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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逃离前夕 希望你能活着见到容恕


    距离容恕离开已经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前的晚上那短暂又恐怖的异象让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城市再次寂静下来,虽说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人们还是不愿意再留在槐城提心吊胆,纷纷搬离槐城。


    留下的人则开始质疑调查局的能力,逼得程宸飞不得不亲自出面挽回舆论,道歉、保证,一通操作下来,风波可算平息了,槐城的人也走了大半。


    谢央楼坐在沙发上正在听谢白塔讲外面发生的事,容恕离开的第二天,他就被调查局以保护的名义送进了禁闭室。


    他没拘捕,容恕走得急,为了稳住调查局,不让双方撕破脸,他只能先跟着调查局走,后面再做打算。


    而且容恕的意思,大概也是希望他留在调查局,起码失常会那边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他被关押在特殊禁闭室,这种禁闭室原本专门用来收监因为精神问题而狂暴的调查员。室内全部都是白色,墙壁做了防碰撞处理,贴上了软和的皮具,家具也很简单,除了一张软床就是一张圆桌加小沙发,外加一间附带的小型洗漱间。


    调查局对他的待遇并不算差,原则外的大部分要求都会尽量满足,也允许谢白塔在中午送餐的时候进来陪他唠唠嗑,还每日让他去室外放风,大有一副“我们真的只是在照顾你,你别跟天灾告状”的架势。


    短暂的午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谢白塔收拾好餐具和垃圾,跟谢央楼告别后离开了禁闭室。


    禁闭室没有窗户,打光只靠室内光源。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全白装修的室内有些刺眼,谢央楼起身走到床边。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病号服,小腹微微隆起,看上去像发福了一样。


    卵在这一个月内飞速生长,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隆起,只是这几天它像是已经生长到了极限,不再变大。


    谢央楼也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宝宝不是人类,他暂时还是不太想接受自己大腹便便的模样,现在这样就很好。


    床头柜上堆放着一堆毛巾,被人为摆放成了鸟巢的模样。谢央楼把最顶上那块毛巾拎下来,睡在底下的大黑鸟就悠悠转醒。


    它翻白眼瞧了谢央楼一眼,然后嫌弃地把所有毛巾都打散,胡乱踢到地上。


    谢央楼熟练地把东西捡起来,当初他被请进调查局的时候,乌鸦要死要活跟着,进来后又嫌弃关禁闭太无聊,就整日给自己变着法得搭巢穴。


    但很显然,住在乌鸦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很厌恶乌鸦建巢的行为,次次都要搞破坏。


    乌鸦看见他捡毛巾,有些不爽,刚要发作,又瞥见谢央楼开始有变化的小腹,态度勉为其难好了一点。


    但只有一点,


    “人类,不要多管闲事。”


    它的声音和平常贱兮兮的不同,低沉又压抑,像重叠着数道声线,听时觉得难受,听完后又完全想不起来对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心慌惊恐。


    谢央楼将乌鸦用来筑巢的数十条毛巾叠好,借着放在床头柜上的动作,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室内的窃听器和摄像头。


    这些仪器在乌鸦开口说话的时候全部陷入死机状态,发出滋啦的电流音。


    禁闭室外负责监控的人员看到这一幕也不见怪,这一个月来每当那只乌鸦发出奇怪的声调,电子仪器就会被屏蔽,就算是施加了术法的神秘学专用仪器也不行。调查局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月也找不到合适的设备,干脆就由着那只鸟去了。


    毕竟这只鸟只有极少数时间会出现异常,而且也没有逃离的迹象。上面更是下命令说不要打扰那只乌鸦,更不要激怒它,只需要记录下乌鸦出现异常的次数和频率。


    乌鸦出现异常的时间是三天一次,今天是第十次,谢央楼特地算好时间等待它出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一盒油焖大虾,摆到乌鸦面前,


    “吃虾吗?我给你剥。”


    他记得乌鸦最爱吃这个,特别拜托谢白塔在今天给自己带了一盒。


    乌鸦,或者是天灾,母鸡蹲在床头柜上,闭着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谢央楼毫不意外,天灾一直这样,前面九次露面,谢央楼都没有成功撬开它的嘴,这次一定要成功。


    于是他快速剥开虾皮,将一只熟透鲜美的虾递到天灾的鸟嘴边上。


    天灾纹丝不动,稳如入定老僧,打死都不愿意睁开眼看一眼谢央楼。


    谢央楼也不恼,继续拿着虾在天灾嘴边打转,乌鸦最爱吃这些美食,他不信虾肉都递到嘴边了,还唤不起天灾这具鸟类身体的肌肉记忆。


    一人一鸟僵持了十分钟,天灾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瞪他,谢央楼无辜眨眼,手又往前面递了递。


    他这幅死皮赖脸的模样让天灾瞬间恼火,“人类,离我——”


    它张嘴的空隙,谢央楼眼疾手快把虾塞进它的嘴里。天灾下意识叼住,砸吧了两下,吞了下去。


    唔,味道还不错,果然人类这个种族天生就爱折腾这些吃的。


    天灾有点走神。


    见它上当,谢央楼轻咳一声,伸手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吃了我的东西,就得回答我的问题。”


    “……?”


    天灾立马张嘴要把虾肉吐出来,谢央楼眼疾手快捏住它的嘴,“你可是天灾,你得要面子,不能不讲道理。”


    “……”天灾臭着一张脸,愤愤道:“人类果真狡诈。”


    不过它也没再多说什么,算是同意了谢央楼的要求。


    诡计多端的人类稍稍掩盖面上的喜色,问:“容恕是去找你了吗?”


    “嗯。”


    “他还好吗?”


    谢央楼很担心,容恕已经走了一个月,调查局曾经试图寻找过他的踪迹,但一无所获,只有从海岸边回来的人说,大海像疯了一样,狂风暴雨和滔天巨浪接连不断,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每天都有惊恐的诡物逃窜上岸。


    海水压抑又混浊,带着不祥的气息,现在媒体都在传真正的世界末日要来了,海底的诡物潮上岸是要摧毁表世界。


    依据这些信息再联想谢央楼在那晚看到的虚影,不难猜测容恕和他口中的怪物起了冲突。而且冲突还不小,恐怕已经到了生死决斗地步。


    果然,天灾的回答印证了谢央楼的猜测。


    “还没死。”


    它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谢央楼正想再仔细询问,就听天灾接上一句冷嘲热讽的话,


    “但他很快就会死了。”


    谢央楼思绪一断,急忙询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你所想,人类。”天灾抖抖身上的羽毛,站起来身,大概是换了个芯,所以整只鸟也变得威武霸气起来。


    “他为了保住你选择挑战我,但他太弱了,他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和力量,即使我给了他一部分力量,他也赢不了我。”


    谢央楼沉默,“宝宝出生后,我一定会死吗?”


    天灾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谢央楼,谢央楼皱了皱眉,总觉得天灾的眼神有些反常,但他又说不出来。


    “人类不可能在孕育卵后活下来。”


    “可我感觉我现在很好,我甚至比之前都要强,”谢央楼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这个猜测真的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谢央楼一直想知道答案,容错那份有关寄生的推测内容太模糊,给不出人类孕育卵之后的症状。另一位知情的封太岁,谢央楼怕引火上身,威胁到宝宝的安全,也没有见面的想法。


    所以目前信息来源只剩乌鸦壳子里时不时醒来的天灾。


    “告诉我,你会说谎吗?”谢央楼收回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灾。


    天灾对他的期许没有任何回应,“不会,我从不说谎,我陈述的都是事实。”


    它啄了啄自己的翅羽,再抬头时主动跟谢央楼搭话。不知道是不是谢央楼的错觉,他总觉得天灾的目光闪烁了两下。


    “你的疑惑容恕也问过封太岁,你想知道封太岁是怎么说的吗?”


    谢央楼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


    天灾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我的强大自然是你们人类无法想象的。”


    大概是怕谢央楼不信,天灾又补了一句,“我时时刻刻盯着容恕,自然知道所有。”


    ……时时刻刻?谢央楼的脸色有点古怪,不过他没有多想,“封太岁是怎么说的?”


    “他说,在生物界里,很多雌性在受孕后都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她们会保护幼崽,这是母亲的天性。”


    虽然母亲这个比喻放在他身上有些怪怪的,但这个解释似乎很合理。


    谢央楼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来,询问另一个问题,


    “如果容恕输了,他会怎么样?”


    “被我吃掉。”


    “……吃掉?”


    “他被人类的躯壳束缚,懦弱又愚蠢。他不承认自己是怪物,也不承认自己是人类,这种不选择的行为,是懦弱;他放弃卵来换你这个人类的生命,是愚蠢。”


    天灾瞪着谢央楼,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他因为对自己怪物身份的厌恶而诞生了我,他厌恶人类,所以我也厌恶人类,他想拥有一个同样作为触手怪的后代,所以我的目的便是让卵成功孵化。”


    “而他,背叛了我们的愿望,所以我会吃掉他,来保证卵成功孵化。”


    说着,它扭过脑袋,突然发问:


    “人类,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央楼一愣,他没想过天灾会主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以前听容恕模棱两可的描述,以为天灾是容恕分裂出来的第二个人格,但人格分裂产生的两个人格是互相独立的,容恕和天灾之间似乎更为复杂一点。


    容恕为主导,天灾看似强大却一直在遵循容恕的意志,这不像是人格分裂,更像是幻想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谢央楼抿直唇角,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天灾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目光,继续说:


    “我从他的愿望中诞生,由所有他厌恶的东西组成,我是他最厌恶的东西,也是他执念的化身,我拥有绝大部分力量。我会遵循他的意志,监督他的执行,直到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


    谢央楼指尖一缩,“你是愿望?”


