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小姐,您真好
方不盈直视着朝乐县主, 面上笑容温婉而谦逊。
“回县主,奴婢没有瞧见其他人,只瞧见了这个盒子?”
朝乐县主蹙起眉, 这不对劲。
她睫羽微颤, 剔透的肌肤莹润如玉, 日光照耀下, 面颊上细微绒毛若隐若现。
目光轻盈地落在方不盈身上,仿若蝴蝶扑在花瓣, 坠着花瓣摇摇晃晃。
“这事透着蹊跷,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冒昧多问两句, 还望茗姐姐和这位姑娘莫要见怪。”
方不盈垂下头说没关系,朝乐县主待人客套,喊她时仿佛不把她当做一个奴仆, 而是可以尊重的客人。
她心里并无太多恶感。
朝乐县主打量她, 好奇问郑玉茗。
“之前好似从未见过这位姑娘。”
郑玉茗摆摆手, 满不在乎道。
“这是我院子的厨娘,之前确实没有带出过门。”
顿了顿,仿佛漫不经心地解释。
“盈盈已经成亲了, 性情比较稳重, 母亲说让我出门时多带两个稳重的丫头,我就把她带上了。”
已经成亲了?
朝乐县主打量她束起的妇人发髻, 她刚刚就注意到这点,缓慢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想必那贼人还有其他事要做,暂时把盒子放置在偏僻的亭子里,谁想到会有人突然过去。”
朝乐县主不再关注方不盈, 与郑玉茗客套寒暄一二,便目送她上马车离开。
马车驶离郡主府后,郑玉茗掀开帘子,后头朝乐县主还站在原地,一直目视她们离开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有些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奇了怪了,朝乐县主好似格外关注这件事。”
郑玉茗拄着下巴,若有所思,想了许久,想不出所以然,算了,反正跟她们没有什么干系。
她让葵香把肉苁蓉拿出来,转交给方不盈。
方不盈接过肉苁蓉,捧着这个小小的盒子,心中涌上喜悦,大大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看向郑玉茗,神色带着些迟疑。
“大小姐,奴婢卖身于郑府,按理来说,奴婢所有东西本就该献于您,只是……”
郑玉茗立即摆手,大义凛然道。
“可千万别有这种想法,这是你运气所得,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不必上交给我。”
方不盈抿着唇笑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大小姐,您真好。”
郑玉茗笑嘻嘻的,拉住她的手,郑重交代。
“如果觉得大小姐我好,日后可千万记得要护着大小姐。”
方不盈自然一口应下,不过她心里觉得奇怪,她与大小姐身份如隔山堑,换做大小姐护着她还差不多,大小姐为何总说靠她庇佑这种话。
难道因为小乞?他是大小姐的有缘人,能帮大小姐消除灾厄。
方不盈抱着盒子,认真道。
“大小姐你放心,日后若是用到我和小乞,我们绝不会推辞。”
郑玉茗差点热泪盈眶,不容易啊,攻略了这么久,总算得到了一句正面回应。
哪怕只是反派妻子的回应。
但俗话说,一张床睡不出两家人,他们是一家人,许出的承诺自然也该当一家人算。
郑玉茗紧紧握住方不盈的手,上下摇晃。
“好姐妹,有你这句话,我就死而无憾了。”
橘香与葵香面面相觑,大小姐又开始说胡话了。
马车一路行驶到郑府,郑玉茗今日参加及笄礼累了,也吃撑了。
晚上不打算用晚膳,就让方不盈早些回家。
方不盈心里惦记着小乞,当下跟大小姐拜别后,脚步匆匆出了郑府后门。
一路疾驰到小家,推开院门,正在院子
里提水的小乞转过身来。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扎起高马尾,袖子捋到胳膊肘上方,露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小臂。
看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木桶,语气平平打了个招呼。
“你回来了。”
方不盈望着他,长久地舒了口气。
她走进来,掩住院门,走到厨房前,搬过一个杌子坐下。
就那样看他一桶水接一桶水往外提,胳膊微微使力,肌肉绷紧,小臂上青筋隐隐凸起,脚下沉稳坚定,牢牢黏在地面。
来回七八趟后,水缸被挑满,他把木桶放回井边,走到她身边坐下。
屁股直接坐到地上,一只腿屈膝弯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头靠在后面墙壁,下颌微微上仰,
傍晚清风懒懒扬起了他鬓角的碎发。
两人并肩坐了好一会,方不盈轻声开口。
“我还是想问,小乞你愿意告诉我吗?你是做什么的?”
郡主府的肉苁蓉是不是你偷的?你为什么要偷这个?
还有,如果没有及时把肉苁蓉带回去,你会被惩罚吗?
