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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小乞想要冻死石柱


    方不盈猝然回神, 连忙拒绝。


    “不可,小乞他不喜欢……”


    正说着,有个鬼鬼祟祟的丫鬟缓缓朝小乞靠近。


    刚走到他两步远的位置, 被他抬起头淡淡瞥了一眼。


    那一眼裹挟山峰最冷冽的风, 好似能把不小心擦过峰尖的老鹰翅膀都给扯下来。


    丫鬟僵在了原地。


    方不盈沉下脸, 疾步走过去, 一把将丫鬟拽了回来。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子,很没有教仪?”


    两个小丫鬟羞愧垂下头, 声音小的好像蚊子哼哼。


    “对不起,盈姐姐。”


    往常方不盈脾气很好,几乎没怎么发过脾气, 她们这些小丫鬟很喜欢她,连带着也在她跟前放纵了些。


    尤其那个仗着胆子大靠近小乞的小丫鬟,她缓过神后, 脸色苍白, 嘴唇直哆嗦。


    不仅是愧疚, 更多是惧怕。


    那一眼的感觉,好像看到死神在她面前举起镰刀,她很清晰确认, 但凡她再靠近一步, 那个人就会跟捏死一只小鸡一样轻飘飘捏死她。


    胳膊漫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不禁紧紧拢住了双臂。


    方不盈神色没有缓和, 仍旧厉声训斥了两句,直把她们训斥得头低到尘埃里, 方才罢手。


    一是为小乞,一是为规矩。


    小乞连她都不愿意暴露真实面目,背后定然藏着许多难言之隐, 硬逼着揭人伤疤那是粗鄙无状的行为。


    何况,她们身为大小姐院中的小丫鬟,毛毛躁躁去揭外男面具,落在外人眼中,只会说大小姐不成规矩,礼度阙如。


    最后,旁边所有参与的小丫鬟磨磨蹭蹭挪过来,齐齐跟方不盈和小乞道了个歉,才被花婆子说好话绕过了这回。


    方不盈无奈叹息,来到小乞跟前,有些歉疚道。


    “对不住,那些小丫鬟们轻易不见外男,又见你戴着面具新鲜,遂才失了规矩,你莫要同她们计较。”


    小乞徐徐收回目光,落到她脸上,眼中那股刀戈剑影的杀气没了。


    化成霜雪后的晴日,春夜弥漫淋漓的细雨。


    有种脉脉的不冷不热感。


    他没有吭声,只专注凝望着她。


    方不盈倏然懂那个小丫鬟了,小乞的目光充满了杀伤力。


    让她脸蛋不由自主变得通红。


    她睫毛颤动,率先转身,轻声招呼。


    “走吧,我送你出去。”


    小乞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凤仪院。


    丫鬟们凑在一起,注视着他们离开。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秀美一修长,俱是气度翩翩。


    不由自主感叹。


    “之前没觉得,此时看,他们两个人好般配啊。”


    唯有那个近距离接触过小乞的小丫鬟哭丧着脸,说不出话来,若是她们也同她一样感受过那种死亡濒临的毁天灭地感,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方不盈带着小乞穿梭在郑府中。


    已是三月中下旬,两旁树木长出新芽,一个个绿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干,给人一种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感觉。


    两个人一路无话,小乞向来话少,只管步调一致跟她并肩齐行。


    方不盈不由自主拿余光打量他,脑子里翻出大小姐说过的话。


    大小姐说,小乞是能帮她躲过血光之灾的有缘人。


    认真说来,小乞虽然不知面貌,又沉默寡言,却身手极好,这等身手确实不像一个普通的小乞丐。


    想来不愧为得道高僧,看人是极准的。


    她盯着两人翻飞的衣角,青石路慢慢在他们脚下蔓延。


    “小姐说日后你负责小院厨房采买的事,这是个轻松的活计,往日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小姐这是在为之前的事向你赔罪。”


    小乞戴着个面具,看不清神色,自然就看不到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不过生气也合情合理,她还记得小锁曾经转达的画面。


    他一个人躺在干冷黑暗的房间里,身上血淋淋的,衣服和伤口黏连在一起,连翻个身都困难。


    小姐当初确实做得太过了,换做任意一个人,恐怕非要与她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方不盈低下头,很低声地问。


    “当初那几鞭子,还疼吗?”


    小乞顿了顿,嗓音平淡。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那点伤于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


    当时是刚刺杀完乌荣举,身上受了伤,才被郑玉茗得逞了,不然他非拧下她脖子不成。


    方不盈抬头看他,舒颖笑笑,迟疑了会,尽量佯作平静口吻道。


    “小姐给你找了活计,我们两个人的月例银子加起来,足够我们过活了。”


    所以……


    “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也不要碰那些危险的行动了。


    小乞第一时间没吭声,直到走出二十几步远,能看见郑府后门的大门。


    才遽然反应过来似的,刹停脚步,飞快看她一眼,又慌张收回目光。


    捏紧拳头,声音沉闷。


    “你在担心我?”


    方不盈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再像这次一样,好几日看不见你的影子。”


    她紧盯着面具后幽深静默的眼神,跟他要一个保证。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轻易消失,好吗?”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似浸在春日湖水中,柳捎拂动掠过湖面,惊起湖水荡漾,荡起圈圈涟漪。


    这圈涟漪似乎也荡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知不觉发出一个字。


    “好。”


    于是,方不盈弯眸笑了。


    柳眉弯弯,笑容明媚,周围春光都比之黯淡许多。


    小乞清晰听见胸腔中旺盛的跳动声。


    扑通,扑通……


    声若惊雷,轰然响在耳畔。


    两人来到门外。


    方不盈正预备跟小乞告别。


    余光却瞥见一个人站在旁边,正在等人的样子。


    “石柱哥?你在等小锁吗?”


    石柱正对掏着手,等得无聊,听见声音转过头,惊喜笑出声。


    “方盈妹子,对,我在等小锁。”


    方不盈挪步过去,同他交谈。


    “出来时我见小锁被葵香叫住,估计得等一会才能出来。”


    “没事没事。”石柱摆摆手,憨笑道,“没什么大事,我不着急。”


    方不盈客套笑笑,见他手里提着个竹篮子,想起一件事。


    “上次我送你的海鲜包子好吃吗?”


    提到这个,石柱涨红着脸,又是生气又是不好意思。


    他比划后脖颈,气愤叫道。


    “上次我刚走没两步,不知被哪个鳖孙偷袭一招,直接被敲晕了,等再次醒过来,就发现方盈妹子你送我的海鲜包子不见了。”


    他语气愤愤,浑然感觉不到周遭渐渐降温的气氛。


    方不盈闻言十分诧异,还有些担忧。


    “石柱哥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石柱挠挠头,表示没什么大碍。


    “醒来后身上倒是没伤,银子也没丢,只海鲜包子没了。”


    这件事他曾经回家提过一嘴,此时再提起来,仍旧觉得痛心又疑惑。


    “也不知哪里来的小贼,不偷钱,只偷包子。”


    方不盈笑道:“人没大事就好,包子你要是喜欢,大不了我回头再做些,让小锁代为转交。”


    石柱“嘿嘿”一笑,别说,他真有点想念方不盈的手艺了。


    他这方盈妹子也不知道巧手如何长的,做出来比大厨房特意请过来的大厨味道都要鲜美。


    “那就拜托方盈妹子了,回头我再从庄子上给你抓两只鸡仔。”


    “那感情好,提前谢过石柱哥了。”


    石柱再次“嘿嘿”笑过,手掌捋过袖子,忽然发出“嘶嘶”声,嘴里直倒吸凉气。


    “奇了怪了,方才还没这么冷,怎么忽然这么冷嘞。”


    好像有人径直朝着他后脖颈吹凉气,冻得他后脊梁都有些发麻。


    眼睛胡乱扫视周围,落到旁边沉默不吭声的小乞身上,此时才真正注意到他。


    方才还以为他是恰巧路过的路人,见他一直不走,就站在方不盈身后,才知道他也是同行的人。


    “方盈妹子,这是?”


    这个人穿着打扮奇奇怪怪的,还戴着个银色面具。


    瞧着像玩杂耍的。


    方不盈跟他介绍说:“这是小乞。”


    石柱猛然睁大眼,惊诧的目光看向小乞。


    上下打量他,这个奇怪的人居然是方盈妹子的夫婿。


    方不盈复给小乞介绍。


    “这是小锁亲兄长,你还记得小锁吗?就是当初给你送过饭的丫鬟。”


    小乞默不吭声,只眼神瞧着分外冰冷冻人。


    石柱回过神,乐呵呵跟他问好。


    “你好你好,一样叫我石柱哥就行,我就叫你小乞老弟吧。”


    面对石柱和煦的态度,小乞照旧不吭声。


    面具后目光冷淡,恍如霜冻过三尺,再撒了一层薄雪,风一吹,洋洋洒洒侵染弥漫周围。


    石柱不由缩了缩脖子,心里寻思,是不是快下雪了。


    怎么这么冷啊。


    方不盈见场面冷场,只好接过石柱的话头,抱歉道。


    “小乞他性子腼腆,不经常跟陌生人说话,石柱哥你不要介意。”


    “不会不会,”石柱搓搓手,朝掌心哈热气,“我瞧着天要下雪啊,一下子冷得不行。”


    冷吗?


    方不盈愣住。


    “可能是吧,那石柱哥你在此等候,我和小乞先回去了。”


    “行,方盈妹子,小乞老弟,你们慢走。”


    方不盈朝他微微颔首,拽了下小乞,扭身走了。


    小乞脚步停住,目光仍旧锁在石柱身上。


    直到被方不盈再次拽了下袖子,才慢吞吞提起脚步,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后方石柱听不见了。


    方不盈低声道。


    “小乞我知道你不喜欢与人交谈,但那是小锁兄长,对我也一直不错,你不要拿那种饱含敌意的眼神看他。”


    小乞不说话。


    方不盈手指戳戳他袖子。


    “听见没有?”


    小乞瞥她一眼,缓慢开口。


    “不要给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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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这是我夫君,小乞


    “不要给他做。”


    声音嗡嗡的, 带着些倔强的意味。


    方不盈愣了下,不明所以。


    “给谁做什么……你是指给石柱哥做海鲜包子?”


    小乞瞥她一眼,透过面具能清晰看到那双眼睛在表达:不然呢?


