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幻梦 他又有个人样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容恕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的时候,容错正把房间的窗帘拉开。
“别睡了儿子,太阳都晒屁股了。”
“……”
容恕从儿童床上坐起来,他抓着羽绒被,低头看了看被子上的小恐龙印花,又抬头去看容错。
“看啥呢?起来上学了。”
容错上前把被子一掀,抓着毛衣开始给小孩套衣服。
容恕被他套得两眼一黑,寻思这老头套衣服的技术一如既往的差。
等容恕从老爸的蹂躏中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小板凳上举着老爸的爱心饭勺开始喝粥了。
“你这小孩怎么今早上傻乎乎的?”容恕伸手撸小孩脑袋,“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孩歪头躲开老爸沾水的大手,“什么日子?”
“不是吧,你真忘了?”容错蹲下看小孩的脸,“今天是你生日啊。”
“……?”小孩动作顿住,鼓着腮帮子有点傻,容错趁机想戳,被反应过来的小孩歪头躲开。
“哦,我想起来了。”容恕吸了口粥,粥淡淡的,没啥味,是容错的手艺。
“老爸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派对,把你的同学全都邀请来,开心吗?”
小孩木着脸回了句“开心”,就开始闷着头喝粥。容错知道自己儿子就这个性格,几口把自己的早饭吃完就套上白大褂准备出门上班。
他出门的时候还想亲儿子一口,被小孩无情躲开。
容错看上去伤心极了,“臭小子,老爸养你这么多年,亲一亲都不行,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
“我有个实验今早上出结果,得早点走,一会儿小张来送你上学。”
容恕“哦”了一声,等容错急匆匆出门后,他才迈着小短腿跑到窗边,踩着板凳往窗外看。
窗外,容错上了调查局科研院的专车。等车驶离别墅区,看不到影子,容恕才把目光放到窗外的风景上,
这里春光乍暖,鸟语花香,极度美好。
容恕静静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直到容错口中送他上学的小张开门进来。
“生日快乐,小恕,昨晚的作业写得怎么样?”
容恕从板凳上爬下来,打开自己的书包翻出作业本。昨晚的作业是一篇作文,名字叫《我的父亲》。容恕拿到作业本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偷偷联系小张想要从他那里知道一些老爸的事。
作为一个小孩,他对老爸的详细事迹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是结束了灾厄的英雄,现在窗外美好的一切都是因为容错,他的英雄老爸。
“容教授从古籍里发现一种仪式,他觉得改进这种仪式就能有效遏制灾厄,但我们当时都不认可这个理论,”小张打开车门把容恕抱进去,“结果后来我们被打脸了,容教授在灾厄降临的最后一刻开启了仪式。”
“然后这个世界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没有诡异生物,没有灾难。”
容恕趴在车窗边,一边听着小张的话,一边盯着窗外。
学校离容恕居住的小别墅不远,他们没多久就到了。小张把车在路边停下,下车给容恕开门,容恕刚被抱下车,一群早就等在路边的小孩就叽叽喳喳凑过来,
“老大!生日快乐!”高个的小男孩把半个身子大的盒子献宝似的塞到容恕怀里,容恕无奈抱住,但还不等他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一个小姑娘带着她的小姐妹们挤进来,
“生日快乐!”小姑娘费劲冲到容恕面前,甜甜笑着,“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小蛋糕,感谢你上学期在我晕倒的时候送我去医务室。”
她把包装可爱的礼物摞到大盒子上面,容恕看着两个盒子有点恍神,下一个小朋友就把新的礼物盒摞了上去,
“感谢老大帮我补习躲过了老爸老妈的混合双打!”
说这话的是一个小胖子,他送的是一辆黑色的遥控小汽车。容恕的目光先是在小汽车包装上看了眼,又看向笑嘻嘻的小胖子。
然而下一秒,下一个小朋友就挤进来往容恕手里放礼物。
“感谢你在坏人面前救了我……”
“感谢你在我离家出走要饿死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面包……”
“感谢你借我假期作业抄……”
直到后车座被堆满,还有小朋友凑过来,容恕有点头大,他的小伙伴们太热情,但他不想上学迟到,只好邀请大家伙晚上去自己家参加派对。
小伙伴们欢呼着同意,簇拥着容恕进了校门。
下午放学时是容错亲自来接的他,容恕后有点意外。诡异复苏被终结后,有关诡异方面的研究压力减轻了不少,容错清闲了些,但不多。作为顶级诡物研究专家,他依旧有很多研究任务,所以容恕很少能这么早看见他。
容恕爬进后座,刚关上门,同样坐在后面的容错就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还附赠了一张是手绘贺卡,上面画着抽象火柴人。
“老爸给你买了最新款遥控车,最酷的那款。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容恕盯着贺卡看了会儿,才去拆遥控车包装,这小汽车跟今天小胖子送给他的那个有些像,
“过得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热情。”
容恕声音顿了顿,他伸手摸摸那辆黑色的跑车模型,过会儿才说:“他们都很有友善,我邀请了他们来参加生日派对。”
“正好我定了个三层大蛋糕,就是给你们这些小孩吃的。”
“我邀请了很多人,够吃吗?”
“当然,一群小孩的胃口能大到哪儿去?”
然而话是这样说的没错,但容错在见到生日派对的规模时还是震惊了好久。
“儿子,我知道你在学校是个好学生,但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
彼时容恕正好不容易从人群堆里脱身,正窝在角落用小刀往遥控小车上刻字。
容错把他挖出来,拉到人群中央。小张给他戴上生日皇冠,推到蛋糕面前,“来,吹蜡烛许愿了。”
彩色蜡烛上的火焰跳动着,映在小孩黝黑的瞳孔里。容恕盯着蜡烛看了会儿,又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给自己庆生的小孩们,最终把目光落到容错身上。
“怎么了?儿子,吹蜡烛啊?还没想好愿望?”
容恕摇摇头,低下头去吹蜡烛。
小朋友们打着节拍,稚嫩的童声唱着欢快的生日歌,容恕在幽幽的烛光中缓缓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蜡烛熄灭,人们祝福的掌声响起,趴在窗外的白色猫咪悄悄隐去身形。
容恕扭头看向窗户的时候,耳边正巧响起容错的祝福,
“儿子,八岁生日快乐,愿你今后的人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就如容错这句祝福,容恕后面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无比顺遂。作为救世科学家容错的儿子,他几乎可以说是拥有了世上美好的一切,万众瞩目的家世,父亲带来的庞大人脉,民众爱屋及乌的喜爱。
十岁那年,他进了调查总局的研究员培养天才班,然后迅速在神秘学这一领域展现出极高的天赋。等十八岁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就已经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年轻的荣誉调查员。十多年前容错用古老仪式还人类一片净土,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在十八岁的年纪彻底终结了诡物的时代。
这段辉煌的履历足够容恕站到人生巅峰,但他却选择在这时转到幕后,成立容氏集团,致力于研发治疗诡化后遗症的药物,辅助调查局消除世上最后一点诡物遗留的痕迹。
今天正是容氏集团第一款抗诡化药物发售的日子,也是容恕二十八岁的生日。
社会名流们共聚一堂,等待发布会结束后的宴席,他们将见证这位天之骄子登上巅峰,在人类的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们等待许久也没等来这场宴席的主角。
容恕缺席了,他站在漆黑一片的顶楼休息室,遥望着城市。
“咔嗒”一声轻响,容错推门进来,他似乎没想到屋内一片黑暗,“怎么不开灯?”
“夜景很好。”
容恕正站在休息室外的露台上,他没开灯,容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不下去吗?所有人都在宴会上等着你。”
容恕没回答,容错摩挲着去开灯,转身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后趴着一只白色的猫儿。猫儿的样子有些恹恹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容错以为是儿子养的猫咪,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原来,”容恕忽然呢喃出声,“被喜爱是这种感觉。”
“什么?”
