太岁要拿我的尸体来恶心我,我也能有后路。”


    “但结果你们现在也看到了,”容错抬起自己的胳膊在脸上的树藤上抚了下,“他很明显预料到了我有这一手。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坚持这么久,他总是在小看人类。人类的意志力远比诡物强大。”


    说着,他从自己双眼上摘下一朵槐花,花枝颤动了下,血液从断口处流出,划过容错的脸颊。容错却毫不在意,抬起手擦了一下。


    诡化是将原有的血肉重塑,过程相当痛苦,能延缓诡化并保持清醒无疑是件艰难的事情。


    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容错的毅力让人敬佩,谢央楼的目光在容错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容错似乎一直在回避有关容恕的情况,他没有留下自己在失常会那几年有关请神术的研究资料,对自己是否召唤了天灾也是只字不提。


    谢央楼隐隐觉得,对方或许在刻意隐藏容恕的存在,来达到保护他的目的。


    “你们看过我的资料,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容错问。


    谢央楼回答:“您离开的三十八年后。”


    “三十八年……”容错呢喃,“已经这么久了……”


    他低头思索了会儿,语气忽然热切起来,“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他这莫名其妙的转折明显有套话的嫌疑,谢央楼假装没发现,老实回答:“我叫谢央楼,今年十八。”


    “才十八?这么小就进调查局了?”容错看上去有些失望,“这么年轻,大概是不会认识我儿子了。”


    谢央楼心虚,心想他不仅认识,还负距离交流过很多次。


    但这话可不能说,说了一定会给长辈留下不矜持的坏印象。


    “我儿子叫容恕,从小就想着加入调查局,你是调查局的人,有听说过他吗?”


    容错话题换得太刻意了,容恕一眼就看出这位养父在故意打听自己消息。但他的过去可没那么光鲜亮丽,容错听了恐怕要失望。


    那边谢央楼稍稍思索,回答:“听说过,容恕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们都很尊敬他。”


    容恕面上一呆,后知后觉才想明白谢央楼话里的意思,对方大概是从程宸飞那里听说了他的过去,想要安慰他。


    但实际上这世上恐怕只有谢央楼这个小傻子才会觉得他是个大好人,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罪恶的。不过谢央楼能这样说,他还是很开心。


    于是容恕仗着容错看不见,伸出手悄悄勾了勾人类的手心。人类被惊得瞪圆眼睛,忙不迭挥开他的手。


    干嘛呢?有长辈在看着,不能做坏事。


    容恕本身也没想做什么龌龊事,老老实实接受了人类的谴责,再次把目光看向树下的老父亲。


    容错显然信了谢央楼的说法,不仅信了,还是十分骄傲,“小恕总是聪明又上进,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我猜他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可他没有,容恕心想,他非但没有,还把自己搞得四处漂泊人人喊打。


    容恕扯扯自己的嘴角,就听那边两人一言一语互夸起来了。


    “是的,我也觉得容恕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吧?”大概是找到容恕夸夸组织了,容错笑得合不拢嘴,“你不知道,小恕小时候特别可爱,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干什么都得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我这个当爹也只能哄着他……”


    容恕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味,什么叫哄着他?明明是容错自己缺乏生活经验!!


    “……后来我分析出点东西,这小孩总装成熟大概是觉得自己很酷,但他忽略了自己的小胖脸,板起来的时候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这点谢央楼深有体会,他郑重点点头,又觉得容错看不见,干脆开口,“我看了您写的观察日记,真的非常可爱。”像他珍藏的白玉团子小玩偶。


    当事人容恕:“……”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夸,大有说到海枯石烂的架势,容恕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来见容错就是个错误。


    “你看了我写的观察日记?”


    “看了,写得非常有趣。”他打算以后也仿照着给宝宝写一本。


    “那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关于天灾的。”


    他突然转折,打了谢央楼一个措手不及,


    “是,虽然您没有一份资料提到请神仪式的结果,但调查局在您的调查档案里清楚地标明四十多年您的仪式出现异象,叛出失常会后又无缝衔接多出来一个身份未知的孩子。”


    容错沉默片刻,“……过去我一直在尝试用萨满的请神术链接黑海,但我尝试了无数材料都没能找到天灾降世的恰当媒介。我思考了很久,最终把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我的诡术是槐木,槐木属阴,能通灵,恰巧我也有类似的能力。所以我猜想,用我自己做媒介是不是可以完成请神术。”


    容错叙述得很平静,容恕却想骂他一句疯子。用自己做材料,也亏得容错能想出来。


    “这个实验很危险,我有些犹豫。但那时恰逢封太岁对请神术失去了耐心,开始寻找其他办法。我担心自己失去利用价值无法再约束封太岁的行为,又不甘心十多年的研究就这样付诸东流。”


    “所以,我想,再进行最后一次试验,用我诡化后的槐树枝,如果失败,我大概活不了了,正好履行我多年前的誓言,带着我的研究成果和封太岁的研究资料一起下地狱。”


    “但天意弄人,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最后一次尝试,我成功了。”


    容错仰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夜。


    里世界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但当他用自己做媒介,念完最后一道咒文时,天空瞬间变色,黑暗笼罩天空,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上如同一个沉眠许久的巨大眼睛。


    恐惧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研究员都被瞬间夺取生息,他作为媒介成功逃过一劫,但活着却让他直面漩涡的恐惧。


    不过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容错活了下来,就在他侥幸的时候,他发现祭坛中央多了一个婴孩。


    “那小娃娃不哭也不闹,好奇地看着我,有谁能想到天灾会是一个小婴儿?但事实就是这样,天灾以一个无害的人类婴儿模样降生。”


    “然后您收养了他,并带着他叛出失常会?”谢央楼问。


    “嗯,”容错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我跟封太岁也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混了这么多年,躲过他的眼线耳目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我也清楚躲不了多久,他迟早会找到我。我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就是必死的结局了,但我不能让小恕落到失常会手里,所以我把他赶走了,以一种近乎抛弃的方式。”


    “你后悔吗?”沉默许久的容恕突然开口。


    容错大概早就在等待他说话,寻着声音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你指抛弃的事?我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容恕摇摇头,“我问的是,你收养天灾是否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天灾毫无反抗之力将其杀死,你不是已经确定封太岁许诺的理想是有害的,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容错哑口无言,“……小恕,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一针见血。”


    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你不说话是在怨我,没想到是憋了个大的。”