    她有些茫然, 为什么不能给他做?


    “你跟石柱哥有仇?”


    小乞没说话, 戴着面具看不见他表情。


    只双臂环胸, 身子微微侧身, 一副不是很乐意的模样。


    望见他这样子,方不盈福至心灵, 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涌入脑海。


    她脱口而出。


    “石柱那篮子丢掉的海鲜包子,不会就是你抢走的吧?”


    说完,她自个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仔细逡巡小乞, 却见僵硬地换了个手臂,身子更加偏斜。


    就连那张没什么花色的纯银色面具,都处处透着心虚的意味。


    她还有什么不明朗。


    不由啼笑皆非, 百般不理解。


    “你为什么要抢石柱哥的包子?你如果想吃, 我随时可以给你做啊。”


    小乞不吭声, 只默默加快脚步,三两步,就将她甩到了身后。


    颇有种被说中心事后恼羞成怒的样子。


    方不盈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从她这里可以看见他高高束起的马尾, 灰色的发带。


    如奔腾骏马迎风招展的鬃毛, 透出潇洒不羁的懒漫与恣意。


    她快步几步,追上他脚步, 跟他并肩行走,抿着嘴笑。


    “小乞, 你放心,日后头一份肯定是你的。”


    小乞闻言,脚步顿了顿。


    方不盈朝他笑笑, 明眸善睐,笑容温柔而包容。


    小乞迅速收回目光,偏过头,耳尖似乎变红了。


    日光正好,春日明媚,春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拭过少女柔软的乌发,又翩然跃向少年烈烈旗帜般的发尾。


    “哦忘记了,你得排在第二,第一是大小姐的。”


    话音轻盈,像一串叮铃铃的乐曲。


    于是,小乞脚步戛然而止。


    方不盈忍不住“噗嗤”笑了。


    ……


    回家一趟,折返回郑府。


    石柱已经离开了。


    方不盈来到小厨房,正看见花婆子和小锁唠嗑。


    她问小锁有没有见到石柱,小锁点头说已经见到了。


    “小盈,你今天发好大的脾气。”


    方不盈看看外头忙碌的小丫鬟们,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


    “哪有,你就该这样,那些小丫鬟原先还好,近日瞧着大小姐脾性变好,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她朝她挤挤眼,神色揶揄。


    “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发这么大脾气。”


    她满眼满脸统统写着:是不是为了小乞嗯?


    方不盈不自在别过眼,抄过围身围身上,浑不在意道。


    “没有,你想多了,她们是凤仪院的脸面,我是怕让外人看见了笑话。”


    “行行行,外人哟~”


    小锁捂着嘴直笑。


    方不盈脸皮腾得红了。


    抄起擀面杖,虚捶了她两下,把她赶出了小厨房。


    一日辛劳,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


    傍晚时分,方不盈解下围身,伸了个懒腰,跟花婆婆告别。


    脚步轻快走在回家的小巷子,路上恰好遇见拎着菜回家的茹娘。


    她眼神明亮,面色红润,看起来比当初精神状态好多了。


    见到方不盈还摇摇拉着小平安的手。


    “盈妹妹,一道家去啊。”


    方不盈走到她跟前,摸摸小平安脑袋,又仔细端详她。


    “茹姐姐,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茹娘脸上绽放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前所未有的明朗干净,祛除了身体的所有病灶,只剩下对余生所有的向往。


    “盈妹妹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张父张母顾忌她肚子里可能怀着老张家唯一的孙子,不仅不记恨张老二的死,还对她处处嘘寒问暖,连带着小平安也得到一些好脸色。


    她现下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希望。


    方不盈不由欣慰笑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来到家门口,口头说明日见,茹娘小心翼翼牵着小平安,迈入了隔壁院门。


    方不盈同样踏进了她的小家。


    回到家中,发现鸡被喂了,水缸挑满了,用去一半的柴火也添足了。


    小乞正坐在堂屋门槛,不知何时换上身黑色玄衣。


    乌发,黑眸,玄衣,整个人似乎融入了傍晚夜色。


    只天边余韵的霞色,为他眸光点上一点橙色,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头一次让人联想到清潭小鱼的宁静况味。


    方不盈朝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两人盯着渐暗的天色,叽叽咕咕翻泥土的乌鸡,还有隔壁邻居家袅袅的炊烟。


    方不盈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说。


    “吃饭吧,明日跟我出去采买。”


    小乞沉默跟着站起了身。


    隔日,做完早膳。


    方不盈两手空空跨出郑府后门。


    门外,小乞正在等着她,手里百无聊赖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


    “走吧,我们先去玉河桥畔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小姐想要吃鱼了。”


    两人去了趟玉河桥畔,买了一条鲳鱼,添上泥鳅虾少许,又拐去牲市买了桶鲜羊奶,他们准备返程先把这桶鲜羊奶放回去,然后再出来采买剩下的新鲜果蔬。


    中间路过郑府附近那条长街,就是白云楼那道街。


    方不盈眼睛忍不住频频望向那道巷子口。


    过去这些多天,巷子早就被清扫干净,恢复往日的沉静明朗,时不时有路人窜入那条巷子,又有路人慢悠悠从巷子里走出来。


    好像曾经发生的那场血腥屠杀,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她忍不住悄悄靠近小乞,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温暖。


    小乞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看她,眼神无声疑问。


    “还记得那晚我跟你说过的杀头案吗?就发生在那条巷子里。”


    方不盈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那


    条罕见人出没的巷子,声音都有些发抖。


    “当时我亲眼得见,一个头颅朝我飞过来,后来连做了三晚上噩梦。”


    她咽了口唾沫,不再看那条巷子。


    “每次路过这条巷子,都控制不住回想起当时的画面。”


    长叹口气,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断灭这种后怕。


    身旁小乞忽然停下脚步。


    方不盈心不在焉走了两步,才恍然发觉他没跟上,回过头疑惑看他。


    “怎么了小乞?”


    小乞静静凝望着她,那眼神,是她说不出的沉郁情绪。


    仿佛挣扎,仿佛后悔,又仿佛痛苦。


    他捏紧拳头,掌心紧攥的桶把手险些被捏断,手掌心被木提手咯得生疼。


    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垂下头,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黯然沙哑。


    “盈,对不起。”


    方不盈愣住,为何跟她道歉?


    小乞说不出口。


    当时听着不以为然,此时再回忆,倏然感受到心口细细密密油煎般的感觉。


    他不止一次遭受过比油煎还痛苦的刑罚,却都没有这般让人浑身刺挠的难受。


    不如何疼,不如何难受,却如细水流长,密密匝匝,叫人有苦难言。


    方不盈拍拍他肩膀,声音轻柔温和。


    “好啦,我没事,那只是个意外,相信过两个月就彻底忘记了。”


    小乞望着她,郑重承诺。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方不盈怔了下,压住被风扬起的碎发,笑着点头。


    “好,我信你。”


    小乞提着那桶先羊奶返回郑府,方不盈留在这条街等他。


    她闲来无事四处闲逛,看看这个摊子,又看看那个摊子。


    漫不经心抬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过去打招呼。


    “邱大夫好巧。”


    一袭青衣气质清雅的男子转过身,淡漠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客套颔首。


    “我记得你,你是那日看病的娘子。”


    方不盈:“对,那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您说声谢谢。”


    “你说了。”


    “邱大夫”声音清冷,透着冬日清晨雾蒙蒙霜叶结冰的萧索神秘。


    这句话也干脆利落,漫不经心出口,语气淡淡的。


    方不盈顿住,回忆那日,还真是,她心里害羞,着急离开,丢下一句“谢谢”就扭身走了。


    “这样啊哈哈……”


    她尴尬笑笑。


    本想找他说一声谢谢,没成想已经说过了。


    说过就算了,他还这般无所谓的口吻……


    方不盈本就不是健谈的性子,这位“邱大夫”瞧着也冷冷淡淡的,两人间猝然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两旁摊贩热闹,偏他们二人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方不盈硬着头皮,刚要再起个话题,忽然瞧见不远处小乞逐渐靠近的身影。


    眼神蓦得放亮,连忙朝小乞招手。


    “小乞,这里。”


    小乞脚步加快,三步并作两步,没两步就来到她身边。


    “小乞,我给你介绍,这是梦华堂的邱大夫。”


    “邱大夫”无所在意的目光转向她口中的小乞,瞧见小乞的具体样子,眼神蓦得凝滞。


    他眉梢微挑,就听眼前女子欢喜雀跃的口吻道。


    “邱大夫,我给你介绍。”


    “这是我夫君,小乞。”


    第33章 我手下最好用的刀


    小乞浑身紧绷, 下意识踏前一步,将方不盈掩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邱大夫”。


    被他紧盯着的“邱大夫”唇角挂着浅淡笑意, 眼里是方不盈看不透的意味深长。


    半晌, 他将目光落到方不盈身上, 认认真真打量她, 好似头一次彻底将她看入眼中。


    “娘子,自上次一别, 身上毒素可解了?”


    方不盈慌忙扫了眼身旁小乞,眨眨眼,脸庞晕出一点水红。


    “那个, 还没有。”


    她不虞把这件事让小乞知道,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我们还要去采买, 邱大夫在此别过了。”


    说完, 她准备拉着小乞离开, 对面“邱大夫”却再次开口。


    “娘子莫急,那日我仔细翻阅过医书,琢磨出一味可以暂时缓解毒素的药方, 娘子若是需要, 可以明日下午去梦华堂找我,我会在老位置等候娘子。”


    他神色淡淡, 口吻亦是淡淡。


    却透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方不盈确实心动了,她本就打算再去梦华堂一次, 想问问除了那个方法外,还有没有其他解毒的方法,若最后实在不行, 再考虑和小乞……


    想到未尽的话语,她脸皮再次泛起剔透绯红,那种丢脸的事,她实在不好意思跟小乞说再来一次。


    她垂下头,声音低若蚊蝇。


    “我晓得了,邱大夫。”


    “邱大夫”回忆须臾,实在没注意那日她递过来的纸条,于是问她。


    “不知娘子姓氏?”


    “我姓方。”


    “那方娘子,某恭候佳音。”


    方不盈浅浅福了个身,刚走出两步,身后“邱大夫”冷不丁出声。


    “对了,方娘子,某不姓邱,某姓蒲。”


    蒲大夫朝她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身后书铺,鹤骨松姿,仪态万方。


    方不盈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露出茫然。


    “蒲?他不是邱大夫?那日难道我进错房间了?”