方不盈心里有许多疑问,却不能一下子诉诸于口。
第42章 他要她……
“你是不是, 杀手?”
方不盈这句话问出口,小乞许久没有吭声。
就在她以为问得冒昧,纠结要不要假装茶喝多了, 方才是在胡言乱语时。
小乞点了点头。
“差不多。”
方不盈猛然睁大双眸, 脸上显出某种能被称为新奇的表情。
“你居然……所以说, 肉苁蓉果然是你偷的, 为什么要偷肉苁蓉?”
小乞又不吭声了。
方不盈福临心至,主动帮他解释。
“我懂了, 你们这行当是不是有什么保密条例?”
小乞默然不语,就让她这么以为吧。
方不盈平复情绪,低下头, 摆弄两根大拇指。
指甲盖干净剔透,好像两颗被溪水浸润过的莹白鹅卵石。
她一边玩弄大拇指,一边嗓音嗡嗡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肉苁蓉给我?”
小乞声音淡淡的, 含着些许暗哑。
“你不是想要吗?”
方不盈转头看他, 眉梢微微凝拢, 颇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要你就给我,你不怕我是单纯贪图那份赏赐?”
小乞扭头看她,神情是比她还要直白的困惑茫然。
“你不是为了赏赐?”
方不盈一口气顿时哽在嗓子眼, 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心间还浅浅起伏荡漾不止的涟漪。
“就因为一句我想要,你就不管不顾直接给我了, 你不担心完不成任务被惩罚吗?”
“不会。”
小乞这句话云淡风轻,不知道是不会被惩罚, 还是根本不怕。
方不盈盯着他看了许久,收回视线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缓缓跟他交代事情来龙去脉。
“其实,我寻找肉苁蓉说是为了赏赐也没错,我确实需要肉苁蓉。”
接下来,她将蒲大夫提到的那味方子简单描述了下,包括她原先欺骗他需要五年野人参的事。
不是不告诉他肉苁蓉的实情,实在这东西珍贵罕见,纵使他们把家底全卖了,也换不到一根须,她不想他冒险,才暂时瞒下这件事没有提。
听完,小乞恍然。
怪不得蒲弄棠突然提出让他盗窃朝乐县主的及笄赏赐。
此物于他无甚大用,就算他想要二十年肉苁蓉,也不必非得盗窃御赐之物。
方不盈手指描绘盒子上的花纹,把盒子推过去,低着嗓音道。
“其实我的毒无关紧要,如果你的事更重要,就先拿回去交差。”
小乞一根手指按住盒子,面具后双眸沉稳坚定。
“先解毒,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方不盈神色怔怔,整张脸颊连带耳根都染成了绯红色。
她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方不盈和小乞带着肉苁蓉前往梦华堂。
小乞仍旧被拦在下面,方不盈一个人上了二楼。
照旧是熟悉的地字号房,方不盈推开门进去,看见蒲阁主坐在长案后面,手中擎着本书阅读。
听见推门声,他放下手中书卷,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我猜到方娘子会来找我。”
方不盈把装着肉苁蓉的盒子放在长案上,不好意思笑了笑。
“想来蒲大夫已然知道盒子里装得是什么,只是不知三分之一的肉苁蓉够不够?”
“足够了。”
蒲大夫下了定论。
方不盈松了口气。
这次,蒲大夫没再问什么,直接动笔开始写药方,他手指修长,指节干净分明,捏着玉竹制成的毛笔,竹笔青翠通透,与他手掌相映相衬,也不知哪个更像是陪衬。
一室安静中,方不盈提起昨日郡主府的事。
“还未跟蒲大夫说声谢谢,如果不是您特意提议,我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
蒲大夫未曾抬眼看她,笔下不停,一手草书狂乱潦草,一气呵成,直写满整整一张纸,方罢手将竹节笔搁置于案前。
“方娘子不必道谢,某不是为你。”
方不盈愣了下,连忙解释。
“我知道您不可能特意为了我,只是您阴差阳错提及的建议,恰巧让我捡了漏,我还是要跟您说一声谢谢。”
蒲大夫将那张草纸连带盒子递与她,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方娘子拿着这味药方交予一楼药童,他自会帮你炮制肉苁蓉,只是这味药方能缓解入情引毒素,不一定能尽然解掉,方娘子若下次再犯病,可以再来复诊。”
方不盈郑重收下药方,表明她知晓了。
她站起身,微微朝蒲大夫福身,抱起装着肉苁蓉的盒子离开了此间。
下到一楼,将药方和盒子交给药童,药童看完后,让她等候半个时辰,说半个时辰后才能炮制好肉苁蓉,将其他剂量的药材抓好。
方不盈记下时辰,先回到大堂等候,折返回大堂,左右环顾,却哪里都找不见小乞的身影。
奇了怪了,小乞呢?