    “不,”天灾看了眼谢央楼,又母鸡蹲回去,“我想容恕更愿意称呼我为怪物。他排斥怪物的自己,把自己切割出去,所以我是怪物。但他又渴望同类,所以我是他的愿望。”


    “我比他更怨恨人类,更渴望同类。所以我绝不会允许他放弃孵化,如果他非要选择你,那我只能吞噬他,代替他,成为他。”


    “你懂了吗?人类。若你胆敢有一点伤害幼崽的念头,我会把你囚禁起来,就算是容恕也找不到你,所以你最好祈祷容恕能杀了我。”


    大黑鸟直勾勾盯着谢央楼,杀气腾腾。谢央楼毫不怀疑它会说到做到,但也没在意。相比天灾的威胁,他更在乎容恕。


    容恕被人类驱逐到无人的海底,他的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诞生,又要去往何处,他在陌生的族群里踽踽独行。他曾经试图和这个世界的生命握手,并留下痕迹,但他失败了,人们称赞他为英雄,又开始恐惧他。于是他一个人在深不见底的海底越想越偏执,最终将一切痛苦的根源自我割裂出去。


    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幻想出了怪物的自己,并因为天灾身份的缘故让它具象化了。


    谢央楼觉得容恕现在就是一只可怜的小章鱼,他把自己被切得四分五裂不说,还要和自己的断肢吵架。


    在海底的时候他得多难过,才会有这样的自毁倾向。


    谢央楼越想越心疼,他深吸一口气,“我要离开这里,马上。”


    “……你疯了?”天灾阴沉沉地盯着谢央楼,“你就这么想死?”


    诡异复苏后,大片海域被里世界笼罩,海面之下到底有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楚。


    海面平静时都没几个人敢下海,现在海水暴动加上风暴席卷,海面下的诡物们全都疯狂逃命,生怕被容恕和怪物的决斗波及,谢央楼这个时候出海简直就是找死。


    “我没有,我想活着。”从前他只是个乖巧的木偶,生和死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他有了爱人,还救出了妹妹,他希望组建一个小小的家庭,一起生活下去。


    天灾睨了眼谢央楼,越发觉得人类是种莫名奇妙的生物。


    不想死还要去,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局里已经知道了宝宝的存在,我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宝宝”两个字一出,天灾瞬间哑声。


    它幽怨地看了眼谢央楼的小胳膊小腿,满眼嫌弃,“弱小的人类。”


    调查局本来就靠蛛丝马迹追踪到了卵的踪迹,更是在和容恕的谈判中确认了卵的存在。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只是在畏惧天灾。


    想到这儿,天灾愈发恼火,于是调转矛头,去骂容恕:“容恕也是一个蠢货,居然将卵留在人类手里。”


    “是你非要拉着他去打架。”谢央楼默默来了句。


    天灾直接恼火,“我果然没看错,你们人类油嘴滑舌!你跟容恕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见它开始不分敌我狂轰乱炸,谢央楼急忙顺毛,“我现在无处可去,只有大海能收留我了。”


    人类的外貌极有欺骗性,他垂着脑袋,敛下眼眸,什么都不做就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天灾瞬间噤声,它张了半天嘴,最终冷哼一声,“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暂时放过你。”


    瞬间,谢央楼脸上那点失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眼弯弯,变脸之快让天灾暗骂人类果然阴险狡诈。


    “你得帮我。”谢央楼蹲在床头前和天灾平视。


    “做梦!我可不会帮你逃走。”


    “不需要你帮我逃走,我要你带我找到容恕。”


    人类的语气没有迟疑,恐怕早就已经想好了。天灾撇撇嘴,还是没有拒绝:


    “海里的诡物全都浮出水面,你此时去就是在与它们逆向而行。它们数量众多,就算你再强也有可能会被撕成碎片。你确定要去?”


    “嗯。”


    谢白塔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调查局虽说是拘禁但暂时安全,而海上没有任何保障,于情于理谢央楼也该留在这里等容恕回来。


    但谢央楼不想管什么合乎情理顾全大局,他总是乖巧听话,逆来顺受,像个傀儡。


    他已经规矩够了,没有人听到自己的爱人在生死间徘徊还能坐得住,他不想规规矩矩留在这里煎熬地等待消息,他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到风暴里去,找到容恕。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放任容恕一个人去直面里世界的怪物,他必须得去看看。


    “那只蠢鸟知道路,它会带你出海。”乌鸦上下打量了一圈谢央楼,最终撇撇嘴,算是同意了谢央楼的请求,“希望你能活着见到容恕。”


    谢央楼垂眸,“当然,我会的。”


    “哼,”天灾冷冷嘲笑,“也希望容恕能活着见到你。”


    它话音一落,闭上了眼。与此同时,监控室的电子设备重新恢复了运行。


    第92章 鬼面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午三点,外出放风的时间。


    谢央楼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等待看守开门,他散着头发,里面穿着一件松松散散的纯白家居服,大概是在室内关得久了,肤色格外白皙,隐隐透着一点病态。


    看守忍不住看了眼,悄悄感叹这位前调查局风云人物确实肤白貌美,看上去格外惹人怜惜,怪不得会被天灾看上。


    而且现在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这位谢队长怀了天灾的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看守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下谢央楼腰身。


    谢央楼仿佛没看到他好奇的目光,门一开就进了放风的院子。


    看守看着他有些怪异的腰身啧啧感叹,随手将庭院的门关上。殊不知他门一关,刚才还柔弱可欺的人瞬间锐利起来。


    谢央楼按自己的习惯找了个花丛旁的长椅坐下,而后仰头打量着头顶上的玻璃。


    这个庭院并不是露天的,而是像植物园和花房一样,屋顶由半圆形的玻璃组成。这些玻璃上隐隐闪着金色篆文,玻璃骨架交界的地方也时不时闪烁红色的微弱光点。


    这些是为了防止他逃离专门布置的装置,篆文是改良阵法,红色光点是探测警报器。


    谢央楼的视线在玻璃屋顶上稍稍停留一会儿,就挪到长椅旁的月季花上。


    乌鸦迈着小碎步站在他肩膀上,紧张得不行,眼睛贼溜溜得转,还要装作无事得模样欣赏风景。


    “我、我、我有点紧张,”乌鸦动了动喉咙,“你、你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谁家跑路还要带行李的?小乌鸦真是紧张傻了。


    谢央楼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唔”,乌鸦眨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挂着的表。


    距离放风结束还有一个小时,距离他们行动开始还有十分钟。


    庭院门外看守瞧了眼乖巧坐在长椅上的谢央楼,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跟一旁的同伴唠嗑。


    “你说,曾经都在传这谢央楼是个心理状况极度危险的变态,我怎么觉得他一点都不像呢?看上去柔柔弱弱,我都怀疑他那些战绩都是假的。”


    “你那是眼瞎了,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摁地里,而且谁家好人会放走天灾?那可是能毁灭咱们的大BOSS。听说上面好不容易找到制衡天灾的方式,结果他给人放跑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呸!”


    “真假?那玩意不都是大BOSS了吗?咱们还有能力约束它?”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你知道咱们上上个月支援的隔壁临城不?发生事故的谢家当铺就是谢央楼的那个谢家。”


    “啊?那个谢家当铺?他居然还是个少爷。”


    “什么狗屁少爷啊,谢家是失常会的走狗!你没去临城吧,你是不知道那谢家地底下都是尸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和怪物……”


    ……


    “不过这谢央楼曾经再怎么厉害,如今都翻不起什么水花了。进了咱们禁闭室就没有出去的道理!这大大小小的警报器,就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估计不会跑吧,我看他每日放风都只是坐着。而且他脸色不好,估计是和天灾待得久了,出现了后遗症,你听没听说他怀孕那个谣言……”


    两人守在门口咬耳朵,正八卦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人望向庭院里的长椅时却忽然噤声。


    “怎么了?”另一人问。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那人趴在玻璃上往里瞧,玻璃房里谢央楼还是保持着两人聊天前的姿势,背对着他们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两人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刷开电子锁后一前一后往里进。


    “你看见那只乌鸦了吗?”


    “没有,不见了!它去哪儿了?!”


    “快!快进去看看!绝对不能出事!”


    两人手忙脚乱冲进庭院,其中一人直接去抓谢央楼的肩膀,然而手刚触碰到长椅上那个背景的肩膀,身后就传来一道混杂着衣袖摩擦声的破空声。


    那人惊恐回头,谢央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抬高腿从上而下劈过来。


    白皙的脚踝砸在看守的肩膀上,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看守本想硬抗,结果眼睛一直,脑袋一歪,倒头就晕过去。


    这力量是真实的吗?另一个守卫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扭头就跑,乌鸦尖叫着扑过去,“通行证!通行证!不能让他跑了!”


