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喂饱 请看菜鸡互啄
处理完古槐树,剩下的收尾工作,就和容恕两人没什么关系了。
两人先是确认了谢白塔他们四个的去向,得知都安安全全地跟在后勤队里帮忙,就听从安排去了安置区。
安置区在郊区,槐树只摧毁了繁华的市中心,槐城近郊的建筑都得以幸存。调查局暂时征用了这些建筑,将幸存者安置在这里,谢央楼的公寓楼也在其中。
他们被军用越野车载到楼下,程宸飞从副驾驶上下来,给后座的两人开了门,“你们进去吧,生活物资还有吗?”
容恕牵着自家人类的手,将他从车上接下来,谢央楼脸色不太好,容恕只能替他回答,“应该还够,什么时候通水电?”
人类受诡异生物骚扰已久,几百年下来灾后基础设施抢救性维修的技术早就登峰造极了。除了被损毁的建筑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外,城市的基本运行很快就恢复。
不过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这座城市大概几十年内都要受诡域余灾影响。
“快了,技术部那边正在抢修。”程宸飞叼着烟,这场灾难显然让他苍老了不少。
“那就好。”容恕牵着不在状态的谢央楼准备回公寓,程宸飞见他这副没事人的模样忍不住呛声,“感情就我在发愁,你是一点都不着急。”
容恕脚步一顿,大概在半个小时前,他通过视频投影和官方的人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谈判。
那群人已经得知了他的身份,认为他太过危险,必须受到监控。容恕不太乐意受人类管控,但考虑到谢央楼的处境也没撂人类的面子,只是提了两个要求:
一,把容错的骨灰找齐;二,观察期间谢央楼必须和他在一起。
容错的骨灰跟着槐树炸的遍地都是,想从废墟里搜罗齐,用脚指头想想都难。不过上面只思考了一秒就答应了,反正不是他们自己找,先答应牵制着呗。这可苦了调查局的人,程宸飞的脸当场就黑了,心里不知道骂了上面那群蠢货多少句。
容恕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问题,调查员中有不少能人异士,收集骨灰并不难。至于第二条,用一个人换天灾老老实实被囚禁,这种大好事上面怎么可能不答应,而且本身他们也在考虑谢央楼的去处。
容恕被定义为人类公敌,跟他过分亲密的谢央楼也会被重点关注,换句说,谢央楼现在已经不具备被调查局信任的资格了。就算不跟着容恕,大概也会有别的地方会对他进行调查。
调查局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卵的存在,一旦被他们发现谢央楼将从“诡物的从犯”转变成“疑似天灾幼崽的母体”,他不能赌,谢央楼必须跟在自己身边。
关于这场谈判程宸飞也头疼得很,但他是局长,又不是什么天王老子,有些决策上说也不算,只能从中调解,尽力帮忙争取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
“其实让你留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你——”程宸飞还想说什么,瞥见跟自己一块来的其他人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现在还被扣着失职的帽子呢,多说些没用的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对他们两个都没好处。
容恕也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劝自己离开,反正世界上人类尚未踏足之地多到数不清,他们随便去个地方人类都找不到。
只是他不希望谢央楼跟自己一块过野人生活,他是个怪物,但谢央楼不是。
容恕仰头看着染上灰败颜色的公寓楼,牵着人走了进去,头也不回朝程宸飞挥挥手,“走了。”
“你倒是潇洒,”程宸飞撇撇嘴,末了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我们的人就住在一楼,有需要就下来,别饿死在楼上,那样就太蠢了。”
容恕在走进楼道前,转身朝他竖了个中指。
公寓楼已经断电了,电梯没法使用,两人只能走楼梯。楼梯道里黑漆漆静悄悄的,让容恕想起他们不怎么美妙的初见。
仔细想想,现在他俩的情况似乎和初见那时高度重合。
被封锁的公寓,黑漆漆的楼道,以及神志不怎清晰的人类。
“还撑得住吗?”容恕脚步一顿转过身,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谢央楼没注意一头撞他的胸口上。
“……撑不太住。”谢央楼把头埋在他胸前,只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容恕低下头,人类身上那股让怪血脉喷张的美妙气味猛地在鼻尖炸开,像极了一颗熟透香甜的果子。
很显然,谢央楼再次化身为触手怪的猫薄荷。
容恕摸摸鼻子试图缓解自己受到的影响,“我觉得向程宸飞借一个帐篷尽快解决的提议很不错。”
“……不要,”谢央楼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幽怨地看他一眼,然后狠狠地用脑袋撞容恕的胸口泄愤,可又因为可耻的生理反应,黏糊糊地在容恕胸口蹭啊蹭。
当然即使这样,谢大队长还不忘咬牙切齿地控诉,“你不要脸!”
帐篷不隔音,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不丢死人了!?
容恕无辜,“那也没办法,事情来的太突然。”
谢央楼哼了两声,又在容恕身上蹭了几下。大概是和槐树缠斗的时候消耗的太多,在容错的精神世界里还察觉不出来,一出来玩命式放肆战斗的后果马上就报应在他身上。
卵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啜泣,哭着喊饿,而他母性十足的身体立刻做出反应,反扑的□□差点把谢央楼烧个干净。
他需要能量来补充消耗过度的身体以及填饱宝宝的肚子,而容恕就像一块肥美的肉,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来吃我”四个大字。索性他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这些,完全能够做到冷静忍耐,面不改色,尽力撑到回家。
但这只是他以为的,殊不知他身上散发的奇妙香气早就一点又一点地撩拨着容恕。容恕想无视,它又凑上来,容恕想理会了,它又跟兔子一样缩回去,就跟谢央楼这个人一样,纯天然的欲拒还迎,蛊得人浑身难受。
容恕想,谢央楼大概是什么圣人转世,脸颊都熟透了,脑袋也很清醒。他觉得自己也是,分明有无数种办法解决,却要跟猫薄荷牵着手一路走回公寓。
猫和猫薄荷手牵手,并且宣传它俩清清白白,谁信啊。
容恕不信,谢央楼显然也不信。
于是他不停用脑袋蹭着容恕的胸口,把容恕钟爱的那件可怜卫衣蹭得皱皱巴巴。
容恕深吸一口,扣住人类的腰,将他往上一抬,托着人类的大腿,把他压到了墙上。
狭窄黑暗的楼梯间,正是做些有意思事情的好地方。
反正这么大个公寓除了他俩没别人,触手怪眼底闪着愉悦的红光,八根触手早就按奈不住纷纷探出头,试图跟着主人混点边角料吃。
然而就在这这情浓旖旎的时候,另一个当事人却不干了,他义正言辞地说了句“不行”,却又恬不知耻地继续蹭来蹭去,甚至更过分了!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蹭过容恕耳垂,像是被小猫咪舔了一下似的,容恕脸色瞬间凝重,这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容恕深吸了口气,试图表现地足够绅士,以免吓到猎物。
“去你家?”
怀里的人类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嗯,要洗澡。”
“你忘了,公寓没有热水。”
容恕抄起人,横抱着,借助几根粗壮的触手悬空在楼梯台阶之上,快速前往三楼。
他一浮空,谢央楼被颠了个正着,干脆揪住容恕胸口的领子,抓住他被拽歪的卫衣连衫帽,一个不小心就勒到了容恕的脖子。人类的力度很轻,对怪物来说不痛不痒,但足够让一只正在兴头的触手怪更加兴奋。
容恕几乎是瞬间冲到了房门前。
谢央楼正努力保持清醒,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是自家门才嘟囔着要下来,“不行,得洗,我身上都是血。”
“我不嫌弃,我喜欢血的味道。”
谢央楼选择性失聪忽略他这句话,开始在身上找到钥匙,容恕也没拦,看着他找。可惜容恕要失望了,谢央楼大概提前翻找了口袋,轻松找到钥匙,完全没有给容恕帮忙找的机会。
门一开,谢央楼晃晃悠悠进去,打算直接进浴室。容恕关上门,用触手把人捞过来,“你身上的伤口怎么还没愈合?碰水会疼,水也很冷,会生病。”
谢央楼的思路还算清晰,“因为那个小东西一直字吵着饿肚,我也很饿。”
“所以伤口才不愈合,”他忽然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镇定下来,双手攀着容恕的肩膀,眼神明亮得不像是受荷尔蒙控制的人。
“不洗澡了?”容恕向后倚靠在门板上,好笑地看着他。明明房间不算小,这两个家伙却偏偏挤在狭窄的玄关。
“洗不干净,伤口会一直流血,而且……”
剩下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容恕看见可口的人类抿了抿漂亮的唇角,蒙着水雾的眼睛可疑地撇来撇去。
“……你说得对,伤口会疼,我觉得我等不下去了。”
他一把环住容恕的脖颈,将鼻息间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容恕的皮肤上,像是发出了什么暧昧的信号。
可惜容恕没看到人类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但容恕猜那一定是冷清中带着点羞涩,因为他家谢队长有时候木讷的很,有时候又格外大胆。
“你怎么不说话?……你嫌弃?”谢央楼紧紧搂住触手怪的脖子,有点勒,但这种重视的感觉让触手怪很受用。
大概是被情欲折磨得太久,容恕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委屈。
容恕不舍得乖巧的人类难过,主动顺了顺对方的毛,“我没有嫌弃,我只是觉得觉得和战损版的你一起,很刺激。”
“……”
“我们去阳台怎么样?”容恕跃跃欲试,“废土版的阳台。”
“……”谢央楼有点想从容恕身上下来了,这些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刺激。
但要是和容恕一起的话,也不是不行……
“开玩笑的,我们去卧室。”
谢央楼犹犹豫豫,“会弄脏被子。”
“你是指哪方面?”容恕心情愉悦。
谢央楼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这么不经逗?容恕开始怀念之前那个在情事上单纯得像张白纸的谢央楼了。
等两人进卧室,谢央楼忽然想起一件事,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我有用东西要送你。”
但上了触手怪的巢又怎么能轻易下去,他还没走两步,就被盘踞在床上当床垫的触手卷了回去。
眨眼间天翻地覆,谢央楼重新躺回床上,刚想再说什么,就对上那双从刚开始就一直注视着他的黑色眼眸。
过分的温柔,泛着点点诡物的猩红色光芒,就像深海中的怪物小心翼翼用触手尖尖捧着珠宝,疯狂地想要触碰,又克制隐忍。
谢央楼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于是他重新攀上了触手怪的肩膀,一点点向容恕凑近。
容恕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又看见他羞怯地闭上眼青涩地亲吻自己的嘴唇。
人类的吻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然后他凑到容恕的耳边,压低声音,像是魅魔低语:
“喂饱我吧……”
“……”容恕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停滞,那边罪魁祸首已经躺回床上,明明自己羞涩不已,却又不停地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单纯的小喵咪越来越狡猾了,容恕俯下身,“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
“什么书?”
“没什么书,你听错了……”
对话的声音逐渐替换为亲吻,情深意浓,暧昧水到渠成。
就在谢央楼分不清上下天地彻底沉沦的时候,容恕问了一声:
“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孵化卵吗?”
谢央楼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不假思索地接上下一句,“我喜欢你。”
他们因为这句话各自纠结又胡思乱想很久,没想到说出来会这么简单。
容恕垂下眼眸,八根触手将两人紧紧包裹,然后谢央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我也是。”
听到这句话,谢央楼迷迷糊糊地想,他俩这应该算正式的情侣了吧。
·
天空中的血月逐渐褪去血色,漆黑的夜空也露出了点点星辰,现在大概是正常时间的夜晚。
容恕侧躺在床上托着脑袋,由于断电,卧室里很暗,但这并不妨碍触手怪视物。
他的目光落在身边那个裹着被子的“大虫子”上,忽然有点好笑,“怎么突然害羞了?”
谢央楼脸颊忍不住发烫,龟缩在被子里装鹌鹑,假装听不到容恕的问话。
容恕见他纹丝不动,又过去拍了拍人类的屁股,“这么精神,看来扎根成功,伤口都愈合了,还记得半个小时前我们发生了什么吗?如果不记得我可以叙述一遍。”
谢央楼闻言一僵,终于舍得蠕动两下,扭过头去,忿忿地瞪了容恕一眼,“我记得,你不用重复。”
他的眼神毫无杀伤力,容恕趁机把他连人带被子翻过来。谢央楼作茧自缚,用被子捆着自己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只能乖乖被翻过去,像煎肉饼一样。
“我还以为你又要像第一次一样不记得我,要对我始乱终弃了。”
“我没有。”而且第一次不记得的又不止他。真要仔细说,他还是能勉强回忆起来一点的。不过比起那时候的怪物形态,他更喜欢现在容恕的模样。
谢央楼的目光偷偷在容恕健硕漂亮的胸肌上划过一圈,又佯装不经意地错开,没过几分钟又看了回来。
如此来来回回纠结了很久,谢央楼眼一闭,干脆破罐子破摔,睁开眼欣赏个够。
容恕被他纠结的小眼神乐得干笑几声,谢央楼恼羞成怒,觉得是他故意诱惑自己,“你不盖被子会冷。”
他说的是实话,槐城现在断水断电断暖气,槐树造成的里世界的扩散即使已经停止,它带给城市的各种负面影响也不会消退。刺骨的阴冷就是其中之一。
容恕很无辜,“可被子都被你卷走了。谢队长,你还记得你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吗?”
