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穆言策:还是你觉得于理不合……
关于穆言策的打算李舒迢是一点都不清楚, 她默默收起心底的不适感,重新过起未出嫁时期的生活,只是多了帮薛琉璃备嫁。
薛楼两家商量之后, 最终的结果是决定让楼青崖入赘薛家,中间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楼大夫说出他无法长期逗留盛京城, 把儿子交给薛家他很放心。
男方长辈都这么说了,加上楼青崖跃跃欲试的模样, 薛家也是答应下来, 保证会好好照顾楼青崖,并且提出婚礼前夜让楼青崖先到薛家居住, 而薛琉璃去城东的薛家姨母那边等待婚礼仪仗。
这个做法可以最大化地保护楼青崖的体面。
李舒迢听完安排后也是重重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她和楼青崖不对付, 但是在知道肖想真相那刻她就释然了, 推己及人,要是有人莫名其妙因为一点小恩惠接近薛琉璃,她可能做的比楼青崖还过分。
话题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李舒迢和穆言策的事情, 薛琉璃担忧她的情绪, 轻声安慰她不管她做什么决定, 他们永远都站在她身后。
李舒迢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 不想让她的糟心事破坏了即将到来的婚礼, 于是开始询问薛琉璃的身体状况, 着重是关于肚子里面的孩子,她空闲的时候在穆言策的书房内找了些和孕妇相关的书籍, 对这些有了些了解。
姐妹二人的谈话终结在薛姐姐进来的那一刻, 她领着穆言策无奈摇头:“喏,小穆大夫,这两人每天待一块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 叽叽喳喳吵死了,快领一个回去。”
这些嫌弃的话李舒迢
从小听到大,心中早就免疫了,但是穆言策貌似才是第一次听见的,她尴尬地看向穆言策,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朝她伸出手。
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小跑过去握住穆言策的手,向薛家姐妹辞行,随后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回穆家。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薛姐姐意有所指道:“世人都说明月高悬高不可攀,可又有谁知明月甘愿为一人跌入红尘俗世。”
——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筹备婚礼,楼青崖经常不在乐善医药坊内,等穆言策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已经很晚了,有时候路过夜市小摊贩都收摊了。
穆夫人心疼儿子,便主动提出他们可以自己煮,年纪大不吃也没关系。
李舒迢好歹吃了这么多天夜宵,索性就接过买夜宵的活,所以这些天她就是去找薛琉璃聊天谈心后混一顿晚饭,再去夜市买点心回去。
今日穆言策来的时辰倒是比往常早了不少,李舒迢细想后便明白,估计是因为婚礼就在几天后,众人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所以穆言策也早早结束了医药坊的事情。
“今夜此景甚好,小穆大夫有什么想吃的吗?”
李舒迢站在夜市入口,伸手指着诸多摊棚介绍着,和穆言策的目的明确不同,她买东西尤其是入嘴的都是货比三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所有摊位她都吃过了。
要不是穆家夫妇早就托了口信说学宫和酒楼有事情,晚饭让他们夫妻俩自己解决,她肯定要带穆言策去她认可的那几家糕点摊子。
“那去你平常喜欢的吧,看你吃的那么香,我也想尝尝看。”
穆言策看了眼夜市中的场景,摊主们点燃朱红灯笼中的烛火,一盏盏灯笼依次苏醒,像是九天银河散落人间,灯火高低错落有序,与摊位处冒起的阵阵热气模糊在一起,让人恍惚这究竟是人间还是仙境。
这倒是比他之前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李舒迢自然没有意见,她人生一大爱好就是分享,而且对方还是穆言策,她抓住他的手快速窜进人潮中,左拐右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馄饨摊前,吩咐老板上了两份小碗馄饨,然后才向穆言策解释:“你刚刚结束,我们先垫点东西,然后再去吃些别的。”
看着穆言策点头的动作,李舒迢心想她实在是太懂事了,朋友间的分寸马上就拿捏了。
“不用两份,就一份吧,”穆言策举手叫来小二,让他们只用上一份小碗就行,顺便多拿两碗空碗,交代完才看向她:“你吃一点,剩下的给我,不然你的肚子可能装不下这条街的其他小吃。”
李舒迢摸着脖颈讪笑,她刚刚想吃其他东西的意图又那么明显吗?
“还是你觉得于理不合,那……”
她听出穆言策的未尽之言,急忙伸手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不用啦,就按照你说的做。”
都还在睡一张床,分一碗馄饨怎么了?
而且她之前带回去的小吃穆言策也负责收尾,现在装什么?
怀揣着这种心情,李舒迢每样东西都是尝了几口便介绍给穆言策吃,就这样她吃了将近半条街,又不忘记在穆府的人,多买了许多小吃回去。
将东西分发完毕之后,李舒迢才想起重点来:“对了,到时候琉璃的食姐妹宴我要过去,第二天我们在薛府见面啊。”
她有食姐妹宴,穆言策也有食兄弟宴,二人约定好之后日子很快便来到婚礼当天。
八月十四迎月圆,大吉,宜嫁娶。
在一片锣鼓喧天中,薛琉璃上了花轿,李舒迢跟着薛家的几个人堂姐妹一同参与迎亲仪式,又跟着花轿返回薛家,参加正式婚礼。
薛府焕然一新,各处都挂着红绸,门口登记来宾的门卫以及伺候的丫鬟身上也是新衣,周遭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鞭炮声起,在硝烟和掌声喝彩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日暮黄昏,喜宴也接近尾声,李舒迢去了趟后院呼吸新鲜空气,闭眼深呼吸后入目的是一片喜色,说没有感触是假的,曾经她也有一场婚礼,只是她心绪不宁,无法分神去感受婚礼的样子。
她有些难过,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只有在那红盖头下的一方小天地。
“在想什么?”
穆言策不算突兀地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出,她看着从一离席就跟着她的人摇头,轻声回答:“没,就是算算时间,这场喜宴要结束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楼青崖和薛琉璃认识的时间还没有她和穆言策长,两人从冤家变成现在的夫妻也是出人意料,但是也在情理之中,她的姐妹是最优秀的,楼青崖满打满算也凑合吧。
穆言策神色晦暗,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提起另外的事情:“我刚刚听到有宾客说姐夫来了,貌似魏雅乐也来了。”
他在四十九阶的宴会之后回去便恶补关于宣阳侯府的种种,理清了里面的人物关系,魏雅乐这么多年还没有嫁出去,目的很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他人,在于宣阳侯府的世子爷。
他觉得他应该守护一下姐姐和姐夫的感情。
果然,李舒迢蹙眉,宣阳侯府有请柬很正常,魏亓风来也很正常,但是魏雅乐也来了就要小心,这个女人野心不小。
想着就要拉着穆言策去找魏亓风,没走几步就看见慌忙跑来的烬棠,她边跑边看后面,像是有恶鬼在追。
“烬棠,怎么了?”
烬棠脸色煞白,被声音吓了一跳,看见他们两人后才回神,拍着胸脯道:“殿下,我刚刚在小厨房试验菜品,然后就看见那个魏雅乐下药在一壶酒中,我见过那种瓶身的药粉,是促进男女欢好之药。”
她先前在濯澜城中有闪过下药给星朗一了百了的想法,所以使了些手段弄到了差不多的药,只不过在临门一脚害怕了而已。
结合二人的说法,李舒迢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不愿意用恶意来揣测他人,但是这世间的人总是带着和善的人皮面具,总是猜不到对方的面具之下是善是恶。
一半的可能性李舒迢不敢赌:“穆言策,魏雅乐的目标很有可能是姐夫。”
魏亓风要是能看上魏雅乐的话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是那副样子,姑娘家的青春时光就那么几年,硬生生被蹉跎。
今年魏雅乐确实不能再拖了,这才借着姻亲关系开放四十九阶,还是在卫夫子授课那天,应该是打算和学宫的某个学子相看的,没有消息传出证明那天的相看并不顺利,所以她将目光放在聚集了诸多来宾的喜宴之上,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吗?
在她好姐妹精心筹备的婚礼上让她姐夫妥协?
好大的胆子。
穆言策也想到了,反握住李舒迢的手道:“既然这样,你去女客厢房,我去男客厢房,暗哨为号,切忌声张。”
“还有要是看见姐夫中药,砸晕他灌水,”他边说边比划,确认李舒迢记住之后三人朝着两个人不同的方向跑去。
薛府很大,从后院到女宾厢房中间需要绕过几条回廊,看着房门紧闭的厢房,李舒迢喊下暗雷一起帮忙,在不惊动宾客的情况下搜寻。
整栋厢房都沉浸
在黄昏日暮中,李舒迢侧耳倾听后小心地打开第一扇门,等她关上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夜晚的帷幕已经拉开,前院的烟花爆竹飞入夜空,在群星中绽放。
没有,那两个人不在女宾厢房中。
确认了这一点的李舒迢示意暗雷先一步去男宾处找人,她则是带着烬棠以平生最快的走路速度走过去。
薛府中认识她的人很多,而魏雅乐可以在厨房动手,还可以叫走姐夫,难保薛府的来宾中没有她的帮手,现在姐夫的情况不明,她不能给别人添话柄。
女厢房距离男厢房很远,从九曲回廊的一端走向另外一端,路上偶尔遇见相熟识的客人她也微笑问好,倒也没有人特地询问她的目的。
直到在即将抵达回廊的另外一端时看见走来一群人。
李舒迢暗叫不好,为首的人她认识,是魏雅乐的兄长魏德礼,兄妹两都是狐狸眼,眼睛狭长带着股轻佻的意味。
两伙人碰面后,她便发现那群人脸上神色各异,尤其是看见她之后,眼神纷纷落到为魏德礼身上。
“长乐殿下。”
魏德礼即使面上焦急但是此刻还是维持着礼数,那些跟着过来的人也在同一时间行礼。
李舒迢眼眸深沉看着这群人询问原因,众人闪烁其词,没有一个人说出最终的目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还是魏德礼先开口:“我妹妹在喜宴开场一半觉得头昏,便回去厢房休息,可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出现,我有些担心。”
第62章 长乐殿下,我真的不知道你有……
他们一行人估计是从前院宴席上一起来的, 动静很大,连带着本该离席的众多宾客也跟着过来,说是帮忙一起找。
李舒迢扫了一圈渐渐围上来的宾客, 拉着烬棠脚步朝内迈了一步,又好心地指着长廊方向道:“哦, 女客厢房在这个尽头。”
薛家算是她半个家,屋舍布局她十分了解, 这个指路的行为也不突兀, 算是正常反应,女眷不舒服不就该回女客厢房吗?
可魏德礼没动, 非但没有立刻跑过去,反倒是一脸为难冷汗涔涔的模样。
这个反应让众人更好奇了, 李舒迢现在确认这位关心妹妹的兄长是共犯了, 她顺着提出质疑:“怎么了?你不过去吗?女客那边你可以联系这些客人,她们应该会帮忙的。”
一句很正常的问话,却让魏德礼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男子变了脸色。
其中的握着扇柄的紫衣男子忍不住开口道:“长乐殿下, 我们本来是要去女眷那边的, 但是有人看见是一个戴着白玉扳指的男人带着魏小姐进了这里。”
宣阳侯府以武论道, 魏亓风年少时期曾经一战成名, 元德帝赐下一枚扳指, 这么些年那个扳指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
难怪这些人看她的眼神躲闪, 合着是认定了男子就是魏亓风。
李舒迢觉得好笑,就继续听到紫衣男子说:“距离魏小姐离席已经过了很久了。”
言下之意是时间来不及了, 他们一群人要进去找人。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 李舒迢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对峙的状态,明明两方是偶然碰见的,但是又想到他们古怪的态度, 追本溯源最开始是烬棠听到了魏雅乐的谋划。
可事以密成,既然想要成功,那么自然不能张扬,那么魏雅乐是故意让烬棠知道的,目的是……
不知何时晚风渐起,吹动树上的叶子,像是一阵阵呼唤的哨声,树叶闻声而落,飘到了李舒迢的眼前,她想通之后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不做争辩,后退一步默许魏德礼等人进去。
紫衣男子率先冲进去,魏德礼和其他人紧随其后。
看着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里侧包厢的样子,李舒迢叫来薛府府兵,让他们将薛府的出入口守住,不放走任何一个人,并且派来更多人把男客厢房紧紧围住,一个厢房门口都不要错过。
吩咐下去之后,她抬手打了个响指,人群中熟悉李舒迢作风的贵女反应过来,急忙看向三处出口,果然三个暗卫精准地落在三个出口处,三把利剑在黑夜中发出晃眼的光芒。
这是威慑,更是要挟。
李舒迢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适时挂起假笑,朗声道:“各位来都来了,这场戏的主角不论是谁,都给本公主看完看完整。”
薛府府兵的速度很快,在她走进男客厢房大门后,站在中间的空地上前就已经控制住现场,只是没有主人吩咐,府兵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厢房门口。
这些事情没有刻意压下来,所以薛琉璃和楼青崖也来了,还包括一大早就在计划找茬的章阳。
章阳气势汹汹地打着头阵挤到李舒迢身边,询问具体发生什么事情,她也没有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说出,迟来的人在听见白玉扳指的时候脸色都有了变化,有担忧的,有不解的,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她对视线很敏感,也能解读出这些眼神背后的含义。
这群人中有的想的更深,因为这事情一旦闹大,蒙羞的还有她的亲姐姐,正常来说不应该将事情闹大,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先安抚住魏德礼,然后再找到消失的两人。
唯独薛琉璃和章阳站在李舒迢两边,一如既往相信和支持她的所有选择。
“找到了,在那边。”
里处的厢房传来一声叫喊,众人对视后开始朝那间房间移动。
站定在门口没几步便没有上前了,里面男女欢好的声音溢出,在此刻寂静无声的黑夜中异常清晰。
魏德礼站在最前头,双拳紧握,脖颈处青筋暴起,整个人压抑着情绪,仿佛下一刻便会爆发。
看着这情况现场人都明白了里面的女声就是魏雅乐,没有人会比兄长更了解妹妹了。
李舒迢淡淡出声:“你不进去看看是谁吗?”