    谢央楼抬腿就要追,只是刚迈出一步,头顶天花板上的警报器红灯同时亮起,数道锁链从篆文中飞出扎向谢央楼的四肢和脖颈,牢牢将人锁住。


    守卫见阵法有用,加快脚步,准备冲出庭院,将人重新关到玻璃房里。谁知乌鸦自杀式地撞过来,直接把他砸了个头晕眼花。


    “靠——!”


    他下意识掏出特制捕捉网手枪,只是刚扣动扳机,脖颈便突然传来剧烈痛疼,他眼前一黑,径直倒下。


    这人居然没被锁住!?


    守卫在彻底丧失意识前迷迷糊糊地想,这谢央楼也太邪门了,看着瘦弱纤细,还怀了孕,怎么还这么能打?!这合理吗?!


    撂倒守卫后,谢央楼从他身上翻出电子通行卡,然后仰头看了眼玻璃棚顶上不停跳动的警报器。


    他手指一勾,无数细小的血丝便从警报器中钻出,汇聚到谢央楼手心。


    而后警报器全部熄灭,彻底安静下来。


    见状,乌鸦欢呼,“你太厉害了!要是早知道逃跑这么简单,我们还在这里呆一个月干什么?闷死了!”


    “只能撑最多五分钟,”谢央楼翻开手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枚嵌入皮肤的微小黑色方块,这是调查局植入用来定位的芯片。只要有它在,调查局随时能定位到他的位置。


    谢央楼把芯片随手从皮肤上挖下来,然后面不改色地操控伤口处钻出的血丝缠绕在芯片上,反手丢进玻璃房。


    芯片一离开谢央楼的身体就会警报,血丝多少能伪装一段时间。


    “现在咱们怎么办?”乌鸦小声问,“往哪里走?”


    谢央楼没回答,只是抬起手腕示意它看。乌鸦不明所以,它歪头一看,就发现丝丝血液从谢央楼的手腕流出化作血丝,然后迅速在空中组成一幅类似地图的图案。


    “地图?”乌鸦傻眼了,“哪儿来的?”它天天跟谢央楼在一起怎么不知道还有地图?


    “白塔给的。”


    “啊?”乌鸦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给你的?你们中午碰面的时候不是一直在聊那些无聊的家常吗?”


    它都不知道谢家兄妹还有这么多家常能聊,每次中午听他们讲话都困得要死。


    “就是那时候告诉我的。”


    乌鸦脑袋转过弯来了,“原来你们背着我在聊暗号,我就说你们话怎么那么多。不过,我记得谢白塔每次都带着眼罩进来的,她居然能画出地图?!”


    “嗯,”谢央楼收起地图,准备离开,听到乌鸦的话,他点了点头,“白塔很优秀,也很强大。”


    她不需要自己的庇护,相反自己的存在则成了妹妹前进的阻碍。若没有自己的事分散注意力,谢白塔的事业应该早就步入正轨了。


    所以谢央楼离开得干脆利落,他和容恕以及失常会的事情得早些解决,还有养父谢仁安,自从当铺沦陷他就再没有露过面。


    谢央楼不觉得那个男人会轻易放弃,他一定还有所图谋。


    想到这里,谢央楼挥散血丝地图,带着乌鸦迅速离开玻璃房。


    *


    调查局局长办公室。


    程宸飞正结束上层召开的会议,刚关上屏幕,他就转过办公椅看向窗边坐在沙发上的人。


    封阎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程宸飞翘着二郎腿,瘫坐在沙发里,他点上一根烟,眼神有点阴郁。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封阎,“你不是追封太岁去了?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还刚回来一会儿来就跑到他的办公室坐着,明明一声不吭,但存在感极强。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根本无法忽视,让他坐立不安一直扭,林老都忍不住瞅了他好几眼,让他有些抓狂。


    听到问话,封阎微微端正了身子。看见他这模样,程宸飞扯扯嘴角,他早就发现这家伙不管做什么都端正优雅,衬得自己像没教养一样。


    封阎姿势格外端正一般是有正事,程宸飞多少能猜出点他的来意。


    果然下一秒封阎开口了,“我听说你们把谢央楼抓起来了。”


    “你才知道?”程宸飞对他的话毫不意外,“这都一个月了,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封阎周身的气息一沉,冲得桌面上凉透的茶水都抖出了点水出来。程宸飞很少见他这么生气,多少有点意外。


    “我一直在追封太岁,”顿了顿他又补了句,“……没追上。”


    程宸飞的脸色有些古怪,“……他逃,你追,一个月?”


    “……”


    封阎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程宸飞长长地“奥”了一声,眼神却暗了暗多了点探究,他在烟灰缸上掸掸烟灰,问:“你们是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封阎不明所以。


    见他的疑惑不像是装的,程宸飞嘶了口气,试图晃晃脑袋把狗血剧情甩出脑外,然而还没等动作,就听禁闭室那边的警报突然响起。


    急促的警报声响彻禁闭室区域的上空,程宸飞脸色一变,拿起手边的通讯器询问情况。


    “是不是谢央楼跑了?我怎么知道?”程宸飞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了,


    “你问我怎么知道?整个紧闭区除了他还有谁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还问我怎么知道?还不快给老子追!一定要在调查局里把他给我堵住!决不能让他离开!”


    程宸飞怒气冲冲,还想对着通讯器吼些什么。封阎突然出现在他背后,抬手攥住他拿着通讯器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人类不该有的冰冷寒意,程宸飞心头一动,耳旁就传来封阎冷淡不带人味的声音,


    “放他走。”


    “……”程宸飞用手捂住通讯器,目光锐利地盯着封阎那张狰狞的红色面具。


    他的气压很沉,在这件事上他显然没什么耐心和封阎玩什么和声细气的游戏。


    “封阎,”程宸飞咬牙切齿,“你和谢央楼到底是什么关系?”


    *


    禁闭区域的警报响起的时候,谢央楼正在离开紧闭区域的电梯里。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被发现了。”乌鸦抱头缩在谢央楼脑壳上。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玻璃放风区才刚过去四分钟,调查局的响应显然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快。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在外面走廊搜寻谢央楼的警卫迅速反应过来,摁下通讯器:


    “3层A区右侧走廊电梯,他在这里,速速集合!”


    三楼往下需要另一张通行证,谢央楼划开手腕,甩出血丝,缠住追兵的脚腕将他们拽到,然后迅速穿过电梯前的走廊,省的被后面赶来的警卫围困在里面。


    守在禁闭区域的警卫显然都不是普通的调查员,他们虽说比不上谢央楼,但人数多了同样难缠。


    大大小小的法器朝谢央楼丢过来,效果光芒和抛出轨迹又杂又乱,简直要晃瞎人的眼睛。


    乌鸦被这些光效晃到吐,两眼昏花,只能闭上眼靠本能躲避。谢央楼把它随手捞到自己胸前,塞进衣襟里,转身甩出数道血丝。血丝精确命中光效又如鬼魅般游走到守卫身旁,然后缠住守卫的手臂果断缴械。


    守卫们虽然被培训过,看过谢央楼的资料,知道他是诡术者,但谁都没见识过谢央楼的诡术,一见这诡异的血红色丝线一个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们像是活的,缠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鲜红又艳丽,带着冰凉彻骨的寒意在皮肤上蠕动。


    突然间恐惧油然而生,一时间居然骇住了在场所有守卫。他们瞪大双眼,面色惨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恐怖之物,集体陷入惊恐。


    谢央楼微微蹙眉,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效果,但目前正是逃走的好机会。


    于是他反手拽回血丝,揣着乌鸦扭头就跑。


    清脆的脚步声在循环着警报的走廊中响起,血丝褪去的同时,众人感觉得身体在回暖。


    不知道谁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尖叫:“……诡、这是诡物的气息!”


    三楼走廊死角,谢央楼脚步一顿,旋身躲进尽头的工具间,与走廊外一队守卫擦肩而过。


    他的面色有些凝重,他方才绕着三楼转了一圈,所有的出口都被闸门堵死,就连窗户也封闭了,调查局对他的防备程度高得离谱,他之前的逃跑路线全部作废。


    乌鸦从谢央楼胸口探出脑袋,“我能预知吉凶,我可以帮你选择追兵最少的那种可能。”


    “好。”这对谢央楼来说是个好消息,他摸摸乌鸦的脑袋,起身冲出死角。


    刚进走廊没多久,一小队警卫就发现了他们,谢央楼无意和他们纠缠,刚准备将他们甩开,前方又冲出来一队人。


    “左边!左边!左拐进屋!”