    想不明白。


    算了,无关紧要,反正他确实是梦华堂的大夫,只要不是骗子就行。


    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距离,小乞仍旧像之前那般沉默寡言,只是此刻浑身散发冷飕飕的凉气。


    本来走了大半日衣服穿得厚身上直冒热汗,站在他身边感觉阵阵凉气漫过来,恍如站在树荫下似的,没一会儿身上热气就蒸干殆尽了。


    方不盈偷偷觑他一眼,又一眼。


    小乞好似有些生气,难道怪她隐瞒中毒的事?


    但她不能说出中毒具体实情,想了想,开口。


    “小乞,其实我的毒……”


    “你何时见过他?”


    一道暗哑透亮的声音同时响起。


    小乞不知何时转过头,安静注视她,看样子对这个问题很执拗重视。


    方不盈愣了下,讲述那日去梦华堂看病的前因后果。


    “估摸我走错房间,遇到了这位蒲大夫。”


    小乞沉默不语,垂下眸没让她看见眼底的肃杀之气。


    好半晌,思绪放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转过眼看她。


    “什么毒?”


    方不盈“啊”一声,左顾右盼,看看左边摊子,又看看右边摊子,就是不看他。


    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


    “不是什么剧毒,不过错吃了东西有点食物中毒,对性命无碍。”


    小乞仍旧盯着她看,似乎从她装腔作势中瞧出了她内里心虚。


    方不盈不禁偏过头,轻捏右边耳垂,这是她撒谎心虚时惯有的动作。


    清晰感受到旁边小乞炙热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后来,实在受不住,无奈转回去,向他保证。


    “我没骗你,真没什么大事儿。”


    不过是需要一点难以开口的羞臊罢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开这个口。


    小乞凝望她了会,少顷,缄默收回视线。


    方不盈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采买一些新鲜果蔬,琢磨日头快到晌午,该回去准备午膳了,便准备返程。


    余外买了些自家吃的果蔬,叫小乞拎回去,当然这份走的不是公中分例。


    回到凤仪院,小乞将东西放下就离开了,毕竟他是外男,不好多在内宅停留。


    方不盈和花婆子忙活准备午膳。


    大小姐近些时日经常去正院陪伴长辈用膳,恢复之前的频率,不一定每次都留在小院吃。


    她们两个人活计骤然轻松不少,一般忙过午膳就没事了。


    做完午膳,花婆子伸了个懒腰,准备直接回房间睡个午觉,然后去旁边院子找老姐妹唠嗑。


    帘子被掀开,一个小丫鬟抱着新鲜笋尖进来,声称是大厨房送过来的分例。


    方不盈盯着她陌生的面孔,倏忽发觉许久没有见到翠翠了。


    今日提起她身中这个媚毒,不可避免想到二公子和翠翠。


    自那日跟翠翠不欢而散后,她一直没再露面,就算她偶尔前去大厨房,也没看见她影子。


    她问小丫鬟:“大厨房那个叫翠翠的丫头呢?似乎许久没看见她了。”


    小丫鬟拘谨地给她福身。


    “盈姐姐还不知道,翠翠姐姐不在大厨房了,她被二公子收入房中啦。”


    方不盈愣住。


    没成想得到这个答案,心间陡然觉得好笑。


    翠翠难道不知跟随二公子的丫鬟妾室都有什么下场?


    二公子惯来会磋磨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玩够了就随意发卖出去,或者与其他勋贵子弟相互换丫鬟玩,那等场景听着都觉得呕吐恶心。


    不知多少丫鬟被逼得走投无路,直接跳湖自尽。


    但丫鬟不过贱命一条,二公子是郑府最为金尊玉贵的主子爷,又有谁会在乎她们的命。


    小锁进来,见她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不由纳闷。


    “这是怎么了?”


    方不盈将翠翠的事告诉她,她同样蹙起眉,不过转瞬,冷嘲热讽道。


    “你管她什么下场,难不成你还慈悲心发作同情她不可?”


    方不盈摇头:“我自没有这般圣慈,只是翠翠样貌寡淡,不似二公子喜欢的类型,何况二公子这么久没有后招,我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


    小锁拍拍她肩膀,安抚道。


    “你都成亲了,还是大小姐护着的人,想来二公子已经决定放弃了。”


    方不盈长叹一口气。


    “最好如此吧。”


    小锁让她放宽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方不盈听从她劝告,这事确实越想越头疼,总归现下二公子还算老实,只得暂时按捺下不提。


    方不盈没有直接回家,一直待到擦黑,确定大小姐不要夜宵,方拾掇拾掇起身出了府邸。


    今晚夜凉如水,月色通明。


    她一个人走在小巷子里,脚步稀碎,鞋底与青砖相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眺望巷子尽头家的方向,左右环顾,两侧墙根底下小草不知何时悄悄发了芽,青葱芽尖凝出傍晚的露珠,颤巍巍挂在芽尖,将落不落的样子。


    她心情很好,脚步轻盈。


    忽然,背部汗毛根根竖起。


    曾经被尾随过的感觉再次萦绕心间。


    方不盈猝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头一个想到二公子,难道他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她心提到嗓子眼,没有转身,直接拔起脚步就跑。


    用尽力气,直接一口气跑到巷子尽头,推开院门撞了进去。


    院子里,小乞正在逗弄鸡玩,身姿轻松惬意,听见她的声音,抬起了头。


    见到小乞,恍如拨云见日,身上那口气顿时松懈了,身子软趴趴的,靠在院门门框上。


    却还记得身后那道视线,硬挺着身体折返回门口,遥望那条昏暗幽长的巷子。


    小乞来到她身边,同她一起观望来路。


    “怎么了?”


    方不盈咬唇,琢磨着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小乞。


    现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亦或者那人不是为她,是为小乞,小乞风里来雨里去,也许结到什么仇家,若不告诉他,岂不是让他陷入了危险中。


    小乞听完,视野落到幽深昏暗的长巷,直望到巷子口,许久才缓慢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入院子,阖上院门。


    “没有人,先准备晚膳吧。”


    方不盈狐疑,难道真是她风声鹤唳了?


    不过既然小乞说没有人,她自是相信他,他身手那么好,想必拥有话本中的内功之类,耳目也定然比她看得远。


    “那大概是我听错了。”


    方不盈想抽出帕子擦拭鬓角冷汗,抽了下没抽动,才发现手掌还被他攥在掌心。


    两人很少这么亲密,她有些别扭,小声喊了句“小乞”。


    小乞回过神,立马松开了她的手。


    他站在原地,张着手,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方不盈也觉得掌心灼热,没想到小乞看着阴冷淡漠,手掌心却比常人还要灼烫。


    她咳嗽了声,撂下一句“我先去做饭”,就扭身走了。


    身后,小乞盯着这只握住方不盈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的柔软温暖,那是比他经常接触人死后僵硬冰凉的尸体所没有的触感。


    他忍不住阖住,又张开,如此数次,目中罕见有些迷惘。


    用过晚膳,方不盈累了一天,早早歇息了。


    黑暗中,小乞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起身,脚步落在地上,推开房门走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躺在床上的方不盈睡得十分安稳。


    从墙头掠过,借势而起,一下窜到巷子背面那条清潺潺的河道旁,那里有一棵柳树,柳树上立着个抱剑而立的黑影。


    什么废话也没有,径自飞身攻过去,袖间洒出细如针毛的暗器,黑影蓦然睁开眼,“锵”一声,白刃出窍,将所有暗器全部挡下。


    下一秒,一柄快如闪电几乎看不清影子的匕首擦过白刃直插向眼眶,带着摧人性命的狠劲儿,丝毫没有留手。


    黑影慌了一下,连忙翻转长剑去挡,但他没主意到,小乞另一只手已经靠近他脖颈,再往前一分,便可要了他的命。


    一柄折扇挡住了这只手。


    折扇主人仍旧是白日那身青衣,乌发如瀑,桃花眼微微上挑,漫开一丝清清浅浅的笑意。


    “未,你打不过他,他可是短短五年就从亥升至丑。”


    黑影神色变换,恭敬朝男子行礼。


    “楼主。”


    蒲楼主手持折扇从黑暗走出,慢慢步入融融月色,清汤茶水底的眸色潋滟无质。


    “我手下最好用的刀,丑。”


    第34章 你与你夫君是如何结为夫妇


    “我手下最好用的刀, 丑。”


    话音刚落,折扇倏然划出,展开到极致, 化作一柄锋利刀刃隔开风声呼啸斩去。


    小乞单手三两拨千斤, 轻而易举捏住了这柄折扇。


    下一瞬,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匕首与折扇不断交接又分开,招式迅猛凌厉, 化作道道残影,几乎看不清具体攻势。


    两人缠斗不休,刀光扇影交错, 数息后,二人身势急急分开。


    小乞一连后退二十来步,嗓音闷哼一声, 唇角沁出一抹血迹。


    反观青衣男子, 单脚立在树梢, 潇洒自如挥开折扇,面上根本没有任何吃力迹象。


    “能在我手底下坚持过百招,进步不错。”


    他嗓音清越, 缓缓摇晃折扇。


    “只是, 还没有学会沉得住气。”


    小乞抹去唇角血迹,缓慢直起身子, 与青衣男子那双潋滟桃花眼对比,他双眼冰冷, 没有灵光,活像没有人气儿的死人。


    他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要再去找她。”


    他不担心他想要她的命, 如果真想要她的命,那天他见到得就是方不盈的尸体了。


    蒲楼主口中溢出轻笑,轻声叹息。


    “丑,你是我手把手亲自带出来的,还记得我教给你的杀手第一准则吗?”


    小乞没有吭声。


    风吹过,鼓起他的衣袍,愈发衬托他身影孤单影只。


    他没说话,蒲楼主也不恼,只是偏头问旁边屏息凝神入定了的黑影。


    “未,你来说。”


    黑影回过神,被两人绝世武功所震慑,回答都显得磕磕绊绊。


    “第一条准则,不可有软肋,若有,杀之,或藏之。”


    蒲楼主微抬下颌,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对面小乞身上。


    “丑,看来你已经忘了。”


    小乞攥紧拳头,眸底渐渐漫出猩红,他一把将匕首横在


    身前,脚底碾动沙土,做出要攻击的架势,口中却道。


    “我没有忘记,她不会成为阻止我的拦路石。”


    “哦?”