容错没听明白。
门后的猫儿抖了抖耳朵,看向露台,那双透亮的猫眼中若有若无地划过一缕血丝。
容恕没作声,他仿佛没听见容错的疑问,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没了人造光的打扰,他任由自己夜色被笼罩,五光十色的霓虹倒影在他眼中,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
但,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容恕轻笑了一声,他望着城市夜景出神的目光极快的收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就那样。”
他利落转身,没有再看身后灯火通明一眼。
金钱、名誉、人们的喜爱,他拥有了一切,这种体验是如此新奇、如此梦幻,人们簇拥着他,将鲜花抛向他,一切的一切就和幼年做的梦一样温暖。
但也就只是这样。
容恕的目光落到容错身上,步入中年的容错眼角多了些皱纹,但他保养的很好,这些年的科研生活并没让他衰老,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但与他记忆中对容错的认知相差甚远。
“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容错问。
容恕摇头,“不,只是觉得无所谓了。”
“有人在等我。”他又说。
“谁?”容错问。
容恕没回答,而是一步步朝门口走过来。
容错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怀念的笑,“你要走了。”
“嗯,”容恕喉头动了动,“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容恕在门口停住脚步,他屈膝半跪,轻轻朝猫儿伸出手。猫儿似乎没意识到对方认出了自己,愣了愣才乖巧地将脑袋搭在容恕手上。
容恕顺势将猫儿抱起,这座城市繁华温暖,可他依旧觉得孤独,直到他拥抱住猫咪暖和柔软的身子,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在真正渴求什么。于是他虔诚地低头亲吻了猫咪的额头。
奢华的休息室开始破碎,光芒逐渐吞噬这片虚假的幻梦,就连容错的身影都开始渐渐消失。
这座瑰丽虚假的城正因为主角的苏醒,分崩离析。
容错突然上前一步拉住容恕的手腕,“推演不是百分百正确的,一点变量都能导致一种全新结果的出现。小恕,没什么能阻挡你们……”
容恕有些意外,但还没等他问什么,虚假的城就彻底破碎,容错也就此消失。失重感传来,容恕从容地闭上眼,他抱紧了怀里的猫咪,仰头坠落。
“噗通——”
他重新坠入天灾的意识海。
容恕猛地睁开眼,怀里的猫咪早已消失,换做伤痕累累的人类无力地从自己身上滑落。
容恕想伸手去抱他,天灾的精神触须就迎面扎过来,容恕瞳孔一缩,本能护住谢央楼,伸手去抓精神触须。而后他狠狠一拽,精神触须便碎成粉尘,落入容恕的掌心,融了进去。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恢复到了被吞噬前的时候,
简言之,他有个人样了。
第97章 撕碎噩梦 不管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容……
容恕本能地握了下手,这才发现他的身上缠绕着很多血丝。这些血丝微微起伏着,如同一张大网一样穿在容恕身上,隔绝了天灾对他身体的影响。
他不再溶解,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这很明显是谢央楼做了什么,将他从天灾的身体里分了出来。容恕低头看怀里的人,谢央楼有些心虚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试图逃避他的视线,但容恕还是瞥见了,漂亮的人类脸色惨白,明显是失血过多。
他抿直唇角,刚想说什么,谢央楼就打断他,“我没事,祂还在。”
容恕这才仰头看天灾,和他坠入幻梦前一样,他们此时正处在天灾的精神海里。这里漆黑一片,天灾的精神结节闪着点点光芒,如浩瀚星空。
天灾具象出来的眼睛还悬浮在天幕上,祂原本只是轻蔑地看人类挣扎,在容恕出现的刹那瞬间放大。
恶意倾轧过来,容恕本能反击,背后弹出的数道触手瞬间将天上的眼睛戳瞎,
“别瞎看。”
【——】
尖锐的嗡鸣声传来,赤红色的眼睛重新在天穹浮现,并开始逐渐汇聚成一颗巨大的眼球,
【你为什么要从幻梦中醒来?那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祂不停眨动眼睛,朝着容恕缓缓靠近。容恕知道天灾这是又要开战,于是卷住谢央楼的腰,想把人类推出去。谁知道谢央楼抓住腰间的触手,执拗地不愿意松手。
“我不走。”
他已经厌倦了等待,他想和容恕一起面对天灾,他不想再看到容恕溃散无形,他好不容易才从无边无际的海里把容恕拼起来,不能再碎回去。
人类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他望着容恕,可怜兮兮又透着些坚韧。
容恕心中一软,轻轻蹭了蹭人类温热的脸颊,“再信我一次。”
谢央楼张了张嘴,他想说不,但在对上容恕那双认真深情的双眸时还是迟疑了,他之前又切割容恕又潜入幻梦,身体已经透支,留下不是明智的选择,但……
谢央楼犹豫着,巨型眼球却已经来到了两人上方,见状谢央楼还是选择松手,任由容恕的触手带他前往安全区域。
“最后一次。”
他说。
“嗯,最后一次。”
容恕给他张开保护罩,深情温柔地许下承诺,
下一秒他扭头正面迎上天灾的注视,冷漠地来了一拳。
血色眼球被砸得凹进去,容恕转身又踢了一脚。
【人类的躯体不可能伤到我】
“谁说的?”
容恕轻飘飘看了祂一眼,再次抬脚踹过去。
“噗——”
天灾嘲讽的音调一顿,下一秒就炸成了一团团漆黑的物质,祂居然就这么被打爆了。
【……容恕!】
漆黑的物质在精神海中缓缓散开,不等容恕看清,一道来自黑雾后的恶意就骤然放大朝他飞扑过来,容恕迅速旋身躲开,顺带看清了雾后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和他相差无几的面孔。
天灾居然会变成祂最讨厌的人类模样,容恕挑挑眉,他平时不怎么喜欢照镜子,这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自己。
作为灾厄,他长得足够俊美,满足大多数人类对优质男性的幻想,高大的身材,冷峻的气质,以及眼中对所有事物的漠不关心,还有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仿佛天生就与这个世界存在隔阂,就像是水彩风景画上多出来的不和谐元素。
容恕停顿了几秒,然而就这几秒的空隙,天灾挥拳打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从幻梦里离开?你在那个世界渡过了二十多年,为什么还要出来?明明你只要一直活在幻梦里,你就不会消失。”
自己的声音在耳边的感觉很微妙,容恕堪堪躲过天灾的拳头,天灾就反手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容恕也不惯着他,照着天灾的脸来了一巴掌。
“我为你创造的美梦不好吗?”
容恕:“太假了,我不需要。”
“是吗?别骗自己了,”天灾挨了一拳,一个旋身抬腿劈过来,语气阴森,“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的愿望,你的恐惧,你的一切!”
“那场幻梦里的所有都是你最想要的,”天灾冷笑一声,伸手抓住容恕的领口,咬牙切齿,“不然你怎么会在梦里渡过二十多年才苏醒?”
“……”
容恕动作一顿,天灾趁机朝他下巴来了一拳,“怎么?不想承认?”
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容恕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血,抬眸瞥了祂一眼,下一秒再次挥拳打过来。
两人用肉搏这种原始的战斗方式过了几十招,拳拳到肉,谁也没讨到好。但容恕毕竟用人类的身体活了几十年,最终抓住天灾的腿,抓着人来一个过肩摔。天灾狠狠砸在地上,但他的神色没有一点狼狈,然而用一双血瞳紧紧盯着容恕。
“你不想承认也没用,事实无法改变,你在幻梦里——”
嘈杂的呓语伴随祂的话响起,容恕一阵恍惚,忽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开始转变了,变成了幼年时破败小村外的小树林,他变小了,倒在土沟里,那个曾经抢走他小汽车的小胖子正压在他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一直是清醒的!”
小胖子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天灾冰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一瞬间把容恕的记忆拉回当年。
“你、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小胖子不断勒紧容恕的脖子,几乎要把他的脖子勒断,容恕本能抓挠对方的手臂,但没什么用,剧烈的窒息感传来,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你从最开始就拥有破除幻梦的能力,可你没有这么做,”天灾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容恕,似乎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些什么,
“你依旧沉迷那场幻梦。承认吧,你从来都没忘记那些过去,你——”
“依旧懦弱。”
小胖子忽然松开了手,他站到土沟上面,轻蔑地俯视容恕。
容恕脸色惨白,他刚从窒息中缓过神来,看到小胖子的动作,眉头下意识挑起。他记得当年,就是这个小胖子用他身体的异常要挟他,抢走他的小汽车,把他推进土坑里……
泥土砸了容恕一脸,他抬起头,就看见天灾用小胖子那张脸冷笑,
“看看这里,你之前跟谢央楼说,那小胖子捏了你的把柄,抢走了你的玩具。还不止吧?”
容恕:“……”
“他还试图活埋你。他当时这么说的,‘反正你不会死,被埋了也没什么关系’。”
“你说你不在乎这些,可你分明还记得。不然你不会收下幻梦里那些小孩的礼物。”
“容恕,你很在意。”天灾毫不留情,字字扎心。
一捧捧土随着天灾的话落在他脸上,几乎要将人埋起来。容恕扭了扭头,朝谢央楼的方向看去。
漂亮人类被他安置精神海的一角,紧紧贴在他捏的保护罩上,眼睛红红的,不断拍着保护罩,似乎是想出来。
容恕把头艰难地扭回来,他没否认天灾的话,而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抬起手将小胖子拽下来,摁着他的脑袋埋在土里。
“你当年怎么不这么揍那个小屁孩?”天灾头被摁在土里,嘴上还全是恶意。
“只是不想给容错惹麻烦。”而且谁说他没报复回去?他又不是受气包,只不过他动手的时候,容错那个老头已经把人套麻袋了,隔天他们就搬家了。
说着,容错一拳把天灾脑袋砸爆,“别给我玩这些。”
他不想谢央楼知道这些。
天灾冷笑几声,下一秒祂消失在容恕身下,周遭环境再次变化,容恕只觉得眼前一花,暴雨就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现在所处的是一栋别墅,容恕记得,这是他进入孤儿院后收养他的那个家庭。
是的,他虽然一直都是异类,但是在孤儿院那几年还是有人愿意收养他的。只不过,他身上非同寻常的怪异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真的遇上一对善良的夫妻。
那两人,是一对恶魔。
容恕垂眸。
天灾从淤泥中站起来,祂像一滩软泥,在雨中渐渐分裂成一男一女,男的大腹便便,女的纤细高挑。
“还记得这里吗?”男人喉咙里发出天灾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个项圈,“这里曾经是你的家。”
容恕皱紧眉头,光怪陆离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哐当”一声,一个牢笼从天而降罩在他身上。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铁笼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容恕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
“你大概不记得了,”枯槁的女人突然靠近,削瘦的脸庞猛地贴在笼子上,血红色的眼睛轱辘乱转,最后死死盯着容恕,
“这是一个铁笼,那对夫妻假装慈善将你从孤儿院骗进来,他们看上了你‘怪物’的能力,他们想用你赚钱,他们在你身上切了无数道刀,然后将你愈合的伤口展示给顾客,最后再向那些愚蠢的人类售卖号称万能的假药。”
容恕皱紧眉头。
“你是不是在想,你为什么不记得这些?”天灾低声说,然后祂借助女人的脸大笑,“因为你迫使自己忘记了。那是你最初的愿望,也就是最初的我。”
容恕一愣,抬眸看着祂。
“很惊讶?”天灾在这对夫妻背后升起漆黑的虚影,继续讲述下去,“后来这对人类的欲望越来越大,他们开始不满于售卖假药的利益,就开始把目光放到你身上,他们想要从你的身上继续开发利益。”
“但天灾尊贵无比,不可能接受如此屈辱,于是灾厄降临。”
随着天灾声音的落下,容恕敏锐地发现别墅二楼的窗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小小的容恕。
小容恕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得可怕。
“这对贪婪的人类在极短的时间内家破人亡,死于非命。你看着他们死的,你清楚是自己杀死了他们,那是你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
“他们说,你、是、恶、种。”
天灾一字一句,低声笑着,祂似乎很喜欢看容恕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
“既然你不喜欢美梦,那我就把噩梦一点点撕给你看。”
“……”
容恕扭头,透过笼子和暴雨,远远与二楼窗边的自己对视。那小孩,冷漠、死气沉沉,即使目光和他对上,也没有任何表示。
“你无法接受自己杀人的事实,所以你本能地选择遗忘。你想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伪装成人类,再次回到人群里去。”
“你看,你是这么在乎自己的身份,容恕!”天灾化身成的雨夜夫妻开始尖叫,他们趴在铁笼上,疯狂地用刀刺铁笼里的容恕,
“你发了疯似地想要成为人类,甚至开始自欺欺人!”