    容恕没问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是直勾勾看着他,想听听他的答复。


    容错陷入了沉思。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初降世的天灾和人类婴儿没什么不同,那时的容错也没时间去思考天灾以人类模样降世的用意。


    他的时间不多,封太岁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他不能让封太岁知道天灾已经降临。正如容恕所言,杀死尚无反抗能力的天灾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个小婴儿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讨要抱抱的时候,容错自然而然地抱起它,然后冲出祭祀现场,熟练地开始实施逃离计划。


    或许是天灾有什么蛊惑人心的保护机制,又或许只是人类对幼崽后代的本能保护,反正容错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明明一心求死,养育容恕那几年的鸡飞狗跳却让他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留下天灾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想明白的容错勾了勾嘴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容错做过事的从不后悔,也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后果。”


    “我的导师曾告诉我,每一项未知发现在被彻底应用前,谁都无法定义它对人类的利害。天灾这个名称是人类给你起的,被认定为失常会荒诞理想的关键也是封太岁给你的地位,谁又能保证你就真的是灾祸?”


    “况且,迄今为止,你做过一件坏事吗?相反,你的存在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容恕沉默片刻,“狡辩。”


    容错笑了两声,“那你就当我狡辩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容恕一噎,在这位跳脱的养父面前他吃瘪惯了,干脆就不跟他争执这些。


    “黑海里面到底是什么?”容错留下的资料不全,只有部分日志,而且看样子是容错自己销毁的。


    “是诡异复苏的源头,真正的里世界。我曾经成功预测过一次漩涡开启的位置,试图用灵魂脱壳的民间秘法一窥究竟。但里面似乎异常险恶,还没等我靠近就差点被撕成碎片,还是封太岁救了我。”


    “封太岁似乎很清楚里面的情况,他警告我如果还想活着,就不要再尝试进入。封太岁这个人身份未知,性格乖张,能让他警告的东西不多见,我也只好放弃研究。”


    “封太岁到底是什么?”容恕问。


    “我不知道,”容错脸色凝重下来,“我曾经猜测他就是天灾,但在我见到你后,我又觉得不像了。”


    “你就这么肯定?”容恕倒是老觉得封太岁和他有点相似。


    “如果你身边的小朋友也见过封太岁的话,你问问他,你们像吗?”


    容恕疑惑扭头,谢央楼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在我眼里你是一颗透明澄澈的果冻,而封太岁是一颗混杂了太多颜色,五彩缤纷的果冻。”


    “很奇妙的比喻,就是这么通俗易懂。”


    谢央楼乖巧点头,“谢谢您的夸奖。”


    容恕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总觉得自己跟他俩产生了什么隔阂。


    “小恕,我感觉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由人类转变成了天灾?”


    “嗯,我变成了触手怪。”


    “果然!”容错突然激动起来,“你小时候格外喜欢水,我取下你的小部分皮肤细胞和其他生物的做过比较,只有海洋软体动物比较符合。我书架上那本海洋软体动物养殖概论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依据你小时候的习性对天灾的生理习性进行了推测和整理。”


    说到这儿,容错忽然唉声叹气,“可惜原本我都销毁了,不然现在就能拿给你看看,核对一下我推测的准确性有多高。”


    “……”容恕无语,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容错就是个笨蛋老爸,真的要以为自己小时候遭到什么虐待了。


    “你还有备份资料吗?我虽然转变成了触手怪,但对触手怪的生理习性一概不知。”


    “什么?!为什么?按照我的推测,人类模样只是你初降临表世界对自己的伪装,等你足够适应人类社会,就会渐渐褪去人类的躯壳,转变为原本的形态。”


    容错说着也意识到不对,“天灾是诡物的上位,而诡物与人类最根本的不同是思维方式不同,他们毫无感情手段残忍,但你从一开始见到我就对我表达了善意。”


    容恕反驳,“我没有。”


    “别傲娇了,乖宝贝。”


    容恕翻了个白眼,扭头就瞥到谢央楼在偷笑。


    他恼羞成怒,“……别用这个名字哄我!”


    “好吧,”容错妥协,“你长大了,不需要爸爸哄了。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没有完全转变成天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吗?”


    容恕默不作声。


    “好,我们不说这个。”容错深知儿子脾性,干脆转移话题,“你既然提起这个事情,就说明你有些困惑需要问我。七年的时间足够我写出一份有关天灾生理习性猜想的论文了,我应该可以解答你的部分问题。”


    容恕稍稍犹豫,“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


    容错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伸出胳膊想朝着容恕的方向挪动几步,却被生长在皮肤上的树藤拉扯回去。


    伤口被撕裂,血液顺着藤蔓流出,容恕却不觉得疼痛,他兴奋极了,


    “我的天啊!我居然当爷爷了!我这种人也能有乖孙,要不是我现在跪不下,我一定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子不再孤家寡人。”


    他神经兮兮地念叨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


    “对象是你身边乖巧的小朋友吗?”


    这话突然砸到谢央楼头上,给他一个暴击。谢央楼脸色爆红,脑袋忽然空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彻彻底底成了个结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容恕目前其实还不能算情侣,他俩没名没分,顶多算床上交流伙伴。


    很显然,容恕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容恕深深唾弃自己,谁家恋爱谈成他这样?不过他还是试探着去牵谢央楼的手。


    触手怪小心翼翼触碰人类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正在反省自己的谢央楼先是一惊,而后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他微微侧头隐藏自己脸上的热度,然后顺从地把手放到容恕手里。


    容恕牵到人,心中一喜,他不是没有牵过谢央楼的手,只是这次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掺杂了点别样的心思。


    于是树下的容错等了半晌才等来容恕的肯定,


    “是,我们是情侣。”


    谢央楼没想到容恕真的会说出来,还是在长辈面前,他又紧张又开心,以至于脑袋乱轰轰地下意识朝容恕看去。


    这一看就发现对方面朝正前方,一本正经,耳垂却透露出一点点可疑的粉色痕迹。


    谢央楼新奇地盯着容恕,忽然意识到原来触手怪不仅强大俊美,还非常可爱。


    他攥紧容恕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还悄悄勾了勾对方的手心。


    容恕表情有点崩,谢央楼这个小混蛋调戏的意味太强,他刚想报复回去,就听见容错在喃喃自语,


    “真好啊,我还以为我不可能看到你娶妻生子那一天……”


    容错仰起头,他眼皮上的槐花枝忽然微微抖动几下,一丝红色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容恕视力绝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常。


    “……真好啊,我要是……”容错像个日薄西山的老头一样呢喃,让容恕忽然意识到容错在这颗大槐树里待了四十年,若是按正常人类的年龄计算,也该是个七十多岁老人家了。


    “不过你刚刚说,卵是结在你触手上的?”容错毕竟是学者,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瞬间从即将抱孙子的老头变成求知欲旺盛的学者。


    “是,二十年前它突然出现在我的触手上,我找了无数办法都无法孵化。”


    容错若有所思,“我当时依据文献猜测了数种天灾的繁衍模式,没想到居然是最奇特的一种,不过也是,要是跟寻常生物一样,那天灾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你说它孵化了?用什么方式?”