她无辜的话语刺痛了魏德礼,他红着眼睛道:“迢迢,女子清白何其重要,你……”
而后像是悲伤到不能自语,转头仰面朝天抑制泪水流下。
李舒迢不理解,正常的兄长不应该不管里面的人是谁,只要是欺负自己妹妹的,立刻抓起来打一顿吗?现在是闹哪样?
她将刚刚的话换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补充道:“我知道啊,现在我们这么多人,直接进去该报官报官,该负责负责,这不就是你们原先的想法吗?”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表面上看似关心,实际上却好像是在讽刺他们这群人的行为。
原先出头的紫衣男子忍不住出声:“长乐殿下,德礼和舒荣公主的渊源我们都知道,就算你们再怎么记恨,也不该如此针对人家小姑娘吧?”
他们不提还好,一提就让众人想到这位魏公子之前也是差点就当上驸马爷的人,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更加唏嘘。
周遭的窃窃私语李舒迢不是没有听见,可她却像是才刚刚明白般:“哦,你们以为里面的男子是皇姐夫?仅凭白玉扳指?那又不是什么很珍贵的物品,父皇宫中还有很多。”
“是因为皇姐夫白玉扳指才得以出彩,而不是皇姐夫这辈子就靠着那个白玉扳指。”
“各位可知空口无凭污蔑皇室是什么罪名?”
她走到魏德礼面前态度明确:“你和皇姐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没有人会困在过去,人要向前看。”
“公主殿下这是在替姐姐鸣不平吗?”魏德礼自从刚刚听见声音开始就一直低头,现在再抬眼已经是满脸泪水,捶胸顿足道:“我对不起我妹妹。”
对不起?
是不该带妹妹来薛家还是不该和皇姐有牵扯?
紫衣男子恨铁不成钢:“你在替他们想,可是人家压根不领情,德礼,我们去把魏小姐救出来,长乐殿下不是说了吗?该负责负责。”
“这次这些府兵和宾客可都是你招来
的,我们让宣阳侯府负责。”
说完狠狠蹬了李舒迢一眼后拉着魏德礼又叫上几个女宾客一起踹开了房间的门。
房门被破开的瞬间,里面传出一股奇异的香味,让人有些晕眩。
李舒迢摇了摇,想要摆脱那个奇怪的感觉,就听见旁边的楼青崖快速出声:“薛家的,闭眼把门窗砸了,这个是合/欢药。”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那间厢房中的香气被尘土味盖过,她捂着鼻子看着十分透风的房间,距离他们几人跑进去已经好一会了,居然还没有动静,还没等她感慨完就听见一声声嘹亮的女声接连传出,穿透力极强,惊起一阵飞鸟。
然后就看见那几个女宾客从房中争先恐后地跑出,丝毫没有原先的端庄,等与人群汇合后脸上着急忙慌的表情还没有褪去。
众人脸上没有关心都是好奇里面的男人是不是宣阳侯世子爷魏亓风。
她们互相对视后,只是说了句里面的男子他们不认识,但是绝对不是魏亓风。
毕竟魏亓风呆在城门口当乞丐的时间都比在宣阳侯府做世子爷的日子久,那张脸她们再怎么样也不会看错。
得了确切结果后,李舒迢望向那群和魏德礼一伙的人道:“所以为什么你们会觉得里面的男人是皇姐夫?甚至还在大门处表现出本公主为难你们的样子?不是路上正好遇见吗?”
“李舒迢,一定是你,是你故意的,”她还没有得到答案就被魏雅乐打断,她身上的衣裳是随便套上的,衣衫不整的模样直接让在场的不少男子看直了眼:“欺负我的就是表哥。”
魏雅乐说的信誓旦旦,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满腔委屈无法辩解。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魏德礼和紫衣男子拖着一个只是穿着亵裤的男子走出,将人直直丢在众人面前,男子被砸的眼冒金星,可却准确认出站在中间的薛琉璃等人,跪着爬过去向薛琉璃方向磕头,不住地哭诉着他只是听着自家小姐的吩咐配合长乐公主而已。
男子的坦诚把这个焦灼的气氛拉到一个紧张的程度,魏德礼哑着声音道:“迢迢,我虽然没有做成你姐夫,可是我妹妹是无辜啊,你刚刚还在说什么不恨我,是,你不恨我,你只是把恨转移到我妹妹身上了。”
魏雅乐更是借着自家兄长的手站好后,悲伤道:“我只是来看看盛京城的婚礼习俗而已,过几天就要和哥哥一起回家了,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我现在是说不清了,表哥不在,只有薛府的小厮在,你们肯定会说是我们收买的,有各种借口,我……哥哥。”
看着魏雅乐在魏德礼怀中哭得不能自已,李舒迢推开闭着眼睛还挡在她面前的章阳,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厮,毫不客气出言讥讽:“你说是本小姐不管今夜的洞房花烛,特地找了你去配合长乐公主侮辱魏小姐的?”
小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裙角:“是啊,小姐,你可不能不认,就是你让我把酒倒在世子爷的衣裳上,好让他有借口过来的。”
又看向薛琉璃道:“长乐殿下,我真的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啊。”
第63章 他腰腹下三寸有颗红痣
有时候人表忠心的方式是真的招笑。
李舒迢冷眼旁观还在倒苦水的男子, 侧头看向表情凝滞的魏德礼兄妹,一个悲愤的拳头还没有松开,一个脸上的泪痕也没有干涸, 还有身后那群所谓的朋友,神情举止也是分外精彩。
“好笑吗?”
她看着那群人的方向反问, 继而低下头,唇角弯弯, 眼波似阳春三月的湖水般透出潋滟柔光, 欲说还休,在男人晃神的刹那, 脚上蓄力后绣花鞋不带半分犹豫狠狠踹向男子。
男子被一脚撂倒,发出一声闷哼。
李舒迢弯腰拍了拍被攥皱的裙摆, 对上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神, 男子好不容易爬起却被薛府府兵按在地上,嘴里还喊着他也只是听从吩咐而已。
句句泣诉惹人心烦。
她一个眼神扫过,懂事的府兵就地取材, 脱下男子的袜子直接塞进他嘴巴里。
碍事的声音消失后, 李舒迢看着还维持原样的两兄妹, 无声无息中, 紫衣男子和其他的好友皆远离了中心几步。
“二位最好给个解释, 不然, 我们官府见,左右魏小姐觉得委屈, 魏公子还引来这么多人证, 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李舒迢说得诚恳,却让周围看好戏的宾客从心底生出寒意,有些笑只是单纯的礼节, 他们也不是傻子,结合情况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自己被当枪了。
仍旧是紫衣男子率先开口,不过这次话里的挑衅全然无踪,先是言辞恳切替他刚刚的不善言行道歉,然后才郑重地看向魏德礼道:“德礼,我当你是兄弟,所以即使这是薛府,这里来宾非富即贵,我也两肋插刀,但是你能说实话吗?”
“我们刚刚进去,所有人都感觉到头重脚轻,虽然只有一会,可是我清醒的时候你已经到了床榻之前,”紫衣男子指着无法出声的男子,“第一拳是我打的。”
他和所有人一样没有怀疑魏德礼对妹妹的爱护,以为他是去给妹妹找衣裳了,所以目不斜视直接把人拖出来揍,可现在想想漏洞太多。
兄长看见妹妹被欺负却没有失控的行为,而妹妹也没有一昧哭诉或者动手,仿佛这一切都在计划中。
魏德礼被问的无话可说,而魏雅乐却像是要哭晕过去,看见那熟悉的娇柔姿态,终于睁开眼睛的章阳懒洋洋开口:“别晕啊,我们家迢迢可是小穆大夫的徒弟和妻子,会治。”
说完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声嘀咕了句:“见事情不对就装晕,我们小时候玩烂的把戏了,多大年纪了还装。”
李舒迢欣赏着魏家两兄妹的脸色,从气梗燥红到灰败煞白再到羞愧难看,心中点评着,这年头不怕人蠢,就怕人又坏又蠢。
之前男子被拖出来后的第一眼看的方向她就觉得不对,薛府的人大部分都认识她,却不是全部都认识,可他却将朝穿着平常红衣的薛琉璃磕头认错,叫嚣着只是听从自家小姐吩咐,乍一听没有问题,仔细一听问题大了。
后来男子跪着过来抓住她的裙摆她才想清楚,她今日的打扮属于艳而不夺主的存在,今日最漂亮的女人只能是薛琉璃,可是薛琉璃来的时候已经脱下繁杂的新娘服,所以,男人认错人了。
至于认错人的原因,李舒迢相信不仅仅是她猜到了,现场的人证也猜到了。
“长乐殿下,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见,可是现在被欺负的是我,你也是女子,为什么要步步相逼呢?”
魏雅乐柔柔弱弱说着,眼中满是不解,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舒迢轻笑:“本公主处处相逼?你问问这些和你哥一起来的人,一开始,是谁先朝皇姐夫泼脏水的?”
“皇姐不在这,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魏雅乐哭得更惨了,她颤颤巍巍走了几步,声嘶力竭道:“可是,欺负我的真的是表哥啊,我要怎么解释?表哥的身体特征可以吗?”
“他腰腹下三寸有一颗红痣。”
章阳白了她一眼,不惯着犀利堵回去:“尽说些人尽皆知的。”
他说的没错,魏亓风年少成名的代价是无法再上战场,身体吃不消,因为敌军一□□进他的腰腹,军情紧急,他是撑着胜利后才拖着伤情回盛京城的。
那时候宣阳侯府几乎把整个盛京城的大夫全都找了,侯府夫人最后三步一叩上了浅草寺,从不迷信的侯爷也默许她的行为,最后或许是上天垂怜,让魏亓风撑过来了。
经此一事,魏亓风的腰腹下三寸有红痣压根就不是秘密。
李舒迢眯着眼看着还是不死心的二人:“所以,你们俩是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安在皇姐夫身上了?”
魏德礼咬牙切齿道:“是,我们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让世子爷出来,我妹妹不至于连欺负自己的人都看不清,这个男子满口胡话,焉知不是你们的手笔。”
“之前你姐姐不也是这样吗?天子血脉,皇后之女,尊贵无比,我们怕过吗?”
好一具铮铮铁骨,铿锵话语。
李舒迢失笑,想起在她旁观者的角度知晓的事情,魏德礼和皇姐是以诗
相会,木镯定情,在二人真实身份暴露之前浓情蜜意,暴露之后皇姐想过私奔,可是眼前这个无畏的男人却在说着皇姐会投胎,不会自食其力,一身铜臭配不上他,嘴上不喜金银,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停,拿过桂嬷嬷拿的五千两走的干脆。
“怕?你没有成为驸马,是你不想成为,还是成为不了?”
她笑得越开怀,指着魏雅乐点出另外的一个事实。
如果魏雅乐真的想要收心回家,为什么要熟悉盛京城的婚嫁习俗?就当她不舍得了吧,可既然觉得身体不适,为什么不先离席?那个时间应该是婚礼程序走得差不多了,没有其他需要熟记的。
还有就是都会被地上这个男人发现,为什么不出声求救?薛府绝对会出手,噤声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自己也心怀不轨?