“……”谢央楼有点羞愧。
他思考了几秒,很难为情地把被子朝容恕那边挪挪,打开一个缝示意他钻进来。
容恕有点意外,看向谢央楼时眼里多了点揶揄,“我以为你会让我再去拿出一床被子,你就这么想和我——”
谢央楼及时堵住他的嘴,人类显然更恼怒了,但得他脸颊和耳垂还是绯红色,看上去十分可口,“说能过审的话!”
末了他还嘟囔两声,“怎么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这么轻浮。”
“因为在外人面前,怪物要披着人皮,在你面前不用。”
触手怪说的理直气壮,谢央楼莫名被他这句话哄得开心,冷静下来重新缩回被子里,容恕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我的体温太低,你自己盖吧。”
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触手卷缩在他身上,从床上一直垂到地下。容恕看向窗外,沉默不语,谢央楼忽然觉得他的身影很孤独,于是裹着被子蛄蛹过去,朝容恕身上一扑,麻利地将他也塞进被子里。
“我是实验体,体温很高,不怕冷。缩在被子里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容恕当然能猜到他的言外之意,十分顺从地被谢央楼塞进被子。
短短几分钟,床上就多了一个有两颗脑袋的球。
容恕乐于和温暖的人类贴贴,更不会不满,对象就是用来抱,有什么错。他这样想,他的触手们显然也这样想,于是一根根绞尽脑汁往被子里钻。但谢央楼的被子总共就那么大,哪能装得下这么多,容恕脸一黑,把这些家伙都统统赶了出去。
谢央楼看得有趣,他随手捞了一根触手上来蹂躏,问:“你在海里的巢穴长什么样子?”
容恕刚把触手们都赶走,听到这句有些好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很好奇,我没出过几次海。”
诡异复苏后的海洋是极其危险的,旧时代遍地都是的海边浴场放到现在也就只有零星几个。
“深海很暗,环境也很一般,光秃秃的深海和没颜色的海草,生活在那里的生物也都丑陋无比。所以我只是在那里睡觉,饿了就用触手钓几条鱼到海面上找个小岛生火做饭。海里的生活枯燥又无味,不过我的几个邻居还挺有趣的。”
谢央楼来了兴趣,“什么邻居?”
“一条破锣嗓子长得像人的鱼,一只骷髅化的水母,还有一个硬的像石头的海龟,以及大大小小无数长相各异的小东西。最后这些家伙里,我认识得不多。它们脑回路很奇怪,又很容易满足,时不时就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无聊的时候就会观察它们。”
谢央楼仔细听着,容恕口里的生物都是人类没有记录的,对他来说新奇无比。
“就只有这些?我以为他们会向王一样崇拜你。”诡物世界都是弱肉强食,强者称王称霸很正常,谢央楼就曾经干掉过几个号令几千小弟的鬼王。
“呃……”容恕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们大部分都被我当竞争者干掉了。”
起因是他看上了一艘沉船,对于从人变成怪物的他来说,睡床是必须的,正巧沉船上就有床。但那个沉船已经有原住民了,于是容恕一不做二不休摁着船上的原住民大鱿鱼暴打一顿,最后还拆了鱿鱼须撒了烧烤料吃肉。
从那时起,这片海域大大小小的诡物都知道海里新来了个强大霸道的家伙,直接干掉了它们这片原本的霸主。但可能是容恕行事太过低调,其他诡物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来示威,一个个就都起了异样的心思。有装路过来一窥样貌,有直接打上门来挑衅的。
容恕初为诡物,啥也不懂,被这些家伙烦得不行,干脆就都杀了,只留了些没啥坏心思的摆烂咸鱼,后来他才会知道那些“满脸写着我会背刺你”的歪瓜裂枣是来投诚的。
“所以现在还有鱼找你投诚吗?”
容恕被他称呼逗笑了,“没有,我凶名在外,它们大都不乐意来。”
所以他那片海大概是这世上最和谐的海域,住的都是不爱争斗的家伙。
“乌鸦也跟你一起住海里?用翅膀游泳?”谢央楼有点无法想象。
“游倒是可以游,但很慢,所以我一般是我带着它走。”容恕委婉表示。
“胡说八道!”
当事鸟乌鸦轻轻推开一点卧室的门缝,探进来一个黑漆漆的脑袋,“你明明是用触手拽着我的爪子,把我当鱼一样拖行,你知不知道海里有好多恐怖的家伙,它们就跟在你后面,等你把我丢下来好吃掉!”
容恕熟练无视它的控诉,跟谢央楼说:“所以它一般留海面上,我在附近找了个巴掌大的小岛,平时生火做饭的厨具和怕水的其他用品都放在那里。”
“而我就是你的看门鸟——”乌鸦大概是习惯了,它脑袋一缩,转过身用爪子一踢把门关上,决定离这对情侣远一点。
“它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央楼对这只会说话的小乌鸦观感很好,谁会不喜欢会说话的小动物呢?
“大概是半个小时前,我们刚结束那会儿。”
乌鸦一脸惊恐地飞进来,又非常高情商地飞走,容恕还听到它在背后偷偷摸摸把自己臭骂一顿,并发誓一定会保持人和鸟之间的距离,这样有利于身心健康。
听到这只鸟没听到什么宠物不能听的东西,谢央楼松了口气,但还是望着门口若有所思,容恕大概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乌鸦的来历,干脆直接解释:
“乌鸦是我从自己身上分下来的一小部分,在表世界的时候它是我的跟班,进入里世界的它就自动回归了我的身体。至于现在这种类似两者交界的情况,你可以理解为它既存在于我的身上,又作为乌鸦单独独立出去。”
“很奇妙的存在。”谢央楼沉吟片刻,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的另一半,也是类似的情况?”
“……它的存在更复杂,我也解释不清楚。”容恕记得他进入深海没多久,这个家伙就出现了,他俩天生不和,相看两厌,处处作对,一句话还没结束就开始吵。
“我刚变成怪物那会儿,有段时间经常性的昏睡,或许是昏睡后的我做了什么,所以它出现了。”
谢央楼将这些话仔细记下,一看人类这副乖巧的模样,容恕就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不要招惹它,它很讨厌人类。”
谢央楼无辜眨眼,他倒也没有那么一身反骨,不让见硬要见,只是人面老头三番五次提到“不完整”这个词让他很在意。
“别胡思乱想了谢队长,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只有彼此。”
容恕操控谢央楼抱着的那根触手狠狠地揉了揉谢大队长高冷的脸颊,谢央楼选择缩回被子里装鹌鹑,然而刚缩回去,他就突然想起什么,卷着被子就下了地,“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脚步轻快地披着被子钻进客厅,没一会儿举着一支烛台走回来。
容恕注意到,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红色小盒子。
难道是……容恕呼吸一滞,莫名有些紧张,他佯装镇定,看着谢央楼点燃那支雕刻着爱心的粉嫩嫩烛台。
烛火“啪”的一下亮起,效果和容恕猜想大差不差,烛火透过灯罩变成恰到好处的粉色,还散发出一种美妙的花香。在这花香里他嗅到一丝过分隐秘的暧昧物质,容恕猜测应该是什么闺房之乐用途的东西。
他朝谢央楼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
谢央楼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轻咳一声,有点局促,但很快就变得理直气壮,“家里除了冥烛就剩这个能照亮了。”
“嗯,我明白了。”
“……”你分明是不明白。
不过谢央楼不想再纠结这个,而是迈开腿上床。
鉴于他只披了个被子,修长白皙的腿踩在床垫上,容恕恰好一睹春光。
他绅士地错开目光,扭头就见谢央楼就把那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
盒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编着头发丝的同心结手绳。容恕从没想过自己会收到这个,他愣了两秒,将手绳拿起来的时候,发现上面缠绕着一股诅咒的气息。
不是害人的诅咒,诅咒的也不是他,而是一种与情蛊类似作用的诅咒。
取了谁人的血,又用谁人的发丝结成永不变心的诅咒。这玩意是用来诅咒谢央楼自己的。
谢央楼见他皱眉,开始结结巴巴解释,“我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比较公平,毕竟我之前有情感淡漠的前科,有了这个同心结,我就能保证……”
谢央楼边说边懊恼,他之前背了那么久的词一紧张全忘了。
容恕从最初的动容中缓过神来,眼神无奈,“我们有婚契,你逃不掉的,忘了吗?”
“……”他还真忘了。
“所以你不需要多余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容恕抹掉同心结上的诅咒,又把它徒手摁进自己胸口,红绳渐渐印进皮肤,留下一道类似纹身的痕迹,“以后它会与我同在。”
谢央楼心脏砰砰直跳,他现在终于明白书上写的恋爱的酸胀感是什么了,他向前一扑想要亲吻容恕,就发现容恕低头打量着自己胸口的纹路,语气轻快,
“同心结里你还编了我的头发?什么时候摘得?就这么喜欢我?”
他的调笑太过明显,让谢央楼又羞又恼,但他还是冲容恕点了点头,“嗯,喜欢你。”
人类的感情向来直白又真诚,这下换容恕脑袋转不过弯来了。
趁他脑袋空空,羞恼的人类报复虽迟但到,谢央楼趁机把被子丢到他身上,试图把他裹成粽子,“以后不许再开我玩笑。”
容恕艰难地从被子底下探出头,“其实最开始,我还以为你送我的是戒指。”
谢央楼作一顿,容恕趁机把他也捞进被子里。
“你想要?”谢央楼乖乖巧巧被他捞进去,扭头询问。
他靠在容恕的肩膀上,容恕低头看他。人类的侧脸看上去要比正脸艳丽不少,特别是他的眼尾还挂着情事过后的余韵绯红,在暧昧的烛光下,歪头瞧他时上挑的眼尾格外蛊人,,让容恕莫名有种吸人类的冲动。
“不想要,戒指对我而言只是种矿物,我更喜欢你送的同心结。”
“哦。”
“那我想要。”谢央楼诚恳地看着他。
“……”容恕一秒无语,人类总是让他措手不及。
“我们结冥婚时你给我的聘礼不见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说着,人类以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容恕,“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容恕噤声,如果他没猜错,那把被称作聘礼的木梳大概是被他无意识偷走了,现在估计已经成了一堆渣渣。
“……那是陆壬准备的道具,不重要。我会给你准备新的。”
目的达成,谢央楼眯着眼缩回床头上,和他挤在一起,像只诡计得逞的小猫。
容恕则用触手点着脑袋,开始思索送给爱人的礼物。他送的礼物,不能普通,一定要别出心裁。
两人就这样靠着,在这个灾难过后的寒冷长夜,实现了第一次相拥而眠,也是这座公寓第一次寂静无人,被围困在城市里,像海中的孤岛。
第87章 谈判 你的交接腕手感真棒
两人在公寓楼上悠哉地住了半个月,这期间槐城重新通了水电,还派人对建筑损毁的设施进行了维修,公寓楼被震碎的玻璃也在维修范围内。
容恕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城市的居民已经从最初灾难的重创中缓和过来了,虽然天空还是灰败的,但他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轨迹。
死去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不过比起楼下街道开始逐渐恢复生机,他们这座公寓楼依旧死寂得可怕。
容恕喝掉咖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谢央楼喜欢甜的,所以这玩意加了不少糖。
他们这半个月待在楼上,仿佛真的是一对新婚的伴侣。清晨他们一起起床,容恕做早餐,谢央楼就在边上泡咖啡;上午他们窝在一起看电影,中午点着香薰蜡烛吃大餐,下午有时候坐在阳台上闲聊,有时候滚到床上瞎胡闹,晚上又一起凑到书房研究容错留下来的笔记。
生活很悠闲,小日子过得很滋润,除了不能外出,简直就是完美的婚后生活。
容恕喝完第二杯咖啡的最后一口,正要离开阳台就看见楼下有三个小孩探头探脑地往楼上看。
最近很多来公寓附近假装路过的人,他们都想一窥究竟神秘公寓楼的秘密。容恕对好奇人类作死的行为没什么兴趣,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瞥见旁边的街道上冲出来一男一女。
他们大概是几个小孩的监护人,逮着几个小孩就开始教训。
容恕五感超强,不想听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你们几个怎么这么不听话?!叔叔都说了不要靠近这里。”男人拽着小孩往路边走,那小孩还不愿意走,疯狂跟男人拉扯。
“叔叔!这里面有怪物!它把妈妈害死了,把我们住的房子拆了,我要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胡说八道!下次不准再来了!小心怪物会把你们吃掉。”
“才不会!调查员叔叔都已经把它抓起来了!”
“抓起来有什么用?我们的城市不还是被毁了……叔叔再跟你说一遍,那栋公寓里关着一个很可怕的怪物,不要随便靠近。”
两人拉扯着几个小孩离开,容恕将咖啡杯放在阳台边上柜台上,乌鸦就鬼鬼祟祟探进来一个脑袋。
它落在咖啡杯旁边开始抱怨,“调查局那帮混蛋,他们把那棵树的帽子全扣到你头上了!”