天灾的咄咄逼人让容恕有些精神恍惚,以至于挨了几刀乱捅。他望着笼子外面目狰狞的夫妻,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的回到那个时候。
那时他刚被容错送到孤儿院没多久,因为长期离群索居,对人类这个群体也仅限于落后村庄里对他冷眼相看的小孩和老人。
容错曾经告诉他,贫民窟的人因为生活环境的局限,对世界的认知很有限,所以他们很容易对未知事物表现出恶意,在未来更大的世界里会有人会接纳他们。
小容恕表示理解,他知道人类中有一批拥有奇异能力的人叫诡术者,这些人明明没错却被视作不祥。彼时的小容恕单纯地认为他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诡术者,他相信外面的世界里会有人接纳他的与众不同。
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容错,那时候容错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当时他看不明白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直到他被容错抛弃,又因为孩童间饱含恶意的流言被那对夫妻选中,他才意识到容错那个勉强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异类”和诡术者的“异类”是不一样,正如那个女人再死前指着他大骂恶种。
那是小容恕第一次感到迷茫,他以为容错骂他“怪物”只是在故意赶他走,是有重要的事不得不离开他。过去几年里,即使那些居民再怎么驱逐他,他都没觉得自己是“怪物”。
直到他杀掉自己的“养父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他只是注视着他们,他们就死了。虽然看上去像意外事件,他自己也没动手,但他就是清楚,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他是怪物,所以容错才会笑得那么勉强,所以那些居民骂他的没错,所以他和其他小孩不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是由人类进化而来的诡术者,而是他根本就不是人。
所以……容错抛弃他,真的是因为他是怪物。
所以……如果他是人,他是不是就不会孤独了。
小容恕这样想着,在那个夜晚开始学会伪装自己,而最好的伪装,也包括遗忘。他陷入了名为“异类”的漩涡,直到长大也没走出来。
“容恕!好好看看你自己!”
天灾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容恕的回忆。他刚回神,天灾就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在铁笼上,“弱小、无助、愚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等级的存在,为什么非要去寻找同类的认同感?”
“或许我就不该对你心存敬畏,我就该彻底取代你!”
尖锐的刀锋随着黑夜轰鸣的雷声落下,映照出天灾阴森的血眸,“去死吧,容恕。”
又是一道雷落下,闪烁的雷光遮盖了精神海里两人的身影,让远处的谢央楼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
如果论硬碰硬的实力,容恕是赢不过天灾的。谢央楼心里一急,下意识就撕开愈合的伤口从中抽出一把血丝匕首,准备强行破开安全区的保护罩。
然而他的匕首还没落下,远处的精神海就归于平静,谢央楼定睛看去,只见铁笼里那个孩童握住尖刀的刀刃,硬生生掰过去刺进天灾的胸口。
“你——!”
天灾的表情逐渐狰狞,祂似乎没想到容恕能从噩梦里挣扎出来。容恕看祂一眼,用掌根抵住刀柄用力推了进去。
雨夜的场景瞬间破碎,容恕甩了甩手心的血,就看见那对夫妻在天灾的操控下重新扭曲变形,最后成了一个身上绑着炸弹的中年男人。
“还记得这个人类吗?”天灾手握炸弹引爆器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就是他让你认清了自己怪物的本质,也是从他开始让你落入深渊。”
容恕此时已经恢复了成人的模样,他平静站在精神海上,等待天灾一步步接近。
周遭的场景再次重组,天旋地转间容恕回到了调查局囚禁他的医疗室。刺激的消毒水味、闪烁的实验仪器,无不刺激着容恕的神经,他轻轻阖上眼。
天灾却逮住这个机会冲刺他跟前,巨大的黑影从他身后升起,俯视着容恕,
“你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宽容,别装了,你在乎过去的一切,你从来没有走出来。”
容恕没反驳,他仰头望着男人身后的巨大身影,喉头动了动,“可能是吧。”
“你承认了,”天灾的声音有点古怪,但祂很快就爆发出尖锐的笑,整个精神海都在震荡,
“既然这样,那你去死吧,我会替你成为一个新的容恕。”
祂摁下引爆器,“轰——”的一声巨响,掀起了精神海里的滔天巨浪,这些精神拟态的海水伴随着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模糊了中心的景象。
谢央楼所在的安全区是一个圆形的保护罩,爆炸产生的巨浪砸过来瞬间将这个不大的小球掀翻。谢央楼被晃得七荤八素,等他这个小保护球在精神海上停下来时,精神海中央具象化的医疗室已经被炸成了废墟。
人类烧焦的血肉残肢零零散散落在废墟上,废墟中已然没了两人的身影,徒留天灾难以名状的模糊身影漂浮在废墟上方。
【结束了。】
混乱的呓语突兀地出现在,然后充斥着喜悦癫狂的急促音调在精神空间里回荡。
谢央楼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前冲出去,然而他弹起的瞬间他摸到了容恕送他进保护罩时遗留下的触手。
触手……?
容恕的……
他猛地趴到保护罩上,往废墟里看去,果然有一处废墟动了动,紧接着压在上面的楼板被一只手推开,高大的男人从地下钻了出来。
天灾混乱的呓语骤然停滞,祂投下难以置信的目光,容恕顶着祂的目光站起来,仰起头和高处那个神秘的存在对视。
他身上的缠绕的血丝在这场爆炸中化为粉尘,天灾的目光骤然阴森:
【是它们救了你?】
【……不,不对,就算这种东西能伤到我,也只是来自人类的低等力量,你为什么还活着?】
被问询的对象没回答,他正在眯着眼打量天灾。没人能直视灾厄,除了灾厄本身。
“你说你是我的愿望,”容恕突然出声,他抬起腿,跨过废墟朝天灾走过去,
“八岁那年,我的愿望是伪装自己,所以忘记了被收养那段记忆;在医疗室里,我的愿望是成为人类,所以天灾的部分被强行剔除,成了你;再后来,我的愿望是拥有一个同类,所以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但我这具身体没精力结卵,我猜那是你干的。”
【……所以?】
容恕已经走到了天灾跟前,他忽然扭头看了眼远在保护罩里的谢央楼。
谢央楼一直看着他们,见容恕看过来,隐隐猜到了容恕接下来想做的事,于是他上前贴在保护罩上望向容恕。
两人目光相接,只需一眼,心意相通。
谢央楼低头抱起卷在身上的触手,轻轻亲吻它的触手尖尖。
“不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容恕。”
触手触电似的颤了颤,将这句爱人间的呢喃传回主人那里。
像一股温热的泉,将容恕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不决冲走,他从未这样轻松过,从容转身,仰头望向天灾,
“那么作为我的愿望,你现在是否察觉到了变化?”
【什么?】
天灾的声音一顿,祂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变得更加愤怒。
【你为了那个人类改变了自己的愿望?!】
容恕没有否认,和谢央楼在一起生活确实是他的愿望之一,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也许我应该好好正视你】
与天灾同频的音调突然出现精神海里,带着人类的语调,天灾沉默地望着脚下的本体,看着根根触手从他脚下的影子里涌出,看着他以人类的身躯站在那里,影子却膨胀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然后祂看着容恕朝祂伸出手,
“和解吧。”
我自己。
第98章 苏醒 “祂一直在盯着我”
距离调查局发布红色警报那天已经过了半个月,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末日异象莫名奇妙消失了,没人知道风暴最大的那几天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程宸飞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谢央楼出海后,天灾诡异地稳住了。祂仿佛丧失了攻击性,只留下一大片灰色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
其实程宸飞心里有数,好歹活了四十多年,容恕那点心理上的毛病他多少也能猜到,当年没帮上容恕也是他的心病,现在看到大海这么平静,他也舒了口气。
所以他这半个月的心情一直不错,就算外界的事儿再怎么腌臜,他能快乐地偷个闲。
可惜他忙里偷闲还没半日,就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你在看海。”
耳麦里传来封阎的声音,半个月前他突然发现封太岁的踪迹,跟程宸飞打了声报告就追上去,已经失联多日这还是第一次联系他。
“是啊。忙了半个月,我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了,处理不了就让他们骂呗。总不能被骂了还不让人放两个小时假吧?”