四个问题接踵而至,像是一颗巨石,重重砸在魏雅乐的心上,她无声落泪的动作终于停下,笑声阴鸷带着怨毒的话说出:“哈哈哈,为什么?我喜欢表哥啊。”
“他才是真正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当年他轻骑踏遍盛京城,如此肆意潇洒,人人都说穆言策清风朗月举世无双,可是比起那遥不可及的学宫太傅之子,那达达的马蹄在我情窦初开前就已经踏进了我心里了。”
“如果不是你们这群上位者下令死守,我的少年郎本应该在沙场,而不是在盛京城的城门口做什么乞丐!”
“你姐姐活该。”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舒迢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她盯着魏德礼那错开的眼神,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皇姐还以为曾经爱过,只是碍于权势后面不爱了,结果,这场相恋有可能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
理智和怒火在作斗争,她不能发火,起码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发火,要是发火只会让皇姐难做,让人觉得皇姐这么多年还没有放下。
理智稍占上风,直至魏雅乐笑意更盛,直接大声喊魏亓风的大名,说出二人床第之事,细节分明,中间有不少人捂住自己小孩的耳朵,甚至稍稍退至大门处。
他们心中无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过来看热闹。
“合欢药中有致人神思混沌的药草,很容易将人错当成心悦之人,”楼青崖缓缓出声,“这件事情你可以随便去一个药房中问。”
说完后又看向李舒迢:“长乐殿下,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不难堪,少年慕艾是世间最纯最真的感情,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眼定终身,大多数人都是在接触中知道是什么样的人适合自己。”
“舒荣公主敢爱敢恨,她付出过却遭到背叛,玩弄感情者,该打。”
薛琉璃和章阳立即跟上:“该打。”
其余众人也出声附和,中间不乏稚嫩童音:“打洗他!”
是受到魏亓风庇护的一群小乞丐,他们不知道之前的内情,只是从只言短语中知道了这一男一女的欺负老大的娘子,自然要维护。
李舒迢在众人的期望中走到两兄妹面前,干脆利落地甩了魏德礼一个巴掌,魏雅乐满脸震惊扶着他的身子还没有开口,李舒迢的下一个巴掌再次挥了过去,打完才笑着慢慢后退了几步。
然后那个懂事的府兵将手上的活计交给身边的府兵后,招呼附近的府兵动作熟练地又一次按住魏德礼,吹了吹自己长满厚茧的巴掌,说了句得罪了,才开始左右开弓。
被推在一边的魏雅乐被这先礼后兵的姿态气到了,她质问着李舒迢不怕得罪宣阳侯府吗?
李舒迢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就再次有府兵站出来一脚踹在她的膝盖窝,在她跪地的同时冷声回答:“宣阳侯府不怕得罪薛家章家还有皇家吗?”
魏雅乐满脸不服:“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失了清白给表哥,表哥就必须娶我,你们今日欺我辱我,夫人那么喜欢我,宣阳侯府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个压根不认识人的所谓薛府小厮,可能连卖身契都没有,还有诸多立不住的原因,李舒迢想不出魏雅乐还有什么脸在这里叫嚣,可是转念一想,可能她已经知道欺负她的不是魏亓风,但是清白已失,她已经不在意所谓脸面,就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赖上宣阳侯府了,凭借侯府夫人那偏心的程度,很有可能会让魏亓风娶她。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皇姐夫出来了,可是,她撑了这么久,穆言策在干什么?哨声不是很早在门口就响了吗?
李舒迢默默骂着穆言策,又想着该怎么多拖些时间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一阵躁动,转身越过那人山人海,看见了台阶之上优越的两张脸,那张稍微黑了点的脸不悦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就找妹夫换了身衣服的功夫,还可以隔空欺负你?”
“来,说说看我人在前院贵宾处是怎么办到的?”
随着人群散开隔出一条堪堪两个人通过的路,穿着穆言策备用衣裳的魏亓风黑着脸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脸无语的穆言策,还有众多提刑司的人。
李舒迢看着魏亓风脚步生风,直直绕过她走向后面,这才扭头抓着穆言策查看他的情况,最后看着小吏身后的白衔止,迟疑道:“你们报官了?”
穆言策坦诚摇头:“不是,我分不清哪个是暗雷的,索性全吹了。”结果就把这个讨厌鬼叫来了。
李舒迢:白衔止那个之前不是让你还回去了吗?
第64章 趁年轻你和我爹再生一个
李舒迢一时语塞, 倒是后面站定的白衔止朝她缓缓点头示意,她也不好多说,便同样以笑着回应。
很快她的注意力被旁边的质问给吸引过去了, 魏亓风并没有继续朝魏雅乐发问,只是转而漠然地看着地上被堵住嘴巴的男人:“认识我吗?”
那声音没有愤怒, 却像是夹杂着一种置之事外的态度,好像这个男人不是迫害他的其中一环。
男人从刚刚被打了之后就老实了, 在看见魏亓风来的时候眼神中的震惊挡都到不住, 垂眸点了点头。
“行,那说说看, ”魏亓风丢下这句话后开始整理身上不是很合身的衣裳,时不时掸灰尘, 又整理袖口, 还活络着筋骨。
李舒迢开始还在好奇魏亓风的动作,他和穆言策身高相差不大,但是体型还是有差距的, 衣服自然不是很适合, 可这小动作也太多了, 直到看见魏亓风嫌麻烦将袖子一把撸起, 露出手臂上各种结痂的伤疤, 她立刻就明白了。
像他们这种人要么背后有位高权重, 能力手段极强的人护着,要么自己就是那种人, 不用说太多,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剩余的就全靠对方脑补了。
她眼神余光注意到已经可以自由说话的男人,脸色发白但是强行微笑, 那僵硬的笑容比哭起来还难看,他试图去看那两兄妹方向,但是却没有得到回应,纵然如此,他依旧没有说话。
魏亓风见此情形倒是也没有生气,只是换了个方向:“白大人,既然您来了,就帮个忙,当我魏亓风报案,我清清白白地来,断然没有惹了一身骚回去,我夫人会嫌弃我的。”
李舒迢还没有从不苟言笑的魏亓风居然会说出这种话的震惊中回神,就听见白衔止爽朗地接下,立马着手吩咐底下的人。
一是找到该男子的卖身契以及男子这段时间的行踪,最好是有没有和其他达官显贵接触;二是进入那间异香四溢的厢房勘验,三是将前院贵宾处的一干人等全部叫来,回忆见到魏亓风的时辰。
命令下达,提刑司众人便动身起来,官府办案,众人就更没有离开的道理了,只能继续在原地呆着,免得被当作心虚。
李舒迢藏在袖子里的手小心地拽了拽穆言策的衣角,好奇问道:“不查魏雅乐吗?”
明明她问题比较大啊,这些怎么看起来全部都是在查地上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很明显就是被收买之后又见色起意的。
穆言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黄雀两个字。
黄雀?
李舒迢心里默念那两个字,推演如果查到魏雅乐是
幕后人之后的事情,一个女子不惜下药想要上位,会有两个结果,其一就是被赶出家门,断绝来往,还有就是男方家中为了维护脸面,将人娶了进去,给个小妾身份。
以宣阳侯府的情况来说,很有可能是后者,当初魏雅乐来盛京城就是冲着世子妃的位子去的,却没有想到皇命不可违,一封圣旨让她没了世子妃的可能。
但她这么多年苦心孤诣营造的形象和感情不是假的,宣阳侯府中多数人都对她很有好感,特别是宣阳侯夫人,那颗心偏的不能再偏了,每次宴会她都不会带皇姐,身边都是魏雅乐,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宣阳侯世子妃呢。
所以,这只黄雀是宣阳侯夫人吗?
那魏亓风是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他母亲,在借着提刑司的手让事情原原本本直接暴露,毕竟提刑司出手的真相就只有他们不想查到的,没有他们查不到的。
提刑司的速度很快,加上薛府的积极配合,得了一定线索的提刑司小吏站在白衔止面前等待发话,白衔止微微挑眉,眼神扫向魏亓风:“世子爷,本大人证据大概找到了。”
他说的模棱两可,魏亓风颔首示意后再次询问地上的男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行的话,进诏狱吧。”
李舒迢瞬间抬眸,诏狱,那可是由皇帝亲信直接掌控的地方,和只是经由白衔止不同,这是打算捅到元德帝面前了。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魏雅乐,她自言自语道:“表哥,你说什么?”
魏亓风倒是饶有兴致地回答这个问题:“本世子爷和舒荣公主是圣上赐婚,自认对公主殿下一心一意,可有人想要破坏我的名誉来伤害陛下的女儿,告到陛下面前很有必要。”
末了还对着李舒迢方向问了句:“长乐妹妹你说是吗?”
儿时闯祸老爱告状的李舒迢微笑:“是的。”
真的是,自从暗雷被分到她手上之后她就没有告状了好吗?
正在她犯嘀咕的时候,地上的男人大笑起来,那笑声高昂却断断续续,他深呼吸后道:“我说了你能保证我们全家的安全,诏狱一行三代全废,我可以没,但是我还有孩子。”
魏亓风仍是眼风淡薄,丝毫不在意,还是白衔止开口,他自从不结巴之后话都变得多起来了,调笑道:“刚刚让你说,不说,现在说,你觉得我们提刑司没本事吗?”
男人闻言转头看向李舒迢,神情莫测道:“长乐殿下和舒荣殿下长得着实不像,舒荣公主更加内敛。”
这也是他认错的主要原因。
魏亓风不耐烦道:“我妻子和妻妹不是你可以品头论足的。”
男子摇头:“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认识舒荣公主吗?”
问完男子没有管魏亓风的脸色,自顾自说出他认识舒荣公主的原因,李舒迢也认真辩识着这个眼生的男人。
事情要从李舒迢大闹《须尽欢》开始,那日事情闹得很大,不仅是薛家来人,在宣阳侯府的舒荣公主担心妹妹心情也去了,只是到的时候发现自家妹妹正脚踩头牌的背,叉着腰,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
周围的来客多数都认出李舒迢身份,碍于脸面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受着,她知道妹妹秉性,吩咐下人给妹妹善后之后就转身离开,不料在离开之后就看见宣阳侯夫人还有魏雅乐,身边站着的男人恰好是宣阳侯爷和世子爷的定制。
而他就是宣阳侯世子爷的定制。
《须尽欢》的做法没法评价,去的客人大多数也只是心照不宣,不会捅到本人面前,正如当李舒迢发现之后,关于穆言策的定制除了头牌便直接不接了,四十九阶宴会之后,头牌也换了另外的活计。
可舒荣公主见到的却是两个身边人的定制,即使她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回去后更是与往常无异,但是那两个点定制的人却担心了,加上薛家婚讯传来,凭借薛琉璃和李舒迢的关系,送来宣阳侯府的请柬只多不少,二人一合计便打算在薛府婚礼上将生米煮成熟饭。
更是计划了种种情况,包括最坏的背发现之后名声臭掉,只要魏雅乐咬定就是魏亓风欺负的她,再由长辈出现息事宁人,一切都可以顺利进行。
李舒迢听着男人的陈述,看向一直很安静的皇姐夫,她之前并不认识这位世子爷,只是知道他命很大,对国家有贡献,元德帝为了弥补才将皇姐嫁过去的,当时的魏亓风是什么心情?
脑中不受控地再度回忆起那个血色婚礼,她猜测,最初应该也是不愿意的吧?
但是很快她的悲悯便被打破了,魏亓风嗤笑一声,整个人像是陷入回忆中道:“舒荣公主金枝玉贵,在宣阳军出征的那天,她和太子前来送行,那一身黄衣像是边塞的耀阳,温暖和煦,引我归家,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舒迢摸不着头脑,她不就是离开盛京城没多久吗?
怎么回来后,所有人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她看向周围的人,不意外,所有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有点急,想要把这些话告诉她皇姐,再次拉了拉穆言策的衣袖,叮嘱他把这些话记住,晚上默写下来。
穆言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一群人继续等着地上男人的话,结果大门处传来女子尖锐的嗓音:“够了,亓风,只是家事,你非要闹得这么大吗?”
李舒迢认得这个声音,是宣阳侯夫人,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就扫见跟在后面的皇姐。
“皇姐,”她脸色一变,踮起脚挥手,边邀功边喊:“这边,你看,我把皇姐夫保护的很好,一滴脏水都没有。”
继而在她期许的眼神中,皇姐笑着捏捏她的脸:“好,姐姐替姐夫谢谢迢迢,还有妹夫,章阳,以及薛家的各位。”
听到这一系列的感谢名单,李舒迢便知道皇姐知道事情的经过了,也是,按照这个计划,宣阳侯夫人最后也是要登场的,只是现在戏码变了而已。
她们这边其乐融融,李舒迢介绍邀功的同时,身边的几人也上前来打招呼,而那边的母子俩氛围却陷入僵局,侯夫人想要息事宁人,将人带回去说,可是魏亓风不让,强硬地要让事情真相大白。
侯夫人的眼神射向掌握真相的白衔止,咬着牙说道:“白大人,着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是这个男子觊觎雅乐美貌,而雅乐害怕才把事情推到自家人身上,孩子不懂事,这事就算了吧。”
自家人?