    谢央楼脚步一刹,推开门就冲了进去。这个房间是禁闭室的文员区,房间里的文员原本听到警报后全部抱头缩在桌子底下,见有人闯入就忍不住探头出来看了眼。


    正是这一眼,让谢央楼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灵岩,他曾经的优秀下属。


    谢央楼飞快转身将门反锁,又给门把手上缠了几圈血丝,然后才在办公区的走廊里快速略过,单手撑住桌面翻过桌子跃到灵岩面前。


    两人一对视,灵岩瞬间抓起桌上的折叠美工刀塞谢央楼手里,“快,队长,劫持我。”


    谢央楼默默看了眼这把连皮肤都划不破的美工刀,然后抽出血丝匕首,抵在灵岩颈前。


    灵岩默默吞了口唾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可真刺激。


    “知道这里最阴的地方在哪儿吗?”谢央楼压低声音问。


    “最阴?”灵岩有点糊涂,调查局里里外外都是各式辟邪道法不说,局里又全是阳气充足的调查员,除了关押诡物的监狱还有哪儿带点阴气?但新建的监狱离这里十万八千里,队长怎么会想去哪儿?


    灵岩还没想明白,门外的守卫就破门而入。谢央楼反手虚虚锁住灵岩的脖子,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


    “放开人质——!”


    守卫们迅速占据办公区的位置,脚下踩着法步开始布阵,“谢央楼,三楼所有通道都已关闭,局长让我转告你,留在这里,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句话,灵岩忽然意识到谢央楼问的是什么,他趁乱往谢央楼手里塞了个东西。


    冰凉的金属小物件滑入掌心,谢央楼眼神微动,心里隐隐有了数。


    正巧这时灵岩夸张大叫着往前一扑。谢央楼见状,顺势推了一把,灵岩就大叫着扑倒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守卫。


    守卫被灵岩强行拖拽,脚步一乱,阵法瞬间破了。谢央楼则趁机甩出血丝将其余人彻底打散,从乌鸦指的方向强行破门离开。


    一人一鸟在复杂的走廊里左拐右拐,刚进入一个隐蔽点,乌鸦就出声询问,“刚才那个人类给了你什么东西?”


    谢央楼手腕一翻,一枚捆着红绳的铜钱出现在他两指之间,“调查局乃刚正极阳之地,但有阳必有阴,我得在这里找到极盛阳气中的那点阴。”


    “找打那点阴做什么?”乌鸦歪歪脑袋。


    “出去。三楼的封锁我强拆不了,并不代表我出不去。”谢央楼用拇指顶着灵岩给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便被弹起,它在空中反转几圈,重新落回谢央楼的掌心。


    乌鸦好奇地打量着谢央楼修长纤细的手指,“你想在这里在这里撕开一道通往里世界的裂隙?”


    “嗯。”表里世界的交界裂口虽然就在固定的那么几个位置,但表里世界之间的关系就像镜像,只要表世界存在,里世界就一定存在,而他天生就有撕开裂隙的能力。


    不过调查局这个地方比较特殊,极难找到能打开裂隙的地方。


    谢央楼摊开掌心,乌鸦瞥了眼他手里的铜钱,“东南方向,那是什么地方?”


    谢央楼没回答,追兵已经追上来了,他快速拐过走廊,向东南方向跑过去,临近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突然刹住。


    “……”


    乌鸦瞪大眼,“女厕所?!真是这玩意?”


    谢央楼又弹了两下铜钱,“不对,应该是男厕所。”


    “为什么?我不理解。按常理不应该是女厕所吗?”


    然而乌鸦再怎么不理解都没用,警卫已经把他们堵在了厕所门口。在谢央楼即将破开厕所门进去的时候,通讯器“滴”了一声,程宸飞低沉的声音便在走廊里响起。


    “你想走?”


    谢央楼动作一顿,转身就发现程宸飞的虚影被投射在半空中,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让谢央楼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犯错的时候。


    局长虽然经常骂骂咧咧,但他真正生气的时候很少。少有的几次是在他刚进入调查局不久,因为习惯了谢仁安的奉献式杀怪法,拼死驱诡差点死掉,又被队友捞回来的时候。


    程宸飞冷着脸一言不发,然后下一秒就甩出话说如果再犯就撤他的职,并让他自我反省一个月,写万字检讨并朗读背诵。


    现在的局长和那时的很像,谢央楼垂下眼睑,他不觉得禁闭室这些守卫能拦住他,但局长要是出手执意要拦他,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程宸飞是教导他的师长,谢央楼不想跟他动手。


    但看目前局长这生硬严肃的态度,估计是不能如自己所愿。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程宸飞气得咬牙切齿。


    谢央楼现在身份这么尴尬,好好待在这里等容恕回来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先不说他走了,上面那些人会怎么想,就谢央楼这个揣崽子的模样他要到哪儿去找容恕?


    程宸飞气不打一处来,刚要狠狠把人骂一顿,就瞧见谢央楼垂着眼眸,散着头发,披着身不保暖的白色棉布袍,活脱脱一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再联想到他目前的身体情况,程宸飞声音一噎,只能把骂人的话咽下去,又不争气地瞪了谢央楼几眼。


    谢央楼不屈不挠,“我不想待在这里,您也不用劝我,调查局到底在打什么注意,您应该也清楚。”


    程宸飞看了他一眼,沉着脸深呼一口气,算是默认。


    原本乌鸦在默默偷听,听到这话突然暴起,扑通着从谢央楼怀里飞出来就要往程宸飞脸上扑,


    “你个坏蛋!亏我们家容恕还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对他的人类和崽出手?看我不把你的脸抓花!”


    然而眼前的程宸飞只是虚拟投影,乌鸦抓了一通空气,只能破口大骂:


    “干嘛臭着一张脸,装什么教导主任!”


    “别气。”


    谢央楼捏着乌鸦的翅膀根把它捞回来,自己刚才那句话只是随便说说加点筹码,没想到调查局上层真的别有目的,但他并不意外就是了。


    谢央楼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往厕所门上靠了靠。局长非常固执,他眼看马上就要跑出去了,绝不能在这里被抓下去。


    难道真的要和局长动手……?


    谢央楼有些迟疑,他把手藏在身后悄悄摁在门把手上,这时耳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从办公室下到三楼需要三分钟。”


    ——是局长的传声!


    谢央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程宸飞的意思。三分钟,局长给了他三分钟内离开的机会。


    毫不犹豫地,谢央楼转身撞开紧闭的厕所门,在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候当着他们的面撕开表里世界的交界。


    “他想从里世界逃跑!拦住他!”


    众人一拥而上,却只够到了谢央楼长外套下摆的衣角。


    三楼的混乱中,程宸飞的投影依旧停留在门口,他脸色凝重地望着被撕裂的间隙,抬手摁了摁耳侧的通讯器,关闭了投影。


    等通讯器中传来“谢央楼逃离”的报告时,程宸飞才彻底关闭通话。


    通讯器内吵闹杂乱的声音戛然而止,办公室内突然陷入死寂。


    “吱嘎——”


    座椅旋转的声音忽然响起,它的声音十分微弱,但在寂静的空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封阎抬起头,就见背对他的老板椅旋转过来。


    椅子上,程宸飞单手撑腮,和他对视,


    “我已经放他离开,现在你该告诉我,”


    程宸飞叼起一根烟,逸散的烟雾朦胧了他的脸庞。


    程宸飞吹了口气,锐利的目光从烟雾后投过来:“你和他的关系,以及你知道的有关失常会的一切。”


    “……”


    封阎没有立马回应,他抬起手,宽大繁琐的萨满袍发出摩擦的声音,苍白修长的手从衣袖下露出,手背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透着非人的诡异感。


    他把手摁在自己的鬼面上,一用力,将面具摘下。


    狰狞的面具碰撞到桌面上发出“咔嗒”一声,程宸飞对上那双从前一直隐藏在面具下的瞳孔,只需一眼,他就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你……”


    程宸飞声音一顿,向后倚靠在沙发椅上,皱紧了眉头。


    第93章 谢夫人 娇弱貌美的痴情谢夫人


    几日后,某处海岸。


    风暴盘旋在上空,卷起暴虐的海浪,不停拍击着破碎的海岸线。


    异变后的海岸大多处于破碎的表里世界交界,这里荒无人烟,环境恶劣,但让人惊讶的是,在这处海岸边停着一艘远洋捕鱼船。


    它被数根缆绳牵引,牢牢拴在近海。但即使是这样这艘庞大的捕鱼船依旧在海浪中飘摇,与大海和风暴相比,人类的造物太过渺小。


    年轻的船员死死抓着船舷,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费劲摘下被灌满水的雨衣帽子,问身旁的船长:


    “船长,咱们真的要把船卖出去?”


    几天前,有位姓谢的女士为了出海寻找失踪的丈夫,高价买下他们这艘黑船。


    “不然呢,”船长摸了把胡须上的水,抬头望了眼风暴席卷的远海,“这海封了一个月,咱们一丁点钱都没赚到不说,还花了大把的钱维护,再不赚点钱咱们这一船人喝西北风去?”


    在这个人类自身难保的时代,深海是诡物的老巢,大部分海岸线常年封锁,开放的那部分海岸又多数被私人产业买下。海产品算得上稀少又昂贵,所以不少人会为了利益深入诡海铤而走险,他们这艘船就是没有获得调查局捕鱼许可的黑船。


    这种船就算是哪天淹没在海里,也会登上新闻被人骂一句活该。


    船长耷拉着眼皮,握着扳手去检查船舷上的设备,这船一会儿要直闯海上风暴,不仅要仔细点检查设备,船身上篆刻的符箓咒文也不能有一点闪失。


    年轻船员站在原地挣扎了一番,还是没忍住几步追上船长,


    “船长,咱们的船虽然是没证的黑船,但咱们不能害人啊。谢夫人一个女人,她出海不就是去送死吗?”