“唔,应该不是。”他的身份需要保密,不会泄露给民众,按理说他被关押的地方也应该做好伪装,但可惜目前条件有限。民众发现是迟早的事,再加上调查局又不能对外公开,不知情的民众只能胡乱猜测。
外面关于他的传闻什么都有,甚至网上还有有关他身份猜想的万字长篇分析,妥妥的新时代都市恐怖故事。
“人类真讨厌,咱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乌鸦跳到窗台上,血红色的眼睛盯着窗外,语气愈发幽怨,
“调查局的那些人都是白吃白喝吗?为什么这些人还能靠近?我前几天还看到一个人拿着自拍杆在直播。把这些讨厌的人类赶走啊!”
容恕在摇椅上坐下,开始续第三杯咖啡。乌鸦见状无语,“你怎么还喝?你就不生气吗?他们给你扣黑锅,他们骂你唉!”
容恕又喝了口咖啡,“嗯,好喝,谢队长的手艺很棒。”
他话里话外都是炫耀,乌鸦翻个白眼,嘀咕两句,“别岔开话题,我看那个人类煮什么你都说好喝,喝这么多,小心心悸。”
容恕完全没听见,开心地又给自己续了半杯。
见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乌鸦恨铁不成钢,“容恕,你给个准话,咱们到底走不走?现在我们是大反派,人类肯定要把我们关一辈子的!你肯定不甘心。”
容恕嘬了口咖啡,抬头看了他一眼。
乌鸦以为他听进去自己的话了,迈着两根纤细的鸟腿走过来,
“所以咱们走吧,带着谢央楼一起。大海很宽阔,在那里我们自由自在,从前你觉得孤独,但现在有谢央楼陪你一起。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也不稀罕。晚上那个什么什么见面咱不去了。”
乌鸦说的见面是指和调查局的谈判。昨天调查局借着送还容错的骨灰的机会向容恕提出和平谈判的邀请,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我和谢队长已经商量好了,今晚会去看看。”容恕喝了口咖啡,乌鸦扑腾着翅膀表示不满:
“有什么好商量的,那明明就是鸿门宴!”
乌鸦正想再骂,余光就瞥见谢央楼挽着袖子从洗漱间出来。
它瞬间闭嘴,光速逃窜,趁着谢央楼开阳台门的间隙飞走。谢央楼疑惑地看了它一眼,“你们又吵架了吗?”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谢央楼已经习惯了这对主宠间歇式的争吵,他们每次都躲着自己,谢央楼猜他们吵架的原因大概是自己。
“全部衣服都洗完了?”容恕岔开话题,接过他手里的盆,触手们见状钻出来,熟练地捏着衣服的一角将他们一件件分类塞进烘干机里。
谢央楼瞧着他的触手,忍不住感慨,他俩一个触手怪,一个调查员,都是与神秘恐怖沾边的身份,没想到现在也开始琢磨洗衣拖地,酱米油盐了。尤其是谢央楼那堆娇贵的高档衣服,他从前都是直接送干洗店,如今要自己洗了。
不得不说,触手怪是做家务的好手,愿这世上每个家务人都拥有八根触手。
触手怪麻利地把湿衣服处理好,转身牵过谢央楼的手,擦擦他手上的水珠,“午睡时间到了,我们该去睡午觉了。”
“不要,你又要白日宣淫,傍晚调查局会派人来接我们,不能赖床。”
调查局大概是怕白天兴师动众惹人注目,就想趁着夜色把两人偷渡出去。
“你想多了,我这次真的只是睡午觉而已。”
谢央楼递给他一个不信任的眼神,容恕一脸无辜,“按照人类孕妇护理手册上的内容,睡午觉对你和卵都有好处。”
谢央楼不情不愿点头,其实他身体现在已经没什么毛病了,甚至比他遇到容恕之前还要强悍。但两人都没搞明白要怎么照顾正在抱卵的人类,只好按照正常人类的照顾方式来。
所以他这半个月窝在床上的时间几乎占了全部时间的一半,骨头都差点锈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书房,谢央楼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如果今晚他们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我希望你不要有所顾忌,直接拒绝。”
调查局与容恕谈得事情无非是那么两件,容恕的去处和对人类的威胁,这件事他们刚收消息的时候就商量过了。
但谢央楼还是不太放心,他很清楚,自己的存在给容恕无形中添了不少丝线,约束着他的选择。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当前这种情况,他确实成了容恕的软肋。
“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你觉得我是老实听话的人吗?”
触手怪转过身,俊美皮囊下的怪物冷漠又强大,他眼底是漆黑的空洞和神秘的红光。只有在看向谢央楼时才会露出人类的表情。
谢央楼抿抿唇角,心想,他当然不是,他是那样的强大神秘,让人血脉喷张,向往追随。
“其实我现在很强,完全可以配合你玩一些疯狂的事情。”比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逃亡之类的。
“嗯?”容恕惊讶扭头,“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大胆了?”人类之前不是矜持得很吗?
谢央楼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乌鸦这时候幽幽来了一句,“他是想跟你做一些羞耻的、传宗接代的事情。我前几天看见他把蕾丝女仆装加入了购物车。”
“……”
谢央楼脸色爆红,光速逃离:“我要去午睡了。”
容恕朝乌鸦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转身跟上去,“别听那只鸟瞎说,我只是收藏了,没有加购物车。”
书房里的东西很乱很杂,桌面上铺满了书籍资料,窗边有张铺着软毯的小床,那是谢央楼日常午睡的地方。
他们把古槐树精神世界里唯一能带走的软体动物图鉴取走了,并且从藏在里面的密码中破译了容错留下的备份资料。资料很多,破译需要很多时间,所以他俩空余时间都泡在这里。
容恕中午破译资料的时候,谢央楼就会躺在单人床上小憩。书房中宁静又温馨,书页声混着人类绵长的呼吸声,总是让容恕忍不住放慢手中的动作,这大概是他变成怪物这二十多年来最安宁的时候。
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窗外没有温暖的太阳,而是一片灾祸遗留下来的压抑天空,但这对容恕来说也足够了。
容恕坐下,翻开文件夹,就瞧见本该去午睡的谢央楼拿起一本封面画着Q版小章鱼的日记本。
这个本子是谢央楼学着容错写的成长日记,专门记录卵的成长情况,他甚至每天来找容恕摸摸肚皮,想要知道卵的成长进度。容恕觉得,要不是他们被关在这里,谢央楼很有可能每天都去医院做一次b超,然后把病历单贴在日记上,好记录卵的成长。
这多少有点疯狂,但谢央楼对卵的重视也让他感到开心,他不希望谢央楼为了自己将就不喜欢的东西。
容恕盯着人类出神的空隙,谢央楼翻开成长日记看了看,修改了几处错误,然后满意地将日记放回原处,拿着薄毯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
他把自己仔细裹好,容恕就熟练地把自己一根触手递过去。
这些触手明明算不上好看,别人避之不及,谢央楼却喜欢的紧。他午睡的时候习惯抱着一根,最开始这只是他俩情人间的撒娇暧昧,后面就慢慢成了一种习惯。
谢央楼接住今天侍寝的触手,熟练地喊出它的名字,“又是小黑?昨天也是你,我要求换一个。”
容恕把被嫌弃了委屈巴巴的小黑收回来,又递给谢央楼另一根。
大概是因为成了亲密的情侣,他俩在相处上都不再矜持,原形毕露。容恕变得懒懒散散,一肚子坏水;谢央楼则大方很多,时不时提出一些挑剔的小要求。
比如这次,拿到新的触手,谢央楼还是不太满意,“这是小紫,前天也抱过了。”
容恕干脆又给他换了一根,谢央楼统统否决,“你一共有八根触手,我只摸过你的其中五根,剩下的呢?”
“剩下的太危险,而且它们又硬又丑,没什么好捏的。”
谢央楼想了想也是,他抱着薄毯坐起身,“那最后那根呢?我记得你之前被我斩断的那根触手颜色好看,手感格外好,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容恕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你觉得它手感很棒?”
“对,一捏到底,像泥一样。”
容恕微微挑眉,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蹲到床前,示意谢央楼凑过来。
谢央楼心有疑虑,但还是侧耳过去。
“你听说过,‘交接腕’这个词吗?”
这个词他当然不陌生,他这几天将容错那本软体动物图鉴翻了好几遍,熟练到都能背下来。他记得那是,雄性章鱼繁衍时的生殖……
谢央楼不说话了。他仰头一倒,翻过身,将薄毯往身上一盖,把自己的脸挡住,“我睡了。”
他的声音淡定无比,露在毯子外的耳朵却在光速染红。容恕看着有趣,故意多问了一句,“那你还要吗?”
“……”谢央楼一动不动,半晌容恕猜听见毯子里传来人类恼羞成怒的声音,“不要!我要睡了。”
“行,你睡吧,看起来你再也不需要我的触手了,我知道,它们一直不怎么讨人类喜欢……”
谢央楼窝在毯子里,越听越觉得容恕很委屈,他心中一软,掀开薄毯,想要去安慰伤心的触手怪,就看见容恕抱着胳膊站在床前,眼里闪着光,看上去心情颇好。
“……”他被骗了。
谢央楼幽怨地瞪他一眼,翻过身决定接下来半个小时都不理他。
容恕轻笑几声,也不哄,只是放缓了手中翻页的动作,静等着宁静时刻的到来。
随着人类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乌鸦蹲在书桌上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切!幼稚无聊的恋爱游戏,它酸了。
它抬起鸟类特有纤细大长腿跨越到谢央楼那半边桌子上,脚一滑,不小心踩到了一张纸。
乌鸦叼起盖在上面的纸,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发觉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还被谢央楼用笔圈出来的几个小岛。
乌鸦没在意,又给谢央楼盖回去,人类的想法总是捉摸不透,它一只鸟会有什么想法。
·
傍晚六点左右,灰白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两人穿戴好衣物坐电梯去了楼下。借助夜色,他们将被转运到调查局临时驻地,并在那里和人类进行更深一步的谈判。
一出公寓大门,几辆不起眼的黑色皮卡就停在路边等着他们。见两人出来,程宸飞从车上下来,他穿着调查员的黑色制服,压低了自己的帽檐,看上去有些疲惫。
“谢央楼目前还是调查局下属的调查员,按照规矩他应该去接受心理评估,并向调查局做任务汇报。”
容恕微微挑眉,他一言不发,大有“你们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架势。
“你从前也是调查局的人,我不信不懂这些规矩!果然是诡物作派!”
说话的是跟在程宸飞边上穿白大褂制服的眼镜男,容恕记得他,那个之前在地下室把谢央楼臭骂一顿的心理部主任。
确认完毕,是个讨厌的家伙。
容恕扭头看他,漆黑的瞳孔正对上白大褂的眼睛,瞬间黑暗笼罩了白大褂,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渊,并往下坠落。思绪在这一瞬间停止,只剩无尽恐惧。
幻觉转瞬即逝,当白大褂涣散的瞳孔重新汇聚,他看见一根尖端长着漆黑利刺的触手悬停在他鼻尖。
白大褂冷汗直流,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程宸飞看不下去了,无奈道:“放过我们死心眼的心理主任吧,除了不通人气,毫无情商,他还算个好人。”
容恕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与我何干?”