李舒迢注意到这个用词,迫切地想要知道白衔止的选择。
只见白衔止一侧眉峰扬起,对上她看戏的目光,笑道:“报案的是魏世子,那么能撤案的只有世子爷了。”
皮球又踢回去了。
侯夫人气结,原本精致的妆容也维持不住脸上的难堪,语气不善对上李舒迢身边的人道:“公主殿下,我们家没缺你吃穿,现在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亓风闹吗?”
好好好,这是管不了她儿子就把气撒到别处来了吗?
在人前如此,人后呢?
李舒迢在穆言策面前乖乖的,其他人面前可是不吃亏的,直接说道:“夫人,这是你儿子的事情,说皇姐干嘛?魏小姐搞出来的事情,你来管,你是她娘啊?要不本公主让父皇传旨让宣阳侯回来,你不是说这是家事吗?”
“还有,嫁到你家吃穿不缺就行了?皇姐在宫中伙食衣裳需要本公主一一念出来吗?你儿子那么大一只,你作为娘亲都管不住,皇姐柔弱女子,你让她怎么办?”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魏小姐把她认做干女儿就行,非得做儿媳,要不,你和宣阳侯爷趁年轻再生几个……唔。”
她说着说着便被身边的穆言策捂住嘴巴,穆言策笑着道歉,态度却很敷衍:“我家殿下护短,见笑了。”
侯府夫人被气的胸口不断起伏,魏亓风一步一步走到舒荣公主身边,在众人的视线中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娘,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喜欢舒荣了,婚礼之后很少住在宣阳侯府是
因为魏雅乐,她经常做些出格的事情,包括自荐枕席,这些您知道吗?”
“算了,”魏亓风自嘲道:“今日,儿子要知道事情的所有,不计代价,如果您觉得难堪,我可以把命还您,反正您都是这样,用您的命逼我,说是你一步一步求了诸天神佛。”
像是觉察气氛不对,他调节气氛似笑非笑说了句:“或者,您可以趁年轻和我爹再生几个,从宗族过继也行。”
第65章 你今晚先一个人睡觉?
他在说什么?
在空旷场地四处流窜的风似乎也因为这句话停止了一瞬, 巨大树冠上的叶子不再飘动,只有魏亓风淡漠的嗓音传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众所周知, 如果穆言策是孤高冷傲的代名词,那魏亓风则是给人平易近人孝顺稳重的感觉, 至今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反抗那一桩无能为力的婚约,而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那刚刚那一堆话, 还有最后的调侃是什么意思?
李舒迢定定地站着, 努力消化那段信息,更是忘记把穆言策的手拉下, 眨眼不断确认一件事情,她刚刚的话很多都是胡说八道的, 不是什么正道啊!
这要是让宣阳侯知道了, 她会不会挨揍?穆太傅一家会不会受到牵连?最重要的是对皇姐会不会有影响?
她脑子很乱,尤其是看向魏亓风那张脸的时候更崩溃了,不是, 人是怎么办到说出这么惊天动地的话还一脸无所谓的?
他不是老实人吗?
李舒迢眼神扫了周围一圈, 发现被他的言语震惊到的不仅有她, 其余叔伯婶子也是, 而站在魏亓风对面的宣阳侯夫人脸色当属众人之最, 嘴唇嗫嚅着, 却迟迟没有蹦出一个字。
看着侯夫人这副模样,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这侯夫人不会被气疯了吧?
众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急忙出声劝慰。
薛家作为这场喜宴的主人,薛姨母作为辈分最高者以:“感谢诸位前来,今夜天色已晚, 各位早些回去休息,”为结尾,将那些不相干的宾客送回去。
李舒迢见状也急忙让暗雷三人让开。
就这样三道凛冽寒光直接打消众宾客想要留下的心思,在薛府门口融入黑夜的暗卫身影也扼杀了众宾客想要讨论的冲动,一辆辆马车朝各自归家的方向驶去。
人群的骤然减少,让宽敞的男宾厢房变得更加空荡了。李舒迢看着仍是挺直腰板不愿意低头的魏亓风,不用再看都猜得到侯夫人是什么表情。
“好啊,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是我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儿子,真好。”
宣言侯夫人气极反笑,笑声像是从鼻腔中发出,和那两兄妹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眯起,指着舒荣公主道:“是因为她的弟弟是未来的天子,你不敢是吗?”
妄议皇室,更是未来天子,这宣阳侯夫人胆子还真大。
李舒迢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一幕,她想要知道皇姐夫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只见魏亓风朝舒荣公主微微一笑,然后才从怀中拿出一枚扳指看向对面的女子,手上月白扳指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白光。
“您在气什么?”
“儿子的白玉扳指是陛下赐下的,其中的特点以及磨损程度,除了儿子也只有爹和您知晓了,而这一枚却和我手上的如出一辙,您都有用赝品替代真品的想法,那么血脉就不是很重要,再生一个或者过继一个有什么差别?”
他将扳指丢给了在旁边看戏的白衔止,看着畏缩在侯夫人身后的兄妹意有所指道:“还有,娶舒荣公主前,谁不知道她是太子殿下的姐姐,娶她是儿子的荣幸,若儿子不愿意,您也看见后果了。”
两句话,其中的信息量很大,赝品和真品指的不只是扳指,更有可能是她们在《须尽欢》找定制的事情,还有那个不愿意的后果,就差直说魏雅乐的下场了,这简直就是宣战。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李舒迢哪还不明白这个局很有可能是魏亓风自愿入的,她和穆言策算是意外之喜吧。
她挽着穆言策的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对峙,第一次觉得她之前看人还是太片面了。
那锥心话也砸得侯夫人呆愣住了,好像这个儿子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趁她怔愣分神的间隙,魏亓风率先朝众人辞别,表明对婚宴造成的影响他很抱歉,后面会补偿。
交代一番后才看向喃喃自语的侯夫人:“娘,既然是家事,我们回去吧,爹是不是快回来了?”
世上最了解孩子的是爹娘,可同时最了解爹娘的也是孩子。
一句简单的话,让侯夫人脸上血色顿失,没有继续安慰还在哭泣的魏雅乐,将心底的猜测说出:“你要告诉你爹?那些无厘头的事情你相信?我是你娘我能害你吗?”
魏亓风面露厌恶,打断了侯夫人的话:“儿子的意思是剥离宗族或者从宗族过继需要爹回来。”
说着带着股恶趣味扫向地上依旧跪着的男子:“儿子都还没有开审,您心虚什么?”
是了,从刚刚到现在,关于下药一事根本就还没有下结论啊!
全部都是你说说说,他说说说,证据动机什么的都没有出现啊!
李舒迢猛地看向穆言策,这个黄雀是皇姐夫吧?
在她凶狠的目光中,穆言策缓缓地点了点头,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以后咱别惹他,记仇!”
她这下想起来刚刚两人进来时候穆言策的表情,是那种吃了暗亏又不得不顺从,颇为无奈的样子,她还以为是穆言策对自己这个行为没话说,结果是对皇姐夫?
月光拖拽着树影堪堪将李舒迢和她附近的人罩住,而在对立面的侯夫人却是孤身站在银光之下,脚下的影子够不到树影的边。
魏亓风动作迅速,吩咐了白衔止他不撤案后就带着舒荣公主走了,留下一院子呆呆愣愣的人。
李舒迢看着他们俩潇洒果断的背影,内心开始怀疑一件事情,她皇姐是不是也是黄雀?
可除了舒荣公主,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觉察到周围的说话声,她意识到现在该回去了,也不管被晾在一边的侯夫人以及魏氏表兄妹,也跟着朝众人辞别后离开薛府。
马车一路平稳,李舒迢在车上和穆言策解释说剩下的事情薛家和章家两家的长辈还有留下来的暗雷会解决的。
薛姐姐曾说,她们这些老东西还没死呢,犯不着这几个小的出来扫尾。
李舒迢模仿着薛姐姐的语气现场表演给穆言策看,再三保证他们很有经验。
穆言策温声一笑,将人揽进怀中:“嗯,我相信你。”
薛家和章家是切切实实关心爱护着三人的情谊,将李舒迢当做自家孩子宠爱的,只有有恃无恐的爱,才能养成她如今信任的模样。
这是元德帝还有皇后都没有做到的,他也没有……
穆言策眼神闪过一丝受伤,手上的力度加重,呼吸着她颈肩的气息:“刚刚学宫有事 爹应该先回去处理了,你可以去问问看。”
李舒迢从他怀中抬头,连在嘴边想要问他为什么抱自己的话都忘记了,只是装作若无其事:“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想要八卦问我爹宣言候府的事情,方便明日进侯府吧。”
穆言策松开她,也装模作样地说出自己的需求,然后毫不客气把她的心思挑明。
看着他坐直身子,端着煞有其事欠嗖嗖的样子,李舒迢脑子一热,伸手直接掐住他腰间的肉:“本公主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
正厅内灯火通明,学宫的事情简单,穆太傅便没有拿回书房,就直接在正厅解决,而穆夫人则是拿着酒楼账本查账。
岁月无声却最是默契,穆家夫妇多少年或许都是这种相处方式。
李舒迢和穆言策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暖意流淌,温情脉脉的一幕。
“爹娘,”穆言策先出声,而后拉着她进去。
一厅茶香缭绕,穆家夫妇也看见二人,一家人多年默契让穆太傅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直直迎接上去:“怎么了?”
李舒迢看了眼身边人,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将薛府后面发生的事情说出,最后虚心请教道:“爹,您怎么看?”
穆太傅摸着为数不多的胡子,眼神有意无意扫了下穆言策方向才静静道:“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宣阳侯的家事,把宣阳侯叫回来就行。”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道理李舒迢知道,更何况还有着那么个拎不清的侯夫人,别人说多少到时候还会被记恨,可是她就这一个姐姐啊,以前帮不了现在也还是无能为力吗?
穆夫人也听了个大概,明白她的焦虑,拉过她的手安慰道:“迢迢,娘知道你不忍心姐姐受委屈,但是,决定权终究还是在魏世子的手上,外人再怎么插手都没有用的,只有他是真心护着你姐姐才有用的。”
真心吗?
李舒迢想起皇姐毫不犹豫跟着离开的背影,应该算是真心吧?起码皇姐相信。
“宣阳侯夫妇就魏亓风这么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做到了大多数孩子该做的,孝顺,懂事听话,你知道他唯一不听话的一点是什么吗?”穆夫人慢慢开口问。
李舒迢的第一反应是娶了皇姐,而后又快速否认,这个在侯夫人眼中看来或许是被迫的。
“是那次腰腹受伤,因为魏亓风知道,只要这次胜利,那么他就有向陛下讨要封赏,当然了,其中军情不可控的原因占大头,但是在不同的人眼中是不一样的看法。”
穆夫人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
李舒迢想起那次受伤的时间,魏雅乐已经是在宣阳侯府借住了,同样也是那一年,皇姐结识了魏德礼,而后寥寥几月,身份暴露,圣旨赐下,宣阳侯府和皇家联姻。
在她的视角,这场婚礼是父皇的弥补,估计皇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站在宣言侯夫人的角度来说,很有可能的是魏亓风为了巩固宣阳侯府的地位,用封赏换来和公主成婚。
她越想越心惊,如果宣阳侯夫人一直是用这种的心情来看待这场婚礼的话,后面做的事情很有可能是在无声地向皇室示威,那这事情魏亓风知道吗?
不对,这其中她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那次皇姐夫可以挺过来,或许有侯夫人请求诸天神佛的原因,更有的是皇姐夫自己的信念,师傅用了虎狼药,生死一线,一念之间。”
这下是穆言策开口,他像是想到什么开心事,眉眼弯弯:“我和师傅被带回来的那天,正好是舒荣公主的生辰。”
李舒迢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喃喃出声:“愿晨曦早至。”
穆言策接话:“清风佑君。”
“光之所照。”
“风之所过。”
“尽是吾乡。”
最后一句话是二人齐声说出的,声音重合的场景让她想起那日被白裘丢在殿外莲花池小舟上的黑脸少年。
李舒迢是特地过去叫元德帝一起去给皇姐过生辰的,可殿门紧闭,她只好等着,没有等到元德帝出来,倒是皇姐过来喊她离开说父皇有急事,然后在殿外大声地说出这几句话。
她不理解皇姐的意思,但是皇姐做的永远都是对的,所以,她让皇姐先离开,自己则是在拐角处把话重复了一遍,说完的时候莲花池中冒出一张黑脸,手上拿着朵雪白的莲花递给她,一口大白牙笑的温柔,她记得少年说的话。
【此心安处是吾乡,长乐殿下,不是自己的生辰也要快乐呀。】
黑脸少年在她接过莲花后就手脚麻利地爬上来,快步跑进殿内,李舒迢没有搞懂黑脸少年的身份,可是她知道是因为那句话,黑脸少年才送的莲花。
这个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温暖了李舒迢很久。
直到现在黑脸少年和穆言策的脸重合,那不是黑脸只是黑泥,他挖污泥从池中心来到岸边,李舒迢失笑地对上穆言策含笑的眼眸:“是你啊。”
穆言策淡淡地嗯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释放天性,反正污泥糊了整张脸,一般人认不出来的。
“我们的事情等晚点说,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舒迢说完便开始喊烬棠,准备准备要进皇宫,跑开几步后又倒退回来,踮起脚尖在穆言策的脸颊留下一吻:“魏亓风有爹要回来,我和我姐姐的爹也在啊,等我去把我爹叫出来。”
她抿着嘴唇商量道:“你今晚先一个人睡觉?”