    容恕艰难地扯扯嘴角,讲真的他知道容错这类人研究上头的时候不在乎什么私不私密,也知道不该畏病忌医,但他真的不是很想说。


    他不想说,脸皮薄的谢大队长更不想说,干脆埋头装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容错情商在线,他等半天没等到回复,也隐隐猜出了点什么,“奥,我懂了,不过……”


    容错沉吟片刻,忽然他出声问:“小恕,你们有关封太岁的事情都告诉我。”


    容错话里的转折让容恕有些疑虑,他低头看了眼谢央楼,把自己上岸以来发生的有关失常会的事情几句话概括了一遍。


    “你说封太岁在进行人类诡化实验?”


    “不止,他还试图创造可以媲美天灾的诡物,谢家当铺下的‘亚当’,母体计划,甚至包括你,都是这项研究的产物。”


    “我就知道,”容错冷笑一声,“我死的前几年就有这几项计划预案了,要不是我跟他有承诺在先,他造的孽还会更多。”


    “他把你骗到这里,可不是希望我们能演一出父子重逢的好戏,而是希望这棵由我尸体催生出的槐树吞噬你的精神,让你连同这棵树一起成为他的行尸走肉。”


    容恕也猜到了这一点,从他知道自己身份的起就知道封太岁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过正巧他也不想等,封太岁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


    至于封太岁的图谋,恐怕要让他失望了。容恕自己可以被操控,但里世界的怪物却不会,那个家伙孤傲自大不可能乖乖听话。


    这样想着,容恕抬头朝小院外看去,果然在弥漫着雾气的精神世界边缘,他看到了那双血红色的双眼。


    容恕脸色一垮,这家伙时时刻刻都在偷看,烦死了。


    谢央楼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本能抬头,却只看到一片白雾。


    “你门再仔细跟我说说那个‘母体’计划,封太岁想要用人类和怪物创造出一具完美的躯体?”


    “嗯,他用缝合了大量诡物的实验体作亲本,又从人类中挑选血脉做另一个亲本。”


    容错从他的话里抓住了重点,“从人类中挑选亲本?小恕,这个实验室里或许有东西能帮上你们,务必去查一查。小楼也是从那里降生的,我想不是巧合。可惜这几份研究策划我没看过,不然我一定知道封太岁在搞什么鬼。”


    他自顾自念叨着,又说:“我有把资料备份的习惯,我把资料分散成密文藏进了书架上那本软体动物图鉴里。破解的密码被我刻在了黑色小汽车的底盘上……”


    “奥,你应该不知道,黑色小汽车是——”


    “是生日礼物。”


    容错有些呆滞,“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打开那本观察日记。”


    虽然容恕还愿意跟他讲话,但容错知道,容恕性格倔强又执拗,大概是身为天灾的缘故,还天生冷漠,他们之间的间隙是永远不可能有合上那一天的,但现在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容恕没否认,如果不是谢央楼偶然翻开,他大概不会翻开那本日记,也就不会发现那张贺卡。


    “……你、你喜欢吗?”跳脱的老父亲难得露出这样一副局促的模样,“都是我不好,每天忙着外出,你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好隔壁的阿婆知会了我一声儿……”


    他越说越觉得窘迫,好像一个新手老爸养娃多年归来依旧是新手老爸。


    容恕忽然觉得,容错还是以前的容错,从来没变过。


    “……还不错,我挺喜欢。”


    手足无措的老父亲笑出声,“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老爸给你讲,小汽车底盘上有个按钮,按下它轮子就能发光。我试过,五颜六色的,小男孩都喜欢。”


    容恕翻过小汽车,果然在车屁股的地方找到一个按钮,他按下后,小车轮也如容错所言发出炫光。


    “嗯,比旧的还好看。”


    得到儿子的认可,容错笑得合不拢嘴,那股被槐树吸食已久的虚弱病气也消失不少,满面红光,“新的好,新的好,你往后要和小谢一起好好的。”


    容恕仔细听着,“嗯。”


    “备用资料一定要看,我整理的天灾生理习性虽然不能说完全正确,但也比你们一无所知强,尤其是卵的部分,一定要着重看看,我总觉得……”


    容错声音一顿,又不确定地摇摇头:


    “也不一定,毕竟我那些资料多数都是推测的,等你们看过再说吧。”


    “备用资料里除了我撰写的天灾研究日志,还有请神术的详细内容。逃亡那几年,我在原本的基础上对请神术进行了优化改进,现在的请神术是经过改良的完整版。虽然我觉得你们用不上,但还是交给你们,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研究成果了。”


    “好。”


    容恕点头应下,他看向容错,容错脸上的槐花似乎开得更多了,洁白的槐花挤在他的双眼和脸颊上,像极了一件怪诞又具美感的艺术品。


    但容错露出的下巴却更苍白了,甚至隐隐有透明趋势。


    “时间不早了,你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够长了。”容错的声音虚弱下来,仿佛之前只是回光返照。


    “我是这方精神世界的核,砍断我身后这棵槐树,你们就能出去。”


    容恕沉默不语。容错身后的小槐树郁郁葱葱,根系与容错纠缠在一起,砍断小槐树的话,容错大概也会彻底消失。


    谢央楼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我来吧。”


    “不用,”容恕深深望了眼容错,转身拿起倚靠在门边的斧头,然后朝小槐树走去,


    “这是他欠我的。”


    容恕一斧砍在小槐树上,斧刃与槐树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精神世界的槐树不粗,容恕一斧头下去,树干轰然倒地,鲜红色的液体从树桩截面上涌出,很快就把地面浸湿。


    容错站在血水中央,摇摇晃晃,树藤在他耳边尖叫悲鸣,身体的力量迅速流逝,他却觉得浑身轻松,无比解脱。


    忽然他抬起手抓向自己的双眼,容恕拎着染血的斧头站在一边,见状想要阻止,就听容错低吼了一声,


    “这该死的槐树!我怎么想都觉得亏,爷都要消失了,不好好看看我儿子和他对象,我死不瞑目!”