    “哗——”几十米高的浪撞击到船身上,船长一个踉跄撞到船舷上,嘴里刚要骂出口的话也戛然而止。


    船员在冰冷的海水里扶起船长,就看见谢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船舱口。这位女士英气又美丽,年轻船员不好意思直视,下一秒就看见他迈上了甲板。


    “谢夫人!你不要过来!这里太危险了。”


    船员有点着急,这位谢夫人虽然长得高挑,但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一个浪头拍过来估计就能被卷到海水里去。


    听到船员的话,谢央楼脚步一顿,然后继续踏上甲板。让船员感到意外的是,这位看似柔弱的谢夫人在摇晃的甲板上走得异常平稳,半点要摔倒的意思都没有。


    “你们检查好了就准备下船吧。”


    谢夫人的声音比一般女性要低,似乎有些中性。他的脸色冻得发白,嘴唇上的颜色也褪色不少,眼神却很平静,整个人看上脆弱又坚强,格外惹人怜惜。


    想到谢夫人来海上的原因,船长上下打量着谢央楼,还是没忍住询问:“你真的要出海?”


    “嗯。”谢央楼抬起带着黑蕾丝手套的手,拽了下雨衣的帽子,试图挡住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然而再厚的雨衣都挡不住暴风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他以前从来没这么精致的事,心烦意乱,干脆不再去理会。


    这番动作在小船员眼里就被误解成了身娇体弱难以忍受恶劣环境,于是小船员试图劝解:


    “您别看现在就只是暴风雨,那是因为海底的怪物在白天爬不上海岸。它们全都聚集在浅海,越往里走,怪物越多越可怕。这种时候调查局都不敢轻易出海,您这出海不是去找死吗?等风暴停了,再找海上救援队帮忙搜尸——”


    船长咳嗽了一声,小船员意识到话里的不妥,急忙闭嘴。


    谢央楼假装没听见最后两个字,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不愿意相信丈夫死亡的痴情寡妇,在得知丈夫失踪后毅然决然前往海上寻找。


    这人设是乌鸦给他想的,方便他们躲过调查局的眼线,顺便混进黑船船队。谢央楼原本觉得这个人设很假,没想到从他们逃离调查局到现在整整三天内都没人怀疑,甚至还轻松混过了一队搜查小队的检查。


    难道他看上去真的很适合这个人设么……?


    谢央楼有点走神,意识到船长还在旁边,才难为情地轻咳一声。


    看他这状态,船长瘪瘪嘴,不再劝说,


    “船已经检修完毕。但有些话我得提前警告你,这艘捕鱼船最多抵挡A级诡物的三次袭击。海里的怪物会在夜晚的时候尝试上岸,那时候涌上海面的怪物将数不胜数。”


    “不过,你不也太担心,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制约。第二天的鸡鸣响起时,它们会被海面下的东西重新拖回海底。你只要撑过晚上,白天可以休息一下。”


    “我明白。”谢央楼点点头,类似的内容他这几天已经详细了解过了。


    就和船长说的一样,虽然大片诡物涌向海岸,但却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它们被控制在了近海,不被允许离开里世界。一旦离开就会遭到绞杀,最后尸体会随着水流搁浅在沙滩上。


    谢央楼听到这话时第一反应就是容恕在阻拦这些诡物,那个高大的诡物虽然嘴上念叨着不喜欢人类,但也没有杀戮的心思。


    可越是这样,谢央楼越担心。容恕的人类形态本来就比不上天灾,还要分心阻拦上岸的诡物。一个多月未见,对方真的还好吗?


    谢央楼心中一沉,抓着手提箱的手攥紧了些,而后他将手提箱递给船长,


    “这是一部分现金,剩下的我埋在你们营地旁那块大礁石底下了。”


    船长接过手提箱,准备下甲板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很久的话问出来,“你的水手呢?”


    这位谢夫人来了整整三天,他一个人都没看见。


    “……?”


    谢央楼沉默一瞬,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海上航行需要船员。


    于是,他试探着回答:“一只乌鸦?”


    “……”


    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深色雨衣上,船长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你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们走!”


    谢央楼:“……”其实还有一只公交鬼来着。


    船长骂骂咧咧招呼船上的其他人离开,小船员还想说什么就被船长拽下船,只能遥遥喊了一句,


    “您再考虑一下,谢夫人!”


    那小伙嗓门大到穿透暴雨,“谢夫人”三个字砸过来的时候,谢央楼的耳朵还是没忍住烧了起来。


    要说现在这个局面,都怪他信了乌鸦的鬼话。他们逃离调查局进入里世界后,就开始按照谢白塔给的信息寻找出海的方法。


    为避免引人注目,乌鸦仔仔细细给他打造了一个人设,告诉他对外自称寻找失踪丈夫的“容夫人”。


    “容夫人”三个字好像他真的成了容恕的妻子一样,暧昧又让人窒息。


    再加上他穿着乌鸦精心挑选的旗袍蕾丝,好像什么女装play一样。谢央楼一想到这个,脑袋和脸就忍不住地烧,烧得冒烟了。


    这种羞耻的感觉,就好像他空虚又寂寞,终于忍不住偷偷对着出差已久老公的照片……!


    他果然不该看谢白塔给他打发时间的豪华版爱情宝典。


    所以他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暧昧到极致的词,改成了自己的姓氏,“容夫人”这三个字他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能不那么羞耻地接受。


    正胡思乱想着,乌鸦忽然从桅杆上俯身朝他这里飞过来,似乎想要降落在他肩上。


    谢央楼心里还有怨气,瞪了它一眼,面无表情地侧开身。乌鸦迷茫眨眼,而后就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在甲板上。


    “你干嘛又生气了?”乌鸦贴着甲板盘旋一圈,见谢央楼不打算回答,嘀咕了句又追上去,


    “果然不管女人还是男人,怀孕了脾气都会变差。”


    谢央楼佯装没听见,拉了拉头上的雨衣帽子走进驾驶舱。


    一进驾驶舱他就将雨衣随手挂在门把手上,而后撩起裙子,从大腿根部的腿包里取出一个材质奇怪的血红色小瓶子。


    “哇哇!你懂不懂什么叫避嫌?!”乌鸦吱哇乱叫,立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但就算这样它还是看见了几根固定的黑色皮带。


    它又尖叫着把头拔出来,


    “你什么时候带的这个丑东西?我不是给你准备了蕾丝腿环吗?”


    谢央楼撇撇嘴,学着容恕的模样翻了个白眼,“我里面穿了短裤。”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谢央楼不想回答,就那两指宽的薄布料除了给大腿勒点肉出来还有什么用?他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跟容恕真枪实弹来一发的。


    乌鸦这只贼鸟撺掇他女装不说,还把容恕脑子里那点黄色废料学了个遍,什么蕾丝旗袍高跟鞋,谢央楼现在觉得自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认为男扮女装是隐藏身份的好办法。


    他将瓶子放到驾驶座上,血丝瓶刚放稳,一张惨白的鬼脸就挣扎着从半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口爬出来。


    这是谢央楼在撕开里世界后遇到的一个鬼公交司机,乌鸦说它是容恕的小弟,愿意为容恕肝脑涂地,谢央楼就顺手把它塞进瓶子里带上了捕鱼船。


    他会的东西不少,但这其中不包括开船。有个精通载具驾驶的诡物会让他的深海之旅顺利很多。


    “开船会吗?”谢央楼屈指敲敲桌面。


    鬼司机一个激灵,“会!给我个潜艇我都会。”


    “那就好,”谢央楼找了把椅子坐下。


    大概是穿着裙子的缘故,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显得很矜持。乌鸦悄悄观察他的动作,然后缩缩脖子找个角落蹲下。


    椅子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突然响起,鬼司机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直接把脑袋塞进驾驶台,只漏了个屁股卡在台面上,生怕这位自称是大佬媳妇的男人再一声不吭把自己塞进瓶子里。


    “我原本想买军用潜艇,但这几个月调查局管控得很严,我买不到,”谢央楼背包里翻出一双皮质黑手套给自己套上,又把湿透的蕾丝随手丢进包里。


    “别!”乌鸦飞扑过去,“这可是我挑了好久,好贵的。”


    偷偷花了容恕好多钱呢,要是坏丢它可就心疼死了。


    等它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行李袋,才反应过来谢央楼说了什么,“你要买军用潜艇?那得多贵?”


    “也就几十艘捕鱼船的价格吧,内部会员价,”谢央楼随口回答,“我还是能买个几艘的。”


    乌鸦:“……???”


    原来谢央楼拿的真的是富婆人设么?


    捕鱼船发出一声悠长厚重的汽笛声,在狂风暴雨中缓缓驶离海岸,一头扎入未知的深海。


    在海滩上艰难前行的船长和水手们闻声回头,遥遥望着风暴逐渐吞没船只,将船拉往未知的深渊。


    小船员打了个哆嗦,“她居然真的能启动?”