第66章 您可是我和姐姐唯一的亲爹啊……
李舒迢看似是在打商量, 实际上说完后就一溜烟跑了,留下穆言策独自一个人对应穆家夫妇。
穆夫人的嘴巴张了又闭上,好半天, 愣是说不出准确的词语来形容,最后还是选择迂回点的方式:“庭深啊, 这就是你和我们说的向迢迢证明爱意?”
买东西哄小姑娘可以理解,那现在这个也是一种手段吗?以色侍人?她儿子就没有其他办法吗?那么多书读肚子里去了吗?
相较于穆夫人的不理解, 穆太傅就接受良好了, 他挥一挥衣袖,边说边拉着穆夫人离开, 丝毫没有顾及穆言策还在旁边:“我就说你儿子那是闷骚,你还不信, 幸亏儿媳妇脑子活络的点不在这边。”
再次被抛下的穆言策倒是无所谓的态度, 方法不在多,有用就行,默默熄灭正厅的烛火回到他的房间。
——
盛京皇宫内, 元德帝刚刚批改完公务, 看着左右没人, 便从积压了一堆的奏折中精准地拿出一本话本子。
刚刚翻开第一页, 眼皮子不受控地跳了跳, 他一把按住, 开始思考是左眼跳财还是右眼来着?
不等他想清楚,两边眼皮便一起跳了起来。
上次这个感觉还是长乐偷拿太子的令牌跑到京郊马场受伤回来,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正要开口喊人就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还有禄公公焦急的声音。
好了, 他大概知道是谁了,默默地将话本子塞回去,端正坐在位置上。
李舒迢提着裙子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放下裙子摆好姿态,一步一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说了声:“儿臣参见父皇。”
元德帝神色如常地应了声,脑海中却在风暴,今天是薛家小鸟的婚礼,是谁不长眼在小鸟的婚礼上闹事?
李舒迢熟门熟路地坐到元德帝身边,和很多年前一样。
前段时间元德帝的低头让她明白或许父爱一直在,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小时候以为的独有变成了共有,她看着越来越多的兄弟姐妹来分担父爱,开始主动远离,用不一样的方式想要吸引注意力,但是事与愿违,元德帝一碗水端平的爱让她心寒,所以她便不再有事没事过来了。
“父皇,我和你说。”
她现在不管有的没的,既然当初元德帝可以因为魏亓风将在外地的楼大夫带回来,那么就证明他还是惜才的,起码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而且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怀疑等待验证。
于是李舒迢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隐去她强权刁难众宾客的部分,强调魏亓风被欺辱的情节,更是着重渲染了一遍侯夫人的说辞,末了还点出魏家表兄妹居然想要利用她和穆言策给魏亓风定罪的事情。
元德帝就这样看着李舒迢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了。
“父皇,你一定要替皇姐主持公道啊!”她义愤填膺地拍了拍桌子。
元德帝若有所思看着李舒迢道:“可父皇是一国之君……”
李舒迢认真脸:“可您也是我和姐姐唯一的亲爹啊,咱们得去给姐姐撑腰啊。”
她又提出可行性建议:“要不您就和儿时在学宫小路那边接我一样,我怕姐姐被欺负了还不说,您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们就敢这样动手。”
“好嘛,儿臣好多年没闯祸了。”
元德帝听着眼皮又重重一跳,想起那些年暗雷背的锅挨的揍,眼神落在已经拟好的圣旨,在她恳求的目光中点点头:“那今晚……”
“儿臣就在这里等父皇明日早朝结束,”李舒迢立马跑向勤政殿偏殿给自己安排好了住处。
“好。”
偏殿中的烛火燃烧了一半,元德帝拿过熟睡的李舒迢手中的话本子,吩咐宫女照顾好她之后,背着手走到窗边:“白白啊,魏老是不是该回来了?”
这话像是一个信号,一道黑影窜进黑夜,元德帝坐在椅
子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不适地揉了揉眼,眼中满是沧桑。
他就这么瘫坐在椅子上,直到禄公公轻手轻脚进来提醒时辰到了。
元德帝离开后没多久,李舒迢就被候着的宫女喊醒了,她昨晚就嘱咐好了宫女时辰,醒来后快速收拾好后就在大殿偏殿等着元德帝上完早朝。
她想好了,事情宜早不宜迟,最好的就是趁事情还热乎尽快解决掉,不然夜长梦多,魏家那两个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因此,禄公公在例行用他那公鸭嗓喊出退朝之后,元德帝当着百官的面叫住了穆太傅,让他来上朝的消息也是昨夜半夜才送到穆太傅府邸的。
穆太傅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转身便跟着元德帝进了偏殿。
百官看起来好像不在意,平常穆太傅被留下来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可如今不一样啊,他们心里急死了,昨晚回去他们的妻女都说了那件“趁年轻多生一个”的事情,但是又碍于长乐殿下下了封口,他们心里痒痒的,也不敢多问。
现在和太傅套近乎来得及吗?
被百官惦念的穆太傅已经坐上那辆十分宽敞的马车前往宣阳侯府,马车内的人很多,作为这件撑腰事件的发起人,李舒迢坐在元德帝身边看了眼左手边的穆言策,以及对面的穆家夫妇,有些不理解。
她是让元德帝撑腰的,不是过去打架的,而且叫这么多人来,她立不住脚啊。
穆言策像是觉察到她内心的纠结,歪下身子解释:“四十九阶开放的事情侯爷知道了,为了赔礼,他邀请我们一家今日前往侯府。”
“侯爷回来了?”李舒迢记得这位侯爷回来起码得几天的行程啊。
穆言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嗯,连夜回来的。”
李舒迢不疑有他想着还挺巧,正好侯爷回来很多事情更好解决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宣阳侯府,穆言策率先下了车,李舒迢大大方方地搭着他的手跳下了来,转身抬眸的瞬间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薛章两家人。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他们俩,两方交流之后,才发现一方是由侯爷邀请来的,另外一方是世子爷邀请来的。
一时间,李舒迢有种被人摸清心思的感觉,怪不舒服的,但是宣言侯府的大门在众人寒暄的时候便从里面打开了,宣阳侯急忙出来迎接。
看着宣言侯对于元德帝的到来没有一点震惊,反倒是做足了准备游刃有余的模样,李舒迢猜到了宣言侯回来地这么快其中有元德帝的手笔,她更加肯定找元德帝告状是正确的。
上一次来宣言侯府还是皇姐的婚礼那天,不过那时候的她心里装着事情,没有好好打量过府内的场景。
比起充满诗韵的太傅府邸,处处都有着巧思,就连亭台楼阁都错落有致,宣阳侯府倒是简单很多,穿过大门就直接来到前院,一眼望到底的院子,四周白墙萧索,就连伺候的丫鬟小厮也是伶仃几个。
这和李舒迢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侯夫人和魏雅乐出去的时候全身上下那些首饰虽然不是最时兴的,可价钱也不低,四十九阶那次她就认出来魏雅乐身上穿的就是具有江南夏料双绝之一的杭罗。
就是因为这个她昨晚听见侯夫人说的衣食不缺才会爆发,所以这宣言侯府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李舒迢带着疑问跟着进了会客厅,会客厅中更加平常,直接映入眼帘的是那几把不是很搭配的桌椅,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宣言侯特地搬来撑场面的,这简直比濯澜城城主府内的装潢差了不是一点啊。
元德帝同样也在无声打量这屋内的陈设,坐在首位后,剩下的三家长辈才敢落座,只是因为座位有限,小辈们只好站在各家长辈之后。
“陛下,臣有罪。”
宣言侯强在元德帝发话前下跪开口认错,又对着门外喊:“还不进来?”
李舒迢也仰着头看去,只见宣言侯夫人和魏氏表兄妹在提刑司的陪伴下慢慢走进,在三人之后的才是她的皇姐和皇姐夫。
先忽略公事公办的提刑司众人,单论前后脚进来跪下的五人,侯夫人梗着一口气,不服气却碍于强权只好照办,魏氏兄妹脸上更多的是心虚,而她的皇姐夫妇倒是淡定,她眼神很好的,刚刚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分明是拉着小手的。
“那魏老说说吧,你何罪之有啊?”
元德帝倒是没有关注这么多,等人到齐后发话了,宣阳侯跪拜在地,声音斩钉截铁:“臣有三罪:一是治家不力,纵家人借势横行,以四十九阶学宫圣地行风月之事。”
“二是护卫失当,令公主蒙尘,舒荣公主金枝玉叶却无端受累。”
“三是罪辱宗庙,白玉扳指本是圣物,彰天家威严陛下信任,却遭到赝品污蔑,祸累及薛府。”
“臣实在有负陛下,无颜再居庙堂。”
三罪论出,李舒迢看不见宣言侯的表情,可是从那铮铮铁骨的态度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决心,这是在求三罪并罚,想要辞官。
她低头侧眸想要揣度元德帝的意思,可元德帝平静无波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他的喜怒,耳边传来侯夫人的大笑,她跪着走上前几步:“你倒不如说你想休妻好了,这三罪哪一样不是和我有关?”
“陛下,臣妇知道您爱护女儿,也知道公主挂心姐姐,可换位思考,臣妇不只是宣阳侯夫人,臣妇也有姐妹,姐妹也有孩子想要出人头地,这偌大的盛京城看似繁华纸醉金迷,可若是没钱没身份,谁搭理你?”
“臣妇也希望自己的家族中人有朝一日可以官拜将相,利用公主姻亲,侯府势力有错吗?”
侯夫人字字珠玑,言辞恳切,俨然一个为家族尽心尽力的好形象,可李舒迢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宣言侯夫妇的结合好像就是奉子成婚,所以她一开始盯上的就是宣阳侯的势力,那为什么还要去《须尽欢》点定制?
魏氏兄妹也抓紧机会跪下来替侯夫人求情,说着千错万错也是他们俩的错,侯夫人也是出于同情,想要给他们家族的建树出一份力而已。
“呵。”
一声嘲讽的笑意刺破这温情的一幕,李舒迢看向出声的人,鉴于她的了解,心里浮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出一份力?是出一口气吧?”
章阳挽起袖子叭叭叭点出事实:“四十九阶你借着公主姻亲借机侮辱小穆大夫,薛家婚宴你利用侯府势力诱迢迢入局,想要入主宣言侯府代替或者恶心舒荣姐姐,出力?你们脸可真大。”
第67章 父皇,长乐想要和离了
李舒迢一直都清楚, 章阳是他们三人组中脑子最清醒的,也是因为他看待万事万物都太清晰了,元德帝才会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说是小姑娘家心思细腻却又容易被情感牵扯,身边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才好。
而章阳也不负所望, 不仅脑子清楚而且仗义,他们三人每次要闯祸前都会让他分析利弊, 从中选出最优的闯祸方法, 因此三人闯的祸事都很有水准。
用最清醒的脑子干最荒唐的事情。
“侯夫人,您虽然是长辈, 但是我还是想问,究竟是您想在族人面前撑面子还是这两个人……”章阳嗤笑一声故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才缓缓开口:“妄想借青云梯扶摇而上呢?你焉知他们与你是一条心?”
“出人头地官拜将相, 难道就只能倚靠男女姻亲吗?”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您就已经是宣言侯夫人了,您应该清楚一件事情, 您愿意给和对方伸手拿是两回事。”
章
阳话里有话, 停在这边就没有继续了, 朝李舒迢所在的方向, 也就是元德帝点头示意后默默退回去了。
李舒迢收回放在章阳身上的视线, 重新看向侯夫人, 她呼吸急促,作揖的手暗自用力, 她想反驳章阳的话, 可是却找不到立足的点,又快速回头看向低头的两兄妹,一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刚刚被宣阳侯那么说她都没有难过, 甚至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不认识坐在上首的人,可是她知道这些官员,也认识长乐公主,整个人盛京城能让长乐公主甘心站着的有符合这个年岁的只有元德帝了。
侯夫人自认她可以洒脱,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啊,天下谁人不希望自己的家族繁荣昌盛?