    接着他就抓住枯萎的树枝,将它暴力撕扯下来。


    这些树枝扎根血肉,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根系,染着血液。容错看都没看它们一眼,拔除树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时透明化的身体正逐渐化作光芒,从下而上消散。


    容错恍若未知,只是用那双残破混浊的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容恕,眼神柔和,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儿子长得真帅!”


    “那当然。”容恕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容恕身上停留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方向。


    谢央楼拘谨地站着,容错的目光扫过他,忽然露出错愕的神情,“……你长得……缘分真是奇妙……”


    这时,消散由上而下终于到达了头部,容错最后看了容恕一眼,光芒便彻底将他吞噬。


    “核”消逝,精神世界的崩塌也到达了巅峰。周边景色裂成一块块碎片,白光无限放大最后占据全部视野。


    在混乱中,容恕拉住谢央楼,等他将人拉到怀里,再试图回头去看时,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第84章 陆壬 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槐城上空,遮天的古槐树肆无忌惮地捕捉人类。程宸飞掷出降魔杵,从树藤的扑杀中救下来一个人后,转身看向后方。


    “能调来的人手都调来了,想要救整个城的人根本不可能。”


    封阎轻飘飘落在废墟上,他身后不远处坐着几个被救下的幸存者。因为古槐树的突然生长,方圆百里的建筑街道都被地下生长的根系摧毁,这一片高楼大厦倒塌硬是将地面抬高五六米。


    “官方已经派人来了,不过由于灾祸异象已经从城内蔓延到了城外,道路被切断,他们抵达还有段时间。”


    “哦,对,他们还表示会在事件结束对你的失职进行清算。”


    程宸飞刚把救下的人安置好,一听这话简直要吐血,“他们脑子里是只剩下清算了吗?”


    “你们人类想的都比较多。”封阎徒手撕开挡路的树根,跃上废墟。程宸飞跟着他一起跳上去。


    两人距离树下只有一步之遥,这一路上越靠近槐树,幸存的人越少。树枝上吊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比墓园还要死寂。自从进入新人类时代,除了最开始那几年活得艰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了。


    程宸飞心情沉重,他低声问,“那两个人真的被树吃了?”


    封阎徒手捏碎一根树藤,闻言没否认也没肯定,“我只是他们说被吃了。”


    “那就是还活着,”程宸飞嘀咕了两声,松了口气,“不然我无法想象那棵树吃了天灾后得厉害成什么样。”


    “我以为你是在担心他们的安慰,你们不是朋友吗?”封阎掸了掸自己红袍上的树藤碎屑,站在高处,低头看着他。


    程宸飞仰头,草草看了眼对方的鬼面就挪开视线,“是朋友,但我要先为这座城市负责。”


    说完,他跳过废墟,扬长而去。降魔杵的金光在血色天空下不停闪烁,封阎盯着那个在树藤中不停跳动的人,微微转动了下眼珠。


    人类的感情真难懂。


    ·


    古槐树生长一个小时后,灰色的城市几近死寂,只有零星微弱的呼救声从废墟的角落传出。


    “哇哦,真是美妙的景象。”老者依靠在榻上,悠哉地抽着烟斗。


    他正处于古槐树的根部,面前是几个幸存的人类,两两三三抱在一起。


    老者把烟斗往榻上一磕,眯眼露出个伪善的笑,脖子上的肉堆到一起,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多么新鲜的实验材料,弱小,瑟瑟发抖,且无穷无尽。”


    陆壬抱着胳膊站在树边,听到老头的话后眼里闪过丝厌恶,又立刻挂上笑容:“人面先生,愿您的新实验顺利,我这就把实验样品带打包带回实验室。”


    说着,陆壬就招了几根树藤,打算把几个倒霉的幸存者绑好带走。


    没成想,老头制止了他,“没必要,我做研究不在乎什么环境影响。我现在心情很好,就在会长最伟大成果的见证下,开展我的新项目!哦对,最后还要赞美我们的会长!”


    老头说得慷慨激昂,满面红光,完全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陆壬只得停下脚步,他看了眼低声啜泣的幸存者们,默默退了回去。


    “先从谁开始呢?”


    老头面色平静地重新倚靠会榻上,仿佛之前那诚心狂热的模样只是场错觉。他狭小细长的眼睛扫过地上每一个人,享受着幸存者们的惊恐情绪,然后把目光落在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身上。


    “瞧瞧,多么特殊的实验材料。”老者敲敲烟斗,闭上眼深吸了口,他抬起胳膊的瞬间,小臂上的人脸猛地睁开眼,朝猎物们露出一个疯狂的微笑。


    紧接着,女人便被树藤卷起,送到人面老者的身旁。


    “不——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女人忍不住哭泣,但老者显然不懂什么叫怜惜弱小,这只会让他更兴奋。他吐出一口烟气,烟气在空中卷成一张狰狞的人脸,发出一道道尖锐的啸声。


    老者随手将其打散,然后低头看向女人,“不要哭,女士,你是个特殊的实验材料,我会完整地把你的肚皮刨开,亲手取出里面的小东西。”


    女人脸色惨白,泣不成声,只能蜷缩着保护自己肚子,企图获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陆壬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是带着讨好的恰当笑容,恰当地隐藏了自己眼底的冰冷和厌恶。


    他麻木地看着人面老者,这位人面先生不是什么科学家,他是失常会的主管,对科学研究一窍不通,他所谓的研究就只是把各种人面疮植入人类身体,然后享受他们被折磨的痛苦。


    失常会自诩高尚,做的事却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眼前这位可怜的母亲和她未出世的宝宝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折磨。陆壬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垃圾桶里,听着妈妈在外面哭着求饶。


    “陆壬。”


    老头突然叫了一声,后脑勺的人脸猛地睁眼,直勾勾盯着他。


    “您有什么吩咐?”老头玩乐的时候不喜欢他人插手,陆壬心有疑虑,但表情依旧完美。


    “你是刚入会的新人,短短几月就能混到小主管的地位,实在是潜力非凡。我呢,惜才爱才,就把这个特殊的实验材料让给你怎么样?”