“……”
封阎知道现在调查局的舆论压力很大,甚至还有围在总局外面丢鸡蛋的群众,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程宸飞还能在这里嬉皮笑脸,
“我早告诉你放谢央楼离开,你早点放他走,说不定事情会更早解决。”
“祖宗,”程宸飞挑挑眉,“你这就马后炮了,咱们做事不能只凭感情。你告诉我那种情况前有狼后有虎我怎么选?我——算了,跟你说你也搞不明白。”
封阎那边没有立即回话,但程宸飞大概能想象出来对方不耐烦地把嘴角往下弯了几个像素点,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来自封阎平静语气的阴阳怪气,
“你们现在是不是还不清楚海里的具体情况?你们明明可以选择和谢央楼沟通,为什么不?我想他不会拒绝。”
“因为调查局的人认为他被天灾洗脑,可信任程度极低。而且我个人单方面认为他现在不适合出面。”
灾厄虽然暂时消失了,城里的舆论却还在一边倒,他们现在急需一个倒霉蛋成为发泄对象,谢央楼要是这时候出来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跟封阎说,说了对方的诡物脑子恐怕也不会理解。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你那边怎么样?抓到人了没?”
提到封太岁,封阎语气瞬间低沉下来,“没有。”
“……不过,我大概已经猜到对方想要什么了。”
“嗯?”程宸飞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什么?”
“你转身。”
程宸飞一顿,他目前正站在海边看海,他身后只有……
九州大阵。
九州护国大阵,依托于旧人类时代遗留下来的九鼎。人类能在诡异复苏混乱的初期存活下来,并在里世界的吞噬中保留一部分城市,全靠祖辈流传下来的这九座大鼎。九鼎遍布大地,除了调查局高层,没人知道九鼎的具体位置。它们深埋神州地下,等待着在危及人类存亡之时开启,为人类留下一条后路。
调查局第一任局长在各大城市规划初期,将九鼎编入阵法,带着一批调查员走遍所有能触及的表里世界交界,以血玉玺为钥匙,以城市为锚点,交通为脉络,布下了这个遍布所有城市的大阵,只要是人类踏足之地,都能被大阵笼罩。可以说,只要九鼎不破,城里的人们就还有退路。
这是人类文明的至高成就,封太岁绕了这么大一圈,居然是想要这个?!
程宸飞真不知道是该骂对方心机深沉,还是脑子有病,但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容恕发疯,这世上还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类开启九州大阵。
九鼎的光芒杵立在各大城市上方,直通天际,升起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片阴霾霾的天空。
程宸飞的脸色有些古怪,“你确定他要这个?你不是说你都怕九鼎?封太岁要这个干什么?”
“……不清楚,但他这半个月确实带着我在几个鼎附近打转,”封阎迟疑了下,又说:
“我劝你不要试图理解封太岁的想法,我了解他,他就是个疯子。”
他说着,耳麦那边忽然传来嘈杂的电流声,程宸飞皱眉,
“谁?封太岁?”
嘈杂的跑动声隔着耳麦传过来,片刻后程宸飞听到了封阎有些压抑的喘息声,
“这边我来解决,今早我隐约察觉到海上的气息不对,估计里面早就出现了什么变动,你去看看,别让谢央楼受伤。”
“不是?这种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哎——?”
程宸飞话还没说完,耳麦那边就没了声音。
“嘶——”
程宸飞烦躁地把自己的柳海撩上去,一边掐起对讲机,一边朝灰雾看去,忍不住骂道:
“要闹动静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真不够意思!”
·
傍晚时分。
距离漩涡几公里外的海面上的一个小型岛屿。
谢央楼坐在岸边。
容恕和天灾融合这段日子,他一直待在这里。
岛屿上有一个小型庄园,是某个不怕死的富豪早些年建的,后来诡异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那位富豪又不负众望死在了海中诡物手下,海岛上这个小庄园就被遗弃了,谢央楼当初为了找到它花了不少功夫。
那时他刚从容恕口中确定了容恕海中巢穴的位置,心里就有了跟容恕一起搬到海上居住的念头。但他怕自己住不惯海底,就花了不少积蓄买下了这座小岛,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今天谢央楼如往常一样观察着海面,等待容恕归来。他所在的地方是庄园原主人建的一个豪华的小型观景平台,紧靠海岸,能清晰听到海水拍击石壁的声音,也能近距离嗅到来自海水的腥咸湿气。
【……】
雾后的空气有一瞬间的扭曲,片刻传来一道轻微模糊的古怪音调,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用奇怪的视角观察着外面。
雾前的人类发着呆,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道诡异的视线。海边又潮又冷,他拢了拢宽大的风衣,目光虚虚落在灰雾上不知道看什么。
他经常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像只猫儿孤寂卧着,有些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人类忽然缓缓伸出手指,似乎是想碰触灰雾。
这是人类第一次表达出对这片灰色的雾气的好奇,灰色的雾气忽然躁动起来。
它们包裹着这个不大的岛屿,浓稠又冰冷、它们把整个海面都遮盖了起来,却又像是有生命一样,绝不踏上海岛一步。
整片海里,恐怕就只有这个小岛没有被雾气笼罩。谢央楼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岛像是一个生态瓶,而他是那个被观察的小动物。
谢央楼垂下眼眸,遮盖住眼底的情绪,继续去触碰灰雾的界限。
人类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圆润透亮,散发着恒温动物独有的温热气息……
【……】
黏稠的雾气骤然变得凝重。
似乎有什么潮湿冰冷的生物突然在灰雾中睁开眼,呼出黏腻腥咸的潮湿气。
谢央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常,他屏住呼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那股潮湿气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它一呼一吸,缓慢而又压抑,冰冷潮湿的气息无形包裹过来,谢央楼开始本能的喘息,他神经高度紧张,肢体动作却在恐惧本能的影响下逐渐僵硬。
他猛的伸出手。
人类的手指穿过灰雾的那瞬间,冰冷黏腻的气息却突然消失不见。
灰雾再次变得静悄悄的,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谢央楼皱紧了眉头,他不死心地再次把手指探进灰雾里,甚至把整个手掌伸了进去。
雾后,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是他的感觉出错了?没有人?雾后没有东西?
“谢央楼,”羽翼拍打空气的声音打断谢央楼的沉思,紧接着乌鸦从灰雾中钻了出来,
“别看海了,你都要成石头了。今天水果有你爱吃的青提和荔枝。”
它抓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提袋絮絮叨叨降落,体型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不少,羽毛乌黑发亮,身形矫健流畅,像雕一样,隐隐可以窥见其饲主的霸气。
谢央楼每次看见它都在想,容恕那边融合应该很顺利,不然乌鸦的体型不可能膨胀得这么快。
“哦对,”乌鸦蹦蹦跳跳打开袋子,“还有新的保健品和一堆奇怪的材料,你的妹妹和医生特地交给我的,他们说吃掉这些你的身体素质会提升一个档次,不那么容易死掉。”
谢央楼:“……谢谢。”
乌鸦把展开的口袋推到谢央楼面前,里面是一兜新鲜的瓜果蔬菜,外加些日常用品,以及单独包装的盒子,里面应该是楚月给他的药。
海岛上缺少物资,他这半个月的生活用品都是外面的人送过来的,运输工具就是能在灰雾中穿梭的乌鸦。
这当然是经过调查局允许的,调查局现在对他的态度很微妙,他们会允许运送物资,但不会告诉他外面的消息,也不会亲自上岛,谢央楼只能通过乌鸦每次来回观察到的只言片语窥见一角。
“这次外面那些人还是老样子,一大群人类聚集在一起,吵吵闹闹,喊着调查局没用,人类要灭亡了,还丢鸡蛋嘞,真浪费。”
“噢,不过路边的小吃摊有开门的啦,我拜托你的医生买了点卤味。”
乌鸦说着就把脑袋钻进袋子里,要把卤味叼出来给人类看,抬头就看见谢央楼兴致缺缺表情敷衍。
乌鸦简直惊呆了,“那雾有什么好看的?还能比肉香?”
乌鸦无法理解。
“你穿过灰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谢央楼突然问了一句。
“啊?”乌鸦歪头把脑袋从卤肉袋里探出来,“什么?雾?那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谢央楼注视着乌鸦那双和容恕高度相似的血色竖瞳,像是在验证乌鸦有没有撒谎。
乌鸦被人类的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肉也不吃了,往前两步站在谢央楼旁边,
“你发现了什么?”
谢央楼把目光收回去,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蹙着眉说出了自己这几天的发现,
“雾里……好像有东西。”
“它一直在盯着我。”
乌鸦的竖瞳瞬间锐利起来,“什么东西敢在容恕的地盘撒野?”
它鼓起胸膛,炸开羽毛,露出羽毛下触须和眼睛,朝灰雾扫视过去,而后它又钻进雾里绕了几圈,才不确定地降落,
“你真的确定雾后有东西?”
谢央楼:“没找到?”
乌鸦不情愿地点点头,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没用。
“应该是很厉害的家伙,不过你别担心,我会替容恕保护好你。我们先回家。”
乌鸦警惕地留了只眼睛盯着灰雾,拢着一双翅膀推着谢央楼示意他离开这里。
谢央楼纹丝不动,他盯着灰雾若有所思,一双漂亮的眼睛闪了又闪,像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事情,没精打采几个月的人类神采飞扬。
“很厉害的家伙,出现在容恕的雾气里,你都发现不了,”谢央楼轻轻念着,他站起身,目不转睛盯着雾气,稍显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你觉得可能是谁?”