可被章阳点明真相后,心中的那些自我安慰全都做不了数,酝酿出来的大义凛然也仿佛成了笑话。
先前的自信和愤怒全都转换成一记记耳光,抽得她有点疼。
但是元德帝可不管她的情绪,抬头扫了眼李舒迢,她立即会意,对着站在最后的白衔止道:“白大人,昨晚的案件查清楚了吗?”
他们是过来撑腰的,不是过来调节家庭矛盾的。
白衔止绕过前面的五人走到最前方,从怀中掏出一叠罪证呈上去:“陛下,这是那名男子的口供。”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和李舒迢猜测的差不多,薛家婚宴魏亓风绝对会去参加,那么只要抓住机会下药并把他引到男宾厢房计谋就成功了一半。
薛楼两家想要给孩子最好的婚礼,所以婚宴的排场不小,薛府的丫鬟小厮不够用,那么就招些临时工顶替一天,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浑水摸鱼进去了。
加上《须尽欢》所谓的定制都会先去了解一下原主的个性,魏亓风身怀武艺,不一定会老实按照计划走,魏雅乐便提出替身一事,先下药迷晕魏亓风,再由男子穿上和魏亓风差不多款式的衣服抱着她进了男宾厢房,路上让薛府小厮看见,再转告魏德礼,才有了后面魏德礼带领众人找妹妹的事情。
至于魏亓风明明喝下迷药,身上衣服也被酒水浇透却又安然无事的具体情况白衔止就没有问出来了,留着话头转身看向魏亓风本人。
魏亓风直直迎上元德帝和众人视线,看着同样好奇地李舒迢,话却是对着穆言策说的:“父皇,让妹夫讲吧,妹夫有经验。”
这一番带着明显揶揄的话,让众人视线再度齐齐转移,李舒迢看着穆言策的神情,想起他昨晚说的记仇,心中不安的预感比刚刚章阳开口还强烈。
“父皇,”这是穆言策做驸马来的第一声称呼,他握紧拳头深呼吸走出,言语简洁道:“昨晚我们意外知道魏小姐的意图,出于担心便朝两处包厢找去,臣找到了中药的姐夫。”
魏亓风当时的状态并不是很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魏雅乐下的不是一般的迷药,而且药量大的恐怖,是足以迷晕一整支军队的量,于是他当机立断拿过桌上的茶壶确认无毒后配着他随身携带的解药直接灌下。
这才摸出怀里的暗哨想要喊来暗雷,在等人来的空隙又找了房间中盛水的物品摆件迎头浇去。
先一步来的是白衔止,他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快速了解过程后立刻跑向包厢大门等着暗雷到来,并且防止其他人闯入。
暗雷是带着衣服来的,那时候的魏亓风已经清醒被拖到另外的房间,等他换好衣服,几人不约而同地提出现在该出去制造些不在场证明了,有暗雷和身负武功的魏亓风在,悄无声息地飞出厢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是穆言策的视角,做的倒也没错,总不能被欺负了还软趴趴地等着对方前来找茬吧?
李舒迢又听到白衔止做出适当补充,他守在厢房顶上,却没有特地阻止魏雅乐和那个男子,魏雅乐为了以防万一早在无人处便喝下合欢药,此药药效极强,她根本没撑到魏亓风原先所在的包厢就迷失了神志,那个男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半推半就就进了最近的一个包厢。
李舒迢听完大概也懂了后面的事情,但是还是觉得奇怪,事态发展这样很正常,那为什么皇姐夫说穆言策有经验呢?
什么经验?
猛然间,她看向穆言策发红的耳垂,想起不好的记忆,皇姐夫说的不会是被灌迷药的经验吧?
谁说的?
她要把暗雷发配出去!
谁是他主子?
李舒迢愤怒的情绪感染到了元德帝,他清了清嗓子道:“那还有什么话说?”
侯夫人脸色难看,一语不发,这个计划她也有涉及,白玉扳指就是她的手笔。
而魏雅乐颤抖着身子,终于抬起来回答:“民女是冤枉的,那种药物民女怎么可能弄得到?是侯夫人,她说只要民女搞定表哥,后面有的是荣华富贵,民女不敢可是民女害怕啊。”
她说的抽抽搭搭,魏德礼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如果不是侯夫人说话,我们根本接近不了啊。”
他还分析出道理来:“我们俩兄妹寄人篱下,其中艰辛不说,是侯夫人想要出名想要炫耀,我们无权无势地能怎么办?只能照着她的话做啊。”
“白大人,您可以查到的,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有侯夫人的身影的,就连《须尽欢》那次也是她带着我妹妹去的。”
两兄妹哭得惨烈,一个劲地磕头,可相比之下,侯夫人的神情更加精彩,章阳方才的犀利发言还在耳侧回荡,一个少年人的眼界都比她宽,比她看得透彻,眼泪无声垂落。
李舒迢蹙眉,想起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哭哭兮兮的哭声惹得她有些心烦,她也绕开椅子走上前,冷声反问:“寄人篱下,没法不听?”
“那么本公主问你,侯夫人带你去参加各种宴会的时候,身上的金银首饰,衣裳,还有你脸上的笑意是假?借着侯府权势到处耀武扬威的事情也是假?你若是不愿有谁可以真正逼你?”
她一步一步上前,越过穆言策走到魏雅乐面前,弯腰单手掐住她的下巴:“还有,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在薛府对峙过,你说了什么?”
李舒迢问完后直接丢开她的下巴,抬眸看向身边的魏德礼:“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公主会保护皇姐那颗脆弱的心灵,然后选择不说?”
“皇姐现在可不一样了呢,”她直起身子,扫了眼后面跪的笔直的两人,发出轻轻叹息后将昨夜的对话一一复原,末了还朝着两夫妻冷冷地哼了一声,隐约带着些许幽怨。
事情已经十分明朗了,侯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在她进去之前还有这么一茬,沉声苦笑:“臣妇知错,大错特错。”
听到这话元德帝明白现在该他出来了:“既然都知错了,那么宣言侯就到这吧,收回一切宣言侯荣膺。”
剩余的话元德帝没说,但是李舒迢也大概猜得到,白衔止更是了解圣意,直接让手下把人拖下,陛下只是决定宣阳侯而已,那其他人就是让他提刑司来了。
事情到这算是结束了,看着提刑司带着人离开,穆薛章三家也打算离开,其实按照提刑司的手段,魏家的手段压根不够看,但是这次元德帝想要插手,他们也明白他的意图,这是杀鸡儆猴,尤其是也出了一位驸马的穆家。
在他们开口之前,倒是李舒迢拉着元德帝的袖子道:“父皇,撑腰也结束了,陪儿臣出去玩吧,您好久没和儿臣一起了。”
元德帝并没有拒绝,和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先一步带着她坐上了马车,消失在众人眼中。
“妹夫,迢迢大概率是生气了,”一直没说话的舒荣公主笑道,她妹妹不是傻子,估计是看见她们二人牵手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
穆言策双眼无神生无可恋:“姐姐,姐夫答应过你们会帮我哄迢迢的,是吧,姐夫。”
——
李舒迢带着元德帝来到悬曲山,这是盛京城郊外的一处封山,是记在她名下的,坐在草坪上看着潺潺溪流欢快地流向远方,她却开心不起来。
元德帝拿起一块甜糕递过去:“生气了?因为舒荣让你这个妹妹出头?还是小穆知道舒荣后面的计划却没有先一步和你说,你觉得被欺骗?”
李舒迢撅着嘴巴,一路上她都在细细回想细节,她最先以为黄雀是侯夫人,可是后面发现是皇姐夫,再后面发现皇姐也是,今天发现貌似穆言策也是。
皇姐夫以身入局,本是想要来个人赃并获,但是她和穆言策的出现让他有了更好的想法,算是可以吧;皇姐在了解事情经过后为了后面的计划也没有多说
,多年姐妹,皇姐知道她一定会找人帮忙的,那些人中最有权势的就是父皇了,这她也没话说;那穆言策呢?凭他的脑子肯定猜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尤其是想到她昨晚居然还亲吻了他,还哄着让他一个人睡觉,李舒迢就想掐死当时的自己。
李舒迢郁闷地接过甜糕,平日甜度可口的糕点变得太过甜腻,她咬了一口就没吃了,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总归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顿了顿拉着元德帝的衣服认真道:“父皇,长乐想要和离了。”
然后在元德帝震惊的目光中将她与穆言策发生的误会说出,最后像是历经沧桑般:“世间事没有缘分就没有吧,长乐不想再糊里糊涂下去了。”
最后又像是害怕元德帝担心,洒脱道:“悬曲山的半山亭风景甚美,父皇帮儿臣找几个青年才俊来相看啊,反正总有人喜欢长乐的。”
第68章 穆言策:迢迢,即使是圣人也……
是日天光和煦, 金色的暖阳洒落而下,山间清风徐徐,风吹落花, 落花倚风,缓缓飘到温泉池一侧, 荡起圈圈涟漪,水波散去, 一道白色身影浸泡其中, 女子靠在池边石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起, 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殿下,殿下, ”长廊之外跑来一道身影, 蹲下身子摇晃着女子的手臂:“陛下安排的人一会就要到了。”
李舒迢自睡梦中被叫醒,眨巴着惺忪的睡眼,无所谓道:“烬棠, 你要知道, 我是公主, 该是他们等我, 不是我等他们。”
说着变换睡姿又要闭上眼睛。
烬棠这三日来已经习惯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李舒迢提出的相看, 肯定会老老实实准时准点抵达的,相看了几个之后发现她想的太多了, 公主还是有傲娇的资本的。
是以她熟练起身让人先给即将来到的男子准备点心茶水。
等烬棠的脚步声远离之后, 假寐的李舒迢睁开眼睛,转身看着湛蓝的天,天很蓝, 云很白,一切都像是自由的味道,就像她,自从那日来到悬曲山,元德帝安排的青年才俊都认识了好几波了,不论结果如何,没有人管她。
李舒迢神色黯淡,她离开盛京城已经几日了?
“李舒迢已经五日没有回来了?”
酒楼包厢内,楼青崖撑着桌子站起,不可思议道:“陛下说她在寺庙替长辈祈福你就信啊?哪座山哪座庙?舒荣公主和太子殿下都没有出去,犯得着她小幺出马?”
穆言策看着因为震动而晃起的茶水,睫毛遮挡住他真实的情绪,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不对劲,可是元德帝的话就是迢迢的意思,证明她现在不想见自己,各种缘由说不清。
舒荣公主夫妻俩答应帮他追迢迢的首要前提是让他说出二人吵架的原因,可缘起误会和愧疚,穆言策潜意识并不想要把这种事情告诉其他人,纵然是血脉相连的姐姐。
思绪杂糅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见又怕见到。
见到穆言策这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楼青崖刚要开骂,就听到隔壁包厢传来的一道惊呼:“哇塞,你也收到了长乐公主的请柬啊?我远房表哥在金吾卫当差,前天也去相看了。”
“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总结的经验,早点过去,长乐公主对这次名为交友实际相看的见面很是重视,而且你切记不要吃饱了再过去,不然都没法子和公主边吃边聊。”
包厢讨论声异常激烈,各种声音交杂,此时有个不合群的声音传来:“那个……小穆大夫不是还在?”
“呵,你觉得他们俩配吗?一个是人间富贵花,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一个是皎洁天边月,清冷孤寂,想的是世间人,他们俩当初婚礼我都觉得是长乐公主看上穆言策那张脸了。”
这一观点出来,赞同声盖过质疑声。
穆言策眼神阴翳,拉过要过去掐架的楼青崖道:“你听得今日要去相看的是哪家公子吗?”
“礼部侍郎的小儿子?”
李舒迢撑着脸任由宫女给自己鼓捣,听着烬棠介绍今日要来相看的公子,赵霁川,身世自然没的说,文才学识方面,他是去年的探花郎,之所以没有被榜下捉婿是因为他那位强势的娘和弱势的爹,尤其是家里还有三个已经出嫁却时不时跑回来住的姐姐。
具体的原因不知道,元德帝的意思是先交流,要是满意的话再派人去查。
李舒迢随意接过赵霁川的画像,粗略扫了一眼后丢在桌子上,询问了烬棠时辰之后确认赵霁川已经等了很久,这才懒洋洋起身坐上了前往半山亭的轿子。
半山亭顾名思义就是在悬曲山的半山腰,她这几天的相看全都在那边,她都计划好了,若是第一面满意的话再带回山上,不满意直接就可以下山了,她多体恤啊。
轿夫都是有经验的人,李舒迢倚靠在轿子上,侧身看向半山亭中的人,随着距离的接近,一身黑衣的人也逐步清晰起来,看体态身姿清越如松,倒是和穆言策很像……
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他,李舒迢放空脑子,山下有士兵把守,要是穆言策来了,她会接收到通知的,所以这个黑衣男子不会是他。
下了轿子她继续把视线放在黑衣男子身上,人群的到来引起他的注意力,男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唯一突出的就是那双有神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般亮晶晶的。
因为这双眼睛,李舒迢主动开口道:“赵霁川,赵公子吗?”