他不是说会在一楼大堂等她?难道临时有事出去了?
罢了,正好要等药方调配好,顺道等小乞回来。
此时,二楼地字号房间,方不盈前脚出去,后脚小乞推门走了进来。
他双手垂在身侧,一声不吭盯着低着头看书的蒲弄棠。
蒲弄棠好似也没听见来人进门,仍旧专注阅读案上书籍,两人就这样一立一坐,室内陷入了寂静。
窗扉半掩,薄薄日光从窗扉漫进来,落在长案几上,映出一方泛着金黄色的光斑。
不知过去多久,蒲弄棠翻动手中书页。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耽搁任务?”
小乞无声,片刻,淡淡道。
“不必再试探,我知道该做什么,亦不会忘记那些仇恨。”
蒲弄棠放下书卷,站起身直视他,上挑桃花眼本该看人深情,落到小乞脸上,却无端带着几分淡薄和讥诮。
“你喜欢她?”
小乞愣了下,飞快答道。
“我不喜欢。”
“不喜欢却为她做那么多。”
小乞垂下眼眸,看向自己张开的右手,那里依稀还能感知到柔软的触感。
那夜海棠花开,她压下身子,梨花清淡馥郁的芳香弥漫他的鼻翼,口齿,满腔肺腑,及至骨髓血肉每一厘一毫仿佛都浸满了她的味道。
他轻声开口:“她是与众不同的,世上皆黑白,唯她有色彩,我不喜欢她,但我要她顺遂,平安,如意。”
要她眼里只看得见他,要她轻柔的抚摸,要她在傍晚余晖中推开院门走向他,要她漫漫长夜躺在他的身侧。
他这一生,历经了父厌,母恶,人压,奴欺,受尽了人间冷暖。
唯有她,愿意不嫌弃他肮脏的血液,倾尽力气紧紧抱住他。
这是他十几载,感受到的第一个拥抱。
所以,他会护她,也会缠着她。
一生一世,永远别想离开他。
第43章 她男人
梦华
堂一楼人来人往, 方不盈坐在厅堂角落。
脑袋四处逡巡,想要找到小乞的身影,奈何来来往往这么多人, 愣是没找见那道显眼的人影。
她正无聊时, 身旁被黑影覆盖, 她抬起头, 惊喜叫出声。
“小乞,你去哪儿了?”
小乞把手中糖葫芦递给她。
方不盈接过来, 原来是出去买糖葫芦去了,她放到嘴里咬了一口,才想起问他要不要吃, 小乞摇了摇头。
等了些许,药童把药材抓好,给他们送了过来, 交代好煎熬的注意事项, 二人提着药包, 转身出了梦华堂大门。
男女一高挑一窈窕,男子手里提着药包,特意放缓脚步, 与女子并行, 女子边吃糖葫芦边与他交谈,不知说到什么, 眉眼与唇角弯起,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二楼支起的窗棂后, 蒲弄棠立在那里,目送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
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低头恭敬喊了声“楼主”。
“去调查下她的来历。”
黑影应声, 转身不见了踪影。
蒲弄棠轻轻将支着窗棂的棍子拿下来,在手中耍了两圈,垂下桃花眼,眸中冷淡浅薄。
丑,你出身伴随着不详,这辈子注定不详,又怎会有人真正爱你。
他倒要看看,这是一个故事,还是一场算计。
晚上回去,方不盈开始煎第一副药。
饮过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胸口燥热确实感觉压下去稍许。
时节不知不觉进入四月中下旬,冬日寒凉彻底褪去,春日暖融融的气息铺满大地,人们也逐渐换下裘衣换上薄衫。
及笄礼过后,宫里派过来一批赏赐。
三皇子亲自护送到郑府。
谁都知道这是皇贵妃的一片心意,郑府乐见其成,特意把郑玉茗唤过去陪客。
几方寒暄后,郑老夫人让郑玉茗陪三皇子各处走走。
两人起身告辞,郑玉茗率先走了出去。
一路来到后花园,郑玉茗脚下不停,丝毫没有先前矫揉造作一步一生莲的矫情劲儿,步伐反倒比三皇子还要阔步潇洒。
看得三皇子满头雾水,又是无语又是讥讽。
“郑玉茗,你又在耍什么手段?”
郑玉茗翻个白眼。
“带你逛花园啊,看不见?”