    蒲楼主轻身从树梢掠下,落到他身旁,手指轻飘飘抵住那枚匕首,指尖明明没有用力,却恍如一块巨石压在匕首上。


    没一会儿,小乞臂膀就微微战栗,鬓角沁出一层冷汗。


    蒲楼主望着他,眸底一片清浅笑意。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下个月朝乐县主及笄,皇室会赐予朝乐县主一枚珍品肉苁蓉,那是自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采摘到的拥有二十年轮极品肉苁蓉,可谓世所罕见极其珍贵,去年被西域当做镇国圣品进贡给当朝圣上。”


    他拍了拍小乞,轻声道。


    “丑,去帮我取来。”


    小乞垂下眼眸,顺从道。


    “是。”


    身前人终于把手指挪开,匕首上巨石骤然挪开,小乞脚下稳住没有动,肩膀却微微松懈。


    交代清楚事宜,蒲楼主转过身,准备离开。


    小乞却忽然出声,叫住他。


    “她中了什么毒?”


    蒲楼主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戏谑的嗓音飘散在空中。


    “怎么?她没有告诉你?事情比想象的有趣……”


    “我亦不会告诉你,这是我身为大夫的职事修养。”


    撂下这句话,蒲楼主身影一晃,跟前没了影子。


    未紧随蒲楼主的身影,三两步窜了上去。


    只留下小乞立在原地,身形僵成一栋石碑,久久没有动弹。


    一个时辰后,小乞回到小院。


    他折返回床边,月光下,方不盈睡得十分安详。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右手,那只傍晚曾经牵过她的手。


    此时,这只手上缠了一圈藕粉色帕子。


    他将手帕一圈圈摘下来,露出光洁干净的掌心,因着常年练武,手指粗粝,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方才与人交手,他尽量没动用右手。


    这样才能保住右手手帕完好无损。


    就好像,那抹触热也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住。


    ……


    方不盈第二日忙活完,按照约定时辰出发去梦华堂。


    刚踏出郑府大门,瞧见小乞站在门侧,双手环胸,看样子正在等她。


    顿了顿,她走过去。


    “小乞,你怎么在这里?”


    小乞转过身,头发束在脑后,脸上又戴上了银色面具。


    “我陪你一起去。”


    方不盈失笑,摇摇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诊个平安脉,哪需要你陪我一起去。”


    小乞定定望着她,缄默不语。


    眼眸中映出她的身影,和没有说出口的心照不宣。


    他们都知道,她今日不只是请平安脉,还要为她所中之毒解毒。


    昨晚蒲楼主虽然没有说出来,但看他神色确实不像有什么大碍,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亲耳听过才能放心。


    方不盈收了笑,心下无奈。


    越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越要知道。


    但越拦着他,恐怕他越心生疑虑。


    遂点头:“好,你同我一起去。”


    小乞身子放松了。


    两人来到梦华堂。


    仍旧是二楼楼梯口,两人被小厮拦住。


    小厮说:“蒲大夫说了,只接待这位娘子,至于这位公子,还请您在一楼稍等片刻。”


    方不盈心下大大松了口气,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小乞,担心他会不管不顾跟小厮发生争执。


    谁想他盯着小厮看了会,居然什么也没做。


    转过身,专注凝视她。


    “我会等着你。”


    方不盈朝向他,浅浅扬起了唇。


    而后转身上了二楼。


    仍旧是熟悉的地字号房间,这次进去前,她仔细观摩一番,确认上次没走错房间。


    推开门走进去,案几身后坐着个熟悉的青衣身影。


    “蒲大夫?”


    蒲大夫放下手中书卷,清逸面庞笑得温润尔雅。


    “方娘子,请坐。”


    方不盈在书案前面的凳子坐下,身形有些拘谨。


    打量周围,瞧着与上次并无什么差别,也没有第二个人。


    “方娘子在找人?”


    方不盈猝然回神,面上露出不好意思,想抽出手帕掩饰尴尬,左右掏掏却都没找见。


    奇了怪了,要紧的时候就找不见了。


    “实不相瞒,当初我被一楼一位大夫推荐,说是寻找二楼地字号那位姓邱的大夫。”


    蒲大夫身子微微后靠,耐心解释。


    “这里确实是邱大夫的房间,我不过借助他的房间与你相见,不过方娘子烦请放心,我同样是梦华堂的大夫,绝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方不盈连忙摆手,尴尬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是相信蒲大夫。”


    想来也是,如果他不是梦华堂的大夫,怎么会坐在这里,更不可能使唤得动二楼楼梯口的护卫小厮,让他们拦下小乞不允许他上来。


    她心彻底放下,问起最关心的事。


    “蒲大夫,您上次说有关我的毒,有一种可以缓解的药方。”


    “是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方娘子一件事。”


    “何事?”


    方不盈疑惑。


    蒲大夫手指敲击桌面,似乎在踌躇该怎么问她。


    手指修长,指甲莹润如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有经历过世事沧桑。


    不像她和小乞的手,两人手掌多多少少都有些磕碰,她是不小心被刀工所伤,至于小乞,想来与他之前糊口的生意有关。


    方不盈胡思乱想间,蒲大夫似是终于找到合适的言辞,双手覆于桌面,交叉相握,形成一个准备深交的架势。


    “敢问方娘子,你与你夫君是如何相识结为夫妇的?”


    方不盈:“啊?”


    她眨巴眼,神色诧异。


    等了半天,还以为他要问什么难以启口的问题,结果只是问这个?


    她噎了下,想了想,含糊道。


    “我们是由小姐赐婚,蒲大夫为何问这件事,难道与那味药方有关?”


    蒲大夫摇头说“不是”,面上云淡风轻道。


    “只是有些好奇,方娘子明明有更为方便的法子,却偏来询问错综复杂的药方。”


    更为方便的法子指得是什么不言而喻。


    想来也是,她又不是未婚女子,都与人成婚了,却还来走一条更加麻烦的路子,蒲大夫有此好奇心不足为奇。


    对此,方不盈只能垂下头,深深叹息一句。


    “个中私事,不方便与外人透露,还望蒲大夫能够谅解。”


    蒲大夫清浅一笑。


    自然表示他都能够理解。


    便撂下这个话题不提,直接指出今日的重点戏码。


    “先前提到那味药方,确实存在。”


    “然后呢?”


    方不盈不由殷切坐直了身子。


    若是能不用酱酱酿酿,就可以解了入情引这味下九流媚毒,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药方有些繁复,其他都好说,唯有一味药不太好寻,我梦华堂亦是没有。”


    “还请蒲大夫明示。”


    蒲大夫轻牵唇角,不紧不慢开口。


    “需要一株二十年的肉苁蓉。”


    第35章 三皇子和郑玉茗


    方不盈出来梦华堂。


    小乞迎上去, 迫不及待问她。


    “怎么样?”


    方不盈神色平静,语气也十分平静。


    “需要一样比较珍稀的药材,五年生的野人参。”


    小乞本凝重的眉头顿时松快, 嘴里吐出一句。


    “倒也不难。”


    方不盈垂下眼眸, 唇角轻轻扬起, 跟着附和“确实不难”。


    比二十年生的肉苁蓉简单多了。


    肉苁蓉这个名字, 她还是来到郑府才知道这味药草,阖府上下都找不出二十年生肉苁蓉一根毛。


    她唯一有印象得是去年西域进贡给当朝圣上的礼单中, 貌似有二十年生肉苁蓉的影子。


    怪不得蒲大夫吞吞吐吐,拿二十年肉苁蓉给她一个卑贱的奴仆解毒,倒不如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听得更靠谱些。


    五年生野人参是她故意糊弄小乞, 省得他担心,甚至为了给她寻肉苁蓉从而铤而走险。


    她希望他一切安好,不要再涉及那些危险行为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笑了笑。


    “走吧, 先回去, 看看我还有多少私房钱。”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毒药。


    大不了到时被子一盖,小乞一用。


    方不盈没把五年野人参这句随口托词放在心上。


    她准备回头做煲母鸡汤时随便揪出一片参片佯作是五年野人参。


    想来小乞也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


    谁想没两日, 小乞忽然递给她一个盒子。


    她打开来, 里头赫然是一枚野人参。


    看药龄,至少十年有余。


    她十分惊诧, 还有些懊恼。


    “小乞,你从哪里弄来的?你是不是又去接危险的任务了?”


    小乞摇头:“没有。”


    他随便从梦华堂医药库里拿的, 这种品级的野人参,梦华堂库房里堆得哪都是,根本不需要跟蒲楼主申请。


    方不盈盯着他, 想要从他戴着银色面具的脸庞上看出什么。


    很显然,半点都看不出来。


    她无奈放弃了。


    须臾,偷偷觑他,轻启朱唇。


    “我其实一直没有问,小乞你身手这么好,你……”


    小乞默默回望她,瞳孔微颤,静静等待她说出后面的话。


    方不盈停住话语,二人相逢后心照不宣没有提别院发生的事,包括那天晚上床边海棠花,还有那日荣恩侯府大公子受刺和他受伤的事。


    以此来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她心间叹息,收住到嘴边的话,转而道。


    “没什么,谢谢你小乞。”


    小乞默然不语,垂下眼眸,打量横放在桌子上的右手。


    右手指骨修长,指甲剔短。


    这只手不知捏死过多少人。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没过多久,到了朝乐县主及笄的日子。


    郑府作为书香世家,自然收到了宁平郡主发的帖子。


    郑玉茗身上穿着新做的华裳,点名今日要带去郡主府的丫鬟。


    橘香葵香肯定要带着,还要带两名二等丫鬟,她眼睛扫过余下众人,随口叫了两个名字。


    “小锁,方盈,就你俩吧。”


    方不盈愣住,没想到今日还有她的戏份。


    郑玉茗微笑不语,必然有啊,姐妹。


    要知道,今日所见之人乃朝乐县主,原著中唯一可能与反派商俟有感情牵扯的女子。


    后世小论文分析,朝乐县主前半生尊荣无双,后半生被困于摄政王后宅,其一生颠沛流离,命途多舛,只因为摄政王曾经随手将手里的一枝红梅丢到了她怀里。


    那是大雪日,摄政王穿一身黑氅,手中漫不经心衔着一枝红梅,路过朝乐县主时,随手丢到了她怀里。


    那个场景,想想都让人觉得激动。


    她曾经看过这篇小论文,当时为小论文中命中注定的感情所触动。


    但如今,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


    她当然要站在姐妹这一边。


    郑玉茗拍拍方不盈的手,郑重道。


    “好姐妹,你放心吧,我是你们的毒唯。”


    方不盈茫然脸:“啊?”