赵霁川点点头,恭敬道:“殿下安好。”
李舒迢礼貌笑笑,坐下的同时注意到桌上摆放的瓜果糕点是分毫未动,茶水也是溢满的状态,这是什么都没吃?
听烬棠的意思是这个人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时辰到,她又磨磨蹭蹭拖了好几个时辰,他居然什么都没吃?
想到这个李舒迢不由得多了一丝愧疚,加上看见赵霁川面面俱到的礼节,心里对他的印象是更好了,可看见他举起茶杯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再一次晃神了,这手也好像穆言策的……
她觉得她有些魔怔了,脑中一片混乱,一定是今天温泉泡久了。
“长乐殿下是想起小穆大夫了吗?”这下倒是赵霁川提出猜测,又趁她脸色不悦之前解释道:“嗯,京中人人都说我很像小穆大夫的,尤其是这双手,您刚刚……”
赵霁川的话适时停住,正当李舒迢以为他会一笑而过的时候,又听见他道:“其实殿下还是很喜欢小穆大夫的吧,不然不会一双类似的手就失神?”
李舒迢立马出声否认:“不是的,本公主不喜欢,不然怎么会安排相看。”
太过快速果决倒像是欲盖弥彰,显得她心虚。
她说完也觉得不对,站起身来眺望半山亭远方的景色,天地苍茫,人之渺小,没有谁是一定需要谁的。
李舒迢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后重整旗鼓想要把面子挣回来,刚一转头就看见放大的
赵霁川的脸。
她被吓得后退了一步,脚步不稳,下意识抓住身前唯一的人,而赵霁川也像是没有防备般,二人齐齐倒向后面的美人靠上。
正当李舒迢以为她会摔得很难看的时候,腰间被一股力量扶住,天旋地转间,她倒在了赵霁川的身上,听见男子的闷哼声,她推开男子刚想要起身,却被再次转了个方向,等她睁眼的时候发现,她被赵霁川困在坐凳栏杆上了。
“你大胆!”李舒迢不顾二人难以言喻的姿势,甩了一巴掌过去,“你不合格了,滚!”
赵霁川被打也没有生气,舌头顶着腮帮子,眼神直直锁住她,护在她腰间的手换了位置,轻轻搭在她的脖子上,轻笑道:“还说不喜欢小穆大夫,这么激动干什么?你的士兵暗卫?喊出来赶我走啊,正好我回去找小穆大夫唠嗑唠嗑。”
李舒迢气血上涌,她想她应该知道为什么这位探花郎条件这么好娶不到媳妇了,别人是暗戳戳威胁,而他是明目张胆直接来了。
“那你想干什么?”
赵霁川姿势没变,言简意赅:“上山。”
李舒迢咬牙同意了。
轿子是停在宫殿门口的,原因是赵霁川想要和李舒迢一步一步走进去,李舒迢也同意了,心里却在想着要怎么折腾他,最好把他变成哑巴。
悬曲山是她某一年的生辰礼,而山上的宫殿名字算是她自己取的——舞音殿。
殿中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兴趣习惯来的,比如走廊两侧各式各样的吊灯,奇形怪状却又风格统一,比如攀附在墙面上的藤蔓,彰显了无限生机,以及坐在院子中偶尔传来的风铃声,声声扣人心弦。
换作是其他人,或许李舒迢会向他们介绍一路的景致,可现在的她没有丝毫心情,她想这可能是她晾了那么多青年才俊的报复吧。
“小穆大夫来过吗?”
李舒迢不想回话,然后赵霁川又开口:“那我还是比小穆大夫更得殿下的心。”
赵霁川絮絮叨叨说得话在她耳中全都是废话,可又带着挑衅,主要是挑衅穆言策,李舒迢揉着太阳穴忍着怒火问了句:“上山了,你现在可以下山了吧?”
她没有看对面的人,对礼部尚书一家的印象坏到极点,烦躁道:“本公主会派暗雷跟着你的,要是你的嘴巴不安分,本公主不介意帮你丢了它。”
“为什么?殿下相看不就是要摆脱小穆大夫吗?我去盛京城中转一圈,散布些话,公主殿下便可以摆脱这个麻烦,自由地在这些相看过的以及未相看的男子中抉择了,多好。”
李舒迢闭着眼睛,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自以为是,所以也没有认真听赵霁川的话,更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哽咽,她只觉得这群人聒噪得很,换了个方向暴躁道:“本公主的选择关你屁事?你们不要自己心思肮脏就觉得他和你们一样。”
“是,本公主是喜欢他,可是他分不清责任愧疚和爱,所以,本公主在让他认清楚,你看,即使你们这么多人来相看,盛京城中传播的范围肯定不小,若是真的有心,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没来,没来你知道吗?”
可能是赵霁川给人感觉和穆言策太像,特别是护着她的样子,那一瞬间她居然把赵霁川认成穆言策了,这个认知让她情绪逐渐失控:“明月高悬照世人,我李舒迢只是世人之一啊。”
李舒迢抬头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伸手擦拭眼角那滴泪后转头要下逐客令,却在看清对方被泪水弄花的脸后整个人瞬间呆住。
熟悉的样貌一角直接引起她的恐慌,恐慌过后居然涌出难堪。
李舒迢思绪紊乱,她真的没有想过将这件事情摊开来说的,或者说她不想让穆言策发现她的心思。
一个在知道肖想真相就逃离的人,一个在回盛京城后只想和离的人,有什么脸面来说出这些话?
更可笑的是,他们二人是在她和别的男人的相看上相遇的。
李舒迢活了这么多年,人生鲜有不愿面对的时刻,但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想跑,想要再一次逃离,可对上对方的眼神,身子却像是被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她看着对方拿出手帕将脸上易容的妆造擦去,面前属于赵霁川的脸渐渐褪去,露出更底下原本的真容。
穆言策眼眶通红,声音温和道:“迢迢,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明月,但即使是圣人也有私心,明月照世人,为什么不是因为你在世人之中,我想要守护你,更想世间以善待你?”
同样的话,不同的角度说出不一样的意思。
李舒迢努力消化着这句话,凌乱中又听见穆言策为难的解释:“至于赵公子,他不想来。”
此时在酒楼包厢中,赵家小厮终于发现被绑住双手双脚的赵霁川,急忙揪出堵在他嘴巴里的臭袜子,就听见他哭喊道:“穆言策,我拿你当亲人啊!”
第69章 我想和你做夫妻该做的事情,……
舞音殿中院落宽敞, 李舒迢坐着的亭子正对应的另一个大型建筑就是风璇阁,本就是用来私人居住的,所有陈设全都是按照她的爱好来的。
她喜闹, 一个人在的时候也喜欢处在一个吵嚷的环境中。
譬如此刻,风璇阁楼下门口用来提示的铃铛不住晃动, 然后便是木门大力合上的吱呀声,最后是床帐边上摇曳不止的风铃。
一连串清凌凌的声音来的不算突兀, 在李舒迢的设想中, 她推开屋门,接连不断的动静伴随着她的走动来到床榻, 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可现在李舒迢被穆言策摁在床上,再次面对这张皮相优越的脸, 脑中还是一团糟。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子?
她刚刚明明是被那炙热的眼神灼烧地不适, 下意识寻找逃跑路线,想要离开,结果是心虚的表现被穆言策识破了吗?他快步上前, 在她迈出下一步之前快速拉住她, 然后光明正大地进了风璇阁。
不是, 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舒迢双手后仰, 试图用舞音殿所有者这一点占据上风, 奈何现在的穆言策貌似没有一点想要说话的样子。
依旧是那副表情, 薄唇直直盖下,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积攒了许多无法言喻的情绪, 没有丝毫客气地直接攻略城池。
李舒迢被动地接受着,身子逐渐软下,好在床褥是蓬松软绵的, 砸下去的时候居然还往回弹了弹。
“穆……”
比声音来的更快的是身前人的动作,宽大的胸膛不由分说,紧跟其后紧紧压住,空气本就稀薄,他这一架势让李舒迢觉得她身子不听使唤了。
僵硬的身躯随之变软,甚至在配合穆言策强势的动作,二人耳鬓厮磨,十指相扣,室内温度逐步升温。
许久,正当李舒迢以为她可能会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吻没掉的公主之时,身前的黑影才堪堪离去。
她在迷蒙中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见一滴清泪从穆言策眼眶滑落,落在她的锁骨上,眼泪很小一滴,却如万斤重,让她说不出话。
主要她也不知道现在可以说什么?
一段好好的感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穆言策起身,松开对她的桎梏,坐在床边,一双黢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像在亭子里一般。
李舒迢别过脸,挣扎着起身缩到了床头一角,又拽过旁边的被子将自己所在的区域围起来。
虽然压根阻止不了,可也代表了她的立场,等她摆好围墙之后,室内重新归于平静二人再度无话。
“我喜欢你,不是肖想已久,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穆言策率先开了话头也爬上了床,逼近她,伸手替她将粘在面颊的湿发撩到耳后,一字一句道:“你说愧疚之下的爱可以维持多久?”
“可你怎知我对你就是愧疚之下的爱呢?”
他声音沙哑,带着股狼狈:“是,三月
三是我预谋邂逅,可若是我对你无意,有更多更隐蔽的办法帮你,为什么要摆到明面上?”
“当然,你肯定会觉得我在胡编乱造,可是,长乐殿下是盛京城最为明媚的姑娘,她受宠却从不恃宠而骄,仗势欺人却都是行侠仗义,功课迷惘仍初心不变,这么好的人,我小时候就知道。”
“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愧疚,更没有想要回报,只是因为我想要对你好,我想看见你笑。”
穆言策抬头,剖析着他的内心。
儿时的他没有太多的情绪和其余精力去关心除了家人以及楼青崖父子之外的其他人,而这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长乐公主倒是凭借那不合格的功课闯入他的视线。
第一次是过了时辰他没有等到父亲回来,因为娘亲的叮嘱,他拎着饭菜去学宫,迎头便撞上了被桂嬷嬷接走的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明显是被骂了一顿,嘴巴撅起来都可以挂葫芦了,自己心情不好可是看见他那一刻还是有礼貌地行礼。
虽然只是一眼,可比起那些表面乖巧背地不屑的皇室子弟好多了,后面穆言策也反省过自己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长乐公主可以是例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只是因为她那双爱笑的眼睛吧。
而后的日子中,穆太傅也经常没有准时回来,他也自发地打包饭菜拎过去,正好路上可以背诵今日的课业。
果然,长乐公主是留堂的常客,除此之外还有她那一文一武两个好朋友,三个人经常苦哈哈地被罚背,可能是因为她是公主的缘故,出现的频率以及时间都比较久,索性他安排学宫的厨娘多煮一些,这样他就不用来了。
年岁再长一点,长乐公主便很少出现了,只是在家中经常听见爹爹大骂,骂着骂着又开始用长乐公主的优点安慰自己,他只觉得哭笑不得,怎么可以有人把爹爹逼成如此作态。
后来,他帮着爹爹批改学子功课,看见了长乐公主那嚣张的课业,行吧,他也没有发现那个可可爱爱的小公主心中有沟壑,看山海茫茫天地辽阔看得非常透彻。
他记得长乐公主功课中很多突发奇想又带有私人情感色彩的话,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人间一趟,山海落日自有风光。
那个时候,他仿佛看见那双笑眸之下澄澈的水光,照映出永康将军所见识过的各种风光,心向自由的她怎么会拘束于盛京城一隅呢?
穆言策说着说着,突然间发现好像……他确实一开始就注意到李舒迢了。
而揪着自己衣服的李舒迢却不敢相信这番说辞,她定了定神,只憋出来一句:“你偷听我说话!”
“嗯,”穆言策回答地爽快,又丝滑认错道:“那日四十九阶宴会之后是我不好,让你生病了,是我的错。”
李舒迢继续低头,也没有回应,穆言策说的这些她有印象,她功课不好留堂很正常,只是没有想到从另外一方角度看来是这种情况,有点丢人。
“那只有这一点吗?”
她乘胜追击,反正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她堂堂长乐公主怎么会犯错?