    要知道那是一艘大型的远洋捕鱼船,谢夫人就一个人,还是一个不了解船只的新手,居然就这么开动了?这可不是观光游艇。


    “走吧。”船长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前进,


    “这种时候孤身来海岸,还买黑船,能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家伙?”


    “过几天,如果调查局的人来问,就说我们的船在海上翻了,人靠着几件压箱底的家伙事儿才活下来。听见了没有?”


    小船员呆呆傻傻,半晌才听出船长话里的意思,小跑跟上去,“奥。”


    最初他看见那位谢夫人时就觉到眼熟,似乎是在一段有关槐城灾难的视频里见过。那个视频因为拍摄了槐城受灾时的真实模样引起网络上的轰动,没多时就被强制下架了。


    作为视频中的中心人物之一,这位“谢夫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不正常的。


    但看在对方高价收购捕鱼船的份儿上,船长垂下松垮的眼皮,就勉为其难地帮他隐瞒踪迹吧。


    第94章 忌惮 你在忌惮我的血


    夜晚,被暴风雨笼罩的海面上突然乍开一抹猩红的光芒。


    这道光像是拉开了狂欢的序幕,巨浪之下一只狰狞枯槁的手突然伸出水面,紧接大片面貌诡异的怪物从海面之下跃出。


    它们是被封锁在海下诡物群。一个月前,海中那个沉寂已久的怪物突然苏醒,紧接着与祂味道相似的“人类”反常地回了深海。生活在海里的诡物都知道,这两个家伙水火不容,却又因为本源相同从没起实际上的冲突。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日常吵架,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真枪实剑干起来了!


    两个强大的家伙干架带来的结果几乎是毁天灭地,距离它们老巢最近的那几片海域在战斗发生的瞬间就没有了生命存在的迹象。


    混乱、杀戮,争斗与恐惧,海水中到处充斥着这些躁动的气息,这些气息不断刺激着诡物的天性,让它们嗜血疯狂,拼了命地想冲上海岸来一场杀戮。但这种疯狂很快就变成了恐惧,它们察觉到了来自深海的愤怒。


    那两个家伙中的其中一个似乎对它们的行为很不满,尖锐急促的频率回荡在每一个诡物的脑袋里,让它们瞬间清醒。


    诡物们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意识到天灾的强大,祂和它们是本质上不同的,天灾不仅让人类恐惧,也足够让它们倾覆。


    祂是恐惧的化身,祂是不可直视的深渊。


    怪物们集体发出惊恐的尖叫,企图逃离深海。但它们逃不掉,白天天灾蛰伏两者休战,容恕有足够的力气将它们拦在浅海;夜晚两者再次开始掐架,容恕自顾不暇,是海怪们逃离的最好机会。


    但它们显然低估了容恕的决心,这个人类即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也不让它们上岸。


    就这样,容恕和诡物们的拉锯战就这样维持了近一个月,每到夜晚诡物暴动容恕阻拦,天灾一边吞噬容恕一边冷眼旁观。对祂来说,容恕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有些东西终究会从深海回到地面。


    今晚,也是一样。


    天灾遥遥望了眼海面,就把目光重新投入深海。


    在搅动整片海洋的漩涡的正下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海底巨坑,那里是人类无法触及的深渊,也是天灾的沉睡的地方。


    容恕正漂浮在那里,数不尽的触手盘旋在他身边,一部分遵循主人的意志,钻入漫无边际的深海,阻拦躁动的诡物,另一部分则在搜寻天灾的踪迹。


    天灾盯着他,在昏暗的海底显露出身形,一只猩红色的眼睛赫然出现在巨坑中央,不断眨动。


    祂的气息太强大,几乎是瞬间,容恕就看过来。相比起一个月前的他,现在的容恕身上人类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他的瞳孔已经彻底变作了天灾同款猩红,目光冷漠又空洞,总是虚无缥缈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海床,仿佛视线早已透过世界,这片海、这个世界都与他没什么关系,如空气一般。


    【容恕……】


    天灾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调,容恕却听明白了祂的意思。


    这个名字像是什么触动了什么,容恕血红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而后在对上天灾赤瞳的一刹那,他毫无波澜的瞳孔瞬间锐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思考,但有件事他很清楚——


    他是来杀死坑里这个东西的。


    瞬间,容恕身下的万千触手一涌而上,遮天蔽日笼罩整片海域,而后在临近天灾时收束,拧成一根尖刺。


    触手的力量很霸道,从前容恕几乎不需要特地动用什么手段,触手就能将一切暴力摧毁。


    然而这次不同,触手在抵达巨坑上方时就停滞了,紧接着被拉扯着一点点坠入深渊。


    像是溶解了一样,眨眼间容恕的触手就消失在了深渊里。


    【看看你的身体,你正在被我吞噬】


    “……!”


    容恕猛地收回触手,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他下意识看向自己。


    他的小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种黑色的物质覆盖,那种黑毫无杂质,闪着一种奇妙又诡异的光芒,像瑰丽宇宙,诱使人痴迷其中,但容恕却看出了这层美丽之下的癫狂混乱。


    很危险,但对容恕这个主人不起作用。于是容恕挥开手,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从刚才他就觉得自己的下半身有点奇怪。


    是……触手,一束同样闪着瑰丽光芒的触手占据了他的整个下半身 ,密密麻麻,像海葵一样飘荡在海水里,每根的末端似乎还抓着长相各异的丑陋怪物。


    他……应该长成这个样子么?


    容恕有些迷茫,他想不明白,毫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点烦躁的情绪。


    不,他不该是这样,他讨厌这个模样。


    但他不明白这些情绪的来源,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朝着什么可怕的方向转变。


    一个他厌恶的方向。


    容恕突然变得暴躁,他重新卷起触手再次朝怪物打去。


    本能告诉他,只要赢过眼前的家伙,这种转变就能停止。但眼前的家伙格外强大,容恕尝试了几次都铩羽而归,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每被对方吞噬一部分触手,他身上黑色区域就会增长一点。


    容恕收回触手,盯着天灾。


    天灾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猜的没错。像这样攻击我只会让你被我吞噬得更快】


    【容恕,从你对我产生敌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容恕歪了下头,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祂的意思,正如怪物所说,融合后天灾的本能正在一点点驱逐他作为人时的理智。


    这种吞噬,或者说是同化,在容恕进入怪物所在的这片海域时就已经开始了,潜移默化,防不胜防。


    或许一开始容恕拥有伤害怪物的能力,但两者的高度相似,只会让他们在接触中相融,弱小的一方终将稀释在强大的一方中,最终彻底消失。


    容恕忽然明白了他心中躁乱的情绪从何来而来,


    他不可能赢,


    他要消失了。


    ……


    忽然——


    一直冷眼旁观的天灾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高频音波。


    【谢央楼——】


    它的怒声穿透空间一瞬间来到遥远的海面,容恕不明白对方受到了什么刺激,只是殷殷觉得漩涡之下的巨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下一秒,死寂的海水开始震荡,容恕就眼前一黑,被巨坑中的怪物拖入深渊。


    *


    “哐当——”


    门边的行李箱连同拴着它的铁柜一起倒在地上,沿着船舱一路滑行,直接撞击到另一侧墙壁上。


    座椅上休息的人也被这股同样的力道甩到地上,谢央楼猛地睁开眼,单手撑住地面。


    他刚从噩梦中惊醒,额角挂着薄汗,碎发胡乱挂在上面。


    想到梦里的景象,谢央楼扶着座椅冲出船舱。


    他梦见了容恕,梦见容恕即将被天灾吞噬。


    船外的风暴更大了,船舱剧烈摇晃,海水不停拍打在船身上,几乎拍得渔船侧翻。


    谢央楼艰难地走在过道里,好不容易出了船舱,一道巨浪拍击到甲板上,海水瞬间从着舱门灌进来。


    谢央楼死死抓住门口的把手,这时船舱又一个反向撞击,刚倒灌进去的海水重新撞过来,连同谢央楼一起冲到甲板上。


    好在他用血丝卷住桅杆,才稳住身形。等他扶着桅杆起身,才发现渔船四周都是挣扎尖啸的诡物。


    他们已经正式进入漩涡边缘,渺小的渔船一进就被拉扯着,进入深海。


    谢央楼只是朝漩涡中心望了一眼,就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在注射着自己。


    谢央楼后背一阵恶寒,他扭头,就见“乌鸦”降落在桅杆顶端,血红色的眼珠僵硬地滚动两下,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人类,看到这副景象你还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我已经来了。”


    【愚蠢。】


    尖锐刺耳的嗡鸣声猛地刺入谢央楼的脑袋里,搅得人头痛欲裂。


    谢央楼想要抬手,但身上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只好尝试去召唤血丝,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腹部忽然划过一阵热流,而后在脑袋里乱窜的嗡鸣声连同那股压制的力道都消失了。


    身体瞬间舒适。


    谢央楼迟疑,刚站起身,耳边传来一道软糯的哼唧声。


    那声音吐出了个古怪的音节,谢央楼却意外听懂了它的意思。


    它说:


    【坏!】


    这声音……是宝宝!?