三皇子默默按捺下心间火气,让自己不要与她计较。
“一些时日没见,你刁蛮性子不见任何收敛,就你这副脾性如何做三皇子妃。”
他神色沉肃,严肃训斥道。
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不会违背母妃的心意,只是郑玉茗这个性子,实在需要掰正。
郑玉茗闻言更是掀了个大大的白眼。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不当三皇子妃。”
三皇子倏然停下脚步,通身皇室熏陶出的矜贵傲然气势,淡淡瞥她一眼,都带着说不出的傲慢与高高在上。
“郑玉茗,你变出息了,都知道拿这句话威胁本皇子了。”
郑玉茗:不是威胁。
但她只敢暗暗翻个白眼,不敢真跟他撕破脸。
她怕他看出她哪里不对,直接把她当做邪祟处理,这样正好不伤及皇贵妃的心,还能把她这个碍眼的给处理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逛着,谁也不搭理谁,不知不觉逛到府邸后门附近。
今日恰好是方不盈出门采买的日子,她提着一个篮子脚步匆匆走近,撞见三皇子和郑玉茗后,连忙矮身行了个礼。
“参见殿下,参见大小姐。”
郑玉茗摆手让她起身,见她要出去采买,突然想吃谭记的巨胜奴了,让她回来时捎带一些回来。
方不盈垂首应下,没敢抬头看贵人样貌,脚步转向走向后门,那里小乞已然等候许久。
小乞立在后门外,头发束了个高马尾,戴着面具,身姿修长挺拔,抱胸而立,好像一截高大挺秀的白杨树。
身姿半隐半现,叫人看不清晰。
三皇子眯起眼,没忍住上前一步,想要看清楚那道身影。
被郑玉茗踏前一步,正正好掩住了身影。
“你瞧哪里呢?”
三皇子被她打岔,越过身想再仔细审量那身影,门外已经没了那道身影的痕迹。
他微微有些出神,问郑玉茗。
“门外方才那是谁?”
郑玉茗嗓子眼忽然发出冷笑,一把用力推了下三皇子,大发脾气。
“快收收你的色胆滔天,好叫你知道,那是我院子的婢女,已经成亲了!”
三皇子冷不丁被推开,差点摔个大马趴,脑子里那些微妙联想一下子破灭了。
他睁大眼,脸庞猛然泛红,指着她直嚷嚷。
“你怎么这么粗鲁!你还是个贵女吗?还有谁看那婢女了,我是说门外那男子,男的!”
郑玉茗这次光明正大朝他翻了个白眼。
“哟,三皇子不仅好女色,如今连男的也不放过了。”
三皇子:??
他捂住胸口,方才优雅矜贵气度不再,口中急促喘气,气得眼眶泛红,偏又不能拿对朝堂朝臣和等闲旁人的手段对付她,只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肝胆生疼。
“郑玉茗,能不能收收你脑子里的龌龊想法。”
郑玉茗冷笑:“我不过说三皇子眼馋别人的小厮,三皇子又想到了什么,居然用得上‘龌龊’这个词汇,看来平时你玩得挺花啊。”
三皇子怒甩了下袖子,怒形于色。
“母妃一心为你着想,我如今宫里连个司寝宫女都没有,哪来玩得挺花?罢了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算我来错了。”
他彻底没心思陪她玩逛花园的戏码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去思考怎么把父皇交代给他的差事办好。
三皇子怒气冲冲走了。
郑玉茗站在后面,叉腰朝他挥舞手帕,高声道。
“我这些日子不想见你,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闻言,三皇子脚下踩得愈发有力,回首朝她狠狠比划了下手指。
拐过甬道拐角,看不见了身影。
郑玉茗望着前方看不见人影的白墙碧瓦,狠狠地松了口气。
可算把他打发走了。
今日不巧,居然差点跟人迎面撞上。
她回过首,后门外空荡荡的,此时想必他已经走远了。
巷子里,小乞蓦然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回首瞟了一眼。
方不盈跟着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
小乞回过头,面上没显出波澜,仍旧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提脚朝巷子口走去。
方不盈采买完,回到院子,葵香蹦蹦跳跳来找她,说大小姐有事唤她。
方不盈跟着葵香来到正屋,大小姐坐在上首,下颌微抬,示意她看身前一兜东西。
方不盈打量散在地上的一些木节,嗓音迟疑。
“这是,竹子?”