    后脑勺人脸奸笑着,恶意毫不遮掩,就像一个吃人的恶鬼。


    “我记得你很喜欢用纸刀,纸这种东西又薄又脆,但在你手里却无形又锋利,可见你的能力。所以我想,你的这把刀应该很轻易就能刨开人的皮肤和脂肪——”


    陆壬笑容一僵,就见老头后脑勺那张苍老的人脸死死盯着他脸上的破绽,陆壬只好又干巴巴笑了一声,“感谢您的夸奖。”


    那张人脸又打量了他几下,结果陆壬脸上的笑除了又灿烂了几分外没什么别的变化,老头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合上后脑勺的眼睛,指着女人说:


    “去取出那个刚成人形的胚胎,它可是最珍贵的实验材料。记得,要嘴新鲜的才能发挥最好的效应,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


    老者往身后的榻上一靠,榻旁的大头小鬼立马屁颠地给老者送上新的烟斗。老者吸了口咽,闭眼假寐,他身上的无数张人脸却在这一瞬间同时睁眼,虎视眈眈地盯着陆壬,试图寻找乐子。


    陆壬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人面先生,非得是女人不可吗?您知道的,我因为曾看见母亲亲眼死在面前,所以看不得女人受苦。不如换成那个男人怎么样?”


    陆壬的目光落在另一个精瘦男人身上,眼中闪着精光,像一条艳丽的毒蛇。


    “我可以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的皮一寸寸剥下来,绝对能保证实验材料的新鲜,我记的您还缺一批完美的人皮不是吗?”


    老者的数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淬着冷光,试图从陆壬身上发掘出破绽。


    陆壬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老者的试探。失常会排外情绪很严重,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勉强成为“自己人”。老头原本对他的态度没这么恶劣,但封太岁将不少属于老头的任务分给了他,被抢了业务的老头自然看他不顺眼。


    这该死的职场霸凌。


    至于封太岁,那个人似乎很看好他,不少事情都交给他来办。但陆壬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至少每次他站在封太岁面前都会被那双眼睛看得心悸,好像自己浑身赤裸,毫无秘密。


    “你还是不懂我们失常会的理念啊,年轻人。”


    老头打断他的嗜思索,大概是没从他身上看到异常,老者稍稍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恶意,懒洋洋地吸了口咽,


    “他们活在这世上只是在受苦,能成为失常会的实验材料对他们来说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这是恩赐。他们将成为新世界降临的基石。我们是在拯救他们,旧的血肉被摧毁,灵魂将诞生在新世界。”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正因为你同情他们,才要亲手帮帮她们。快去吧,陆壬,把新鲜的实验材料给我带回来,向会长大人表明你的忠心。”


    这边老头侃侃而谈进行企业洗脑时,那边程宸飞和封阎已经偷偷摸到了树根外围。


    程宸飞控制了几根粗壮的树根做掩体,大大咧咧蹲在地上,还不忘给封阎让出一个位置。


    封阎讲究地掸掸红袍上的灰尘,才矜持地撩开下摆规矩蹲下,浑身上下都写着“优雅”两个字。


    程宸飞嘴角一抽,“你出任务从来不潜伏?”显得他跟个野蛮人似的。


    “不,”封阎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副规矩的模样和脸上那张狰狞凶恶的面具放在一起,违和感满满,显得有些过于乖巧……?


    程宸飞沉默。


    “我不要需要潜伏,他们通常还没发现我就死了。”


    “……嘶,业务能力挺强。”程宸飞咂舌,他早就对封阎的残忍手段有所耳闻,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本人也这么说。


    “多谢夸奖,比你常年坐办公室还是强点。”


    程宸飞正透过树根缝隙观察情况,听到他这句话下意识反驳,“胡说八道,我天天跑步打拳,调教新人小伙,连啤酒肚都没有。你这些嘲讽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记得第一次见封阎,对方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怪物,端着他那身古怪的礼仪和袍子,像棺材里的老古董。


    封阎没回答,“人面疮劫持了三十个人质,你有什么计划?”


    “这老东西管着失常会里除研究室以外的所有事,是封太岁的嘴替。他为人阴险恶毒,不少耸人听闻的事件都是他的手笔,想把人质全头全尾救出来,恐怕不容易。”


    封阎听着他的话,突然出声打断,“封太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得嘞,我没说他是好东西,你别上头,听我说。”封阎这家伙对什么事都没兴趣,偏偏在鄙视封太岁这件事上格外在意,有时候还能突破极限骂上两句。


    “人面这老东西本身实力不强,但他依仗着那棵树——”


    程宸飞声音一顿,两人看见远处树下跟在老头身边的年轻人跟老头说了什么,然后抓着一柄小刀走向人质。


    “他想让人类自相残杀。”封阎平静叙述。


    程宸飞眉头一皱,目光在树下转了一圈,最终落到那个样貌俊美的年轻小伙身上。


    “怎么样?要我动手吗?”封阎扭头看程宸飞,这个不着调的人类男性轮廓是锋利的,但时间在他脸上留了痕迹,磨锉得只剩下硬朗了。


    “不用。”


    程宸飞盯着远处摸了摸下巴,人类通常只有在有办法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封阎面无表情扭回头,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要是我出手,这里将无人生还。”


    所以他们诡术者支部从来不会接什么救人运送物资的任务,他们出任务只为杀戮,开拓诡域对他们来说是最适合的任务。


    “你好像一直在看那个年轻的人类。”


    他指的是老头身边的陆壬,程宸飞点头,


    “陆壬,在册业余调查员,也是白尘事件中的走阴人。他是某个大家族有钱人的私生子,他母亲为钱做了人家的情人,还试图上位,可惜手段差些。五岁那年,人家的原配带着人找上门,把他母亲活活打死,然后又动用关系从法律的制裁里脱身。还顺便把有钱人老公弄残了,一个人掌控家产,是个不好惹的狠人。这些大家族的水都挺深。”


    “据说,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就躲在垃圾桶里,目睹了全部。而后他就在小巷里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小偷小摸的事也干过不少,直到他遇到谢家老爷子,拜他为师,才激发了走阴人血脉。应该是他母亲那一支的血脉,只是年代太多久远,加上传承断绝,不然他们走阴人也不会沦落到依靠他人存活的地步。”


    封阎若有所思,“你们人类不是有福利院?他为什么还会流浪?”