穆言策顿了顿,轻声道:“阿蛮小院那次,也是我不对。”
李舒迢立刻抬眸,看向他,这件事情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吗?难道不是因为他的伤疤?
在她疑惑的神情中,穆言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在你被关入提刑司的时候,我很担心,尤其是提刑司着火,那一刻我朦胧意识到或许我对你不是平常的师徒之情,更不是简单的只做个朋友就行。”
“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做夫妻该做的事情,我想要你。”
认错的话夹杂着情话无孔不入,李舒迢脸上红晕没有褪去的迹象,只好眨巴着眼睛将思绪拉回那天,恍惚意识到好像穆言策的不对劲就是从地下水道出来开始的。
耳边的回忆还在继续:“我想过怎么完美地将这份感情说出,让你接受,可是……”
这个停顿停下来的不仅是穆言策,还有李舒迢的求生欲,她想起那时候的她还抱着想要靠穆言策离开盛京城的想法,一颗心不住地沉了沉,有点不敢听,可是又想知道后面的结果。
穆言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变:“那日望江楼席面,我想过等第二日便和盘托出,在我将你送回薛府的时候,我……听见了你的呓语。”
呓语?
那时候能是什么好话?
李舒迢震惊地看着面前和善笑容温柔的男人,结合那段话仿佛透过这健康的躯壳窥见那满目疮痍的内心,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后面阿蛮家人来得匆忙,我……”穆言策别过脸,像是身处虚空,声音空洞悠扬:“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曾经我觉得她不屑玩这种手段的女孩子,我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和谁说?可就算是说了又能怎么办呢?我喜欢,小公主就要接受吗?可能可以接受吧,毕竟在小公主的世界中,微臣肖想公主很多年。”
随着真相的揭开,李舒迢听着穆言策的声音从沉稳有力到现在的虚浮无奈无措,她没有想过居然会是这么早?
但凡晚一些……不对,在这件事情暴露之前,穆言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甚至还为了她去找了穆夫人,还不管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楼青崖的想法。
李舒迢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周深弥漫着萧瑟凄苦感觉的穆言策,尤其是他紧紧攥住的双拳,慢慢爬出用被子划好的安全区,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我……”
穆言策觉察到动静,任由她的摆布,回头道:“说这件事情不是来求同情的。”
他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李舒迢的脸颊:“我知道迢迢到濯澜城来找我克服了诸多困难,是我不对,我小心眼,钻牛角尖,差点害我的小公主香消玉殒……”
濯澜城的某些场景他不敢回想,如果暗雷他们没有遇见永康军的话,如果永康将军没有安排小五在的话,他就真的失去李舒迢了。
李舒迢静静地听着他说话,连起来了,所有一切都连起来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好,自己自作多情遭人厌恶,所以才遭受那么多,却不曾想……
“穆言策,你再说一遍?”
穆言策神情愣住,随后把她揽进自己怀中,下巴靠在她的发髻上 ,认真而虔诚道:“微臣肖想公主很多年。”
“儿时一见钟情,迢儿音容笑貌深入我心,京郊马场红巾飞舞再见倾心,如今只愿携一人共白首。”
“长乐公主可答应?”
第70章 微臣想要真真正正认识舞音殿……
那一天, 悬曲山下了一夜的雨,夹杂着山风席卷而来,而一室之内的两人沉沉睡去。
当晨光初照的时候, 穆言策睁开了眼睛,随即侧头看向怀中的李舒迢, 她睡得很熟,露出的肩膀上印着许多斑驳的红痕, 痕迹蜿蜒而下, 直直隐入薄被之下。
他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依稀听到外面的动静, 伸手将被子盖好,确认李舒迢只有脑袋露出来之后, 才敛了温柔的神色, 转身穿上衣物出门。
雨后的山总是透着股新生的气息,穆言策刚合上门,就看见暗雷跳下来恭恭敬敬道:“驸马, 赵家来人了。”
赵家?
除了赵霁川还有人?
穆言策心中思铎, 用肯定的语气问:“赵霁川和他三个姐姐?”
暗雷欲言又止, 握紧拳头后补充道:“还有姐夫。”
穆言策神色难辨, 不过还是吩咐道:“你照顾好迢迢, 别吵醒她。”
说完便独自走出去了。
还没走到半山亭便看见殿门口不远处的一群人, 赵家仗着李舒迢不会把事情闹大,故意拿捏了守在山脚的士兵, 成功上山。
悬曲山中伺候的人少, 可是各个都是有眼色会点本事的,昨夜驸马登堂入室却
没有被赶出来,就证明风璇阁迎来了它另外一位主人, 那么今日他们万事只用听这位驸马爷的就行。
穆言策出门的路上已经听小厮说了赵家的手段,明白这些人待会面对自己的话头,回头看了眼风璇阁所在的方向,神情淡漠地站在舞音殿门口的空地上,等着赵霁几人的到来。
“穆言策!看不出来你居然是这种人?”
他悠闲的姿态很快便被累的满头大汗的赵家大姐看见了,指着穆言策直接喊道。
穆言策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其实后半夜叫水的时候,他看见了和李舒迢同蓝色系的男装,不过他不想穿,他得防着濯澜城被吃干抹净还不认账的事情重演,这身衣服算是证据,不能换。
黑衣耐脏,但是经不住李舒迢昨夜又抓又咬,所以衣服上的褶皱水痕颇多,干了之后更是没眼看,不像是被认可收留下来的,倒像是淋了一夜的雨。
夏雨极骤,加上日光灼热,轻薄的衣服很容易便干透,是以赵家人误会了,有了大姐开腔,二姐三姐紧随其后。
“你好歹也是太傅之子,不知道什么叫做放手?成全?”
“既然长乐公主给了我们赵家请柬就证明认可我们霁川,你怎么还跑过来了,礼义廉耻懂吗?”
“你看看这一身衣服,昨夜的雨景很美吧?今早的日出应该也不错吧?图什么?”
“就是,你不过一张好皮囊,我们霁川也不错,还更年轻。”
“……”
三个姐妹联合一唱一和,生生搭出来一场大戏,主要谴责穆言策的不懂事,该退就退,免得闹得难看,到时候连面首都混不了。
穆言策静静听着三人的说辞,脸上没有表情,从某些方面来说,这赵家的看法确实代表了盛京城一些人。
如果是成婚前的穆言策可能会把这些话听进去嚼碎,然后吸收再好好改正,可现在不一样了,李舒迢都把他欺负成这样子了,得负责,落日海风,有他一人就行。
盛京城这些纨绔子弟能给她什么?
几个吵死人的老东西吗?
三个人战斗力很强,从二人身份说到家国大事,最后又从家国大事说到男女相处,总之一句话:小穆大夫该失宠了。
对此,穆言策只是淡淡地掀眸问了句:“你们说完了?”
见三人呆愣地点点头,他挥了挥手朝身后的小厮吩咐道:“送客。”
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小厮得了命令招手,瞬间一群训练有素身穿铠甲的士兵从舞音殿周围涌现。
穆言策看着和山下一样装束的士兵,头也不回正要离开,便听见赵霁川喊道:“穆言策,我一直以为你是君子。”
君子?
穆言策眼神微动,他知道赵霁川的意思,因为是君子,言行举止皆是风度,明白各种分寸,更不会夺人所爱,所以赵霁川才会在他相邀的时候丝毫不设防,甚至还妄想从他口中知道更多关于李舒迢的消息。
想到这他露出一丝微笑,慢悠悠说道:“赵公子认为什么样的算是君子?”
“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说到这他背手转身,眼神盯紧赵霁川:“可笑,你们都要上门来抢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妻子,我还要退让?”
“哪本古书上记载这种的君子作风?麻烦赵公子推荐给我拜读一下,顺便张贴盛京城,让全盛京城人一起探讨研究?”
他声音微凉,像是夹着寒冰,字字刺骨。
赵家大姐护弟立马出声:“这可是长乐公主给的请柬,是她不要你,和川川抢你妻子不是一个概念!”
“呵!”穆言策语气更加不屑:“是啊,那能解释下为什么三位明明已经嫁出去了,还经常往赵家跑吗?不是放话说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们不是不要他们了吗?怎么还眼巴巴凑上去?”
穆言策语言尖锐,堵住赵家三姐妹的话,他了解了赵家三个姐妹的姻缘,大多数还是昨日从赵霁川口中得到证实。
赵家娘亲强势,将赵府变成她的一言堂,底下的女儿也有样学样,三人皆是下嫁,还嫁的挺近,最远的一个半日路程便到赵府了。
每每在娘家不顺心,也是一哭二闹三回家。
礼部侍郎的身份也让很多人望闻生畏,所以,三个姐夫都是很快跑回去哄。
一两次还好,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愿意去趟这趟浑水了。
赵霁川的姻缘成了赵家一块心病,条件适合的赵家看不上,太高的又看不上赵家。
直到元德帝盲扫的请柬发来,赵家觉得看见了希望,即使大多数人都没有抱着这个希望,他们自认文才学识比不上穆言策,至于武功才艺方面,李舒迢可是见过永康将军的,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尤其是有小道消息说,这次元德帝挑选的条件只是适龄青年,并没有其余条条框框,准确来说,是个男的小年轻就行,他们更觉得没有机会。
有时候一件事情看似不设任何门槛,实际上门槛才是最高的,因为最后的决策者心里有着一个完美的答案。
同时她也在等那个答案自己跑过去。
收到请柬的一些人已经揣测出圣意,有意无意路过乐善医药坊,结果,小穆大夫跟封闭了七情六欲般无欲无求,他们只好把目标放在楼青崖身上,总会有一个成功的吧?
不成功的话,就当悬曲山一日游了,反正他们努力了。
穆言策不是傻子,酒楼中的交谈来的凑巧,像是有人故意散播,虚虚实实才不好判断,所以,他拜托仙乐楼的花姐帮忙易容,万幸,他赌对了。
想到这,他眼神重新落回赵霁川身上,没有丝毫愧疚道:“这个时间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可以说我不是君子,也可以说我小人,一个称呼而已。”
说完又要走,赵家大姐再次出声:“我平常可没看出来你有多爱长乐公主,不都是长乐公主跟着你吗?”
穆言策像是想到什么,嘴角的弧度上扬:“嗯,可能是因为我太端了,以后就不端了,太累。”
他这次脚步没有停留,穿过士兵专门给他留的一条小道边说边走:“你们回去好好宣扬,随便你们怎么说,我喜欢迢迢的初衷不变。”
“变也没关系,肖想已久,一见钟情,日久生情,师徒爱恋,骗心骗身,死乞白赖,以色侍人我都行。”
穆言策脚步愈发欢快,他知道这群人不敢讲皇室坏话,所以那卑微的一方只能是自己,反正好像他都做了,无所谓,人家也不会觉得堂堂公主非他不可,那心思阴暗的一方只能是他了。
挺好的,本来就是事实。
穆言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步一步踩上台阶,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内台阶之下的李舒迢。
她也没有换上那套蓝色衣裙,依旧是那身粉衣,不一样的是她的看起来是新的,也是,公主殿下一样的衣裙可能有很多套。
“迢迢。”
穆言策走上前拉起她的手,没有心思被揭开的慌张,淡定道:“吃过饭了吗?”
李舒迢摇摇头,眼神不自觉扫向门口,守门的小厮会意,那扇穆言策剖析内心的大门缓缓关上,同时也隔绝了门外铠甲的摩擦声以及叫嚣声。
“走吧,试试看我们小厨房的味道?”
她提议道,正要拉着他转身朝右边走去便发现拉不动对方,回眸的瞬间对上那双黑眸,不确定道:“你生气了吗?”
李舒迢低着头,她昨天就觉得她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分,感情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情,更加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她宴请众多青年才俊实在是没有把穆太傅一家的脸面放在眼里。
尤其是穆言策,他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妻子在准备相看又是什么心情?
她好像什么都处理不好,什么都不会行,好好的场面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她……好失败。
“我要是生气了,公主殿下怎么办?”
穆言策的话倒像是在情理之中,在她的预料中出现过,她当时给自己的回答是什么?
那和离可以吗?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李舒迢知道这个不可能,不单单是穆言策不答应,关键是她自己也不想说。
“那你说怎么办?”
李舒迢索性将选择权交给他,左右和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和离的,正当她脑子中已经发展到穆言策重新相看,大批大批的女子争先恐后地跑来,并且保证男子三妻四妾,她们姐妹相称绝对和谐的画面。
不行!
绝对不行!
她甩开脑中奇奇怪怪的发展,又开始思考舞音殿的地下是不是可以扩建,最好能把穆言策关着。
在李舒迢已经考虑到地下是否可以有种药草的时候,穆言策含笑的声音响起。
“那公主殿下带微臣重新走一趟舞音殿吧,微臣想要做主人之一,真真正正认识舞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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