“认真来说,应当叫玛瑙藤,这是皇贵妃赏赐给我的东西,我现下用不着,便赏赐给你带回去吧。”
方不盈立即惶恐拒绝。
“这太贵重了,这是皇贵妃娘娘赏赐给您的,奴婢何其荣幸……”
郑玉茗打断她。
“赏赐中还有一面紫茭席,比这个更好,这些玛瑙藤我留着无用,你带回去编织一面席子,眼看着夏日就要来了,这样你和小乞晚上睡觉也能好受些。”
见她还要拒绝,郑玉茗不得已直接道。
“你知道的,小乞是我的有缘人,我不单纯给你,主要是给小乞。”
这下,方不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垂首道谢,搬不动这些玛瑙藤,特意叫小厮帮忙送到家中。
晚上下值回家,就看见小乞围绕着玛瑙藤转圈,好似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她解释:“这是大小姐赏赐给我的,好像叫什么玛,玛娜。”
“玛瑙藤。”小乞出声。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方不盈说完,倏忽意识到什么,惊讶挑眉。
“你认得这个?”
她被葵香橘香拉着一通艳羡,说这玛瑙藤是别国献给皇上的,比普通竹席更加温润贴肤,又吸汗透气不粘身,总之是个顶顶好的东西。
她之前别说见过,连听都未曾听过,小乞居然知道。
小乞沉默,又不吭声了。
方不盈自个想通了,她“哦”一声。
“你们这个行当,想必经手了不少好东西,这些东西于我算是珍贵,对你来说却属常见常闻是吗?”
小乞默然,点头。
方不盈浅浅弯唇,明眸湛然。
“因着大小姐恩眷,我们也可以体验这种好东西了。”
小乞转眸凝望她,眸色流转,流淌融融春色。
方不盈想到汗淋淋的夏日能躺在冰凉柔软的席面上,心里充满期待,围绕玛瑙藤转了两圈。
“可惜我不会编席子,你会吗?算了明日问问茹娘姐姐吧,她手工很巧,什么都会做。”
小乞一句“我会”咽回了嗓子眼。
垂下眸,眼眸阴沉。
第二日,茹娘到底上门了。
近些日子新丧,加上养胎,她许久没出来串门了。
今日带着小平安,手上还提着一篮子槐花制成的槐花饼。
“咱们巷子背面有两棵大槐树,好些年了,每年树上结的槐花又香又密,我那位婆婆给我送过来两桶,我就做成了槐花饼,特意给你带过来些。”
方不盈接过来,叠声说谢谢。
茹娘笑笑,忽然被腿部的小平安拽了下,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人影高高大大的,面上还戴着个神秘的面具,茹娘被唬了一跳。
“这位是……”
方不盈连忙给她介绍,神色带着歉意。
“这是我家那口子,说来你们一直没有见过,他比较怕生,不喜欢见生人。”
小乞倏然扭头。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方不盈这么称呼他。
我家那口子……带着乡间特有的朴实的情愫。
他垂下头,耳尖有些微微发热。
茹娘回过神,有些惊诧,没想到盈妹妹夫婿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过甭看他外表,单看这通气度,确实不像凡人,倒也勉强配得上盈妹妹。
茹娘朝小乞笑笑。
“我就住在你们隔壁,盈妹妹她男人,有事你们就叫我。”
小乞霍然睁大眼。
她男人……
“咕咚”,他咽了口口水。
此时盯着这妇人,好似也没那么令人生厌了。
第44章 小乞略施心机
四月明媚, 春风拂来槐花的清香。
院子里铺了面稻草席,方不盈和茹娘端坐在上头,茹娘拿着处理过的玛瑙藤条, 教她如何编制藤席。
两人凑得极近, 茹娘手里攥着玛瑙藤条, 边给她演示, 边口中解释。
“一般民间多用人字纹和十字纹,我也就会这两种纹路, 这种藤我瞧着细软冰凉,更适合用人字纹,我们不如编织一条人字纹藤席。”
方不盈没有意见, 反正她不会编织凉席,一切都听茹娘的。
茹娘说要准备织席架,其实就是两根平长的木档, 然后把粗藤芯固定在木档上, 一根根拉直绷紧, 用作以经线。
两个人一个人教,一个人学,都十分沉浸式。
一时间, 把小乞抛到了脑后。
小乞脸色越来越阴, 越来越沉,眼看着方不盈满眼满心都是与茹娘交流, 半点眼波都没有分给他,周身气势愈发黏腻成阴湿的潮气。
蹲坐在茹娘身边的小平安怯怯往后挪了挪, 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被她盯着,小乞当然有所察觉, 他冷冷瞥了眼她,对小孩儿没什么兴趣。