他上挑的语气让乌鸦莫名打了个哆嗦,上次谢央楼这么有精神的时候还是把它脑袋砍下来跳船的时候。
“某个诡王?……不对啊,”乌鸦突然卡壳,满脸震惊地盯着谢央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是说容恕?!可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谢央楼摇摇头没说话,而是朝乌鸦比了个嘘,转身朝庄园走去。
乌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抓起食品袋跟上。临走前它还扭头朝岸边的灰雾看了眼,但依旧没察觉容恕苏醒的痕迹,难道它跟本体的感应失效了?
它狐疑了一秒,振翅跟上谢央楼,丝毫没注意到原本界限分明的灰雾缓缓前进了一寸,登上了小岛。
雾后,伴随着空气的扭曲变形,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海面上。
祂无视了乌鸦,盯着人类的背影看了会儿,直到目送他进入庄园关上庄园的大门,才歪了歪头,再次潜入灰雾。
【呵~】
第99章 观察人类 容恕遇到了一颗巨大的棉花糖……
午夜时分,卧在沙发上的乌鸦从噩梦中惊醒,它心有余悸地抬头四处看了看。
宽阔的一楼客厅里没开灯,谢央楼卷着被子蜷缩在长沙发上。四周的家具还有许多盖着白布,阴暗角落还有不少尚未清扫的灰尘蛛网。
很安静,没有噩梦里的景象,只有人类轻微的呼吸声环绕在周围。
“怎么了?”沙发另一头的谢央楼微微睁开眼看它。
“做了个噩梦。”乌鸦跳到谢央楼脚边卧下,拱了拱人类的被子,不知道为什么它觉得有点冷。
不过诡物居然会觉得冷,这可真稀奇啊。
乌鸦嘀咕着,又问谢央楼:“你干嘛不去床上睡?睡沙发搞得我像虐待孕夫一样。”
谢央楼这下彻底醒了,他揉了下眼睛,看向客厅里的时钟,“几点了?”
“正好半夜十二点,怎么了?”
谢央楼扭头看向客厅里最大的一扇落地窗,庄园里的路灯灰扑扑亮着,努力照亮夜晚的岛屿。
乌鸦不明白他的意思,也顺着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灰雾。”
“它们近了。”
“——???”
乌鸦第一反应是发呆,而后它顺着谢央楼的视线看向窗外,发现那些原本围绕在岛屿周围的灰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到了庄园周围。
“为、为什么会这样?”
乌鸦百思不得其解,它现在已经确定雾后面的东西就是容恕了,因为只有容恕才能控制这片灰雾。
“容恕?容恕?是你吗?”乌鸦试探着喊了两声,按理说作为灾厄的分身它能感知到本体的存在,但现在却没有。
不安开始乌鸦心底盘旋,它深吸口气展开翅膀,准备冲进灰雾绕一圈。然而它还没起飞,就听寂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一声——
“叮咚——”
乌鸦挥舞翅膀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看谢央楼。
谢央楼已经从沙发上下来了,“是庄园大门口的门铃,”
片刻,他补了句,“但我记得已经坏了。”
乌鸦盯着窗外:“……我去看看。”
“不,”谢央楼朝它摇头,示意它跟自己一起。一人一鸟小心翼翼靠近门口,轻轻掰动门锁。
“咔哒——”
门开了。
门口……
有一条死鱼。
腐烂,腥臭,头部扭曲成一张人脸,嘴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利齿。
是海里的诡化生物。
谢央楼、乌鸦同时沉默。
“什么、什么时候放的?是他吗?”乌鸦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审美对吗?
谢央楼盯着鱼看了几秒,而后走到门口朝门外望了望。
外面没人,也没诡。
停在门口的灰雾安静装死,甚至有些莫名的乖巧,谢央楼盯了会儿,才蹲下继续观察这条死鱼。
“……好丑。”
他有些嫌弃。
但又是他送的,谢央楼抿唇,用手拎起鱼尾,赫然一副要收下的模样。
乌鸦痛苦皱起脸:“……别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收起来啊!”
谢央楼最终还是在乌鸦的强烈不满下把鱼收了起来。
然后一人一鸟又在客厅里守了半夜,可直到天亮也没等来灰雾的下一步行动,就好像对方只是来送了条鱼。
第二天一早,谢央楼就托乌鸦给楚月递了消息。根据楚月传回来的消息,这条丑鱼来自深海,栖息地位于海沟,人类极少能捕捉上来,后来受诡异复苏影响外貌变异得奇奇怪怪,但据说味道……还不错。
着实有些诡异了,但又似乎又莫名合理。
后面几天,谢央楼又陆续在门口窗外收到了包括但不限于,更丑的深海鱼、死掉的海鸟、一颗会动的眼球,一只灰雾伪装的“乌鸦”,甚至一条布料很少的粉色蕾丝……
谢央楼:“……”
有点一言难尽了。
谢央楼艰难地想。
·
今天是容恕醒来后第二十四次眨眼。
祂依旧在观察着海上那个孤零零的小岛。
自从灰雾遍布大海,祂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岛。
起初,祂只是被同类的气息吸引,而后又在这个小岛上发现了自己不知何时掉落的一粒皮屑。
那粒皮屑化成了一个背生双翼的生物,被称作乌鸦,跟在一个奇怪的人类身边。
容恕认识人类这种生物,它们在很久以前曾经发出过微弱的声音试图呼唤自己。
那时祂正困于黑暗中无所事事,听到这来自脚下的呼唤时,低头看了眼。
换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一群蚂蚁绕着祂转圈,并向祂献上了一块蚂蚱的残肢。
莫名其妙,但有点意思。所以祂还是给予了回应。祂伸手点了点地面,蚂蚁们却以为灾厄降临一哄而散。
又没意思了。
但小岛上这个人类不同,他很独特,他的身体里有自己种下的幼崽。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缠绕着一股美味的气息,像是一团糜乱的粉色气团,蓬勃又混乱、扭曲又疯狂。压抑着,膨胀着,似乎马上就要炸开。特别是他在注视着海边的时候,那股气息尤为明显。
很美味,但容恕还不能理解这团格外美味的东西是什么,祂从前从不会去探究这些,因为所有、一切在祂面前都毫无意义,这还是祂第一次产生强烈的求知欲。
祂的记忆有些混乱,初临世间,祂还不太能与这个世界融合,一时半会儿很难从漫长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有关这个人类的内容,也不能解读美味的含义,索性祂也不在乎这些,祂可以自己观察。
于是祂经常出现在灰雾里,人类坐在岸边看海时,祂就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伫立;
人类在乌烟瘴气的厨房里艰难地为一颗鸡蛋塑型时,祂就借用了皮屑的眼睛偷偷观察;
甚至有一次人类睡觉时,祂出现在了落地窗前。
观察人类的生活是祂从海中巢穴苏醒后发现的最有趣的事情。
慢慢的,祂开始不满于仅仅观察,于是祂开始给予人类一些小物件,并乐于看到他的反应。
那个皮屑经常给人类送食材,于是祂抓了条据说很美味的小鱼;人类对灰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祂就给了他一只眼睛,可惜对方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去用;人类很喜欢皮屑化作的那只鸟,于是祂就用灰雾捏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给他……
后来祂觉得这些海里的东西太贫瘠,又上岸光顾一个人类的巢穴,对方哭着地给予了祂不少人类的生活用品和衣物,有粉色缀着白边的破布片、画着人类女性的一人高枕头、人类做的假兔耳朵……
这些都被祂分批次投放进小岛,然后就收获了人类各种各样的表情,脸红、羞恼,甚至有次人类红着脸直接甩上了门。
容恕不生气,祂乐此不疲。
后来,祂开始不满足于向岛屿投下“玩具”,而是准备将“祂”的存在这个概念投放进去,引导人类一点点发现自己。
不知道人类会有什么反应。祂藏在灰雾后面,忍不住将所有眼睛都睁开,兴致勃勃地等待人类的反应。
是会朝祂炸毛低吼?还是尖叫发疯?亦或是……黏糊糊地蹭上来?
答案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央楼站在窗边注视着灰雾中祂的假身,默默将塑形成功的爱心鸡蛋放到窗口,又在那条丑陋的深海鱼标本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挂在门口。
【……】
容恕看着人类的“供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触手不听话地摸上了祂的脑袋,被容恕伸手拍走。
但不得不说祂很喜欢这些供品,于是这世上最神秘存在的触手上开始挂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装饰。
是的,祂把人类的供奉挂在了触手上。
没什么用,但有趣,就像貌美的小宠物给你叼回来一朵小花,然后你把收藏在了展示柜里。
而且人类的供奉每天都不重样,有时候是烹饪过的人类食物,有时候是海螺贝壳的手工,有时候是人类的照片,照片上他换上了自己给的破布片,并把那颗眼球挂在脖子上……
容恕每次睁眼都期待着今天的供品,然后将一切都纳入囊中,人类头发编织的结扣、人类血液凝聚的扎手玫瑰,甚至……一枚人类称之为戒指的小金属环。
这种供奉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容恕睁开眼时,发现岛屿上的人类消失了。祂藏在灰雾中的眼睛寻找了很久都得没找到谢央楼。
人类不见了。
【……】
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大海突然躁动起来,然后灰雾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容恕停在了别墅门口,祂望着别墅,最终目光落在了门锁上。
“咔哒”,门被打开了,灰雾霎时涌入。
藏在阴影里的谢央楼忍不住屏住呼吸,往衣柜深处缩了缩。
乌鸦靠在他腿边,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恐惧,可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
“谢央楼,他进来了。”
谢央楼“嗯”了一声,攥紧了手里血丝化作的长鞭。
在乌鸦带着他上岸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有关容恕融合的问题。
融合后的容恕,真正的天灾,到底是什么样子?