    此次前往郡主府,府上女眷几乎全部出动,老夫人,两位夫人,郑玉茗和郑府几位姐妹。


    不过原主一向孤傲自大,自认为身份与府邸其他姐妹不一般,平时基本不怎么与她们来往。


    郑玉茗恰好乐得清静,不用跟这些熟知原身的人虚与委蛇。


    马车一路行驶到郡主府。


    郑玉茗和几名丫鬟跳下来,快走几步来到郑大夫人身侧。


    郑大夫人拍拍她的手,把她的手揣入胳膊肘,两人连带着身后乌拉拉的丫鬟,一同跟随前方郑老夫人迈进了郡主府大门。


    早就有管事婆婆在门内等候,一边笑着给她们福身,一边引领她们前往后宅。


    郡主府雕梁画栋,巍峨大气,一步一景,规模比之公主府还要盛大几分。


    说到这里,就要提起这位宁平郡主。


    宁平郡主生父诚亲王,自幼展现出领兵打仗的本领,执掌边塞三万大军,是拥立皇上登基的最重要人物,因此皇上对这位堂叔极其看重,连带他的一对儿女也备受圣宠。


    宁安郡主的郡主府邸建得比公主府还要宏伟华丽。


    朝乐县主也从小被封为县主。


    方不盈和小锁规规矩矩跟在后面,不敢有丝毫懈怠,余光都不敢往旁边偷瞄一眼。


    管事嬷嬷将他们带到一会行及笄礼的院子就退下了。


    此时,院子中已经站满了过来观礼的贵客。


    被围在正中央,明显是所有人目光所及的地方,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一袭锦袍,上面金线织就盘龙纹,腰环玉带,剑眉飞入鬓角,由内而外恣意彰显天潢贵胄的龙章凤姿。


    惹得院中不少女子目光偷偷落到他身上,眉目含情,耳尖泛起红晕。


    距离他位置最近的两人,乌荣举和乌绮梦伴在他身侧。


    乌绮梦昂首挺胸,与有荣焉,居高临下扫视周围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洋洋自得的笑容。


    她们纵使再艳羡又如何,这是三皇子殿下,他们荣恩侯府才是三皇子正儿八经的外家。


    而她乌绮梦,才是三皇子最为亲近的表妹。


    正得意之时,扫见郑府的人马过来。


    唇角笑容忽得僵住。


    指甲不知不觉掐住掌心,又是她!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从郑玉茗踏进院子,周遭所有人目光望向她,又看向三皇子。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把她和三皇子看作一对,就算她是殿下至亲的表妹又如何,将来嫁给三皇子做正妻,陪伴他青史留名得是郑玉茗,不是她。


    眼底忽得狰狞,乌绮梦咬紧牙齿,凑到三皇子耳畔,窃窃私语道。


    “表哥,那位郑氏女又要来纠缠你了。”


    三皇子本和周围勋贵子弟聊得正嗨,闻言下意识蹙紧眉心,不虞望向自院外大踏步进来的郑玉茗。


    就知道此次过来会跟她遇到,偏他又不能错过朝乐表妹的及笄礼。


    想到来之前,母妃特意叫住他,叫他好好安抚郑玉茗,记得邀请她下次进宫游玩,他就忍不住头疼。


    他最不喜郑玉茗那娇蛮跋扈的性子,把他看作她的所属物一样,但凡他跟其他女子交谈超过一句,她就闹腾起来没完没了。


    母妃却说这是女子爱慕男子的表现。


    他拉下脸,他不需要这种爱慕。


    三皇子背过手,神色变得沉郁,准备迎接郑玉茗的矫揉造作。


    郑玉茗跟着郑大夫人逐步走近,绯红色衣袍在空中翻飞。


    然后,她看都没看他一眼。


    直接擦身而过。


    第36章 人员齐全,好戏开场


    当然没有擦身而过。


    就算郑玉茗懒得搭理三皇子和荣恩侯府的人, 郑府长辈看见三皇子总要停下问礼。


    “三皇子殿下安好,许久没来府上做客了。”


    郑老夫人笑呵呵说道。


    三皇子面对郑府长辈,虽然仍显倨傲, 但肯耐心交谈一二。


    “老夫人安好, 近日被父皇安排在户部做事, 公务有些繁忙, 就没叨扰府上。”


    “原来如此,正事要紧。”


    两方闲谈几许, 郑玉茗一直没吭声。


    三皇子若有若无的目光不由往她那边飘,这女人今日怎么回事?


    往常见到他跟蜜蜂见到鲜花似的,赶都赶不走, 黏在你耳朵旁嗡嗡嗡,今日倒是分外安静。


    郑老夫人和郑大夫人对视一眼,目中不由闪过笑意, 郑大夫人咳嗽一声, 重新唤得三皇子注意力。


    “既然如此, 我们就先进去了,三殿下请留步。”


    郑府一行人提脚离开,全程郑玉茗眼观鼻鼻观心, 跟没看见三皇子似的, 眼睛都不往他那边瞟一眼,规矩得不得了。


    走出几步远, 依稀还能感觉到身后三皇子狐疑的视线。


    郑大夫人压低嗓音问郑玉茗。


    “怎么了?跟殿下闹别扭了?”


    郑玉茗睫羽颤动,缓缓抬起眸, 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才不会跟他闹别扭,那都是小孩子间的玩闹。”


    郑大夫人点点她鼻头,也没多说什么, 对于她和三皇子殿下的相处情况,府上一直秉持顺其自然的准则,不会过多询问也不会过多掺和。


    来到殿内,郑老夫人和两位夫人被迎去同人寒暄,郑玉茗领着四位丫鬟,无聊杵在一边。


    旁边两位贵女小声窃窃私语。


    “今日怎么不见朱霏霏?”


    “你还不知道吧,朱霏霏手掌废了,正在家里休养,哪有心情出来参加宴会。”


    郑玉茗心思一颤,下意识望向方不盈,方不盈也正看向这边,神情出神,手中帕子被扯的不成样子。


    知道反派那日同去了别院,此时再看朱霏霏坠马事件,就不是一个普通意外了。


    虽说朱霏霏是恶有余辜,但普通人到底难以下这个狠手。


    郑玉茗想了想,忽然伸个懒腰,说。


    “屋子里有点闷,我们出去走走吧。”


    方不盈收回思绪,立马将脑子里胡思乱想抛到脑后,紧紧跟随了上去。


    郑玉茗出去后,没有跟院子里的公子小姐们交谈,直接大踏步出了院子。


    来到后花园,两旁郁郁葱葱,花瓣缤纷,几步就有一样名贵花植,更有不在这个时节绽放的花蕊迎风颤栗,看来宁平郡主为朝乐县主的及笄礼付出了诸多心血。


    郑玉茗迎着春风狠狠嗅了一口花香,只觉心境开阔,尽吐胸臆。


    她看向旁边方不盈。


    “怎么样?比家里风景好很多吧?”


    方不盈笑笑,规规矩矩回答。


    “两处是不一样的风景,于奴婢来说,府邸风景更有一种踏实感。”


    郑玉茗点点她,好好的姐妹,也学会了端水大师的说法。


    几人在外面闲逛一会儿,琢磨时辰差不多了,才折返回院子。


    刚回到院子,就见右手边围着许多人,被围在正中央得正是宁平郡主和朝乐县主一家人。


    郑玉茗眼眸一亮,一把拽过方不盈。


    “好姐妹,瞧美女的机会来了,带上我给朝乐县主准备的礼物,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葵香将礼物盒子递给方不盈,方不盈不得已,只好跟着郑玉茗挤了过去。


    “县主妹妹,我来送礼。”


    随着郑玉茗声音落下,周遭人下意识让开位置,让出一大片空地给郑玉茗几人。


    原主这口碑……


    郑玉茗没觉得不好,正好不用挤了,连忙带着方不盈乐颠颠走了过去。


    朝乐县主闻言望过来,露出一张明媚如牡丹花般的脸庞,又透出几分水仙花的晶莹皎洁,果真担得上京城第一美女的美誉。


    郑玉茗都看呆了,原主记忆中见过不假,但真正站在她面前,方知何为倾国倾城,一见美人误终生。


    她忍不住嘴中喃喃。


    “小乞居然吃这么好……”


    她转过头观察敛着眸的方不盈,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姐妹没有被比得下。


    姐妹姿容同样姝丽无双,最重要通身那股子冰清玉洁的出挑气质,她还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看到过,包括这位倾国倾城的朝乐县主。


    这点相比,朝乐县主输了。


    郑玉茗很有阿去精神想道。


    “玉茗姐姐,许久不见,你风华依旧。”


    朝乐县主笑得温婉端方。


    声音也很好听啊,郑玉茗听得心里直痒痒,面上却绽放一抹灿烂友好的笑容。


    “比不上县主妹妹三分。”


    “茗丫头居然也学会谦虚了。”旁边一位华贵美妇插嘴打趣。


    郑玉茗转过眸,瞥见她头上凤凰振翅衔珠的头冠,还有那身盛气凌人的气势,脑中登时给眼前人对上了号。


    笑得乖顺有礼:“郡主姨母,您又打趣玉茗。”


    宁平郡主站在朝乐县主身旁,伸出一根手指点她。


    “你这丫头向来胆大包天,今日是溯儿及笄礼,你可得给我放老实点。”


    郑玉茗口中直呼冤种,这宁平郡主脾性比原身大多了,动不动喜欢砍人头,她是哪里想不通才在她爱女及笄礼上闹乱子。


    “我是来给县主妹妹送及笄礼的,盈盈,还不快将我准备的及笄礼呈上来。”


    方不盈闻言,双手呈起手中盒子,缓步踱过去,想要交给朝乐县主。


    却被一个横过来的胳膊挡住,声音主人温润有礼。


    “交给我吧。”


    方不盈迟疑,看向郑玉茗,郑玉茗飞快扫了眼中年男子。


    男子留着一咎儿半短不长的美髯,眉目温润,似含有春风,这就是宁平郡主夫婿孔翰轩了。


    朝方不盈点头,随口道。


    “就交给孔大人吧。”


    孔翰轩接过礼物盒,宠溺地揉了揉朝乐县主头发。


    “今日为父是溯儿的礼物架子,所有人的礼物统统交给为父。”


    宁平郡主美目白他一眼,但面上遮掩不住的喜意看得出很受用。


    朝乐县主唇角弯弯,依赖地望向父亲。


    郑玉茗心里啧啧,倒是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只是后来宁平郡主终究没忍住掺和进帝位迭代争夺里。


    “溯儿妹妹。”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乌荣举手里捧着两个盒子,缓缓走过来。


    他一瞬不瞬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准备了及笄礼,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郑玉茗淡淡瞥过去,他身后果真跟着三皇子和乌绮梦两个人。


    倒是忘记了,原著中乌荣举十分痴恋朝乐县主,曾主动向宁平郡主提亲,却被宁平郡主拒绝了。


    宁平郡主朝孔翰轩使个眼色,孔翰轩站出身,想截住乌荣举的礼物。


    乌荣举捏紧礼物,不虞交出去,想亲手交到朝乐县主手里。


    宁平县主淡淡一笑,口吻平淡道。


    “大公子有心了,礼物交给郡马即可。”


    乌荣举眸色黯淡,先前宁平郡主对他态度还算可以,自从他眼睛瞎了,被诸位御医判定治不好后,她对他态度急转直下,眼瞧着是不可能再接受他了。


    底下拳头不由自主攥紧,这都怪那个该死的刺客!