忽然抓起一把玛瑙藤条,手中灵活翻转,没一会儿,编出两枚“卍”排布的字形纹路,这是民间不常见的万字纹,多用于宫廷,寓意万福万寿,万古长青。
他漫不经心把这两枚纹路摆在她眼光底下,浅显地晃了晃。
方不盈却一心一意跟茹娘学编人字纹藤席,根本没把眼光往他这边瞟。
小乞慢慢收紧手里的藤纹,快要捏碎时,硬生生忍住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拽了拽她袖子。
方不盈抽出袖子,以为他不小心压到了,嘴里咕哝一句。
“小乞,你往旁边站站,挤着我了。”
小乞瞬时沉下脸。
小平安更害怕了,怯怯躲在茹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蛋偷偷摸摸瞧他。
小乞垂着眼僵持片刻,忽然想到什么,慢慢转动眼珠,对上小平安剔透澄澈的眼睛。
小平安身子往后瑟缩,过了会儿,许是熬不住好奇,又怯生生偷出半个头,想要看他在干什么。
她眼中那个可怕的男人此时一只手蒙住眼睛,手指修长,指尖能触碰到鬓角,把那双幽深如沟壑的眼睛给掩住了。
小平安心中好奇,不由探出整个脑袋,好奇打量他。
他面上戴着张面具,面具呈现银白色,表面平滑微微泛着光,线条流畅,看起来造价不菲。
小孩子都对这种新奇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小平安也不例外。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手掌忽然挪开,露出面具后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珠,只有空泛泛的眼白,乍一眼看有些吓人。
小平安顺利被吓哭了。
她嗷嗷大哭出声,一把抱住茹娘,拼命想往她怀里钻。
“呜呜呜,白眼鬼,呜呜呜……”
茹娘惊了一跳,连忙放下藤条,把她抱到怀里哄。
“怎么了?娘的乖宝,不哭啊。”
小平安整个脑袋埋入她怀里,一点也不敢露出来,嘴里只哭嚎着要回家。
“回,回去,害怕娘亲呜呜呜……”
方不盈和茹娘面面相觑,这是忽然怎么了?
方不盈扭头看向小乞,小乞乖乖坐在原地,面具后那双眼睛清透宁静,前所未有的干净清澈。
茹娘抱起小平安,有些抱歉地对方不盈说。
“盈妹妹,你看小平安也不知怎么了,突然闹着要回家,不然今天就教到这里,明日我再过来帮你一块编。”
方不盈站起身说好,送她们到了家门口,出来院子站到外面,小平安抽噎着停止了哭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她。
方不盈轻柔抚摸她脑袋,柔声道。
“不哭了,明日给你做巨胜奴吃。”
那日大小姐让她带巨胜奴回来,她心血来潮忽然想学,大小姐给她找到巨胜奴的方子,做出来味道还不错。
提到巨胜奴,小平安含着手指,嘴角流出一行口水。
方不盈和茹娘对视一笑,两人都放下心,茹娘摆摆手,抱着小平安回了隔壁。
目送茹娘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门,方不盈折返回院子,看见小乞坐到原本茹娘的位子,抱起一缕玛瑙藤摊在了膝盖上。
她走过去,弯腰准备把这些收起来。
“先收起来吧,等明日茹姐姐来了再折腾。”
她扯了下草席,却没扯动,抬起头,对上小乞满是哀怨的眼神。
小乞一动不动坐在原地,手上还拿着玛瑙藤,玛瑙藤已经编了个开头,用织席架固定着。
方不盈愣了下神,与他对视片刻,福由心至,突然走到他身边,头一次认真打量他编织的藤席。
她挑起眉,惊讶道。
“小乞,原来你会编啊。”
编得还不错。
这些纹路瞧着比茹娘教得还要繁复好看,想必也更加复杂珍贵,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学会的技艺。
她爱不释手抚摸他已经编好的部分,叹为观止。
“小乞,你真厉害啊,编得有模有样的。”
小乞抿唇,别过眼不回她的话。
方不盈等了会,见他不吭声,扯了扯他袖子,想问他有没有听到,做完扯袖子这个动作,她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小乞好像就这样扯过她的袖子。
所以当时他是想让她看看他编织的纹路?