    谢央楼下意识垂眸低头,清冷凌厉的眉眼瞬间温柔下来,自从上次槐树异变,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宝宝的声音了。他摸了摸小腹的凸起,那边“乌鸦”就开始气急败坏地尖叫,


    “愚蠢!”


    “乌鸦”显然也听到了宝宝的声音,作为被骂的对象,它那张鸟脸几乎瞬间扭曲,但它不可能去骂一个胚胎,于是“乌鸦”掉转矛头,阴阳怪气:


    “人类,你真以为我会好心带你来这里?”


    谢央楼抬头:“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在调查局的时候,你明显畏手畏脚。”


    “……人类,你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


    “乌鸦”阴沉着脸,“唰——”地在雨中张开翅膀,它的体型膨胀了一圈,羽翼与身体衔接的边缘还扭动着细小的触须,根部更是藏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眼珠。


    它们滚动着,用阴森的目光审视着渔船上的人类。


    恶意骤然放大,如针一样朝谢央楼扎过来。谢央楼咬紧牙努力保持清醒,就听“乌鸦”道:


    “我不知道那些人类对你做了什么,但你确实是这世上最优秀,也是最合适的孵化苗床。我不得不承认容恕运气很好,他遇上了你。”


    “但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人类那里,你只能为我孵卵。你该是人类偿还给容恕的报偿。”


    “乌鸦”闭上起羽毛下的眼睛,收起翅膀,“明白了吗?”


    冰冷的恶意慢慢减弱,脸色苍白的谢央楼才缓了口气,有点力气去思考“乌鸦”的话。


    越靠近漩涡,天灾的压迫感就越强,他的挣扎也越来越显得无用。


    即使有宝宝的帮衬,他的一举一动在天灾眼里估计也渺小得可怜。


    就像那句话,当你足够弱小,你的愤怒都会显得可爱至极。


    谢央楼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湿漉漉的发丝贴脸颊上,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直到他注意到,海面上的黑色雾气浓郁了许多,这些雾气黏腻又冰冷,像不明生物一样扭曲爬行在海水与空气的边界,将它们吞噬,模糊。


    这片海域正被雾气影响着往未知的方向转变,而且速度比之前变快不少,海面的诡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海面除了雨声寂静得可怕,甚至连暴雨的声音都在减弱……这显然不对劲,容恕维持了一个月的平衡居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急剧恶化,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容恕出事了。


    谢央楼猛地朝船舷护栏扑过去,却在半道上被数根细小的黑色触须拽住头发扯回去。


    他重重摔在甲板上。


    黑雾凝成触手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你猜的没错,他输了。”


    “他正在被我吞噬。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后手,对我而言,任何阴谋诡计不起任何作用。”


    “乌鸦”的声线逐渐被一股难以描述的混合声音取代,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扭动的雾气开始翻滚,像是沸腾了一样,黑色开始蔓延,空气里传来一股窒息感,就连天上落下的雨滴都开始扭曲变形。


    【我将重新降临。】


    “而你——”


    黑雾爬上船身,沿着甲板慢慢缠上人类削瘦的身体。谢央楼剧烈喘息着,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阴寒夹杂着恐惧袭来,让他忍不住地颤抖蜷缩。腹中那小团想要安抚母体的情绪,却被天灾的力量恐吓,只能默默蜷缩起来。


    天灾低头看向谢央楼,黑色的触手沿着人类的耳后慢慢爬到他的下颌,滑过他的嘴巴,然后狠狠勒住人类柔软的脸颊迫使他扬起下巴。


    “我不需要一个具有攻击性的苗床,原本我应该搅碎你的意识,将你改造成温暖的孵化巢穴。不过容恕很喜欢你,我会遵循他遗留下来的意志。”


    谢央楼艰难地闭了闭眼,他试探着动了动身体,想去看看漩涡的情况,但这些雾气凝成的触须捆得很紧,它们钻进谢央楼的口腔里,牢牢缠着谢央楼的下巴,就连手腕也被绑着。谢央楼只能仰着头,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那里。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足够听话。”


    “……”


    人类半垂着眼一声不吭,他乖巧地跪在那里,任由雾气缓缓爬满全身,就连被夹杂着诡物残肢的海水淋了一头也只是低下了头。


    这情况明显不对,“乌鸦”眯了眯猩红的眼,只有容恕才会对谢央楼有那么严重的乖巧滤镜,它的苗床也绝对不是一个轻易束手就擒的家伙。


    果然,很快它发现了不对,它的苗床正悄悄将自己的手背挪动到一块被海水冲上甲板的诡物残肢上,那块残肢上有段骨刺,能轻易划破人类的皮肤。


    想到人类身上的血丝,“乌鸦”眼神一变,雾气化作的触手再次拽住人类的头发,暴力地将人类精致又惨白的脸勾起来。


    “我说过,”“乌鸦”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要尝试挣扎。”


    谢央楼艰难地皱着眉,“乌鸦”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继续威胁下去,而是诡异地平静下来,


    “我告诉过你我是本体的愿望,我没有取代本体的想法,我只在乎幼崽,”


    “乌鸦”操控雾气将谢央楼脸颊上湿漉漉的碎发撩到一边,轻轻蹭去对方脸颊上腥臭的海水,“如果你能劝说容恕放弃他那个愚蠢的决定,我可以让一切回到最初。”


    ……最初?


    谢央楼眼神闪了闪,他看向“乌鸦”,眼神似乎是在确认。


    “乌鸦”看懂了人类的询问,“我无所不能。”


    “……”谢央楼陷入沉默。


    一切回归到原点,容恕就不会消失……


    宝宝还有容恕……


    谢央楼不停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暴雨砸落在甲板上的速度慢慢减缓,浓郁的黑雾逐渐笼罩船体,周遭的一切都在归于寂静。


    【人类,做出你的选择】


    谢央楼没有回答,他低垂着脑袋,活动了下被捆绑的手腕。


    下一刻他抬起头,人类的眼睛难得一见地露出冰冷锐利的神情,无数纤细的血丝从他眼中划过,给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艳丽的绯红。


    但“乌鸦”现在没时间欣赏这些,因为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艳丽血丝就勒紧了它的脖子。


    “乌鸦”这才发现它用来捆绑谢央楼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被这些残暴的血丝侵占。


    这个人类什么时候做到这种地步的?!


    “你——!”


    它的话被强制打断,谢央楼抬手拽住血丝,狠狠将这只趾高气昂的鸟砸到甲板上。


    “你似乎低估了我的战斗力,”谢央楼将乌鸦拽过来,用膝盖狠狠顶住它的翅膀,右手凝聚出一把血丝匕首贴近它的喉咙。


    自从卵在他的身体里扎根,他的实力就突飞猛进到了惊人的地步。


    “这就是你的选择?”


    “乌鸦”的表情阴晴不定,“果然人类都是贪生怕死,你也一样。”


    “你抛弃了容恕。”


    “我没有。”


    “你有——”它死死瞪着谢央楼。


    谢央楼没时间跟它争论这些,他把匕首用力往乌鸦脖子上摁了摁,“我不觉得退回原点是好事。”


    逃避没用,他清楚,容恕也清楚。


    “乌鸦”还想说什么,谢央楼却不给它机会,他用力在鸟脖子上划了一刀,“乌鸦”的声音戛然而止。它死死瞪着谢央楼,被黑羽覆盖的鸟脖子上赫然出现一道豁口。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你在忌惮我的血。”


    “如果我的血能伤到你,”谢央楼将匕首高高扬起,然后用力挥下,“那我一定能把你从容恕的身体里分割出去——”


    锋利的血丝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黑色的羽毛,漆黑的鸟头就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它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那双红色的鸟眼惊慌地四处乱转,一点刚才那副冰冷阴森的模样都没有,反而有点……清澈的愚蠢。


    “……成功了。”


    他成功将天灾切割出了乌鸦的身体。


    那他一定也能把容恕切割出来。


    谢央楼望向漩涡,撑着船舷一跃而下,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第95章 小把戏 你逃不了,这里是我的意识……


    谢央楼在海面上掀起风暴的时候,容恕或者说容恕的意识,正蜷缩在他那根断掉的生殖腕上。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无法战胜天灾,和对方相比,舍弃诡物身份的自己不论精神还是武力都没法和天灾抗衡。


    但他不想就这么认输,既然正面打不赢,那就用一些迂回的手段。


    比如,将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来的路上,容恕思考了很久。天灾并不完整,它在胜利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和自己融合,彼时,就算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体,身体和意识也会被对方强行摧毁。容恕无力阻止这一切,但他可以做到尽力留下自己的一丝意识,只要能留下来,他就有可能反败为胜。


    可撕裂一丝意识容易,瞒过天灾的眼皮藏起一丝意识却不容易。在和天灾这一个多月的缠斗里,容恕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一边引导天灾曲解自己的意图,一边在自己身上寻找最佳藏匿意识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和天灾的不断厮杀中确定了最佳位置,