    “他进过福利院,只是没比流浪的生活好多少,”程宸飞感叹,“那个福利院的院长心黑无比,不仅利用孩童上街乞讨诈骗,私底下里也用幼童来卖……总之他罪恶滔天。然后一场大火烧掉了那里,陆壬是极少数幸存者之一。、


    据说,那场火是他放的,他那时候才八九岁。似乎是想把其他孩子救出来,那些孩子大多都觉得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不愿逃都被烧死了,愿意逃的出来后也都是流浪。命运有时候真残酷。”


    封阎若有所思,“你在怀疑他是递消息那个人?”


    “嗯,没有证据,只是猜测。”


    “我觉得或许不是,你看。”封阎示意程宸飞看陆壬。


    树下陆壬结束了和老者的对话,拿着纸刀一步步朝人质靠近。他脚步很稳,完全没有迟疑的意思,甚至还能挂住脸上的笑。


    “他身上有血和因果的味道,从腐烂淤泥中来的人,身上背负着数条人命。他不是你们人类定义中的‘好人’。”


    而且身上带有那么麻木又冰冷情绪的人,都不会突然大发慈悲。封阎敢肯定,如果没人出手干涉,不论过程如果,结果一定都是:陆壬会杀了那个女人。


    “你还能看出来这些?”程宸飞咂舌,“我越来越来好奇,你到是什么东西了,封部长。”


    他把手往封阎肩膀上一搭,封阎身形一僵,捏着兰花指掰开他的手,“希望你能有点距离感。”


    “不好意思,当长辈当习惯了,你有洁癖啊?”


    程宸飞把手撤开,封阎瞧了他一眼,明明带着恶鬼面具,程宸飞硬是从里面瞧出点嫌弃,干脆举起手投降。


    “成,我们继续说,封部长,你还没完全看懂人类,人性复杂又多变,善恶好坏并不能完全评定一个人。”


    封阎显然不怎么认可这句话,他冷哼一声,“在对恶的感知这件事上,你还比不过我。”


    “成”,程宸飞举手投降,“您老说得对,是我肤浅,那么您高抬贵嘴,帮我个忙,咱们把人质救下来。”


    封阎垂下眼,放在膝盖上手搓了搓冰凉粗糙的布料。心里有些疑惑,明明程宸飞说的事好话,怎么他听了还是觉得不舒服?


    封阎撇过头,心想人类果然狡猾又难懂。


    他一直不说话,程宸飞着急,“您老别不说话,时间紧急,那小子走得再慢,也不经这么拖呀!”


    封阎终于愿意施舍他一个眼神,“可你说他是个好人。”


    “我的支部大部长,你怎么这么固执,我啥时候说他是个好人了?那小子肯定会动手,咱们不救人质就死定了。”


    他这边刚说完,那边陆壬就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看模样是准备动手了。


    事实紧急,封阎也没继续跟程宸飞呛声,反而问:“你打算怎么做?”


    “简单,杀上去,趁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陆壬吸引,我动手,你救人。”


    说着,程宸飞用降魔杵的尖端在自己的手心上划了一道,血液沾染到降魔杵的瞬间就被吸收,掌心的伤口也随之愈合。


    紧接着降魔杵金光大放,数道金色经文沿着程宸飞的掌心向胳膊蔓延,迅速刻满半边肩膀,并顺着脖颈向上,直到爬满半边脸颊,最后汇聚到眼瞳烙刻下一道梵文。


    身为调查局的局长,程宸飞天生负有降魔之力。他合眼低头,将手臂举过额头,然后单掌合礼竖于胸前,一副马上要干架的模样。


    封阎却不干了,他蹲在地上纹丝不动,“我不救人。”


    “……”这个结果程宸飞毫不意外。封阎很少在人群里活动,无法融入人类群体是一个原因,对人类抱有一种冷漠甚至厌恶的微妙情绪是另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他本身。


    凡是跟他接触过的人类都会变得不幸,大病小灾,水逆厄运,他就像个行走的扫把星,人人避之不及。和诡物接触久了是会倒霉没错,但封阎这种要命的程度很少见。程宸飞为此拐弯抹角地问过封阎,封阎只回了一句——他说他就是灾厄本身。


    程宸飞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说,你动手所有人都会死。所以你救人,我动手,是这么个理不?再说能救人的除了咱俩没别人了。”


    “……”封阎罕见地陷入沉思。


    见他被自己绕进圈里,程宸飞咧嘴笑笑。难得他威武霸气了一时半刻,这一笑又从金刚附体的降魔尊者成了痞气傻笑的中年大叔。


    封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忽然很是嫌弃自己这个同僚,“我可以救,但后面的死活——”


    “——我负责,你只管动手。”


    程宸飞颔首,目光锐利地落在榻上那个老头身上,像一只酣眠许久突然睁眼的猛兽。“注意,听我口令——”


    此时陆壬正站在“新鲜材料”面前,女人泪流满面,不停后退尝试逃离,“……求你,放过我们母子,他还没出生见见太阳……”


    她不停哀求,陆壬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手掌一翻,一柄小巧的白色蝴蝶纸刀出现在掌心。


    这刀又薄又锋利,陆壬之间翻转,眨眼间蝴蝶刀就变成了一把小巧的纸质手术刀。


    “哇偶,真是有趣的小把戏。”老者瘫在榻上,传来一句赞赏。


    陆壬没理他,他怕自己一扭头就被对方发现眼底的厌恶。这一堆肥肉的老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


    “快些动手吧,年轻人,犹豫不决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老者打了个哈欠,忽然眯起眼,“我得提醒你,在失常会的时候你是高高在上的实验者,可一旦离开你就成了实验材料。”


    “……您说笑了,我不想离开,如您所言,这个世界已经烂透,我对失常会的理念无比认可,又怎么会离开。”


    陆壬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树藤,这些树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调转方向,将尖端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妈的,这该死的职场霸凌!如果他不动手,这位人面先生是真的想给他扣上了个不忠的帽子,将他就地处决。


    陆壬脸色一沉,他在女士面前缓缓蹲下,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尽量优雅温和,“女士别担心,我的刀很锋利,不会疼的,很快就会过去。”


    那位女性大概是知道自己死定了,一把挥开他的手,“别假惺惺了,你们这群卑鄙的恶徒不得好死!我死后若能变成鬼,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卑鄙,不得好死……”陆壬重复两遍,忽然笑出声,“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


    他在泥里出生,在泥里打滚,更是为了活着什么都干过。小偷小摸是家常便饭,打架斗殴跟流浪汉抢食物也是常有事的,就算进了福利院,他也是里面的刺头,殴打院长,火烧福利院。后面还是被师……谢老先生逐出师门。


    他跟“好”这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陆壬的眼眸暗下来,他按住女人的肩膀,柔声道:“别挣扎女士,我对女性一向温柔。”


    “但你想活着……我也得活着,”陆壬举起刀,一点点迫近女人的皮肤,“……我还有要做的事,不能就这样……”


    他呢喃着,眼神灰暗麻木,手中的动作却又稳又快。


    “……多有冒昧,女士。”


    老者发出干巴巴的笑声,又觉得没意思,在他闭上全身的眼睛,陆壬的刀锋也即将落下。就在最后一刻,程宸飞的口令念到了最后一个数,“……一,动手!”