    三皇子眸光微动,上前一步,朝宁平郡主行小辈礼。


    “给姑母请安。”


    放下手后,悄无声息扯动乌荣举衣袖,让他知礼守节,莫要再给宁平郡主留下不好的印象。


    乌荣举心底失落,却也知道三皇子劝告言之有理,他不能再留给宁平郡主不识好歹的印象。


    只得苦笑着将礼物递交给孔翰轩。


    宁平郡主半点眼神没分给乌荣举,她望向雍容华贵的三皇子,脸上做出故作嗔怒的神情。


    “好你个小子,半年没往姑母这里请安了,今日倒是难得一见。”


    三皇子汗颜,连忙给她赔罪。


    宁平郡主仔细训斥他一通,直叫他连连赔过不是,才总算揭过这件事。


    三皇子笑得风姿卓然,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郑玉茗,恰好郑玉茗眼神望过来。


    两人自进入郡主府后,头一次对上了目光。


    他唇角笑容猛地拉下,刚想别过眼不看她。


    却见她率先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


    三皇子:??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哽在喉咙里。


    “今日好生热闹。”


    院门外再次走进一个人,含着和煦的春风,潋滟眉眼更是如枝头绽放的桃花。


    方不盈猝然回过头。


    这个熟悉的声音,居然是蒲大夫?


    第37章 二十年肉苁蓉


    宁平郡主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主动迎上前。


    “蒲楼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蒲大夫将手里的礼物交给身旁小厮,温雅地拱手行礼。


    “祝贺郡主心想事成, 县主锦绣安然。”


    宁平郡主被恭贺得笑不拢嘴, 对待来人态度更加和煦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谁呀?竟让郡主这般看重?”


    “你不知道, 这位是梦华堂阁主。”


    一提梦华堂阁主, 那人就晓得了,口中长长“哦”一声。


    “就是那位医术卓绝, 救过圣上性命的蒲大夫?”


    “可不正是。”


    郑玉茗耳朵一动,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蒲大夫,为他的好风度所折服, 目中闪过惊艳。


    不过她心中知道,宁平郡主之所以对这位蒲大夫这么热情,不仅仅因着他拥有一手好医术, 更重要他还通晓一些命理占卜之术。


    为此十分得当今圣上看重, 就连司天监都要往后靠几分。


    郑玉茗扒拉着方不盈说悄悄话, 却见她盯着地面出神,于是小声问。


    “怎么了?”


    方不盈摇摇头,说“没什么”。


    只是心里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位蒲大夫不仅是医术卓绝的大夫, 还是梦华堂的阁主。


    怪不得那日他会出现在地字号房,也对, 整个梦华堂都是他的地盘,他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


    她垂下眸, 没太在意这件事,反正她只是个卑微的奴仆,想必蒲大夫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那边寒暄过后, 蒲大夫漫不经心往这边扫过,似乎刚刚瞧见她,朝她笑了笑。


    “好巧,方娘子,你也来了。”


    所有人目光一下子落到方不盈身上,目中带着探究与审视。


    方不盈猛地怔住,面皮倏然涨红,有些慌张道。


    “蒲大夫,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听见她喊蒲大夫,众人感到新奇,蒲楼主甚少给人看病,对外行走的身份大多是梦华堂阁主。


    他们瞥了眼她,见是个普通丫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许是机缘巧合叫蒲楼主看过病的病人吧。


    宁平郡主引着蒲楼主往里面走,今日及笄礼,她想让蒲楼主看看案几罗列是否吉利。


    人走后,郑玉茗迫不及待问。


    “盈盈,你跟蒲楼主认识?”


    方不盈迟疑摇头又点头。


    “不算认识,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痛快,去梦华堂拿了些药,恰好是蒲大夫给奴婢看的病。”


    郑玉茗缓慢颔首,盯着她若有所思。


    她定然不知道蒲楼主的身份,否则刚才就不会吃惊,但蒲楼主知道她吗?


    知道她就是小乞的妻子吗?


    时辰到,及笄礼正式开始。


    朝乐县主不施粉黛,一头乌发垂于脑后,秀发黑亮顺滑,恍似一截丝柔锃亮的绸缎,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五彩熠熠的光。


    宗室长辈与父母双亲站在她身侧,待礼官念起祝词,唱起赞礼,宁平郡主特意邀请的一位福寿禄齐全的老王妃上前,为她行加笄礼。


    一挽发,加笄;


    二去笄,加簪;


    三去簪,加冠。


    每次皆有礼官唱赞词,将世上所有最美好的祝愿皆予以朝乐县主身上,代表着长辈对她诚挚的祝福与疼爱。


    最后,朝乐县主跪下,受醴酒,跪谢父母,及宗室亲长。


    所有人望得出神,包括方不盈,她出身寒微,从未有过正儿八经的及笄礼。


    她及笄那年,也不过是叫上花婆子和小锁,三人待在小厨房,痛痛快快喝了两杯酒,就算作及笄仪式了。


    一通复杂的流程过后,及笄仪式总算走到尾声,接下来是各家献给宁平郡主和朝乐县主的及笄礼。


    与私底下少爷小姐们单独送给朝乐县主的小礼物不同,这次各家呈上去的礼单代表各家府邸颜面,要珍贵隆重得多。


    直至皇家恩赐抵达,及笄礼直接抵达了高/潮。


    三皇子捧着一个盒子,后面几位太监另外捧着珍贵珠宝。


    一步步走到朝乐县主跟前,朗声道。


    “皇上御赐,二十年肉苁蓉一支。”


    方不盈瞳孔霍然放大,手中紧紧攥住帕子。


    脑中嗡然,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视线唯一锁定三皇子手中那个盒子。


    二十年肉苁蓉……没想到她都要放弃了,这件东西却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眼前。


    她下意识看向蒲大夫的方向,恰好蒲大夫也在看她。


    他眼神宁静,神情也淡然,整个人好似一面平静的湖泊。


    却不知是不是方不盈想多了,总觉得他这份宁静给人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两人对视良久,方不盈率先收回眼神,默默垂下了眼眸。


    就算出现又如何,这是皇上赏赐给朝乐县主的珍奇,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能远远瞧上一眼,已然是她的荣幸。


    及笄礼结束,贵女们散开,接下来是吃喝玩乐时刻。


    郑玉茗也领着丫鬟们溜溜达达游玩,趁着四周没人,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方才的及笄礼。


    “真隆重啊,郡主和郡马可真疼爱朝乐县主。”


    “尤其皇上赐予那味二十年肉苁蓉,当真是世上罕见的珍品。”


    郑玉茗附和。


    “可不是,就连郑府也只有十年份的肉苁蓉。”


    及笄礼毕,所有礼品都被收入库房,包括那味二十年的肉苁蓉。


    一位嬷嬷刚珍重搬起这件盒子,就见朝乐县主急匆匆走过来,拦住她。


    “先别动,把这个盒子给我。”——


    作者有话说:要过年啦,祝愿所有宝贝们天天开心,健康,新年发大财!


    第38章 肉苁蓉被盗


    嬷嬷跟朝乐县主行礼。


    “参见县主殿下, 老奴正要将这味二十年肉苁蓉入库。”


    朝乐县主换了身华服,头上戴着一顶青鸾凤冠,细密的流苏垂在脸侧。


    她走过来, 笑着道。


    “我还没见过二十年的肉苁蓉, 容我欣赏一番, 过会儿再入库。”


    朝乐县主想要欣赏, 嬷嬷自然不会拒绝,恭敬地将盒子递给她, 就先入库其他东西了。


    朝乐县主捧着这件盒子,脚步悠悠来到院子一角,这里背着人, 库房门口看不见这边的动静。


    她坐在花坛边,将盒子置于膝盖上,目光没有落到盒子上, 而是落到虚无的远处, 看脚底下阴影覆盖, 看遥远天际白云袅袅。


    不知过去多久,她察觉周身覆上一层冷气,唇角慢慢弯起。


    她一只手压住盒子, 另一只手缓慢勾勒盒子上的精美花纹。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光怪陆离,许多事情我看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会在今日发生。”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她微微偏头, 看向日光笼罩下她的影子,她的影子比方才加深些许,如果不仔细看, 根本看不出来。


    风吹过,拂动身后高高大大的梧桐树,细细碎碎的光斑伴随枝丫枯叶的唏嘘响声,好像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春雨。


    她站起身,微微弯腰,青丝似一泻而下的瀑布,悬在腰间。


    她将盒子放到花坛上,对着梧桐树说。


    “这肉苁蓉于我无用,若是能赠与有心之人,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说罢,她起身离开了此处。


    直至走出院落,再未回头。


    院中梧桐树簌簌作响,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库房那边有人要出来,一道黑影方悄然落下。


    脚尖未触及地面,花坛边盒子已然消失不见。


    无人看见这场好似是朝乐县主一个人独白的对话。


    那边,众人稀稀落落来到花厅,一会儿要在这里摆膳用膳。


    男女客分席而坐,花厅一共有四个厅,正中间是一座高台,宁平郡主请了杂耍和戏台班子在这里演唱。


    郑玉茗坐下后,才发现同席还有乌绮梦,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乌绮梦当即气急,怒目瞪视她。


    “郑玉茗你什么意思?朝谁翻白眼呢?”