乌鸦劝他快跑,因为不管人类容恕如何承诺,他们都不敢保证融合后的容恕还会是从前那个样子。天灾强大又狂妄,弱小的生物在祂眼里宛若尘埃,都没有入眼的资格。
这种恐惧在乌鸦得知容恕醒来后变得越来越强烈,这只鸟像是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末路。
从前它是容恕的宠物,是由人类容恕切割出来的,那时候容恕更像一个人类,他很乐意养只宠物鸟为生活添点乐趣。但真正的容恕就不一样了,祂压根不需要生活,更不需要养花逗鸟,对他而言乌鸦大概连个“分身”都算不上。
一切都没有意义。
乌鸦不知道为什么容恕要藏在灰雾后面观察小岛,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现在的天灾很危险,而他们已经步入了天灾的牢笼,逃无可逃。
“你为什么要藏起来?这会激怒祂。”乌鸦声音颤抖着,它已经感觉到了,强大的本体在一步步靠近。
祂在上楼!!!
它不知道谢央楼的血丝为什么能暂时屏蔽它和本体之间的联系,但这种眼看着死亡慢慢临近的状况更让人感到绝望。
大概是它抖得太厉害,谢央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又往它身上缠了几圈血丝。
“我昨天送了他一枚戒指。”
乌鸦不解地看他,谢央楼每天都会在门口放东西,它一直以为谢央楼在刷天灾的好感度。
“我前天送了他一朵玫瑰。”
谢央楼的声音从黑暗的衣柜一角传来,乌鸦仰起头,血红色的眼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也许你是对的,他现在根本就不记得我。”
乌鸦哑然,它被本体的恐惧支配太久了,忘记了人类是一种心思敏感的生物,这会儿才意识到谢央楼大概在纠结他岌岌可危的爱情。
马上要死了,还谈什么爱情!?
但它还是尽心尽力地充当人类保姆,绞尽脑汁地开导人类:
“容恕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敢跟天灾融合就说明他有把握,天灾的记忆很长,但祂会想起来你的,而且你肚子里还有祂的卵,祂不会伤害你的。呃……也许大概。”
说实话,乌鸦也不敢说容恕现在是个什么德行,毕竟它也没见过。
“不是这个,”谢央楼的目光落在透过微弱光芒的衣柜缝隙上,他能隐隐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别墅里似乎潮湿了不少。
祂在靠近。
“那是什么?”乌鸦疑问。
谢央楼轻轻呼出一口气,别墅里慢慢流淌的灰雾正蔓延上二楼,从刚才大门打开开始,整个岛屿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唯有时不时出现的杂音在空气中扭曲。
“容恕”,或者说祂,站在一楼台阶前,与灰雾融为一体,微微转动眼球朝楼上看去。
三楼那颗缠着血丝的眼球瞬间瑟缩回去,灰雾里的人歪了下头,似乎轻笑了下。
三楼衣柜里的谢央楼本能闭上眼,密密麻麻的血丝瞬间从耳后涌出接住他眼角流出的血。
乌鸦见状也顾不得聊天了,扑过来:
“祂发现你了?我就说那个眼球是容恕的东西,你拿它来躲避容恕的视线简直就是蠢到姥姥家了!”
眼睛上覆盖的血丝退去,谢央楼微微睁开眼,他本来也没想着能在容恕眼皮子底下藏多久,他的目的也不是逃走,而是——
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道极其刻意的脚步声,那道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楚,明明祂可以完美隐藏行踪,现在却故意放出来给他们听。
衣柜里的一人一鸟瞬间意识到他们暴露了,按照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大概还有半分钟,祂就能抵达三楼。
“快!”乌鸦眼里红光一闪,羽毛下迅速钻出细小触手拆解谢央楼留在自己身上屏蔽主体感应的血丝,“我缠住祂,你快走!”
“不行,”谢央楼摁住它的翅膀,“没了这些血丝,你会被吃掉。而且——”
“吃掉就吃掉,我只是回归本体了,又不是死了。”乌鸦打断他的话,“而且容恕留你们孤儿寡母给我照顾,我怎么能让他失望?”
“……”
谢央楼无语,还是及时摁住乌鸦的翅膀,“你听好,我不是要逃走,也不是故意惹恼他。”
楼下的人已经停在了卧室门口,祂的脚步一停顿,然后握住了门把手缓缓扭动,门锁扭动的机械声缓缓放大,那股萦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也逐渐放大,就连空气都变得压抑窒息。
谢央楼将手中的长鞭抖开,抬手摁住乌鸦的脖颈,紧紧盯着衣柜的缝隙,像一只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猫。
他仿佛不受影响地接上之前的话,
“我要引他亲自来见我。”
乌鸦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时门锁扭动的最后一声落下,仿佛审判的最后一刻到来,世界瞬间一片死寂,唯有谢央楼的心脏还在鲜活跳动。
乌鸦心里想着这人类为什么这么冷静,他在说什么胡话,就见谢央楼推开衣柜门冲了出去。
“启——”
昏暗的卧室突然亮起一道道微弱的红色光芒,下一秒这些血丝从天花板和墙面上弹射出来精准将卧室中央那个身影锁住。
谢央楼见状立刻将手中准备好的血丝长鞭甩出。这根长鞭是他偷偷编织了很久,几乎把全身血都用了个遍,甚至还从宝宝那里取了点胎血才做出来的最坚韧的绳索,应该能留住天灾。
外面的“人”的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稍稍得惊讶了一瞬,脚下的灰雾中便探出几根触手朝衣柜的方向俯冲过来。
乌鸦一出衣柜就看见这刺激的一幕,吓得吱哇乱叫,“不是吧!你说你惹他干嘛?”
“他一直躲着我,”谢央楼抬手甩出血丝卷住飞过来的触手,又随手从衣袖中丢出一柄血丝匕首触发墙上的第二道阵法,瞬间血红色的细丝就沿着布满墙壁的纹路辐射而出,硬生生将容恕裹成了蚕茧,只露个脑袋出来。
望着卧室中央那个高了自己一个头的男人,谢央楼莫名生出来一点委屈,“我不想再玩暗中观察的游戏了,既然有些人不肯见我,只好我主动见他了。”
说着,谢央楼将血丝捆到的触手吊起来,又如法炮制将灰雾中的其他触手也吊起来,乍一眼看去天花板上像是吊了一个又一个的火腿。
【……】
怨气似乎有点大。
灰雾中的眼球转了转,目光落在谢央楼身上,说实话祂不是很在乎目前这种倒反天罡的行为,祂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这个看上去比祂娇小许多的人类站在衣柜前,微微仰头,脸上的委屈控诉毫不遮掩,这和以往祂观察到的通通都不一样,对方虽然目光幽幽,但却露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亲昵。
就像是……“撒娇”。
容恕的心情忽然愉悦起来,人类消失骗祂的那点不满也消失了。
现在祂很乐意陪人类玩游戏。
那边谢央楼一股气发泄完自己那点小幽怨后,快速冷静下来,他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卧室中的“人”。
对方的身形比以往高大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刻意为之,他看不清容恕现在模样。只知道容恕现在的压迫感强得吓人,祂分明只是站在那里,还被血丝捆着,可谢央楼就是觉得自己从未脱离猎物这个身份。
祂太游刃有余了,即使什么都不做,谢央楼都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窥视自己,潮湿黏腻的气息几乎要将他整个包裹起来,让他本能的腿软、恐惧、窒息。
这不是谢央楼第一次意识到容恕就是天灾这个事实,但确实是他第一次直面容恕的这个身份。
“怪物”、“非人”,谢央楼知道容恕对同类着魔的执念就是起源于这几个词,就连乌鸦当时知道灰雾里的人是容恕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试探他对容恕变成怪物的看法。
谢央楼的想法很简单,他不在乎容恕是什么,也不在乎容恕融合后会不会记得他,他尊重容恕的选择,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容恕想不起来他,那他就让祂想起来;既然容恕不愿意来见他,那就逼祂来见自己。
现在也一样,谢央楼微微仰头注视着灰雾,然后抬起脚,迈进灰雾里。
他不会因为容恕的强大而畏惧,反而为此着迷,因为他马上就能拥抱真正的爱人了。
灰雾热情地缠上人类的脚踝,沿着人类的小腿向上爬,卷住人类微微圆润的腰身。
容恕平静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很少有生物能直视祂,更没人会像谢央楼这样近乎痴迷地靠近,所有生物在直视祂的那一刻都会精神错乱,但谢央楼似乎没有。
容恕透过灰雾观察着人类,越发觉得有趣。
谢央楼的脚步很稳,他像是丝毫没有受到精神干扰,两三步朝容恕走过去。
容恕低头注视着他,谢央楼也仰起头望向祂,两人隔着灰雾对视了片刻,容恕忽然意识到谢央楼其实也陷入了精神错乱。
因为人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装着祂,
——一个被灰雾笼罩的身影,这是祂的伪装,但人类看得很认真,仿佛是穿透灰雾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容恕的思绪忽然陷入了混乱。
霎时间,祂曾在谢央楼身上察觉到的那股糜乱的粉色气息嘭得炸开,它膨胀着,躁动着,在瞬间绽放到极限,它极致的柔软,却暗含着无尽的疯狂。
容恕意识到那是一种感情,一种祂暂时无法理解的狂热情感,让祂想到了漂亮的飞蛾在火焰中尖叫着起舞,至死方休。
“别过去!那不是容恕!”