    程宸飞脸颊上的经文像是活过来一般,金光大放,巨大的降魔杵自天上砸落,照彻了整片漆黑的天空。


    老者有一瞬间的呆滞,反应过来后立刻召唤全部树藤抵挡。树藤与金刚降魔杵碰撞,顷刻化作碎粉,让老者不得不动用全身的人面疮进行抵抗。


    然而人面疮一睁开眼睛,就被光芒灼烧,发出一道道凄惨的叫声。


    幸存者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试图逃跑,却被光芒刺激得睁不开眼睛,皮肤也被烫得发疼。


    这时,一道道透着血腥气的红线从光芒中窜出,它们仿佛有生命一样,游走在幸存者周围,缠绕着他们的四肢,将他们带离降魔杵砸落的范围。


    陆壬也被惊动,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迅速反应过来,将孕妇推出去。


    带着诡异气息的红线缠绕住孕妇,陆壬本能想挥刀斩断,却在红线的尽头看见那位身穿萨满袍的神秘部长。


    陆壬深深望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离开时,他注意到,古槐树的树皮上裂开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陆壬心中一惊,难道古树吞噬成功了?他们死了?


    这念头只在陆壬脑子里闪过一瞬,陆壬就冷静下来,而后他就发现了端倪。


    树皮上容错尸体的脸颊上也爬出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纹,然后像墙灰一样开始崩裂。


    吞噬显然没有成功。


    陆壬朝被降魔杵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第85章 结束 我好想踩到了什么东西?虫子吧……


    陆壬前脚离开,后脚降魔杵就砸穿树藤,掀起烟尘的同时,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但即使这样,古槐树的树根也没有被伤到一丝一毫。


    程宸飞眼皮一跳,知道这棵树厉害是一件事,亲眼所见是另一件事。见状,他纵身一跃,跳进坑中,刚落地就见烟尘中钻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人面老头狼狈地从坑里爬起来,他愤怒地挥开沙尘,脸颊脖颈上爬满了哭泣的人脸,刚才那一击显然是伤到他了,而且伤得不轻。


    “调查局的程局长,你从当铺赶回来的速度让我感到惊讶。”


    老头厉声说着,他身上的细胞迅速增殖,体型迅速膨胀,“是谁向你们透露了失常会的消息?!”


    一张张人脸在膨胀的皮肤上出现,狰狞地睁着眼,嘴一张一合,伴着老头的声音一起,混成吵闹的杂音。


    “没人泄露,”程宸飞脚踩金光梵文,外套头发被气流吹起,他怒目而视,“你们把槐城搅得一团糟,还想别人不知道?!”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把巨大的降魔杵虚影再次出现在人面老头的上方,程宸飞神情严肃,高举降魔杵狠狠砸下,“给老子去死!”


    “就这儿?”老头抬头仰望降魔杵,发出声嗤笑,“你们想凭这种东西消灭天灾?”


    “可笑!”他扬起手臂,身上数百张人脸同时发出张狂的笑声,“算算时间,古树应该消化完了,就让我们一起见证天灾的诞生!”


    树藤在老头的命令下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拥而上,它们相互交叉结成网,兜住砸落的降魔杵。


    程宸飞发狠,用力下压,降魔杵却纹丝不动。


    “可恶!”他脸色有点难看,正打算划开另一个掌心,将全部压上,却发现槐树产生了一点异样。


    这些树藤与之前干枯的模样不太相同,身上多了一道道血色的裂痕,从裂痕中生长出一朵朵小小的槐花。


    再仔细看去,那棵挂满尸体的恐怖槐树的枝丫上居然也开满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它们散着洁白的光芒,美丽又纯洁,和这个处处充斥着死亡的世界格格不入。


    老头显然是看呆了,他痴迷地看着开满花的树,大声赞美,“看!多美的形态!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救世主啊!完美的天灾!”


    “相比之下,那个容恕算什么,成为槐树的养料是他的荣幸!”老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支槐花,油腻肥胖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看得程宸飞浑身起鸡皮疙瘩。


    眨眼的功夫,古槐树上的槐花绽放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绚丽。程宸飞暗道不好,槐树的异变肯定和树里的两人有关,只是不能确定是不是在往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槐树干上的血色裂痕越来越大,连接成一片片网状,隐隐有支离破碎的倾向。这看上去可不太像天灾完全体降临的模样,程宸飞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猜的没错,他们要出来了。”


    封阎身形一闪出现在程宸飞身边,程宸飞闻言心中一喜,面上也松了口气,看老头的眼神也成了戏谑。


    处于事件中心的老头对这些细微的异变浑然不觉,他正沉迷于天灾降世的喜悦中,夸张地吟诵颂词。


    “低等的生物,能亲眼所见天灾的降世是你们荣幸。为此,你们将成为祂降生以来第一批贡品。”老头在自己肥胖的身躯上挥舞着短小的手臂,忽然他眼神一狠,操控树藤上前,“杀掉他们!”


    话音落下,空气中沉寂了几秒。


    老头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就瞧见对面的程宸飞冲他挑挑眉,然后将手中的降魔杵狠狠一砸。


    “没用的——”头顶崩裂声传来,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本能仰头就见拦住降魔杵的树藤在重击下崩断碎裂,化作一朵朵槐花伴着降魔杵一起,砸向他的脑袋。


    “——怎么可能!!!”


    沙尘再次扬起,这次降魔杵正中目标,将非人模样的肉堆戳了个大洞。


    程宸飞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我愿称这招为天降正义,封部长觉得怎么样?”