    ——被谢央楼斩断的那根触手。


    作为天灾的主体,容恕身上的触手几乎免疫一切伤害,就算断掉也能随便接回去。但被谢央楼斩断的这根不同,它可以被接回去,但断掉的伤口不会愈合,以至于容恕稍微一用力就可以轻松掰下来。


    索性他并不是只有这一根生殖腕,于是干脆就把这根倒霉的家伙当可拆卸武器,放到人类身边保护他和幼崽。


    原本他希望这根触手能一直留在谢央楼身边,谁知道天灾的精神吞噬让他精神混乱陷入癫狂,无意识将这根触手召唤了回来。但也正是这次召唤,让容恕察觉到天灾对这根断裂触手的态度有些微妙。


    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嫌弃。


    容恕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那时他已经丧失了大半的记忆和认知,一天只有几分钟清醒时间。他没时间对血丝进行测试,只能赌一把。


    于是容恕一边主动攻击,一边将自己的意识切碎塞到这根触手里。


    只要这丝意识能存活下来,不论有多微弱,容恕都能在天灾的身体里重新苏醒过来。


    只要能活……


    事实证明,容恕赌赢了,天灾果然没发现这缕意识。


    这个强大的灾厄给了自己人类的主体最后一击,拽着他坠入深渊。漆黑的灾厄将容恕包裹的那一瞬间,容恕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溶解,在撕裂,混乱癫狂叫嚣着占据他的灵魂,但他却觉得舒适无比,就像他本该是这样,他本该是灾厄。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容恕的视野与天灾的有一瞬间重合,借助天灾的双眼他看到漩涡之上有一艘渔船在飘摇,而后视野一暗,他在断裂触手上苏醒了过来。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这根被血丝斩断的触手并没有被天灾吸收,而是丢在了身体不知道哪个角落。


    容恕在断裂触手上蜷缩了一会儿,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始在天灾的躯体里移动。


    他要在天灾的躯体里找到一个能从内部瓦解天灾的弱点。


    然而他一出触手就被天灾躯体的庞大震惊到了,这里像是一方小世界,辽阔、死寂,容恕以精神体的状态悬浮在里面,渺小得如一粒尘埃。


    要在这里找到天灾的弱点无疑大海捞针,但容恕不是毛头小子,他在进来前就预想好了一切。


    天灾必定是完美的,不可能存在缺点,但祂目前正处在和容恕身体融合的阶段,这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不稳定的因素。


    这点不稳定就是他的机会,也就是说找到他被吞噬的身体,就能以这里为锚点由内而外击溃天灾。


    这也许杀不掉天灾,但一定能破局。


    就是他的尸体不知道被天灾塞到哪儿去了,容恕花了点时间,终于依靠和自己身体的微弱感应找到了大概位置,离他不远,但似乎有些不对劲。


    还未等容恕靠近,一种冰冷无形的东西夹杂着暴虐的情绪铺面而来,容恕本能躲开,它们扑了个空,又慢吞吞缩回去。


    容恕这才看清前面是什么,


    ——这是天灾的意识海!


    容恕的脸色有点难看,天灾这家伙果然一直在防着他,意识海那是放尸体的地方吗?!


    他果然和天灾天生不对付!


    不过望着这片意识海,容恕有点犹豫。


    天灾的意识海无疑是天灾躯体内最危险的地方,容恕不知道这片意识海有多么庞大,更不知道尸体在意识海中的什么地方,但……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容恕目光一暗,一头扎进意识海。


    他没得选,谢央楼和幼崽还在外面等他。


    一进入意识海,天灾那些混乱癫狂的意识就铺面而来,容恕视野一黑,随即剧痛传遍全身,他差点又陷入那种癫狂的状态。


    不过到底是经历过一次,容恕迅速稳定下心神,躲过尖叫扭曲的精神触须,将自己塑形成一条小鱼,奋力朝意识海里游过去。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尸体的位置,天灾并没有把它放在深处,就在距离意识海边缘不远的地方。


    【……】


    一阵诡异的音调忽然出现在意识海,容恕抬头就发现密密麻麻的眼睛出现在意识海上空,天灾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他,见他看过来骨碌转动了一下。


    这家伙显然是来看他出丑的,祂像是看一只在水中挣扎的猫儿一样看着容恕,等着他自己在水里淹死,高高在上又残忍无比。


    【你到不了那里——】


    天灾发出古怪的嗡鸣声。


    【你在溶解】


    天灾的视线在容恕身上扫过,由于他俩的意识过于相似,容恕在进入的一瞬间就在溶解。


    他的身形相比进入那时已经缩小了近一半,容恕在进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只是他没想到会溶解得这么快。


    容恕望了眼远处飘在意识海里的身体,快速做出判断,以他现在的速度不可能在消失前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得另想办法。


    【别想再耍小把戏】


    天灾打断他的思绪,


    【在这里你无处可逃,我杀死你轻而易举】


    容恕看了祂一眼,然后开始将自己的形体压缩。


    【你想做什么——】


    天灾的话一顿,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嘲讽的音调。


    【你想自杀?你认输了?】


    容恕将自己仅存的意识压缩成一个小球,向天灾发出同样的嗡鸣声。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斗争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通了?】天灾狐疑,


    【你愿意放弃那个人类了?】


    容恕将自己最后一片形体压进球里,并用力怼了怼自己。听到天灾的话,他朝天灾发出愉悦的频率。


    【不,我永远不会放弃他】


    天灾忽然意识到不对,尖锐的精神攻击朝容恕砸过去。


    【你戏弄我——】


    然而已经晚了,容恕已经将自己压缩成了一个点,足够他由内而外释放能量。


    换句话说,他要自爆。


    他当然没疯,他只是需要给自己来点加速度,没什么比自爆能提供更多能量。


    于是在天灾眼皮子底下,他碎得四分五裂,其中最大的那一块以极快的速度突破包围朝漂浮在意识海的尸体砸过去。


    天灾恼羞成怒,整片意识海都调动起来扑杀容恕,甚至体外的触手都直接扎入意识海想要抓住他。


    【你逃不了,这里是我的意识——】


    天灾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容恕卷走了自己意识海里的一点意识给自己捏了个壳子。相同的气息让追击的精神触须瞬间宕机,那点由混乱意识组成的脑子显然不足以它们分辨容恕和自己人的区别,只能等待主脑下令。


    而就是这点空隙,让容恕成功抵达他曾经的身体。


    他特地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意识,朝天灾竖了个中指,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身体,徒留天灾满天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


    槐城调查局临时指挥部里,程宸飞正站在总指挥室里。


    他面前是所有城市的诡物检测雷达,屏幕几乎遍布指挥室的所有墙壁。此时这些大大小小的屏幕不约而同地爆着红光,急促尖锐的警报声一道又一道回荡在指挥室里。


    “报告,A区山城地下封印S级诡物血瞳暴动,即将突破封印。”


    “报告,Y区分局诡物监狱大批诡物逃脱,预计321只,监管调查员全部牺牲,请求增援!”


    “警告!C区临城表里世界交界出现裂口,正在感染表世界,临城沦陷倒计时……”


    “报告,S区监测海域出现异常,海岸线防线正在被突破……”


    程宸飞背着手杵在指挥室中央,听着监控人员一条又一条的汇报,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想过情况会有多糟糕,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异常警告还在一条一条蹦出来,他甚至记不住上一条到底汇报了什么,因为还没听清,下一条警报就紧接着砸过来。


    “海边情况怎么样?”程宸飞深吸一口气,接通通讯器问那头的封阎。


    封阎此时正站在距离漩涡最近的海岸边,他一个人杵在礁石上,遥遥望着血月映照下的海面。


    “祂拒绝沟通。”封阎的视线在暴雨中穿过,直直扫过翻腾的海浪,“从今早开始,我就察觉不到容恕的存在了。”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而且,”封阎声音顿了顿,很久才传过来,“谢央楼也不见了。”


    “我想你可以做最坏的打算了。”


    “……”程宸飞沉默不语。


    “程宸飞,”通讯器那边传来封阎的声音,封阎很少叫他名字,程宸飞摁住通讯器的动作一顿,耳机那边就传到一道尖锐的电流声,直到几分钟后他才听到封阎那边传来声音。


    “你看见了什么?”程宸飞追问。


    封阎没回答,就在程宸飞忍不住要问第二遍时,封阎有些缥缈的声音才传过来,“我看见祂了。”


    “祂醒了。”


    “……”


    “程宸飞,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你们人类要完蛋了。”


    “……放屁!”


    程宸飞忍不住骂了一句,还没等他说下一句两人的频道里就突然传出来另一道声音,


    “报告局长,各城居民已经全部按照计划疏散完毕,无人员伤亡。”


    “好,执行第二道命令,后撤防御,守住避难所。”


    下完令,程宸飞才深吸一口气,朝封阎继续说,“听好了,我们完不完蛋不是你说了算。”


    说着,他把手从通讯器上松开,扭头询问联络员,“林老那边怎么说?”


    “报告局长,林老先生说玉玺已经送过来了,如何使用由您决定。”


    “好,”程宸飞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边朝门口走去边说,“给老子开九州护国大阵!”


    “封阎,你看好了,我们在灾祸面前也不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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