    “谁在叫,就朝谁翻咯。”


    郑玉茗掏掏耳朵,不以为然道。


    “你……”


    乌绮梦眸光一转,想到什么,面上挂出微妙的笑容。


    “合着是忮忌三皇子表哥亲近我,某些人啊,三皇子表哥看到她就想躲开,一辈子都得不到三皇子表哥的喜爱。”


    郑玉茗头转向她,微笑建议。


    “不如你去劝劝你的三皇子表哥,让他娶你好不好?”


    乌绮梦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手指甲狠狠掐住掌心。


    这个贱人,故意说这种话来埋汰她!


    谁人不知,皇贵妃一心只把她当未来儿媳,三皇子又是个孝顺的,即便他内心百般不乐意,未来的三皇子妃仍旧会是皇贵妃选中的人。


    她咬住唇,咬牙切齿道。


    “你别得意太早,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郑玉茗:“……”


    这妹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难不成她以为她在嘲讽她?


    她是真心建议她能把三皇子抢过去,不要来坏她的正事,她现在可没功夫跟他们玩儿女情长的戏码。


    人陆陆续续到齐后,宴会正式开始。


    宁平郡主表达了一番对众人此次拨冗前来的谢意,端起一杯酒敬谢众人。


    大家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水,回敬宁平郡主。


    热热闹闹就坐后,高台上戏子再次咿咿呀呀唱起来。


    酒过三巡,众人吃得半饱。


    另外两个厅忽然喧闹起来。


    女客这边好奇地望过去,宁平郡主更是眉头一皱,吩咐身边嬷嬷过去打探是什么情况。


    没一会儿,嬷嬷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眉宇间还带着仓皇。


    郑玉茗不由心生好奇,同桌贵女也在小声讨论。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什么事了?”


    “好像是男客那边发生了争执,难道有谁打起来了?”


    她们紧盯着宁平郡主,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嬷嬷走到宁平郡主身旁,凑到她耳畔小声絮叨,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宁平郡主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


    宁平郡主霍然起身,脸上勉强牵出几分笑意。


    “诸位且先用膳,我去那边瞧瞧。”


    说罢,她脚步匆匆往男客那边去了。


    宁平郡主走后,席间议论声顿时纷扰嘈杂,一个个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


    郑玉茗注意到朝乐县主脸色有些苍白,睫羽不安地战栗着。


    “溯儿,你身体不舒服吗?”


    朝乐县主恍然回过神,缓慢眨眼,回应有些慢半截。


    “没有,我就是担心……”


    乌绮梦立即抢过话头,安抚朝乐县主。


    “溯儿你不必担心,有郡主殿下在,能有什么事。”


    “希望如此吧。”朝乐县主牵强地笑了笑。


    没一会儿,宁平郡主重新返回席间,她挥挥手,让下人制止唱得令人心烦的戏班子。


    等下人把戏班子带下去后,她上到高台上,这样几个花厅都能看到她说话。


    “诸位,刚刚发生一件事,皇上御赐的二十年肉苁蓉不见了。”


    此言落下,满堂哗然。


    方不盈本昏昏欲睡的眼睛更是猝然睁大,蓦得望向高台。


    一个嬷嬷被压上来,腿后窝被重重踹了下,“扑通”跪到地上。


    嬷嬷哭得涕泗横流,不停磕头认错。


    “郡主恕罪,郡主恕罪,今日老奴点过后,确认全部都记档入库了。”


    旁边下人厉声呵斥。


    “你还敢撒谎,若是统统记档入库,那二十年肉苁蓉怎会消失不见?”


    郡马孔翰轩上前来,长长叹了口气,解释道。


    “若不是蒲阁主慕名一睹二十年肉苁蓉,我着人去库房查看,还不知这样珍宝已经被盗窃走了。”


    嬷嬷哀声漫天,只为自个喊冤,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这等珍宝,别说没了,就是不小心磕破一层皮,她全家脑袋都得手起刀落。


    因此整个过程,她是小心再小心,珍重再珍重,除了……


    嬷嬷霍然抬头,急声道:“我想起来了,中途朝乐县主曾经拿走盒子欣赏片刻。”


    宁平郡主拧眉,下意识看向底下的朝乐县主。


    身旁郑玉茗等人也惊奇地齐齐看向她。


    朝乐县主脸色苍白,微抿唇,轻声开口。


    “没错,我是好奇肉苁蓉,拿走观摩了片刻,没多久就还回去了。”


    嬷嬷道:“是这样没错,盒子上头还有封条,因着朝乐县主亲手还回来,老奴就不曾检查……”


    宁平县主骤然打断她,神情比方才得知肉苁蓉丢失还要冰冷。


    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你这个该死的奴才,你是指我儿偷走了这肉苁蓉不成?这本就是皇上赏赐给我儿的,她大大方方拿过去用即可,还会跟你这下贱奴仆耍这个伎俩?”


    身旁众人立即碎声应和。


    “就是啊,朝乐县主为何偷自个儿的东西?”


    “这老奴真是皮痒了,推脱责任到主子身上了。”


    嬷嬷被踹倒在地,这一脚力道不轻,她匍匐了好久都没重新爬起来。


    “不是的,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想说,朝乐县主可能没留意,盒子让人掉包了也未可知。”


    朝乐县主闭闭眼,复睁开,怆然的语气道。


    “嬷嬷说得没错,我在花坛边欣赏肉苁蓉,当时听见院门口有人叫我,随手把肉苁蓉放到花坛边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后直接把盒子交给嬷嬷了,可能趁我离开的功夫,肉苁蓉就被人掉包了,这件事不关嬷嬷的事,是我粗心大意,我回头进宫给皇舅父赔罪。”


    宁平郡主无奈道。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且不说肉苁蓉中途有没有被掉包,她没有余外检查本就是她的错,肉苁蓉从库房消失,她就有不可推辞的直接责任。”


    “来人,控制出入库房的所有人员,包括当日去过院子的,从院子附近路过的全部人员,本宫要仔细筛查,就不信查不出来一丁点线索。”


    令行禁止,侍从嬷嬷立即出发,执行宁平郡主的命令。


    宁平郡主命人将嬷嬷先待下去,严加看管,随后扫向底下乌泱泱人群。


    今日能出现在郡主府的贵客,都是或身份高贵或连带姻亲的朝堂最顶尖那搓人,按理来说,不可能眼皮子浅到盗窃皇上赏赐的肉苁蓉。


    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


    她正心生烦恼,蒲阁主忽然唤来丫鬟说了两句。


    那丫鬟听完,脚步噔噔噔跑上高台,将蒲阁主的话转述给宁平郡主,


    宁平郡主听完眼睛一亮,当即道。


    “蒲阁主给本宫提了个好建议,本宫有些事想烦请诸位及其手下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这事他们还能帮上忙?


    “蒲阁主说得对,人多力量大,我想拜托大家帮忙一起寻找,但凡有谁能找到丢失的肉苁蓉,本宫愿以一截肉苁蓉作为回礼。”


    众人再次哗然。


    没想到宁平郡主居然这般慷慨大度,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跃跃欲试。


    唯有那些年龄大的或者心思剔透之人,瞧出了宁平郡主这手以退为进的计策,或者说蒲阁主的这招明谋。


    这是在提醒他们当中的某个人,若是当真盗窃了郡主府的东西,不若趁此机会交出来,郡主自是当做无事发生,免得伤了彼此间的脸面。


    他们叹息着摇头,也罢,就让这些小辈们去表现一下吧,就当为自家洗清嫌疑了。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方不盈眸子湛然若星辰,熠熠发光。


    第39章 你想要,便给你


    郑玉茗带着丫鬟兴冲冲去寻宝。


    头一次参与到这种活动中, 她还觉得有些新鲜。


    走到一条甬道路口,这道路口有三个院子,她干脆吩咐丫鬟分开来寻找, 一会儿甬道尽头集合。


    方不盈径自走向甬道最深处那处院子。


    这条甬道许是有些偏僻, 能看出许久没有住过人, 两侧院子都紧闭大门, 落了锁,大门积了一层灰, 铁锁都生出一层锈斑。


    她在门口站了会,缓缓走上前,摸索着能不能把铁锁打开。


    许是年久没换, 铁锁很容易就被拽开了。


    木质院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一道“嘎吱”声。


    很多年没见人的院子徐徐展开内里样貌,正中央一棵挺拔的银杏树屹然独立, 率先映入眼帘。


    院中铺满层层叠叠的银杏叶, 好似为地面铺上了一层明黄的地毯, 脚踩在上面,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方不盈很轻地走进去,环顾四周, 这处院子真荒凉啊。


    她蹲下身, 拂开银杏叶,刚要检查银杏叶下面有没有藏着东西。


    背后陡然传来一道厉喝声。


    “你是谁?怎么进去的?赶紧出来!”


    方不盈连忙站起身, 回头望去,却见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站在门口。


    她退出院子, 彬彬有礼地回复。


    “奴婢是郑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前头郡主殿下吩咐底下人帮忙寻找丢失的皇家赏赐,大小姐就让奴婢们分开探寻这几处院子。”


    管事模样的男子闻言皱眉, 见她身上衣制确实不像府邸丫头,便缓和口吻道。


    “这处院子不让随便进人,这里也不会有丢失的赏赐,劳烦你去回禀郑大小姐,不必在此处浪费时辰。”


    方不盈微微福身。


    她走出几步开外,回头看了眼,管事已经走上前,正准备阖上院子。


    又是“嘎吱”一声响,重重院门掩住了门后一扉春色。


    顺着甬道先来到甬道尽头,走到末路后,发现尽头空无一人,反倒有条横向幽静小径不知通往何处。


    方不盈正枯等着出神,倏忽瞥见小径不远处有道人影飘过。


    她没有多想,拔脚就跟了上去。


    尾随人影来到一处荒败的池塘,池塘位于郡主府边角位置,更加偏僻了,水面漂浮一层落叶枯草,水质倒是还算清澈。


    池塘边有处亭子,她顺着夹路上到亭子,这里同样许久没有来人了,四周美人靠落了厚厚一层灰。


    方不盈心情有些灰败,方才欢喜雀跃之意荡然无存。


    能从郡主府库房中偷走东西,那盗贼身手定然不容小觑,岂会随随便便就叫她给寻到。


    大小姐带着她们四处搜寻,不过是贪图玩耍罢了。


    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能寻到宝物。


    这愈发显得她像个小丑,居然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真切的机会了。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这才发现手中还攥着一根弧形优美的银杏叶。


    不由盯着这片银杏叶怔怔出神。


    跟前光亮忽然被一道黑影挡住。


    方不盈怔怔抬头,望见那扇熟悉的面具。


    “小乞……”


    口中喃喃。


    小乞朝她伸出手,方不盈慢了片刻,把手放入他掌心,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


    小乞陷入沉默,没有回答。


    方不盈反倒笑出声,不知怎么,见到他后,心中那口郁气登时散了。


    真是瞎矫情,难不成什么好事都要叫你碰上吗?