    封阎沉思了几秒,说了两个字,“有病。”


    程宸飞:“……”他就知道,不该跟封阎开玩笑,多坏气氛。


    老头狼狈地从降魔杵虚影下爬出来,此时他已经失去了人面疮堆成的躯体,只剩下一颗脑袋和萎缩四肢。


    “这不可能!你们做了什么?!会长的计划不可能是失败!你们终将成为养料,来恭迎天灾的降——”


    他嚣张的话还没说完,空中就稀稀落落降下槐花,槐花越降越多,最终成为一场花雨。


    老头僵硬扭头,只见他所依仗的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布满裂痕,裂痕中发出耀眼白光,仿佛破晓的晨光,越来越亮,似乎马上就要爆开。


    这不可能是他口中的完全体天灾。


    但老头还不死心,用自己萎缩的四肢开始向槐树下爬动,“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怎么会失败?!”


    他话音未落,光芒盛放到最大,将老头的身形埋没。在光芒中,巨大的槐树彻底爆裂,崩裂的碎片在光中化作点点槐花。


    漫天槐花飘落,老头隐隐看到那光芒的最中央出现了一个长着无数触手的修长身影,他狂喜着,朝那个身影奔去,


    “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失败!天灾终将降临,祂只是换了个模——”


    一只脚将只剩个脑袋的老头踢飞,圆滚滚的脑袋在地上弹起落下,几经辗转又在干枯树根的碰撞下重新弹回原处。


    “奇怪,我好像踢到了什么。”


    容恕借助触手从破碎的树桩上起飞,又缓缓落地。谢央楼双手挂在肩膀上,在容恕落地后从他身上跳下来,闻言随口回答:


    “大概是什么虫子吧。”


    容恕低头瞧了眼重新弹回脚边的脑袋,勾了勾唇角,“嗯,你说是就是。”


    老头惊恐地看着他,容恕挑挑眉,一脚踩下。


    “噗叽——”像踩爆了个虫子那么简单。


    容恕用触手不动声色地擦擦裤脚和鞋面,好像无事发生。


    耀眼的光逐渐散去,容恕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树根上的容错,再扭过头就看见程宸飞带着那位穿着古怪的部长迎着漫天槐花雨赶过来。


    “这家伙还没死透,你们记得抓一下。”


    程宸飞低头就看见老头那颗脑袋被踩的四分五裂惨不忍睹,但就算这样他还没死,这家伙的脑子不见了。


    程宸飞头大,“这人面疮老东西可真狡猾,一层打爆还有一层。”


    说完他点点耳边的通讯器,“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任务的紧急程度下降一级。失常会的主管人面疮逃逸,你们要是看见一颗脑子,给老子狠狠打爆它!这边还有几十个幸存者,赶快派医护过来。”


    说完,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复杂极了。


    他苦着一张脸,容恕则优哉游哉地站在树下,看起来比过去更冷静从容,也更不像人了。他仿佛与这个恐怖的世界融为一体,肆意行走在这方世界。


    程宸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把触手收一收?”


    这家伙从树里出来后,他那八根触手就一直悬浮环绕在身边,让容恕远远瞧上去像极了庙宇教堂的神像。


    程宸飞又忍不住看了眼容恕,这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真的以为是天灾降临。


    “可以。”容恕答应得很痛快,他的视线越过程宸飞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群幸存者上,“吓到人就不好了。”


    程宸飞扭头,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容恕的身份根本瞒不了多久。


    他们刚救下来那群幸存者,此时正傻愣愣望着这场即将散去的花雨,和人群中央长着触手的容恕。


    他们距离这里很远,以人类的视力很难看清容恕的样貌,但就算这样,谢央楼心还是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容恕。


    容恕表情如常,淡定又自信,一如他在谢央楼心中的印象,谢央楼小声嘀咕。


    他果然是小容恕的成长日记看多了,才觉得容恕会脆弱。容恕一直是个强大的人,从始至终,或许他从来都不是为人类的歧视而难过,只是觉得孤独。


    封阎在他俩间看来看去,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反倒是程宸飞,他愁眉苦脸了几分钟,又找回状态,沉着脸看着容恕,


    “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可以。”容恕没理由拒绝,调查局的其他人员已经陆续到场,他的身份注定瞒不下去,鉴于他们之间的立场,他和调查局之间迟早会有一场谈判。


    其实他不希望谈判的人是程宸飞,但看对方的样子大概一定会出席。


    程宸飞见他眼神有点怪,以为容恕又想搞什么奇思妙想,瞬间警惕:“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的,别再搞什么单枪匹马拆基地这种破事。”


    “你想太多了,”容恕用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我有点饿,谢队长也是,你们有带吃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烦死老子了!物资都是留给受灾群众的,在上面的支援到之前,咱们得省着吃!”


    听到这句话,作为能量消耗大户的谢央楼有些萎靡,封阎眼尖地瞧见他这副模样,也干巴巴地接了句,“我也饿了。”


    程宸飞一头雾水,“你瞎掺和什么???你还用得着吃饭?”


    封阎不满,“当初是你说,只要我留在调查局,要什么局里都会满足我。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我要去劳动局告你。”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程宸飞皱着一张脸,“得得,你们都是祖宗,就我一个奴才。”


    他嘟嘟囔囔离开,封阎继续坐镇现场当他的花瓶大佛;容恕打算趁机离开,处理下自己和谢央楼之间的问题和谢央楼身上的伤口;谢央楼倒是想留下,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只好悻悻退场。


    此时数百米外,城市小吃街的废墟中,一颗长腿的大脑正在上蹿下跳,拼命狂奔。


    它躲过一个又一个搜捕它的调查员,被迫拐进一家倒塌一半的烧烤店。


    一冲进去,就发现阴影里有个人正倚靠在墙壁上,擦拭着一把匕首。


    老头一惊,看清楚人是谁后,又惊喜地窜过去。


    “原来是你,你还没逃?好好,赶紧带我离开这里,躲开外面那些愚蠢的调查员。只要你安全带我离开,我一定向会长举荐你,给你想要的一切——”


    陆壬忽然抬起头来,他把擦匕首的布丢开,反握住匕首。老头这才发现他嘴角噙着冷笑,整个人肆意飞扬,像是淬了毒的玫瑰终于露出了它的刺。


    老头拔腿就跑,却被一把锋利的纸质蝴蝶刀悄无声息地钉在地上。


    “你——放肆!你要背——”


    陆壬快步上前,将匕首狠狠插在老头的大脑上,强行打断他后面的话,“人面先生,你的嘴脸让我感到厌恶。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所以,请你去死吧。”


    “顺便把参与最终仪式的名额让给我。”


    十几分钟后,当调查员找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一滩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脑组织烂泥。


    调查员见状开启耳边的通讯器,“报告局长,人面疮已死。我明白了,会将他的残骸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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