乌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卧室的平静,谢央楼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乌鸦脸色大变,它嘴中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只有那双血红的鸟瞳朝自己投过来求救的目光,然后这道目光就消失了,只留一道冷静、但不属于乌鸦的目光正透过那双眼睛窥探着自己。
“……”
谢央楼眸光瞬间清醒,他扭回头去。他的身后,那个被捆成蚕茧的身影顷刻间化作灰雾散了,缠绕的血丝没了支撑也散了一地被灰雾吞没。
这“人”不是容恕的本体。
谢央楼其实早有预料,融合后的容恕喜欢暗中观察,就算他“消失”在庄园里,也不可能让容恕放自己的真身出来,但祂一定会放出分身或耳目,只要逮到这个未必不能寻迹找到本体。
只是他没想到容恕再次占据了乌鸦的身体,他缠在乌鸦身上那些血丝居然一点都不起作用……
容恕真的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谢央楼有些懊恼,如果容恕在乌鸦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借助了它的眼睛观察自己,那也就是说容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藏在哪儿。
对方从始至终都掌控着一切,祂知道谢央楼的位置,搞不好也清楚谢央楼请君入瓮的把戏,但祂没有揭穿,甚至还纵容着陪他玩了这场游戏……
但谁说这不是好事?
谢央楼忽然勾了勾唇角,没什么气色的脸上也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抖开长鞭,一直以来悬着心砰然坠地。
他不再犹豫,朝“乌鸦”所在的衣柜打过去,脚下缠满的灰雾突然暴起,如同触手一样缠上腰身。谢央楼忽然记起,自己和容恕最开始认识那一个月,对方也是用这些手段袭击他的。
只不过情况有变,攻守倒转,现在居然也抡到他袭击触手怪了。
血鞭甩到衣柜上溅起木屑,“乌鸦”腾空飞起,祂似乎从刚才起就陷入了沉思,以至于在受到袭击时没有反击,而是抬眼朝谢央楼看了眼,准备从窗口离开。
谢央楼立刻追了上去。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岛上异常清晰,谢央楼追着“乌鸦”从三楼跃下。三层楼高对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来说不成问题,但谢央楼落地的时候还是察觉到地上的灰雾扶了他一下。
谢央楼眨了下眼,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随手摸了把没实体的灰雾,快速起身朝“乌鸦”的方向追过去。
天上的血月散着微光,灰雾笼罩了整片海岛,可视度很低,谢央楼甚至看不清一米外的景物,只有潮湿冰冷的海腥味环绕在鼻间。
好在有乌鸦身上的血丝为他报点,他很快就锁定了容恕的位置,追过去。
庄园里昏黄的路灯断断续续闪烁了几下,耳边环绕着微弱但嘈杂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无数未知生物在雾里说话。不远处传来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谢央楼的脚步没有一丝减缓,一头扎进雾气里。
此时容恕正杵立在海面上,脚下的海水翻涌,无声的漩涡将祂托举着,危险的灾厄本人却陷入了混乱的思绪里。
察觉到“乌鸦”即将抵达本体,容恕微微抬头,漆黑的眼眸闪着点点碎光,越过重重灰雾落在跟随而至的人类身上。
谢央楼好似注意到了祂的目光,抬眸朝海面望了一眼。
容恕离开的脚步一顿,不知怎么地停留了几秒。然而就是这几秒的犹豫,谢央楼就撕裂灰雾来到了岸边,而后纵身一跃从观景台跳下。
眼看他要落入冰冷的海里,容恕下意识伸出胳膊,祂思绪一顿,眼珠微微转动的瞬间,人类温热的身体便已经落入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人类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谢央楼将头埋在祂的颈窝处,紧紧搂着祂的脖子,甜腻、疯狂、又无法理解的感情像颗巨大的棉花糖一样砸到祂怀里,美妙又让人窒息,容恕却甘之如饴,这一刻祂理解了这种感情是什么——
爱欲。
脚下支撑的灰雾骤然消失,两人径直坠入大海。
海水溅起的那一刻,容恕回抱住了谢央楼的腰,迎上了人类柔软的吻。
第100章 生疏 明明之前还热情似火,现在却像一……
冰凉的海水漫过皮肤,海水里只留下几道气泡声逐渐削弱。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纠缠的,单薄的人类被触手簇拥着,高大的触手怪垂眸看着他,闪着奇异光芒的触手退去危险的外壳,暧昧又温柔地将漂亮又脆弱的人类慢慢包裹,然后一同坠入爱欲的深渊。
谢央楼不记得他们胡闹了多久,只知道他有意识的时候正躺在容恕的触手上。
从前容恕的触手就长到能铺地毯,如今更是能直接当床。
谢央楼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不想布料,倒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影子。
这片空间很黑,唯一的光源就是触手上时不时游走过的异光。借着光,谢央楼很快就找到了容恕的位置。
容恕就躺在距离他不远的旁边,单手撑头,侧躺着,合着眼,大概是休息。
谢央楼仔细打量着他,天灾形态的容恕比人类形态高大了不少,他虽然有着人形,但不像是人类,没有温度,皮肤像是毫无杂质的黑曜石,流动着混乱瑰丽的色彩,诡异又透着些神圣感。
非人感太强了……
谢央楼看得面红耳赤,视线乱飘,先是下意识飘到胸口,又觉得不太妥当,只好咬着唇往地下看,这一看就瞧见几根触手正慢慢退回容恕身边。
谢央楼面上的绯色渐渐退去,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容恕和自己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间隔线上,抿着了唇角。
容恕身后,几缕头发悄悄探出头,它们分开像纤细版的触手,合起来则是一片虚空,此时正睁着几颗眼球偷窥。
人类久久没有说话,偷窥的眼球快速眨了眨,又悄悄缩了回去。然后容恕睁开了眼。
谢央楼正蜷缩着抱着腿,见他睁眼,问:“这是在哪儿?”
触手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那双褪去血色变得瑰丽的眼睛眨也不眨,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些什么。
【我的巢穴】
他话音一落,从角落钻出来几只荧光小水母,瞬间巢穴内亮堂起来。
谢央楼看了几眼小水母,才四处打量容恕的巢穴。这是个有些狭窄的空间,高度只有半人高,谢央楼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巢穴顶部。
他抬手摸了摸光滑的地面,又屈指敲了敲,容恕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回答:
【是一个贝壳】
谢央楼眨眨眼,忽然想起来软体动物似乎都挺喜欢钻狭窄的地方,没想到触手怪也喜欢。很难想象对方在海面上威武无比,在海下却找个大贝壳龟缩睡觉。
听上去怪可怜的,谢央楼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但……
谢央楼悄悄瞧了触手怪一眼,容恕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样子,从刚才起他的动作姿态就没变过,仿佛一座雕像,他触手上的眼睛都比本体活泼有神。
太冷漠了,谢央楼想,他醒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贴贴。
明明同床共枕热情似火,却跟一夜情似的。
谢央楼垂下眼眸,抿直了唇角。
容恕默默观察着他,人类的一举一动落在触手怪的眼睛里都成了头脑风暴。他敏锐地察觉到人类的兴致不高。
为什么?
触手怪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难道人类不喜欢他们之间的繁衍行为吗?
容恕的数个大脑疯狂运转,很快他从过去“自己”的记忆里翻到了一个片段,在那个片段里人类朝他索要戒指。
他知道这个,这是人类结为伴侣时交换的信物,谢央楼……似乎已经给过他一枚了,就收藏在他的触手上。
容恕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眼神微微一转,慵懒的触手们就亢奋起来,忙不迭往外窜。容恕悄悄给他们开了个缝隙,注意力就又集中到谢央楼身上。
谢央楼显然没察觉到触手少了一批,他还在心酸,明明他们不久前还亲密无间,现在却跟相顾无言,连事后温存都没有了,他们都没有相拥着醒来。
果然这就是异地恋吗?重逢即分手。
谢央楼怅然若失,他胡思乱想了会儿,又觉得自己太娇气了。触手怪不贴贴,他主动就好了。
于是他又抬头瞧了眼触手怪,容恕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眼眸不是里世界怪物那种暴戾的猩红,而是一直属于容恕的内敛平静,带着天灾特有的瑰丽色彩,底色却是冷冰冰的无机质黑。
只是对视了一眼,谢央楼好不容易酝酿好的勇气就都泄了,他垂下脑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床垫”。
他忿忿地想着,等他再酝酿一会儿,一定要扑上去吻容恕一下。
也不知道在庄园那会儿,他怎么有勇气扑过去抱住容恕的,明明那会儿子他超勇的,现在怎么萎了。
现在想想,容恕那时候一定把他当笨蛋看。
谢央楼垂头丧气,触手怪也没搞明白状况,一时间贝壳内陷入了沉默,直到一阵啄击贝壳的声音响起,容恕微微扭了扭头,触手就绕到谢央楼身边勾了勾他身上那片黑影。
“是谁?”谢央楼微微抬头。
【皮屑】
“……?”谢央楼把身上的布料裹紧了点。
【……乌鸦】
正说着,贝壳就开了道缝,容恕伸了根触手过去,一阵咕噜声后,一只浑身湿哒哒的大鸟就被拴着脖子拽了进来。
“又活过来了。”
乌鸦翅膀一瘫趴在地上,它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爪子上抓着两个保温桶,桶身上一滴水没沾,怕是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拖到海底。
谢央楼眨了下眼,扭头看向容恕。他瞧着可怜巴巴,像只讨食儿的猫,容恕藏在身后的触手没忍住勾了一下。
【吃】
触手把保温桶推到谢央楼身边,又帮他打开保温盖。
保温桶里都是谢央楼喜欢的菜色,热乎乎的,一开盖就香气扑鼻,勾出了谢央楼的馋虫。
他确实好久没吃饭了,他都记不清自己和容恕在水下胡闹了多久,大概有个几天几夜吧。
谢央楼叼着筷子,有点走神。
那他前几天是靠什么果腹的来着?果冻?……粘液?