她却没当回事,随便把他的手拨拉开了,怪不得小乞会生气,如果是她,她也会不乐意。
方不盈双手合十,搁置在胸前,眨巴着眼睛看他。
“小乞,你手艺很好,比茹姐姐还要好。”
听闻此言,小乞神色总算好转些许,虽然他戴着面具,叫人看不清他脸色。
不过方不盈察觉到周身流转融融的春风,就知晓小乞的郁气已经消了。
他嗓音嗡嗡的。
“我说过。”
方不盈回忆昨天,小乞好似确实嘟囔了一句,但她当时没太在意,就没怎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错了小乞,我不该不信任你。”
小乞很容易被哄好,他看她一眼,重新拿起了藤条。
方不盈坐到他身边,见藤条在他手里宛如几条灵活的小蛇,游过来游过去,轻而易举就编出几片连着的“卍”字形。
日光正好,清风涤荡。
她坐得距离小乞极近,一阵清风吹拂过来,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与小乞额前两绺乌发纠缠起来,宛如两根相互缠绕永世不会分离的连理枝。
一缕浅淡的幽香沁入鼻间,小乞呼吸凝滞了下,他略略偏眸,余光瞥见方不盈飘过来的秀发,以及她靠得极近的肩头。
今日天色暖和,她穿了件鹅黄色衣衫,颜色很亮眼,像一只扑棱着绒毛的小鸭子,肩膀圆润,上面绣着一朵清新的小白花。
依稀间,两人肩膀轻轻触碰,又缓缓分开,宛如蜻蜓点水,柳捎拭过地面。
……
翌日,方不盈心情很好去上值。
特意做了两笼子巨胜奴,献给大小姐一份,留下一份准备带回家给小乞和小平安。
她从大小姐正屋出来,方才大小姐问起藤席的事,她告知大小姐藤席已经编织了三分之一,大小姐还说打算给他们派个老工匠帮忙,看来已经不用了。
走到半截,巧云迎面走过来,她站到她跟前,看起来是专门寻她。
方不盈挑眉,自从她成亲后,与巧云几乎不来往了,两人一个伺候小厨房,一个负责插花,本就不属于一个差事范围。
巧云脸色有些苍白,唇瓣微微颤抖。
“翠翠死了。”
第45章 翠翠死了
“翠翠死了。”
方不盈瞳孔骤然紧缩, 她眼神透露出茫然,似乎难以理解这个消息。
“你说谁,死了?”
巧云唇色有些苍白, 嗓音干涩道。
“翠翠死了, 我想你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就赶紧过来告诉你。”
方不盈终于消化这个消息, 心里说不出的感受,整颗心沉甸甸的, 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愤怒。
“是,二公子?”
巧云扯起唇角,讥讽地笑笑。
除了他还能有谁?
方不盈闭上眼,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论理说,翠翠曾经陷害她,她该恨她怨她, 听到她出事的消息, 不说拍手称快, 至少该平静无波澜,但此时此刻,满腔兔死狐悲情绪浸润她心间, 让她鼻头泛涩, 眼前都有些恍惚不清晰。
好半晌,她回过神, 哑声说“知道了”。
巧云深吸一口气,平稳住情绪。
“还有一件事, 我定亲了,郑府店铺管事的儿子,过几日那边会向大小姐替我赎身, 我终于,要离开这方牢笼了。”
说出这句话,她面朝曦光,唇角浅浅弯起,那是一个带着希望与期冀的神情。
方不盈愣了愣,诚恳道。
“恭喜你了。”
巧云望着她,那张以往绮丽刁钻的样貌此时显得格外柔和。
“我相信你这句话是真心的,整个凤仪院,估计只有你会理解我的选择。”
顿了顿,她咬住唇,迟疑着说。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有关二公子的消息。”
方不盈抬眸看她,她心里的确有这个疑惑。
之前不熟,她就算问了,她估计也不会说,她就一直没有问过。
但眼下,看起来她想要开口了。
“其实你不是第一个被二公子找上的人,早前二公子曾拦住我让我做他的人。”
巧云目光投放在远处,眼神空茫,神情忧郁,缓缓道来。
“你是不是很好奇二公子为何突然纠缠上你?”
她把目光转到她脸上,方不盈神色一动,难不成说……
巧云苦笑一声,低下头,小声道。
“没错,那日二公子来找我,我害怕躲开了,但你不知道直接迎了上去,若单论样貌,我心知肚明,整个凤仪院你无出其右,我眼睁睁看着你走过去,二公子当时眼睛就亮了,我当时,实不相瞒,我当时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埋藏在心底一年多的心结被说开,巧云神色渐渐舒缓,望向她的眼神饱含歉意。
“对不起,是我自私,眼睁睁看你替我受过,却没有勇气站出来。”
方不盈怔住,原来如此,她就说当时路经为何无一人。
其实她看见巧云了,还想跟巧云打招呼,但巧云脚步匆匆,根本顾不上搭理她,她以为她临时有急事,没怎么放在心上,结果一转弯就被二公子给逮住了。
方不盈沉默半晌,摇摇头说。
“都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成亲了,二公子想必早就忘了我这号人了。”
巧云欲言又止,据她了解,二公子不是这么轻言放弃的人。
不过之前那些婢女都不像方不盈这种状态,她成亲这么久,二公子一直没有动静,想必是真有可能放弃了。
“总之,该跟你说的我都说了,日后只愿你我各自安好。”
方不盈默默道:“愿你新婚暗语。”
巧云笑笑:“谢谢。”
同巧云分开后,方不盈回到小厨房,手上忙活吃食,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翠翠这件事。
等到中午用膳时,她找上小锁,问她知不知道近日翠翠的消息。
小锁回忆半晌,先是摇头,后迟疑道。
“好像听闻她弟弟欠了许多赌债,要把她弟弟手指给砍了,家里人哭求她给弟弟想法子,她就把自个儿献给了二公子,二公子一开始待她还算新鲜,带着她出去跟其他公子哥玩乐,不过近期好像受冷落了,已经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
方不盈拧眉,听起来确实像二公子的作风。
小锁好奇地问她。
“怎么忽然打听她的行踪?”