    她偏过头,眨眨眼,略去眼角的湿润,复又转回去,望向小乞。


    “我四处走走,没想到迷路了。”


    “你在找丢失的那味二十年肉苁蓉?”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方不盈愣住,这次小乞没继续沉默,他盯着她,重复问道。


    “你在找那味二十年肉苁蓉?”


    方不盈低下头,望着掌心被呵护很好的银杏叶,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小乞声音透出稍许茫然。


    他不懂她为何执拗要找到那味肉苁蓉,甚至为此都气哭了。


    方不盈极快瞥了他一眼,不能告诉他她寻找肉苁蓉的用处,她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不太好的事。


    她缓缓摇头。


    “没什么,反正也找不到,大概是我与它无缘吧。”


    长舒出一口气,摆正心境后,心情平复多了。


    头脑冷静下来,发觉小乞出现在这里的违和之处。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扫向四周,逡巡周围有没有人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在这里?你不会又,又想要刺杀荣恩侯大公子吧?”


    说完,立即捂住嘴,完了完了,她怎么嘴快说出来了?


    小乞却没有注意到她的懊恼,他垂下眼眸,眸底深深。


    许久,幽暗深邃,好似经年没有见过光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你很想要肉苁蓉?”


    方不盈先是下意识点头,当然想要,拿到后就可以给她解毒了。


    随即反应过来,又慌忙摇头,用力地摇头,怕他去做傻事,还死死拽住他的一只袖子。


    “其实我也不需要,我只是随大流想要获得宁平郡主的赏赐,现下我已经想清楚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东西于我来说没准反倒是个烫手山芋。”


    她说完,小乞没有动静,只拿宁静目光望着她。


    那眼神平静而悠远,恍似旁边那潭宁静的湖面,带着春光特有的潋滟和煦。


    他缓慢抽出袖子,朝她点下头,随即身形一跃,直接跃上了亭子顶部。


    须臾,从顶部翻身下来,手上端着个熟悉的精美盒子。


    长手递到她眼前,仿佛一切都不需在意。


    “你想要,就给你。”


    方不盈迟缓眨眼,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一直追寻的二十年肉苁蓉就这样落入手中了?


    巨大的惊喜砸上心间,随之一起的,还有无尽的困惑。


    “小乞你怎么知道它在上头?你看见有人放上去了?”


    小乞默默颔首,就当是这个样子吧。


    方不盈脑子有些迷糊,一方面高兴傻了,另一方面傻子也知道不对劲。


    “你没有骗我?就那么巧?”


    小乞这次不点头了。


    他很少骗人,更不想骗眼前之人。


    方不盈捏着盒子,一时间,心情激荡不已,百般思绪略过心间。


    最终,她叹口气。


    “小乞,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不能要……”


    “有人来了。”


    小乞倏忽出声。


    他深深看她一眼,留下句“拿着它,达成你的心愿”,脚点几下湖面,一个翻飞跃身,越过了旁边那堵墙面。


    就在他离开同一时间,郑玉茗带着丫鬟急匆匆赶过来。


    “盈盈!我终于找见你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你手里那个盒子怎么瞧着那么熟悉?”——


    作者有话说:新年到啦,祝福所有宝子们万事如意岁岁平安飞黄腾达新年快乐!!


    第40章 郑玉茗维护


    方不盈带着盒子, 跟随郑玉茗返回花厅。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来了,宁平郡主正在同人商议寻找盗贼和肉苁蓉的线索。


    郑玉茗回来时, 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她。


    直到她高高扬起方不盈的手腕, 饱含欣喜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在花厅炸开。


    “我找到肉苁蓉了。”


    众人诧异的目光围过来, 郑玉茗忽然意识到这样说不对, 立马改变说法。


    “我是说,我这位丫鬟找到肉苁蓉了。”


    方不盈被郑玉茗推向前, 让她把手里盒子展示给众人看。


    方不盈心中叹息,方才郑玉茗忽然出现,她根本来不及把盒子转交给小乞。


    顿了顿, 她缓缓打开盒子,露出里头肉苁蓉的真容。


    比宁平郡主更快抵达跟前的朝乐县主,瞥见里面的东西, 瞳孔剧烈收缩, 神思变得恍惚, 她失神的目光落到气质清丽的方不盈身上,凝望着她许久没有挪开视线。


    宁平郡主和三皇子都走过来,端起肉苁蓉仔细打量一番, 宁平郡主脸上显出喜意。


    “没错, 正是二十年肉苁蓉。”


    御赐珍品失而复得,宁平郡主狠狠松了口气。


    欢喜过后, 她眯起眼,狐疑的眼神上下扫量这个衣着简朴的婢女。


    “肉苁蓉怎么会在你手上?你从哪里得到的?”


    方不盈垂下头, 原原本本将她在甬道尽头看见一道黑影  ,她尾随黑影赶到一处荒僻的池塘和亭子旁,在亭子里发现了这枚盒子的来龙去脉诉说清楚。


    其中只掩去了见到小乞这件事。


    宁平郡主眯着眼, 意味不明道。


    “你是说,这件盒子被完好放在亭子里,没有人守护,就这样被你捡了漏?”


    方不盈沉默,她知道她这个说法错漏百出,叫宁平郡主没办法轻易相信,但她想不到更合适的说辞了。


    郑玉茗觉得情况不对,上前一步,将方不盈挡在后头。


    “可不是,我亲眼瞧见的呢,我这丫鬟今日寸步不离我身旁,我也不过是心血来潮,随便找找看,竟因缘际会从亭子里寻到此物。”


    她狡黠地眨眼,扯住宁平郡主袖子撒娇。


    “您先前大庭广众承诺的,可不许框我,您也不用理会这丫鬟,直接赏赐给我就得了,就让我沾染下溯儿妹妹的贵气。”


    宁平郡主啼笑皆非,伸出手指狠狠点了下她额头。


    心里忖度,看来此事确实是巧合,若说谁盗窃这味二十年肉苁蓉,绝无可能是郑玉茗。


    二十年肉苁蓉说来珍贵,却也不是世上独此一株,以郑玉茗在皇上和贵妃那里的宠爱,想要就直接张口了,犯不着行此下作的手段。


    只是究竟是谁盗走了肉苁蓉,又把肉苁蓉放在了亭子里。


    蒲阁主走上前来,接过方不盈手里的盒子,轻轻嗅了嗅,眉梢微微挑起。


    “如果我没闻错,盒子上曾沾染陀罗花的味道,这是一种毒素,可以麻痹人的肌肉神经,想来盗走肉苁蓉的人绝非普通内宅女子。”


    这句话又把方不盈和郑玉茗的嫌疑给摘除了。


    闻此言,宁平郡主彻底打消疑虑,拉过郑玉茗的手,叠声应允道。


    “你放心,本宫说话算话,既然茗丫头喜欢,干脆取下三分之一,赠与茗丫头。”


    郑玉茗欢呼一声,眼睛笑得弯起,揽住宁平郡主的胳膊。


    “郡主姨母,您真好。”


    她悄悄朝方不盈使眼色,示意她出头领了这份肉苁蓉。


    方不盈垂下眼眸,知道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宁平郡主何等心高气傲,若是她一介奴仆出面领了这个恩惠,她恐怕随便用点金银就把她打发了,唯有大小姐出面,因着大小姐与众不同的身份,她才可能放下高傲,践行之前随口允下的承诺。


    她偏过头,与蒲阁主对上目光,蒲阁主朝她微微一笑。


    方不盈心中一动,说来之所以能有这个机会,好似全赖这位蒲阁主。


    宁平郡主说到做到,当即命人将肉苁蓉取下三分之一,包起来赠与郑玉茗。


    郑玉茗接过盒子,交给贴身丫鬟葵香,还示威似地瞥了眼方不盈,表现出她要把肉苁蓉占为己有,让她有自知之明,不要肖想此等珍品的狂妄念头。


    旁人望见这一幕,纷纷捂嘴偷笑,窃窃私语,打量这对主仆。


    三皇子更是厌恶地拧起眉,果然还是那个郑玉茗。


    不过他也不觉得主子拿走赏赐有什么不对,只是不喜郑玉茗,连带着她任何一个行为都觉得不喜。


    至此,及笄礼有惊无险,总算顺利落下帷幕。


    众人重新坐下,推杯就盏,看过两幕戏后,见天色不早,提出离开的想法。


    人们稀稀落落从郡主府出来,踏上各自的马车,车夫扬起马鞭,各种规制的华丽马车接二连三驶离郡主府。


    方不盈同样跟随郑玉茗来到郑府马车跟前,车夫将凳子放下,郑玉茗正要踩上去。


    朝乐县主脚步匆匆走过来,叫住了他们。


    郑玉茗回过头,面上露出诧异。


    “溯儿,怎么了?”


    朝乐县主眼睛落在方不盈身上,那双明眸清亮如秋水,看人时亦带着几分秋水的温凉宁静。


    “这位姑娘,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方不盈愣了下,迟疑地看向郑玉茗,她也神色疑虑,看起来对朝乐县主来意毫不清楚。


    方不盈微微向朝乐县主福身,恭谨道、


    “县主请问,奴婢必知无不言。”


    朝乐县主笑了笑,恍似一树海棠花开。


    “你方才说,盒子是你从亭子里捡到的,当时你在亭子里没看见旁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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