程宸飞头大:“那请你高抬贵手,谢央楼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他摁摁自己的太阳穴,话还没说完,谢央楼就站出来,“我会去。”
容恕“啧”了一声把触手收回去,其实今晚的事他俩早就商量好了,他不会插手谢央楼的事情,谢央楼也不需要他的庇护。他就是单纯看白大褂不顺眼,他又不是阶下囚,这群人凭什么对他趾高气扬。作为天定的大反派,他的逼格也太低了点。
他触手一收,白大褂腿一软往后一倒,程宸飞顺手扶住他,“长点心吧,他可不是什么咱们这些人,随便给你骂,他会留在这里只是他愿意。”
白大褂被挫了锐气,转身上了车,有这么一个小插曲其他护卫人员的神经也都紧绷起来,对天灾的警惕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度。
调查员紧张的目光,容恕不怎么在意,他转身牵起谢央楼的手,将人送上车。
忽然被牵起手,谢央楼脸色一红,他显然没料到容恕在外面也会这么自然地跟他亲近。
他心底有点小开心,反过来攥紧了容恕的手。
收到来自人类的正面反馈,显然满足了触手怪的占有欲。于是容恕放慢脚步,硬生生把这短短几米路走成了红毯。
两人在护卫人员组成的夹道中走过,一道道吃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谢央楼紧张地眨了眨眼,努力降低自己脸颊上的热度。
于是众人便看见当代调查员里的传奇人物、局里著名的高岭之花,毫不反抗地被一个疑似天灾的高大男人绅士地送上后车座。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恍惚,他们多少是听说过谢央楼和谁谁谁谈恋爱的传闻。但那都是谣言,大家心里都门清,谢央楼这种爱情绝缘体是不可能谈恋爱的。
但看现在这架势,他们引以为傲的高岭之花好像真的谈恋爱了。在场不少谢央楼的战力单推人都心头一酸,忽然明白了那些正主塌房粉丝的心情。
不过转念一想,谢央楼把天灾勾搭到手了,那可是天灾!调查局高层都束手无策的天灾!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就在他们头脑风暴的时候,炫耀了一番自家人类的容恕眼神一转,示意谢央楼低头。
谢央楼狐疑,但还是附耳过来。
容恕低声说了几句,谢央楼虽然疑惑容恕为什么临时改话术,但还是点头应下。毕竟在语言艺术这方面,容恕比他强。
说完容恕就关上了车门,其实他还想跟人类来一个分开前的额头吻,但人类过分矜持,容恕想了想只好放弃。
谢央楼上车后,容恕也老老实实上了车。程宸飞坐在前座上,他通过后视镜复杂地朝容恕看了一眼,才命令司机开车。
调查局原址靠近槐树广场,在槐树灾变中未能幸免。程宸飞带领调查员们就近在失常会的诸多据点中选了几个做临时总部。
大概半个小时,车队经过曲折崎岖的城市废墟,来到一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
门口站着一排严阵以待的调查员,看见容恕从车上下来一个个都神经紧绷,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容恕从前是站在门口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也成了被警戒的对象。
他四周环视一圈,在西南方看到了心理部门的门牌。谢央楼去的就是那里,和他不顺路。
“走吧,各位前辈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了。”
容恕跟着程宸飞进去,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这栋楼空旷无人,风水布局都进行了临时改动,目的大概是为了镇压他。
但说实在,这些布局对他而言没什么作用,顶多是难受点,连危险都算不上。容恕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就跟着程宸飞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中很暗,只在墙边点着几盏不算太亮的蜡烛,椭圆形的长桌上没有人,只有几个电子仪器散发着微弱的光。
“你们看起来比我还像反派。”容恕吐槽。
“啪”的一声传来,头顶的灯亮起,十几道身影被投射到座位上,空旷的椭圆长桌上瞬间坐满人。他们个个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恕。
容恕微微挑眉,仔细一瞧,会面的人里面有一半都是熟人,都是他曾经在调查局时界内德高望重的前辈,现在调查员圈里的泰斗。
程宸飞给容恕拉开座椅后,待他坐下后,自己去了圆桌上最后一个空位就坐。
容恕环视圆桌一圈,地位最高的那一批都坐在容恕正对面,靠近容恕的都是小辈,程宸飞也在其中。
他坐下没多久,坐在正对面的老者就开始说话了,“我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们再见面会是这般场景。容恕,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你曾经指点过我几句,仔细说我应该称呼你一句老师。”
容恕双手交叉撑住下巴,面色淡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既没有对人类这边十几人坐镇的气势吓到,也没有对这场“公堂对簿”性质的谈判不满。反倒是他冷漠地靠在那里,俊美的皮囊下毫无人类的生气,只是端坐在那里就给其他人头上施加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程宸飞忍不住吐槽,怎么看都是他们这些人想以多欺少结果弄巧成拙。
“当年你的事我都听说过了,真是可惜,以你的天赋你原本可以大有作为。我当时就不同意他们将你驱逐,可惜那帮政治家太迂腐,我也无能为力。但即使过了二十年,我依旧保持之前的观点。”
老者说话不算拐弯抹角,他这一番好话说下来,容恕很快就听明白了他们组织这场会面的目的。
“你们想让我留下来替你们打工?”
让谁?让天灾?这帮人类的脑回路真有意思。
为首的林老先生笑呵呵的,“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你知道封阎吗?他也是不是人类,甚至我们都没搞明白他的具体来历,但我们依旧重用了他。小程应该带你见过他,他是诡术者支部的部长。”
他这话一听就真假掺半,要是封阎真的被重用,且自由来去,就不会有个程宸飞跟着他,也不会有个远离城市的支部据点。
“我拒绝。”
老者显然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干巴巴笑了两声,“不再考虑考虑?我听小程说你是个正直的人,你过去的功绩也向我们证明了这点,你曾经殚精竭力帮人类对抗诡异生物,我们不认为你是敌人。”
“那只是因为我对自己身份认知的错误,现在的我厌恶人类。”
老者显然不信,“我听说你找了个人类当伴侣?”
容恕看他一眼,“他和你们不一样。”
“但这足够证明,你对人类还留有一丝恻隐之心。”
“你想多了,我不在乎人类的生灭。而且你们的信任十分廉价,这在二十多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容恕往后倚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这时候另一个较为年轻的中年人忍不住发话,“这已经我们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方案了,你不知道上面那群人到底是怎想的,他们希望你死。”
“但你们做不到,”容恕睁开眼,好笑地看他们,“他们还希望你们能将我的力量彻底收归所用,可你们也做不到,你们甚至连把我留下的能力都没有。”
容恕这话说得一点面子都不给调查局留,在场的人类脸色都有点难看。
“但据我们所知,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林老先生慈祥的笑一收,表情威严又严肃,很有人类领导者的风度。
容恕记得,这位老先生是历任调查局里功绩最多的领导者,甚至能和人类实际政治上的领导人掰掰手腕。
“你尚不完整,我想,在座各位堵上性命,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容恕没否认,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和整个人类族群互殴,但他有什么必要和人类打架吗?
“当然,我刚才说得只是最坏的情况,我们还有的商量。我冒昧问一句,你上岸是有什么目的吗?”
林老先生示意程宸飞取出一沓文件,推到容恕桌前,“根据我们的观测,你每次上岸停留不会超过十日,这次是什么让你在陆地上停留这么久?”
容恕眯了眯眼,他没有选择打开文件,而是眼神不善地看向林老。
“很抱歉,我们对你的日常行动进行了监控,我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些看似随意选择的目标地点中都隐藏着一个共性。”
林老先生的声音一顿,容恕看向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触手庞大的阴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从容恕背后闪现,又迅速抽缩回去,仿佛只是错觉,然而空气中遗留下的潮湿海水却向人们证明了它的存在,无法忽视。
天灾生气了,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林老却脸色未变,继续说:
“你在寻求人类的医术,方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健康上的疑问吗?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解决。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多管闲事,人类。”触手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此时他脸上一点人类的生气都没有,全然一个毫无人性的怪物。
“如果你不愿意说,其中细节我当然不会过问,”林老先生眯起眼,“听闻令尊被失常会所害,我想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们不会再追究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来换取我们合作,你意下如何?”
触手怪的眼珠动了动,“不够,把你们的人撤回去。”
林老先生稍稍犹豫,“可以。”
容恕继续说:“我要自由出入,你们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林老先生脸色不太好,其他参会人员也都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容恕冲他们挑了下眉。
林老先生咬牙点头,“可以。”
容恕若有所思看着他们,周身冷意散了点,“封太岁死,我们的合作结束。”
容恕没说结束之后怎么样,但在座的人类都能猜出他后面没说的话。这是说他们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天灾这是想彻底脱离他们的监控。
“……这不可能!”其中一个人脱口而出。
“天灾本就难以预测,我只是给你们个面子。”不然大海茫茫一片,他们去哪里找容恕的踪迹?
容恕从不觉得自己的诞生是错误的,他只是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认同感,就像是走错了房间,来到另一个群体。从槐树的精神世界里出来,他也想开了,如果他真的是天灾,那老老实实当个天灾,但这不意味着他要被人类囚禁。
“你!——狂妄!”那人恼怒地“你”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反驳容恕,嘴张了半天却一点说不出来,只能憋屈坐下。
他一屁股坐下,其他人见状也都识趣地没跟容恕呛声,反而把目光聚集在林老身上。
林老抬头,和每个人都对视一眼,被对视的人隐隐都猜到他的意思,有唉声叹气的,也有愤恨不满的,总之他说出了容恕最满意的那个答案:
“可以,我们同意。”
“合作愉快。”容恕把会议室中若有若无的水汽收回来。
这股让人窒息的潮湿水汽一收,众人都感觉舒服了不少,正准备舒口气就见容恕起身准备离开。
林老忽然叫住他,“我还有一个条件。”
容恕微微侧过头看他。
人类的领导者沉吟片刻,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古树灾变里,你进过容错的精神世界,他一定把研究资料交给你了,我需要你同步给我们。”
“当然,那是你们人类的智慧,只属于你们。”
容恕推门离开,程宸飞立刻收拾东西跟上来。容恕见状脚步一顿,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
等待的空隙,容恕听见会议室里面传来人类争论的声音。
“林老,您怎么能就这么随便答应他?”
林老的声音沉重且又有些不耐烦,“难道你要真要和他鱼死网破?我们这条命是要丢和诡物的战场上的!我们的职责是让文明在这场灾难中延续下去!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这个恶劣的生存环境,还有那个企图颠覆当前秩序的失常会,不是他,起码现在不是。”
“林老说的对……唉,要是当初把容恕留下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结果?”
这次林老没说话,回答的是另一道声音,“别做梦了,你我都清楚,那不可能,我们和诡物不可能和解……”
厚重的门关上,程宸飞复杂地看了容恕一眼,“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好像有话想说。”
程宸飞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瘪瘪嘴扭过头去,没过几秒又扭回头来。他盯着容恕犹豫了几秒,将人拉到一处监控死角。
他点上一根烟,夹在指尖吸了口。烟雾卷过,模糊了程宸飞的面容。他的下巴上冒着胡茬,头发也卷翘着几根,像是胡乱打理了下头发,整个人虽然穿着正装,但看上去还是不修边幅,看来这段日子没少忙碌。
容恕自认和程宸飞不算太熟,但现在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程宸飞确实在他离开调查局后成熟了很多。
“你丢的东西找到了吗?”程宸飞掸掸香烟上的烟灰。
“找到了。”容恕没否认。
“是什么?”
人类的调查局局长扭头看向他,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眸如鹰隼一样看着他,却不带丝毫的敌意。
容恕猜他多少猜到卵的事情了,“……你没有必要知道。”
“你这个人怎么就铁石心肠,捂不热乎呢?老子一直都把你当朋友,但你好像从来没把我朋友。你说实话,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是个说得上几句话的路人?!”
“……”容恕沉默。
“……我*!你认真的?我以为你只是喜欢装逼,才对我爱答不理,原来小弟兼朋友这个身份只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程宸飞破大防了。
“……倒也不是。”容恕天性不爱交际,又因为一些童年往事不愿意跟人深交,但程宸飞这个小弟他是认的。
程宸飞从他脸上读出了想法,脸一黑当场就要走,没走几步又退回来,“妈的,你不把老子当朋友,老子把你当朋友就完了!”
他重新在容恕面前站定,
“既然你不想告诉我你丢的东西是什么,那就一辈子都不要说。你不是在海中有一处居所吗?现在你爸的骨灰也拿到手了,你带着谢央楼离开这里,回海里去。这样陆地上的一切就都和你们没有关系了。”
容恕挑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程宸飞堵回去,
“别跟老子扯犊子,这世界又不是缺了你就运转不了。封太岁就算跟你是一种东西又怎么样?”
程宸飞抬抬眼皮,指尖一松,烟从他手中坠落,砸在瓷砖上溅起几点火星。程宸飞面不改色踩在上面,将火星碾灭,
“消灭他,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情。而你,老老实实回海里去,人类的事情和你无关。”
人类赋予了容恕生命,养育了他,然后又抛弃了他,驱逐了他。他们既然将容恕赶了出去,就没有恬不知耻要求他回来帮忙的道理。
“所以,快滚吧。”程宸飞不耐烦地抹了把头发,上前一步摁住容恕的肩膀,“赶紧滚!”
程宸飞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多个夜晚都没有睡好,让容恕勉为其难地忍住了对人类的厌恶,
“不要小看人类,也不要同情人类,我们既然能生存到现在,就不会畏惧灾祸。而且,这次你找到了同行的旅伴,以后都有人陪着你了。”
“所以,走吧。你离开后,封太岁失去你的踪迹,就会延缓后续的计划。对你来说,你不用再在失常会这滩泥水里涉足,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他飞快地把手抽回来,双手插兜与容恕面对面,容恕上下打量着他,“就算成了局长,你还是容易感情用事。我要是真听你的话走了,你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这不用你管,我有我的说辞。”
“得了吧,”容恕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就要走,“我已经答应的事情,不会改变,而且——”
乌鸦从窗外飞进来,降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容恕侧过头看着程宸飞,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晦暗不明,“你以为我真的能轻易出局吗?”
容恕转身离开,乌鸦顺势落在他的肩膀上,程宸飞表情晦暗地望着他离开,就见那人挥了挥手,“别忘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
“……”程宸飞脸色一垮,最终还是把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挑剔鬼,毛病真多!”
容恕离开的过程很顺利,路上站着不少负责安保工作的调查员,但大概是都接到了上面的命令,没人阻拦。
路过一楼门口时,容恕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和站在路一旁的女调查员对上视线。
那女调查员身材高挑,长相格外美艳,但容恕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对方的喉结。
这家伙是个男的。
见容恕看向自己,那女调查员大方地朝他笑了笑。
容恕微微挑眉,径直从她身前走过。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了对方刻意伪装过的声音,
“会长说,明晚他想见你一面。”
第88章 赴约 “……我去试试封太岁的深浅”……
就在容恕和人类谈判的时候,谢央楼在隔壁接受心理测评的一系列项目。他们还想给谢央楼进行医疗检查,被谢央楼拒绝了,理由是触手怪把他当成了所有品,不喜欢他身上有陌生的味道。
这套说辞是上车前容恕临时提议更换的,谢央楼虽然不理解,但效果显著。他这样一说,心理部那位主任先生立马闭嘴,灰溜溜跑了。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了。
“……?”