……!!!
谢央楼猛地睁大眼。
前几天的记忆突然涌上来,谢央楼缓缓用胳膊捂着爆红的脸,他、他……容恕到底给他喂了什么东西啊!!!
触手怪显然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又陷入了情绪风暴,他可以入侵人类的精神,但他不会,于是只能寄希望于自己那个精通人类习性的皮屑。
突然被点名的“皮屑”乌鸦:“……”
救命!它从刚才起就贴着贝壳边缘装鸵鸟,为什么它的主人还能把目光落在它身上???
乌鸦不明白,但它不敢不回应,只能哆嗦着连接上主脑。刚连接上频道,庞大嘈杂的信息就涌了上来,冲得它晕头转向。
天灾是个复杂的生命集合体,乌鸦敢肯定这些精神结节和副脑里面,不管大的小的强的弱的,它都是最菜的那个。怪不得主人喊它“皮屑”,原来它真的是。
乌鸦来不及为自己的地位悲哀,它就接收到了来自主脑的疑惑。
乌鸦:【……啊?】什么叫人类为什么不开心?
容恕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乌鸦哆嗦了下,小心翼翼问:【您……记起容恕的事了吗?】
他就是“容恕”,但他没有理会皮屑这点无伤大雅的口误。
【嗯】
记起了还不明白?乌鸦陷入了纠结,开始抓耳挠腮。恋爱这种东西,过去人类容恕都搞不明白,它怎么能明白,但看它主人现在的架势恐怕自己再给不出答案就要真的成为“皮屑”了!
于是乌鸦只能出瞎主意:【您变回原来的样子想想?】
它的想法很简单,人类是世界上最难理解的生物,它和主人都想不明白的事,变成人类模样用人类的脑袋不就想明白了吗?
再不济,人类的容恕还会说话呢,就刚刚进来这会儿功夫它就察觉到了主人和谢央楼之间奇怪的氛围,谁都不说话,这么行呢,人类的小说里都是不沟通才导致的误会。
它的主人强大伟岸,举世无双,从前当人的时候就不爱说话,完全体更是个哑巴……
清清楚楚听到“皮屑”蛐蛐自己的容恕:【……】
【我听到了】
容恕的声音平淡如常,却愣是吓得乌鸦摊成一张饼贴在贝壳壁上,整只鸟都成世界名画了。
【别、别,主人——!】
乌鸦在脑中爆发出惊人的尖叫,下一秒就被触手卷着脖子拎起来了。
乌鸦翻着白眼,吐着舌头,满脑子都是自己再也见不到小主人降世了。
然而容恕把它放在了保温桶旁边。
甚至还把浑身瘫软的它用触手拢了拢,塑了塑形。
乌鸦傻眼了。
谢央楼嚼着菜,疑惑地看向这一主一宠的互动。
容恕用触手摸了摸人类的脑袋,转身缩入黑暗。
【我很快回来】
谢央楼点点头,容恕就消失在贝壳内,不过他的触手们还在,谢央楼瞧了眼那些睁着眼看自己的触手,又把目光落在乌鸦身上,
“这些菜味道很棒,你做的?”
乌鸦还没从死亡的恐惧中缓过神,半晌才有气无力点头,“我好歹是主人的——皮屑”
它艰难地念出这个词,“做饭什么的,我也有天赋嘛。”
重点是如果它被认定为一无是处的话,容恕一定会把它收回去。
谢央楼若有所思,他摸了摸乌鸦的脑袋算是安慰,又给自己添了碗米饭,还淋了排骨的汤汁。
乌鸦见他吃得这么香,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和主人吵架了?”
“没有。”谢央楼筷子一顿,“我只是……还不太适应。”
乌鸦:“适应?”
“你知道容恕变得……有些和以前不一样了,”谢央楼下意识想找触手蹭蹭,可那些曾经贴在身侧的触手都隔着他半米远,眼巴巴看着也不凑过来,他身边空落落的。
谢央楼有些失落,“我还没找新的相处模式。”
乌鸦搞不明白:“你在担心主人不喜欢你了?”
“不是,”谢央楼放下碗筷,“我知道他爱我,我、还有他,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到我们之间新的相处模式。”
他说着,目光落在贝壳内的触手上,这些触手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褪去肥肥胖胖的憨厚模样,变得危险又神秘。那些眼球注意到他的目光,全都集中过来挤成一团,眼巴巴瞧着。
谢央楼和它们对视,忽然记起在他从庄园跳下的时候,触手们簇拥上来扶住他的画面,心里莫名就释然了。
其实这些触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容恕也是。
乌鸦没想到人类能自我攻略,它还心有余悸:“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的伴侣关系要破裂了。”
“不会的,”谢央楼摸不到触手,只能摸摸乌鸦当代餐,
“你永远都不会是主人离异的可怜小鸟。”
容恕刚打开贝壳就听到这句,眉头高高一挑:“谁?它?小鸟?”
谢央楼:“……”
乌鸦:“……???”
谢央楼猛地抬头看向他,乌鸦急忙回头险些把脖子扭断。
一人一鸟一双半眼睛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看着他,一个个呆呆的,看着就不怎么聪明。
容恕半蹲在贝壳边缘,轻笑出声,“好傻。”
“是人类的容恕——!你变回来了!”乌鸦嘴一瘪,开始抽抽搭搭,它边抹眼泪边飞扑向容恕,“我还是喜欢骂我的你!快,你再骂我几句!”
“滚。”容恕微笑着三指捏住它的翅膀,到底还是没把它扔出去。
他把目光落在谢央楼身上,就见谢央楼目光闪了下,三步做两步扑进容恕怀里。
容恕伸手接住他,两人就这样半跪在蚌壳开口处相拥。人类抱的很紧,像只树袋熊,容恕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拥抱了回去,“抱歉,之前脑子有点不清醒。”
说着还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揶揄道:“没想到你这么想我的触手。”
触手熟练地卷上人类的大腿,暧昧地揉捏了几下,谢央楼脸颊一热,却也没推开,而是伸手摸上了容恕的嘴唇,
“你怎么变回来了?”
容恕低下头,任由怀里的人类抚摸,听到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对这个世界环境进行的适应性伪装,我会选择最合适的姿态存在,人类的形体方便。而且——”
容恕轻飘飘扫了乌鸦一眼,“这个样子不是哑巴,会说话。”
乌鸦一句话不敢说,迈着小碎步往贝壳边缘挪了挪,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央楼没发现他俩间的小猫腻,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恕,从他俊美的面孔,到漂亮的胸肌。
容恕的人类形体非常优秀,肌肉该饱满地方的饱满,该修长地方的修长,极具诱惑力。谢央楼从前就喜欢,但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敢趁容恕睡觉时偷偷欣赏。
不过这次他的目光不在对方色气满满的胸肌上,而是在容恕的锁骨间。
那里挂着一枚银白色的钻戒。
很眼熟,是他送给天灾的那枚,内圈还刻了字,是他在逃亡那三天冒着暴露的风险去珠宝定制店里取的,他很久以前就在网上定下了这个。
他还以为会被冷漠的天灾当矿物丢掉,没想到……
谢央楼的心脏忽然怦怦跳动起来,他抬起头对上容恕满含笑意的双眼,就被容恕握住手腕轻轻拉到蚌壳边的水幕旁,
“跟我出来看看?有东西送给你。”
他单手撑开贝壳,牵着谢央楼作势要钻进海水。
谢央楼虽然心跳得很快,但还是扯了他一下,“你没穿衣服。”
“触手怪都不穿。”
容恕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扯了块海水给自己和谢央楼做了件外套。
水做的外套轻薄舒适,且保暖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谢央楼只觉身体一轻,就被拉入了水中。
他们大概是位于深海,贝壳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谢央楼有些紧张,他下意识捏了捏容恕的胳膊,就发觉触手怪凑了过来,低声道:
“看,那边。”
谢央楼抬头看过去,只听身侧的容恕打了一个响指,一点亮光就在深海中亮起。
那是一朵玻璃状的玫瑰,花瓣上流淌着流光溢彩的光芒,花蕊处是颗俏皮的眼球,它朝谢央楼眨了下眼,还细节地把瞳孔拟态成了心形。
谢央楼惊喜地看着它,想伸手去碰,指尖刚触碰到花瓣时,就见玫瑰抖了抖。点点光芒洒落,被水流冲散。下一秒,大片光芒在黑暗中亮起,一朵朵玫瑰摇曳着,如火焰燃烧一样迅速照亮深海,谢央楼也才意识到他们脚下这片海床上铺满了同样的花朵。
它们如银河中的绚丽星辰,遍布目之所及的地方。
一望无际,璀璨耀眼。
容恕弯腰摘了一朵,递到谢央楼面前。这朵和别的有些不一样,它自从落入容恕手中就开始被黑色侵染,直到彻底变得漆黑透亮。
谢央楼不觉得黑色难看,反而觉得容恕手中是这片花海中最好看的一朵,它精致、栩栩如生,像黑水晶,花瓣的颜色更是和容恕的眼睛一样,如银河般绚烂瑰丽。
忽然,玫瑰的花瓣动了动,从里面怯怯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一个小小胖胖的触手怪。
它害羞地看了谢央楼一眼,肚皮一翻,八根触手朝上圈成一个圈,在打结的地方扭成一朵小小的玫瑰,它则把自己压扁缩成一团纹路。末了,还把脑袋探出来看了看,像是觉得玫瑰上缺了点什么,又哼哧哼哧爬过去,缩在花蕊中央,成了一个微小的浮雕。
这是一枚戒指。
雕着小触手怪的戒指。
95-10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