谢央楼原本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隐藏含义,直到他听见角落里两个护士小姐姐在小声地讨论什么“刺激”、“原来触手play是真的”、“哇哦”。
刚开窍不久的谢队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羞涩的绯红迅速爬上耳垂,谢央楼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心底里不停复盘容恕上车前那个愉悦的笑容。
可恶!诡计多端的触手怪!
谢央楼面无表情地关上心理部的大门,他一出来,守在门口的两个调查员就快步跟上来。
他们自谢央楼进观察室后就一直守在外面,负责评估结束后将谢央楼送回公寓楼。
但谢央楼记得,送自己来的两个人都是大高个,怎么现在成一高一矮了?
护送可疑对象还能换班?
谢央楼脚步一顿,转身拦住这两个人。
这两人动作一僵,手忙脚乱地压低自己的帽檐,谢央楼这才从那两双略显惊慌的眼睛里瞧出些端倪。
“……张九烛?”
张九烛回头看了眼走廊的监控,白尘弯腰避过监控,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洗手间,“谢先生,那边。”
他俩紧张兮兮,谢央楼虽然没搞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还是转过身,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我要去洗手间。”
几个人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到门口,张九烛和白尘就熟练地站到厕所两边望风。
谢央楼见状径直进了男厕,刚进门就瞧见谢白塔一个小姑娘在男厕里来回打转。
她后边还有个楚月蹲在地上,抱着一个银色手提箱,可怜巴巴地望着来回走动的谢白塔。
谢央楼沉默片刻,抬脚走进去。
听到脚步声,谢白塔脸上表情先是一凝,见是谢央楼才露出点喜色,她快步上前,还不忘招呼后面的楚月,“哥,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谢央楼被关的这半个月,她和楚月不是没有申请过探望,只是申请几次就被驳回几次。时间久了,两人多少琢磨出点东西。
容恕诡物身份暴露这件事他们原本觉得不太麻烦,毕竟调查局有收编诡物的前例,可这半个月来调查局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让他们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猜测,那位神秘的容恕先生可能真的不只是诡物那么简单。
于是她和楚月动用了所有人际资源,才套到今天谢央楼会参加心理评估的消息,又恰巧张九烛和白尘被分到心理部门这栋楼,他们才有机会和谢央楼见一面。
“辛苦了。”
谢央楼仔细打量了一下妹妹,在谢家时他不常见谢白塔,所以谢白塔在印象里一直是抱着玩偶的小姑娘。直到上次兄妹两个大闹了当铺,谢央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她丢掉了玩偶,换上干练的风衣,将自己的未来全都算计好了,并孤注一掷赌上一切。硬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就是谢白塔年轻气盛做事太过锋利和偏执,但短短半个月没见,这种锋芒毕露便收敛了不少。
这种极速的成长通常只发生在家庭遭遇剧变的孩子身上,谢央楼很愧疚,他非但没有帮养母照顾好妹妹,还总是让妹妹为自己牵肠挂肚。
谢央楼垂眸自省,那边谢白塔和楚月却顾不得他在想什么,两人快飞地把检查用的器械拿出来,一左一右往谢央楼身上套。
“哥,时间紧急,咱们边检查边说。公寓楼虽然没那么多人看着,但他们设了阵法,我们在调查局认识的人又不多,实在递不进去消息。”
楚月在一边补充,“好在我们拿到了今晚的消息,而且混进来的过程非常顺利,我猜是局长默许了我们的小动作。”
听着他俩一言一语简化其中的艰辛,谢央楼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他自己一个人出任务惯了,重伤倒地也是孤身躺在诡物尸体堆里等伤口自己愈合,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在外面为了自己辗转这么多回。
他配合地抬起手臂,“其实我已经好了,宝宝也没问题。”
谢白塔显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继续帮楚月往谢央楼身上按检查仪器,她哥是个对疼痛麻木的人,谁会信这种人说的没有受伤。
楚月麻利给他抽血,血液一离开谢央楼的皮肤就凝成血丝,谢央楼动动手指,血丝就乖巧躺进取样管里。
“谢谢配合,”楚月将取样管举起,打开另一个瓶瓶罐罐往里面加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忙忙碌碌,瞎捣鼓一通,谢家两兄妹对古老的医术了解不多,只看见楚月盯着小瓶眼神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怎么样?”谢白塔追问。
“完全没问题,”楚月用指腹托托自己的眼镜,透明的镜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
“甚至,小谢先生的身体素质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很神奇,”楚月看向谢央楼的眼神有些灼热,“母体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得到了逆向的滋养。”
“真的!?”谢白塔露出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微笑,“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很奇怪,这不符合我的常理认知,人类不可能——”
楚月话还没说完,谢白塔一胳膊肘捣在了他肚子上,“不要说煞风景的话。”
楚月话被他打断,干脆闭嘴,“反正不管原因是什么,小谢先生的身体素质都强悍得离谱。如果他以前可以一拳撂倒十个壮汉,现在就能撂倒二十个。”
“这么夸张?”
谢白塔狐疑地打量谢央楼,说实话她哥长得实在算不上魁梧,身高也没有特别高挑,属于纤细那一挂。要不是她曾经亲眼看见谢央楼单手拎回来一只比他自己还高的诡物尸体,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谢央楼能撂倒十个大汉。
谢央楼矜持点头,“不难。”
“……”谢白塔又刷新了对她哥武力值的认知,现在想想要不是当铺那会儿她哥挂着力竭的debuff,他们兄妹俩赢得还能再轻松点。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就不用担心你们的安全问题了。”谢白塔边说边翻找自己小挎包里的东西。
小挎包不大,谢白塔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册子,郑重交到谢央楼手里,
“哥,逃跑的物资和路线地图我都记在这里面了,你们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到谢央楼手里,又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相册,
“这是妈妈跟我的照片,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你走后可不要忘记我们。奥,对了,我没把谢仁安那个混蛋的照片放进去,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小姑娘絮絮叨叨念叨着,她明明矮谢央楼一个头,气势却强硬得很。有时候谢央楼总觉得年长的不是自己,而是谢白塔。小姑娘总是比他想象的成熟。
“但我现在不会离开。”谢央楼留下相册,把其他东西推回去。
谢白塔深深皱起眉头,眼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哥,你不知道,现在城里对诡物的仇恨情绪越来越大了。他们冲了好几次诡物研究所要求停止所有诡物研究,并把那些实验体就地斩杀。
而且还不止这些,这股仇恨的火越烧越大,已经烧到诡术者身上了,他们认为诡术者是被污染了的人类,会被诱发成为诡物,要求调查局将他们驱逐出去。”
这些事谢央楼没有听说过,他皱了皱眉,谢白塔继续说:
“我认为现在这种情况,你们不适合继续留在城里,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安全的选择,而且我感觉调查局对你们的态度也不算友善。一旦民众知道容大哥的身份……”
谢白塔欲言又止,谢央楼其实明白她的意思,他和容恕的处境目前确实比较尴尬,人类与诡物的敌对关系,让他们之间天生就存在一道壁垒,无法忽视。
其实他们彻底在一起那个晚上,谢央楼就在思考他们的未来。容恕厌恶人类,他们的宝宝也不适合在人类社会中生存,自己搬去海中和容恕一起居住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容恕很明显不是这么想的,谢央楼不着痕迹地试探他过几次,容恕似乎不太愿意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去深海,而是更希望和自己一起留在城市。
谢央楼明白他的顾虑,毕竟人类的身体脆弱无比,居住在深海根本就不现实,就算谢央楼得益于实验体的身份,能够在水中呼吸,海中恶劣环境也不是他能适应的。
所以在去往何处这件事上,他们都默契地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这件事不是一时半刻能下决定的,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可是!”谢白塔有点着急,“槐城的诡物清缴快要结束了,很快调查局就能空出手来处理你们两个了。调查局不只是在槐城有监狱,其他城也有,要是他们把你们送到那里去,逃跑就麻烦了……”
眼看谢白塔说服不了谢央楼,站在一边许久的楚月插嘴了,
“小谢先生,您不要忘了,卵的存在不能被调查局知道。”
作为一个医生,楚月非常理智,
“而且我们尚不知道卵的发育进程如何,周期是多少,就连它降生的模样都是未知。这种不确定性很危险,我以医生的身份建议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直到卵降生。”
“这对您,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模样降生。”
楚月最后一句说得含糊不清,在场两人却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只是调查局会阻碍卵的孵化,卵的降生或许也会威胁人类的生存。毕竟谢央楼现在的状况和失常会疯狂的“母体”计划实在太相似了。
容恕看似无害,谁又能肯定这颗卵会无害呢?毕竟就连卵他爹都不清楚卵的情况。
谢央楼很想反驳,他觉那个在自己脑中喊妈妈的小东西没有危险性,但调查员的理性又让他闭嘴了。
楚月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碎了虚幻美好的表面,洗手间内一时间寂静下来。
这时门外的张九烛突然探头进来,压低声音,
“你们还没聊完吗?对讲机里在问房主的去向了。我先敷衍过去,你们快点。”
他缩回头,洗手间的三人迅速提起精神。谢白塔把路线图往谢央楼手里一塞,
“哥,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以家人的身份永远站在你身后。”
谢央楼一阵恍惚,当年他遇见养母时那位温柔的女性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拿过楚月的针头划破自己的掌心,从凝聚的血丝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谢白塔,
“拿着防身,紧急时候你也可以用它来联系我。”
说着,匕首尖端的血丝探出脑袋来摆动了两下,像是在认可谢央楼的话。
谢白塔戳了戳有些柔软的匕首柄,“每次看都觉得新奇,这东西居然可以用来联络吗?”
“嗯。虽然比不上现代科技,但不会被拦截。”
谢白塔试着挥了挥匕首,楚月也凑到边上打量,“究竟是什么材料才能创造出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实验体。”
“少胡说,我哥是人!”
“哎,抱歉,一时毛病犯了……”
听着他俩的对话,谢央楼忽然记起他们要潜入失常会偷自己档案的事情。之前他托人单向递话,希望谢白塔和楚月不要以身涉险,看来这两人是没听进去,
于是他离开的脚步一顿又拐了回来,
“失常会的总部在里世界,我的实验数据也在那里,那里很危险不要靠近。谢仁安的踪迹还没有找到,我们还不确定你是否会再次成为他们的目标对象,你和楚月留在调查局起码是安全的。”
“在里世界?怪不得我和楚月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谢白塔嘀咕了两句,见谢央楼拧眉看过来,又弯着眉眼乖巧点头,“放心,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添乱。”
“不是添乱。”
谢央楼反驳,谢白塔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懂,哥你是在担心我,你从前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关心我。”
谢央楼哑然,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张九烛就再次探头进来催促。
见状谢央楼也不再多说,最后嘱咐了几句遇到事情优先通知他,就跟着张九烛两人离开了。
等他的背景消失在洗手间门口,谢白塔脸上的喜色散去,慢慢严肃下来。
楚月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白塔小姐,凡事不要往坏处想,你之前不是还对小谢先生怀孕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吗?”
“我现在也没什么意见,”谢白塔用手腕的皮筋把披散的头发绑起来,整个人瞬间干练了不少,
“我前几天做了个噩梦,梦见我哥难产死了。”
谢白塔双手插兜,转身看向正在收拾器具的楚月,
“楚月,你老实告诉我,人类孕育诡物的幼崽真的是没有代价的吗?”
楚月收拾工具箱的动作一顿,仰头看了看谢白塔,才叹了声气,拍拍白大褂站起来,“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担心这个。”
“没办法,我之前毕竟是‘母体’,他们说我生下圣子对身体一点损伤都没有,我不信。”
楚月和她对视了一眼,最终错开目光,“说实话,之前我是心里是有底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在他得知谢央楼怀孕和容恕有关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谢央楼的血丝危险又霸道,能在它手下存活的诡物很少,所以之前楚月并不担心谢央楼会出事,不管过程怎么样,卵都只有两个结局:
卵被血丝杀死,或者卵和血丝找到一种微妙平衡,最终成功孵化。
不过因为有容恕在,所以他更倾向于第二种结果。
但现在不一样了,容恕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再加上小谢先生身上原本的不确定性,彻底把这潭水搅浑了。
楚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还真是一辈子都遇不上的疑难杂症。白塔小姐,我们再等等看,你我都能想到的问题,小谢先生也能想到,他们的事我们插不进去,静等结果吧。”
谢白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又咬咬牙一跺脚,“不行,我得再去找找我哥在失常会里的档案,我总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她抬脚就冲了出去,楚月看了眼沉重的工具箱,长叹一声,拎着工具箱小跑跟了上去,“……探究真理可真累,等等我。”
·
谢央楼出办公楼没多久,就和等在门口的容恕汇合。两人一对眼神,就知道事情发展和他们计划的一样。
两人坐着程宸飞的车回了公寓,这一路上都有人在跟着他们。
那些人大大咧咧跟着,毫不掩饰自己的踪迹。谢央楼猜测调查局大概是摆烂了,反正怎么跟踪都逃不过天灾的眼,不如光明正大。
直到他们走进公寓,一直跟随的目光才渐渐消失。
一进门,容恕就熟练地穿上围裙进厨房准备夜宵,谢央楼跟在他身边帮忙打下手。因为菜是乌鸦趁两人外出时摘好的,所以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把麻辣口的夜宵端上桌,期间还把各自那边的消息互通了一遍。
在听到容恕把林老气得脸色发黑时,谢央楼笑了一声,他发现容恕有时候格外幼稚。
“笑我?”
容恕报复性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谢央楼则从钵钵鸡的锅里挑了串红油八爪鱼,当着他的面一口咬掉脑袋。
“……”哇哦,爆头了,好惨。
容恕默默移开目光,心想人类在自己面前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我今晚遇见了陆壬。”
“陆壬?”谢央楼嚼章鱼腿的动作慢下来。
“嗯,他说封太岁想见我。”容恕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有些可爱,便悄悄伸出触手想戳一下。
然而触手刚鬼鬼祟祟从桌下升上来,谢央楼就把它推开,还顺手揉了一把,“你答应了?”
容恕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一个人去?”
容恕端正坐姿,再次点头。
谢央楼斟酌片刻,“好,我会等你回来。”
“……”就这?
触手怪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人类会黏糊糊跟他一起去,没想到人类的心冰冷冷得可怕。
他幽怨地瞧了谢央楼一眼,“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谢央楼咬着竹签眨眨眼,“什么?”
人类一脸单纯,让人忍不住想起谢央楼刚开窍的感情,然而容恕只上当了一秒,就发现了对方隐藏在眼底的狡黠。
感情是被人类耍了。
触手怪报复性地卷住人类的腰,暧昧地磨擦人类的腰线。
谢央楼挣了挣,没挣开,就红着脸任由他去了。反正自从谢央楼公开表示很喜欢他的触手,容恕就对他的触手不太管束了。
有时候谢央楼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容恕的触手懒洋洋地瘫在床上,床上不够大就滑到地毯上,全部伸展几乎把整个卧室铺满,面积十分客观。谢央楼起初还小心翼翼躲避,结果这些家伙见他来了就往腿上缠,越缠越往上,越缠越不可描述。后来谢央楼干脆不躲了,直接赤脚踩上去,还能省一张地毯。
习惯性忽略掉腰上作怪的触手,谢央楼把最后一根章鱼腿吃完,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开个玩笑,你觉得封太岁见你是为了什么?”
“来一场合谈,说服我加入失常会。或者是一场埋伏,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蠢到再在调查局眼皮子底下干这事。”
现在人类复仇的怒火暴涨,在大量调查员聚集槐城的情况下,再次挑衅调查局不是明智的选择。
“总之,他的目的一定是天灾。·”
谢央楼顺着他的话分析,“目前已知召唤天灾的只有两种办法,一是请神术,二是‘母体’计划。”
他声音一顿,两人对视,在确认过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时,纷纷陷入沉默。
请神术的产物是容恕,但他并不完整;而“母体”计划的产物……
阴差阳错就在谢央楼身上。
真巧,他俩聚一窝了。容恕心想,换他是封太岁估计要开心死了。
“……我去试试封太岁的深浅。”
容恕率先打破沉默,他蜷起食指敲敲桌面,半眯起的眼底闪过一道红光。
自从容错说他跟封太岁很像,容恕就有见对方一面的想法。
谢央楼担忧地瞧他一眼,“打不过记得逃跑。”
说着他又觉得不放心,“不然我在附近接应你。”
“我在你眼里这么脆吗?”容恕用触手不着痕迹地搓搓谢央楼的肚皮,“你还是在公寓等我,不用担心,我死不掉的,还记得吗?”
他指的是那个藏在里世界的怪物,有怪物在,容恕不会轻易暴毙。谢央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达成共识,夜宵也吃完了。两人收拾垃圾上床睡觉,次日一早乌鸦在窗台上发现了陆壬递过来的会面地址。
是一座位于槐城边缘的废弃工厂。
容恕想了想把纸条递给谢央楼,让他在自己离开后通知调查局。虽然调查局不一定会抓到封太岁,但恶心一下他是没问题的。
午夜十二点前夕,漫长黑夜中最高潮的时段。
容恕看了眼时钟,站在窗前准备离开。谢央楼上前一步,垫起脚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注意安全。”
人类湿热的吻落在额间,容恕突然想放封太岁鸽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触手怪勾了勾唇角,很是愉悦。
谢央楼才不会说这是自己现学的。
于是他努力端起一副高冷范,佯装无事发生,“快走吧。”
容恕被他无情地推到窗边,窗户大开,阴冷的风撩起容恕的头发,他翻上窗台,转身捏过谢央楼的下巴偷了个吻。
谢央楼被他亲了个措手不及,羞恼又气愤,正想硬气一把,反亲回去,就瞧见触手怪朝他比了个手势,从窗台纵身跃下,眨眼间便消失于夜幕。
这是跑了。
谢央楼郁闷地趴在窗边看着容恕离开,余光一瞥,瞧见乌鸦蹲在自己身边梳毛。
“你怎么不跟容恕一起去?”
乌鸦啄了啄自己的尾羽,掀开眼皮瞧了谢央楼一眼,“留在这里保护你。”
一只手无寸铁的鸟?
谢央楼眼神微动,不过他没有过多深究,反而继续盯着窗外看了会儿。不过他最终打消了偷偷跟上去的念想,转身进了书房。
“你要去哪儿?作为一个孕夫,你该去睡觉了。”
乌鸦顾不得装逼,着急跟上去,“根据容恕给我的人类照顾手册,你应该保证充足的睡眠,不要熬夜!”
谢央楼脚步飞快,在乌鸦的声音传过来之前就已经坐在书桌前,大有一副“我坐都坐下了”的架势。
乌鸦鸟脸一垮,落在桌角上嘀嘀咕咕绕着桌面走来走去,“你该去睡觉了。”
“我睡不着。”谢央楼目不斜视,翻开了桌面中央的文件夹。
这里面是容错留下来的加密资料,他和容恕一人负责解密一部分,他的那少部分已经翻译结束,容恕这份也剩下最后一点。
谢央楼记得容恕这份的内容是有关天灾生理习性的推测,不过里面因为包含了太多推测,内容繁多杂乱,其中不乏一些推测到一半废弃的草稿。
容恕对这部分内容很关心,谢央楼能看出来,他虽然面上对自己的怪物身份不屑一顾,但心里焦急的很。
这其中的原因,他也清楚,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
谢央楼的眼神闪烁一下,忽然垂下眼眸。
结合最初的甜蜜过后,他们被荷尔蒙影响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卵的降生会以何种姿态、以何种形式降生。
然而这世上见过天灾的人都没几个,谁又会知道这些?所以容错这份错误百出的资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容错的资料罗列数十种猜想可能,他们已经排除了一多半,只能在最后的几种猜想中的寻找正确答案。
谢央楼将资料翻到最后,拿起钢笔准备接上容恕破译的内容。
然而刚拿起笔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最后这一段话容恕似乎没有破译完全,只破译出前面半句,后半句中断了很久,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个笔尖停留许久留下的墨点,以及主人仓促停笔留下的划痕。
谢央楼皱了皱眉,顺着这半句话破译下去。忽然,他眼里闪过丝诧异,抓起笔在纸上将整句话翻译出来。
乌鸦被他突然的动作下了一跳,瞌睡虫都吓跑了,迷茫地左看右看,“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谢央楼没作声,随着钢笔的舞动,一句完整的话展现在纸上。
乌鸦探头过来看,谢央楼却猛地抽出它脚下的破译对照文本,差点把它掀翻。
“哇,你干嘛!”乌鸦扑腾着翅膀乱叫,谢央楼却没理会他,而是快速翻动文本开始翻译剩下的内容。
“上面写着什么?这么严肃?”
乌鸦嘀咕着,迈着腿跨过来。
它探头过来看,却在看见谢央楼翻译出来的一段段文字时,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阖上血红色的双眼,古怪地蹲在桌角,等待奋笔疾书的人类落下最后一个字。
第89章 寄生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
槐城城东,一位格外高挑的女性从废墟上跃下,他扶了扶自己的大檐帽,快步走进废弃工厂,钻进其中一间厂房。
厂房正中央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他坐在雕花木椅上,脑袋随着悠扬的音乐摇动,右手也有规律地座椅扶手上敲着节拍。
厂房的中央亮着一盏白炽灯,正巧就在男人头顶,唯一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聚光灯一样,为男人蒙上一层苍白的光辉。
陆壬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到身前,“会长,容恕马上就要到了。”
他话音刚落,留声机里的曲调就突然发生卡顿,紧接着发出滋啦的噪音。
封太岁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厂房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着光一步步走进来。
月光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给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终于,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触手怪的脸完全展露在灯光下,他面无表情地打量封太岁,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他头顶正上方的那盏白炽灯上。
偌大个厂房,就一盏灯,还正巧在封太岁头上,很难让人不怀疑对方在刻意营造气势。
“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带一个面具,准备一个聚光灯?”容恕挑眉。
“当然可以,”封太岁干笑几声,“你现在就可以走到我身边,我们共同站在灯光下。”
“……大可不必,”容恕掀掀眼皮,忽然他周身气势凌厉,尖锐的黑色触手猛的窜出,直接将天花板捅出个大洞。
惨白的月光透过大洞洒在容恕身上,光芒虽说比白炽灯暗不少,但在这个灰暗的空间里两者分庭抗礼。
容恕抱着胳膊,冲封太岁挑了挑眉。
“有趣”,封太岁笑了几声,蜷缩起手指弹了下留声机,留声机的电流声一断,悠扬婉转的小曲重新响起,他才换了个方向托腮,
“你在某些方面就和容错一样。”
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容恕身上,挑剔地打量着容恕身后的触手,“不,你比他还要有趣。”
容恕心想他才不和容错那个白痴一样,嘴上却没否认,“所以?你约我出来就是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你连同调查局一起毁了我苦心饲养多年的宠物,我难道不该露个面来表达我的不满吗?”
容恕面无表情看他,“宠物?你把他的尸体叫做宠物?”
“当一个人死了,他就只配做宠物了。”封太岁歪歪头,那张椭圆的空白面具也跟着滑稽地歪了歪,
“作为你从没见过面的叔叔,我很苦恼应该送你一份怎样的见面礼,正巧我听说你在寻找他的尸体,所以我就将我饲养许久的宠物送出来了,但你看上去似乎并不喜欢。”
听到这儿,容恕算是看出一点端倪,“你在故意激怒我。”
“是,”封太岁承认得理直气壮,
“我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你原本的形态。但我想你大概不会给我看,所以我只能动点手段。你真的不给我看看吗?我觉得,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宏伟最壮观最美妙绝伦的形体,是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封太岁的嗓音很有磁性,并带着极强的语言暗示,容恕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触手形态完全展露出来。
但被一个戴鸡蛋面具的男人意淫躯体什么的,真是有够恶心。
容恕捂着鼻子后退几步,满脸嫌弃。
而后他的眼珠微微转动,隐隐猜到了封太岁这次见面的目的。不是邀请,也不是陷阱,而是……
“不过,”封太岁话锋一转,开始嫌弃,“你看上去破烂不堪,我大概没办法一睹伟大奇迹的真容。”
被嫌弃的容恕满头黑线:“……”
封太岁的语气非常惋惜,隐藏在面具下的目光却玩味地在容恕身上转了一圈,
“你不必对我有太多恶意。我对毁灭世界没什么兴趣,饲养槐树的目的也不是创造天灾。”
“它成不了天灾,地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没有成为天灾的资质。那东西不过是我为了保存容错尸体而留下的容器。”
容恕从他话里听出一点细节,“什么叫地上的东西都没有资质?”
封太岁的声音一顿,有意无视了他的问题,继续说:
“你看,他离开这么多年,我还都一直记着他,记着我们曾经的理想。我甚至不曾怨恨过他,并为他的下场惋惜。”
容恕觉得有点好笑,“杀死他的刽子手不就是你吗?”
“不不,那是他应得的结局,我只是这一过程的执行者。”
封太岁这家伙的三观扭曲得严重,容恕说服不了他懒得多费口。索性封太岁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话音一顿,开始进入正题,
“你想想听听吗?我们的理想。”
他虽然这么说,但一点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容恕,继续开始讲述:
“你一定在容错的日志里知道了那段有关我们理想的内容,他一向有写日记的坏习惯。不过,我想知道他都跟你讲了什么?”
容恕眉头一挑,对方大概猜到他不会回答,干脆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一定说是我放任了灾难,故意让他经历了生离死别,然后给予了他一份信仰,洗脑他,让他为我所用。”
“不是吗?”
容恕勉强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当然不是,实际上我没有放任灾难发展,就算我出手,我也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任何人。人世间的苦难无穷无尽,我只是在无数种通向灭亡的过程中选择了袖手旁观。这是我能想到最怜悯仁慈的方法,尽管它与我想象中的完美救赎相差甚远。”
容恕仔细琢磨他的话,听到最后一句时抬起头来,“你想象中的救赎?”
“对,”提到自己的理想,封太岁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没有战争、没有黑暗、没有诡物,没有一切能够威胁人类生存因素的世界,人类能永远活着,永远开心。”
“这不可能,”容恕出声打断,“你说的这些威胁里面,人类自己的因素占大半,你想把他们也除掉?”
“为什么不呢?”封太岁捋捋自己的袖口,仿佛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容恕看向他的眼神深邃了一点,这人疯狂又偏执,果然不是人类该有的思维。他还是人的时候,曾经干掉过几个精神能力的S级刺头诡物,个个都是思想扭曲的哲学家。这群疯狂洗脑自己的家伙是最能搞事的一批。
封太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在人类的城市生活过二十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容恕嗤笑一声,“凭什么?凭我们两个都不是人?”
封太岁没有否认,而是用那张空白脸看了容恕一会儿。
片刻,他缓缓出声,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无数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回荡在耳边,诱人因为欲望而驻足,然后坠入深渊。
“你幼年和容错一起躲躲藏藏,因为天灾所带的异常能力受人白眼,遭人歧视打骂。最严重的一次,你被护子心切的人类父亲推倒,脑袋狠狠撞到台阶上,血流了满脸。那是你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是第一次看见人类惊恐的目光。”
容错神情一凛,猛地看向他。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容错都不知道,封太岁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你的能力?”
“大概是吧,我天生就能看见人类苦难的过去,”封太岁毫不在乎,反而继续说:
“七岁那年,容错把你抛弃,他千挑万选,把你放到了自以为最好的福利院。”
“但实际上那时候,所有的福利院都是黑暗的地狱,它们彼此之间链接着一条又一条罪恶的产业链。贩卖,殴打,色情,直到一家小孤儿院的大火才让政府触及到那个庞大黑暗产业的一角。”
“你从福利院的黑暗中脱离出来,但一个幼童孤苦无依生活在这世上本身就是一个悲剧。你曾经被几户收养家庭看上过,但你的档案里并没有收养记录。我猜他们在察觉到你的异常后都选择将你再次抛弃。”
不止是抛弃,容恕心想,还有些人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阴暗狠毒,虐待之类的事他不是没遇见过。诡异复苏不仅是放出了里世界的怪物,更是将隐藏在人心底的野兽放了出来。
“后来你年纪大了,不再适合被收养。于是你小心翼翼隐藏身份,在福利院里成长,终于等到调查局——”
容恕忍无可忍,“你到底想说什么?”
封太岁慢悠悠地将双手交叠托住下巴,窥探的目光从空白面具下毫不掩饰地看过来,让容恕感到了久违的不适。
“你见过夹角里的黑暗,经历过诸多苦难,你理应厌恶和痛恨这个世界。但你没有,你非但没有痛恨它,反而在试着拯救它。”
“……”容恕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封太岁站起身,伴着留声机里逐渐低沉的乐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容恕。
“你进入调查局后拯救了无数人类,功绩斐然。他们把你视为英雄,给你勋章和证书。而你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认同感,你希望他们会看在你的功劳上给你多一些包容,你以为你足够成为他们的一员。”
低沉的乐声在一瞬间突然激昂,封太岁的语速越来越快,混杂着不断升调的乐曲,冲击着容恕的耳膜,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刷——”
混乱喧闹的乐声在最高调的位置时,封太岁突然闪到了容恕面前。
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骤然放大,容恕在它光滑的平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俊美但毫无生气的脸,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眼底隐藏的暴虐与冷酷。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人。
“你试图拯救他们,但你失败了。容恕,你永远不可能被接纳。”
吵闹的音乐在此刻归于平静,封太岁仰起头,展开双臂,在容恕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回白炽灯的光圈内。
“你看,认知,经历,然后拯救。你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容恕的目光错开那张会倒影的面具,他不动声色问:“和你一样的事?”
封太岁的目光投过来,“居然没有被我的话影响,不愧是天灾。”
“别把你招揽信徒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类背刺了你,不管你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只要你是异类,他们就会将你驱逐。
如今的人类已经腐烂到骨子里了,环境发生了改变,人类也应当改变。而你作为诡异复苏后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理应承担起清除腐烂垃圾的职责。
我们可以一同创造新的人类,他们将不再拥有私欲,每个人都善良可爱,你可以带着你的孩子生活在这里,不会有人再畏惧你。你也不用再到处流浪,调查局会欢迎你。
奥,抱歉,我忘了,那时候将不会再有调查局,因为诡物也被我们顺手消灭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个鬼。
容恕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想多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人类的接纳。”
“哦?”封太岁歌颂美好宏图的热情散去,他仔细打量了下容恕,确认他真的不在乎,才干笑出声,
“好吧,我承认我猜错了。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看见过去的你被孤独囚禁,内心极度渴求同类。是因为你有了谢央楼?”
提到漂亮人类,容恕的心情明朗了一点,他撇了眼封太岁,没否认。
“唔,我了解了,若是有个人类愿意奋不顾身地救我,我也会感动。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假若我在几个月前邀请你,你会加入吗?”
容恕没做声,几个月前他正奔波于卵的孵化。若那时封太岁跳出来说他有办法孵化卵,容恕想他大概率会答应。因为那时候卵是他无趣又漫长的生命中的唯一执念。
封太岁从他脸上找到了答案,“真可惜,看来是我来晚了。”
说罢,封太岁转身重新坐回红木椅上,“我们之间大概没得谈了。不过鉴于你成功杀掉槐树活了下来,我应该再送你一份礼物作为奖赏。就选你现在最关心的怎么样?”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比如,你那颗卵。”
容恕脸色一冷,周身气势瞬间朝封太岁扑过去,“你想做什么?”
卵是他的逆鳞,不容碰触。
潮湿的海雾在厂房里扩散,触手隐藏在雾中蠢蠢欲动并渐渐将封太岁包围。空气中一片死寂,紧张的气氛瞬间扩散至整个空间。
“别生气,”封太岁幽幽开口,“我这里绝对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双手交叉,胸有成竹。容恕和他僵持了会儿,沉着脸将触手收到了雾后。他来见封太岁,除了试探,确实还抱着别样的目的。
失常会研究天灾已久,有些容恕搞不明白的问题他们或许会有答案。
很明显,封太岁猜到了他的目的,也有跟他分享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在他身上谋求什么东西。
他抬眼,算是同意和封太岁的交易。
封太岁拍拍手,陆壬从厂房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递给容恕一份文件。
封太岁看着他翻看文件,主动解释:“上面是谢央楼做实验体时的资料,他确实是我们的实验体,不过不是你们以为的战斗用实验体,而是‘母体’实验早期的产物,你知道的,这种实验通常会产生很多失败的副产物。
谢央楼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原本想将他和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起销毁,谁知道他半道逃跑了。作为失败品,他能有如今成就很让我惊讶。”
容恕没怀疑封太岁的话,其实他早有猜测,谢家兄妹身上都具有吸引诡物的信息素绝对不是巧合。
“噢,对,我能干的研究员们还给我提交了一份天灾初步研究资料。我给了他们你残留在槐树里的细胞样本,他们加班加点半个月给我提交了一份合格的报告。”
容恕觉得匪夷所思,“你让古槐降世就是为了取我的细胞样本?”
“也不全是,因为倘若你连一颗槐树都打不过,我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同理,细胞样本也就没有必要了。”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成功通过了你的考验?”容恕扯扯嘴角,他很少生气,但封太岁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如果你愿意的话,”封太岁无视了容恕的恼火,继续添油加醋,“我的研究员在神秘学上都是专家,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关于那颗卵的部分。”
虽然封太岁居心叵测,但鉴于对方与自己类似的身份,容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想要封太岁手里那份资料。
“你想我用什么和你交换?”
封太岁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笑,“什么都不用,我说了这是第二份礼物。”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容恕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封太岁敢这样说,一定另有所图。
但……
他不由攥紧揣进兜里的手,今天上午他在容错资料中翻到了与自身情况相似度最高的那种猜测,上面的内容……
容恕垂眸,“希望你不是谎话连篇,我也不是非得通过你才能知道这些东西。”
“当然,”封太岁果断答应,“我从不说谎,而且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有所猜测,是看了容错留下的资料?”
“你不需要多问。”
“好,既然你心里有底,那我长话短说。天灾是世界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是新秩序运行的必然结果,依托当前世界上强大生物的肉体诞生。
你绝非人类,更不是诡物,是此世暴虐自然秩序的化身。人类称呼你为天灾,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恰当,你对人类而言,确实是一个强大又恐怖的灾祸。当然,不止人类,你对诡物和其他生物来说也都是,天灾无情,并不会怜悯谁。”
“你呢?”容恕突然打断他,“你和我很像,你又是什么?”
“我和你很像?折煞我也,我身份卑微,可比不上从天而降的灾祸。”
他虽然嘴上念叨着惶恐虔诚,但容恕没从里面听出来一点敬畏,这家伙满嘴谎言,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我是什么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你应该也意识到了。”
封太岁忽然压低声音,他撑着木椅扶手往前俯身,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你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化身,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能承受住孵化天灾后代过程中产生的损耗?”
他的话如同巨锤砸落,砸碎了真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同时也砸碎了容恕的幻想,让他从美好的泡影中彻底清醒。
容恕闭了闭眼,他没回答,只是半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厂房里寂静得很,只有留声机机械的播放着悠扬的小曲。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晰了。
“没有,”封太岁冷酷无情地说出真相,
“人类不可能供给得起天灾幼崽孵化所需要的力量和养分。你听说过寄生蜂吗?它会将卵产在毛虫的体内,孵化出来的幼虫则会吸食毛虫的血肉,直到将毛虫完全吃掉。”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我想在生物界中有一个词可以清晰描述——“
“寄生。”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谢央楼也转译完了那几段文字。他手中的笔停顿了几秒,落下最后两个字。
同样是,
寄生。
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仿佛一瞬间被海水吞没。容恕忽然觉得晕头转向,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冰冷惨白的医疗实验室里他凭空多了一只触手,自此他不再是人。
第90章 抉择 抛妻弃子的都是渣男,你还是吗……
槐树郊区工厂废墟的上空,一根尖锐的触手划破夜空,直直砸进厂区墙壁上。
紧接着爆破声传来,废墟残骸砸落,卷起大片沙尘。扬起的沙尘中快速飞出一个人。
容恕几乎是狼狈逃离,情绪的失控让他控制不了触手,潮湿的雾气随着触手无差别的攻击,盘旋在破败工厂的上空,几乎将整间工厂捣碎。
“哇呀!你这是怎么了?”
乌鸦不知何时出现在雾气里,挥着翅膀在失控的触手中尖叫躲避。
“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正在跟封太岁谈判吗?”
容恕现在没心情去思考为什么原本在家的乌鸦会出现在这里,他满脑子就只有方才离开时封太岁问的那一句话。
那个姓封的男人先是观赏了一下他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然后戏谑着送上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问,
“我很好奇,十分厌恶人类的你,作为怪物的你,究竟是会选择人类的伴侣呢?还是同为怪物的后代?”
封太岁层层叠叠的声音让人厌恶,话中更是容恕最不想听到内容。
毫不犹豫地,容恕夺门而出。
失控的触手几乎将整片工厂拆成砖块,乌鸦在其中仓皇躲避,吱哇乱叫,黑色的羽毛飘了一地,它引以为傲的尾羽也秃了一半。
“容恕!你疯了吗?!”
乌鸦尖叫着扑到容恕脑壳上,容恕没理会它,只是一味地向城市靠近。
它认得那个方向,是谢央楼公寓的方向。乌鸦嘀咕了两句什么,忽然间就明白了容恕的意图。
“不同意!我不同意!”
乌鸦张开成人手臂长短的翅膀,开始疯狂拍击容恕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会发疯!我看了你爹资料里的那些东西,你早就知道寄生了对不对?你不告诉我!你想瞒着我是不是?”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气愤到了极点,就开始用嘴啄。
乌鸦的嘴锋利无比,很快就容恕额角上豁开一道伤口,血液顺着脸颊流下,给触手怪苍白的脸颊上添了抹血色。
容恕对此浑然不觉,他目光空洞,半垂着眼眸,对乌鸦的话充耳不闻。
于是乌鸦开口大骂,“你就是个混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上岸的目的?你忘了那些人类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记我是怎么诞生的了吗?你是不是想放弃孵化?!”
建筑倒塌的轰隆声一道接一道传来,乌鸦尖叫着,试图唤醒这个被人类迷惑的触手怪。
“我诞生自你的孤独,你的恐惧,你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只要我还存在一刻,就证明你心底对人类的厌恶依旧存在!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乌鸦又急又躁,忽然它尖叫的声音一顿,血红色的眼球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而后它收回四处乱拍的翅膀,异常沉稳地蹲坐在容恕脑壳上,
“人类的族群不欢迎你,你作为高贵的天灾难道还要舔着脸留在这里!?你来这岸上只是为了卵,除此之外你不应该和人类有任何别的牵扯,更不该对他们心软!”
它的语气忽然沉稳下来,冰冷无比且不容置喙。
“卵是你的血脉,是你的子嗣,人类终究薄情寡义。容恕,你别无可选,我不会允许你犯错——”
冰冷沉重的声音从乌鸦的喉咙里传出来,容恕黯淡无光的眼神忽然一狠,掐着乌鸦的脖子将它砸进地面里。
“闭、嘴——!”
容恕眼底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触手盘踞在肩头,浑身压抑着暴戾冰冷的气息,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地面因为容恕的怒火被砸出一个大坑,乌鸦瘫在坑里,它的脖子和翅膀都被砸断了,要是换做平常,早被疼得吱哇乱叫。
但它没有,反而扭过脑袋,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容恕,
“好笑,我也是天灾的一部分,你凭什么独断?拥有人类躯体的你愚蠢又可笑,我不可能放任你做出令我们都后悔的决定。”
“……与你无关。”容恕松开了掐着乌鸦脖子的手,“从乌鸦身上滚出去!”
乌鸦阴狠地盯着容恕,它一只鸟惨兮兮的,血红色的眼睛却骇人的很,仿佛里面藏了一只恐怖的怪物。
“我和这只蠢鸟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你又想掩耳盗铃?”
容恕脸色阴沉得吓人,“……我没有。”
里世界的怪物一动不动,“容恕,你还有一次机会,放弃现在的选择,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会退回深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恕沉默片刻,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封太岁说的都是真的?”
乌鸦:“……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容恕再次沉默,他当然不是封太岁说什么就信什么,但与那怪物的一小部分躯体融合后,他的脑海中就隐约有了点朦胧的概念。
繁衍的天性蒙蔽了他们,催促着新生命的诞生,诱使他们上当。
直到今天封太岁冷酷无情地戳穿,将他一直在担忧的事情和真相摊到明面上。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容恕抬头看了眼四周,建筑倒塌掀起的沙尘正在散去,露出满目疮痍。
他忽然明白了封太岁的意思。
他是天灾,会带来灾祸。
容恕站起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乌鸦瞪大血红色的眼睛,怒而质问:“你要去哪儿!?”
“做出选择。”
乌鸦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忽然变得阴狠,“你还是想选择那个人类?你居然真的想要放弃唯一的同类?”
容恕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谢央楼是特殊的,我不会让他死。”
“那你就选择放弃孵化?!容恕!人类薄情寡义贪生拍死,那个人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不妨去问问他!问问他怕不怕死?他一定会露出真面目,你这个爱情上头的蠢货!”
“骂够了就闭嘴!”
容恕甩出一根触手砸过去,等乌鸦消音了,才垂下眼皮遮住自己眼底狼狈的挣扎,“……我不会去。”
“你害怕了?”
“只是没有意义。”他清楚谢央楼的性子,那个小笨蛋大概会为了自己选择卵。容恕不愿意这样,他或许是灾祸,但他不愿意成为谢央楼的灾祸。
容恕垂下眼,再抬眼时已经没刚才的挣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甩出触手,几下就消失在夜幕里。
“……容恕!”
里世界的怪物显然没想到他离开得这么干脆,难以置信的同时,怒火中烧。
“你敢——!”
“我绝不允许!”
愤怒的声音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杂音冲击着容恕耳膜,更是直接触发了千米之外调查局总部的探测器。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深海,一个庞然大物睁开了双眼,它的苏醒带着怒火,搅动了海水,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海面中,将附近几千米的生命全部吞噬。
海底剧烈震动,在海面掀起巨浪,狂风暴雨席卷海面,侥幸从漩涡中脱身的诡物尖叫着四散而逃,不约而同地涌向海岸。
水下的怪物睁着那双血红色的双眼,透过乌鸦同样的眼睛望向槐城上空。
绝望的黑暗已经吞噬了还未褪去血色的天空,槐城上空似乎有什么正在降临。
在不祥的黑暗中,乌鸦断裂的骨骼咯嘣作响,它僵硬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挥舞着断裂的双翼一头扎进黑暗。
*
“哗啦——”
乌鸦以极快的速度砸碎公寓书房的玻璃,谢央楼从书桌上抬起头,只见乌鸦被巨力砸进地板,躺在破碎的玻璃碎片里,羽毛掉了一地。
谢央楼一惊,扭头朝窗户看去。
容恕攀在窗框上,丢乌鸦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一身杀气将散未散,冷漠的眼神在看见谢央楼时忽然变拘谨。
“抱歉,弄坏了书房的窗。”
阴冷潮湿的风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带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压抑感,吹散了谢央楼半拢的长发。
谢央楼皱了皱眉,快步上前。容恕从窗台上跃下来,扶住快步走来的谢央楼,一点眼神都没分给地上重伤的乌鸦。
谢央楼感到疑惑,他正想询问,就发现容恕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后——
那份被他补充翻译完全的资料上。
谢央楼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望向容恕,容恕也望向他。
触手怪的眼睛漆黑又冰冷,就像是一颗完美的黑曜石,由造物主亲手雕刻。谢央楼很少在纯粹的黑里看到其他东西,但这一次不同。他看见了憔悴不已的红血丝,挣扎后的狼狈和迷茫过后的疲惫。
非人的触手怪很少表现出这么复杂又炽烈的情感,他一直是冷静又理智的,但现在对方却将这些脆弱的感情全部展示在自己面前。
谢央楼抬手想要触碰容恕的眼睛,就被对方错开目光,
“……你都看见了?”
容恕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似乎被什么堵着,闷得慌,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也是今上午刚看到,没想瞒着你,只是我自己……”不愿接受。
谢央楼快步上前捧起他的脸,抵住他的额头。
容恕不得不低头对上人类的双眼,人类的双眼里没有受伤,没有愤怒,更没有谴责,只有关切和担忧。
“我知道,我都知道。”人类安抚地亲了亲容恕的脸颊,“会有办法的,你不要着急。”
人类柔和的声音和温热的亲吻奇迹般地让触手怪冷静下来,他抱紧热乎的人类,像小孩子拥抱玩具熊一样。
“好,你说的对。”他抱了抱谢央楼,才闷闷地说:“外面出了点小麻烦,我要去处理。”
谢央楼闻言朝窗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就连那轮受里世界影响的血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会下意识忽视的背景噪音,滋啦声混合着其他未知的杂音,不停循环在耳旁,让人逐渐惊恐。
忽然,一道腥咸的潮湿冷气从谢央楼脸庞抚过,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让谢央楼浑身一颤。下一秒,他看见远方的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朦胧身影。
它占据了目光所至的半块天幕,让人不自觉地仰望。看到它的第一眼,谢央楼就忍不住屏住呼吸。它庞大、伟岸、让人惊恐,让人敬仰,而且似乎在自己的梦里出现过。
谢央楼直勾勾盯着它,理智告诉他这东西很危险,本能却催促着他靠近一点,去膜拜,去叩首。
谢央楼着迷地看着它,隐隐约约他感觉到对方离自己近了一点,或者说是离槐城近了一点。
……忽然,谢央楼意识到什么,它想到槐城来——!
谢央楼骤然惊醒,然而还没等他作何反应,一双血色的眼睛就于天幕上出现,狠狠刺痛了谢央楼的双眼。
“别看。”
容恕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冰冷的手掌轻轻覆盖到眼皮上挡住窗外的景象,谢央楼便从容地闭上眼。
“我得去解决它,可能要花不少时间,你……”
容恕有些迟疑,谢央楼轻轻推开他的手,“现在就走吗?”
容恕点头,“它发疯了,刻不容缓。”
“我跟你一起去?”
容恕带有歉意地看他一眼,“不行。”
谢央楼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大概是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失望难过,而是从容地将人送到窗前,“那你走吧,我会等你回来。”
“……好。”容恕抚摸着人类顺滑的头发,眼神暗了暗,有些晦涩难懂。他轻轻亲吻了人类的额头,又捧着人类的脸颊把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不舍地抽手。
容恕用触手卷起地上的乌鸦,咬破指尖将血摁在它的脑袋上。
瞬间,无数细小的触手从乌鸦的伤口处涌出,开始缝补。等缝补完毕,容恕就把它递给了谢央楼。
“如果调查局为难你,就把它推出去,它会保护你。”
感受着乌鸦跟窗外怪物同样的气息,谢央楼沉默地点点头。
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又浓重了些,公寓外隐隐传来诡物的嘶吼和人类的尖叫,槐城的异变显然已经引起了诡物的躁动,接下来将是对人类和城市直接的破坏。里世界怪物的怒火显然已经到达了巅峰,不能再拖下去了。
容恕最后看了谢央楼一眼,转身跃上窗台。
“等等,”谢央楼突然喊住他,“书上说,抛妻弃子的是渣男,你是吗?”
“……”
“书上还说,是渣男就该果断分手,然后找第二春。”
“……”容恕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咬牙切齿,“绝对不是,你等我回来。”
“好。”谢央楼捋捋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容恕下意识想拒绝,只是他张了张嘴,最终成了“我会的。”
他会赢过那个怪物。
容恕纵身跃入黑暗,“噗通”一声,他坠入海水。
上一秒还在槐城,下一秒他就来到了风暴席卷的深海。
容恕飘荡海面上,人类躯体的他相比大海实在是太过渺小。暴风夹杂着雨水和巨浪狠狠将他砸入海里,湍急的水流疯狂冲击着容恕,将他卷向不远处的漩涡。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眼过去望不到边界。容恕被暴虐的水流夹杂着冲向漆黑的漩涡中央,眨眼间便消失在海面之下。
庞大的怪物于漩涡之下睁开双眼,注视着飘荡在水中渺小如蝼蚁的容恕,发出肉眼难以捕捉的嗡鸣。
[你终于,要直面我的存在了吗?]
容恕猛地睁开眼,漆黑的两根触手划开海水扎了过去,“我会赢。”
*
槐城城郊的废弃工厂。
“真是美妙又强大的力量。”封太岁欣赏着漆黑的天空,连留声机什么时候中断播放都不在乎。
但天幕的黑暗和不可名状的杂音只维持了几分钟就开始衰退,仿佛是它幕后的主人突然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陆壬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他看向依旧兴致勃勃的封太岁,眼里闪过丝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异象消散了这家伙还这么开心。
他跟在封太岁身边也有半月了,陆壬自诩心思玲珑,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一次摸准封太岁的心思,甚至连他的目的是什么都很难猜出来。
手中的通讯器振了振,陆壬收回思绪,开始汇报失常会传来的消息,
“会长,诡物躁动已经被调查局压下去了。他们出动得很快,似乎一早就布置在城里了。”
封太岁挥挥手,“大概是容恕给我们带来的小礼物,不用在意。”
“调查局的人应该会查到这里。会长,我们走吗?”
“不急,”封太岁换了个姿势靠在红木椅上,“再看一会儿。”
陆壬瞥了眼天空中的异象,又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封太岁,垂眸思索片刻,默默退到一边。
这时一个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陆壬心中一惊,还未有反应,腿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咯咯,你的血好甜。”
一个画着鬼脸的大眼小人偶扒在陆壬腿上,陆壬认得它,它是当初和自己一起执行白尘任务的S级诡物人偶。这种东西是实验室产物,同样的东西躺在培育仓有无数个,是实验室总负责人祝教授的实验品。
这位祝教授是个实至名归的疯狂科学家,从她手下诞生了无数人造诡物,几乎失常会的所有实验项目都会经过她的手,各种丧心病狂的事里都有她插手的痕迹。
陆壬进入失常会不久,暂且还没见过那位女士。
封太岁伸出手,小人偶就手脚并用爬上封太岁的手臂,“会长大人,妈妈说,最终降临仪式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半个月内就能布置完成,仪式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够归位呢?”
“很快,”封太岁摸摸小人偶的脑袋,再次望向天空,试图寻找刚才那抹怪物虚影的痕迹,“我们很快就见见证天灾的诞生。他会回来找我的,一定。”
人偶懵懂地点头,“妈妈问,人面老头已经死了,现在该由谁去将主持仪式的大巫带回来呢?”
封太岁侧过头,空白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陆壬身上,他上下审视着陆壬,动作缓慢,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陆壬呼吸一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封太岁的目光意味深长,似乎已经看穿了自己。
陆壬努力克制自己的紧张的情绪,低眉顺眼任由封太岁打量。片刻,封太岁收回目光,
“他就不错,既然他是人面亲自提拔的人,就由他来继续完成人面的任务。”
陆壬眨眨干涩的眼睛,低头应下,“是,陆壬定不负会长所托。”
封太岁显然不爱听拍马屁的话,他挥挥手,正准备继续欣赏槐城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趴在他膝盖上的小人偶就仰起头嗅了嗅。
“有什么人来了?”封太岁摸摸人偶的秃脑袋,“不用担——”
他声音忽然一顿,抬头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东南角千米外,封阎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冲刺,身后还传来程宸飞不明所以的呐喊,
“你干什么去?!老子现在没空管你!给老子回来的!”
封阎置若罔闻,他的视线在废墟中搜寻,迅速锁定了那个藏在废墟的中央的工厂,而后一挥红色萨满袍的长袖,化作一束流动的红色丝状液体消失在了废墟里。
千米之外,趴在封太岁腿上的小人偶似乎是察觉到点什么,对封太岁说:“那位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封太岁“啧”了一声,难得露出点不耐烦的情绪。
“麻烦,走。”
说着他起身,撕开表里世界的交界就迈了进去。陆壬留在后面扛着娇贵的留声机,进交界缝隙的时候他回头瞧了一眼。
只见远处一个穿萨满袍的男人正朝这里冲过来。
看到熟悉的身影,陆壬心中隐隐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他有些意外,但脚下没有停留,紧跟着封太岁进了裂隙。
裂隙关闭的那一瞬间,穿萨满袍的男人正巧抵达了现场,他扑了个空,偌大的工厂里只有一个红木椅孤零零摆着。
“啪——”
封阎愤怒地甩袖击破可怜的红木椅。
然而他依旧不解气,于是忿忿地朝封太岁离去的地方竖了个中指。
说出了此生最粗暴的话,“你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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