方不盈抿唇,沉默片刻,她将巧云说的消息告知她,主要指翠翠死了这件事。
小锁猛地捂住嘴,瞪大瞳孔。
“死了?”声音高昂,被方不盈“嘘”了几下后,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下来,发出一道气音,“这么说来,我昨日确实听到有人说,二公子派身边小厮处理了一个人,那个人该不会是……”
她瞪大眼眸,眼睛里隐含不忍。
但此时此刻,两个人都已经猜到,那个人势必是翠翠无疑了。
小锁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后,她叹口气,拍拍方不盈的肩膀。
“你不要太难过了,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知道可能会有什么下场,何况事先是她对不住你,你能念着她还打听她的消息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方不盈苦笑道:“我哪有那么慈悲的心肠,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有些兔死狐悲罢了。”
说到底,她跟翠翠没什么不同,都是卖身到郑府当下人。
不同得是,她进入凤仪院,身后有大小姐这个仰仗,二公子暂且不敢太过分,但就算如此,二公子还是色胆包天朝她使了下作手段,要不是大小姐突然找回来小乞,依靠小乞这层有缘人关系,她才能够在大小姐那边叫上号。
晚上,方不盈下值回到家。
同小乞用晚膳,昏黄烛光下,小乞慢条斯理用膳,手指修长,擎着竹筷的指节干净分明。
方不盈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碗里的鱼片,忽然抬头看向他,冷不丁问出一句。
“小乞,如果我被人害死了,你会怎样?”
第46章 方不盈出事
话落, 方不盈就觉得这话有些不妥。
她连忙站起身,打哈哈道。
“奇了怪了,今日难不成吃茶吃多了, 好像有些醉了。”
小乞放下竹筷, 安静凝视她, 烛光下头发染上一层浅黄色, 整个人笼罩着淡黄色光晕。
“你遇到难题了?”
“没有。”
方不盈摇头,她把碎发挽到耳后, 躲避小乞的目光,细声细语。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乞凝视她不语, 半晌,一字一句道。
“有我在,你不会出事, 我不会容许有人伤害你。”
方不盈与他对视, 一双眼眸水盈盈的, 轻轻“嗯”了一声,面颊染上些许绯红。
这件事终归与她无关,谨慎了两天, 见二公子没有后招, 方不盈就暂时放下了心。
过了几日,巧云定亲的消息传开, 大家伙知道她要赎身嫁人后,纷纷起哄让她请大家伙一桌好酒好菜。
巧云抿着唇笑, 红着脸应下了这件事。
她找上方不盈和花婆子,拜托她们帮忙做一桌酒席,当然不会白让她们做, 会付给她们酒菜费用和人工费用。
方不盈和花婆子自然不会推辞,不仅如此,她们和院子里的丫鬟们各自凑了点银子,整出一桌比巧云预计得还要好的酒席。
巧云看见后有些感动,抿着唇眼眶泛起红,笑着鞠了个躬。
“谢谢大家的心意。”
橘香笑着吆喝:“行了,自家姐妹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
葵香感叹道:“先是方盈,后是巧云,也不知明年我们这个小院还能剩下几人。”
照理说,小院中一等丫鬟二等丫鬟身份与分工各有不同,但近些年丫鬟们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一年就要去一批人,这些长时间待在一处的丫鬟们难免生出离别之感。
有小丫鬟艳羡地望着橘香葵香和方不盈,小声羡慕道。
“无论姐姐们是否婚配,大小姐定然离不开姐姐们。”
橘香与葵香不多说,将来定然是陪嫁丫鬟,方不盈厨艺好,大概率也会被大小姐带着出嫁。
只有她们这些二等丫鬟,对大小姐来说可有可无,大小姐能想起来就能留下,想不起来将来就随手打发了。
葵香敲敲跟前的酒盏,转移话题。
“好了,今日是巧云的好日子,我们都为巧云开心点。”
巧云许配给店铺管事,还赎了身,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处。
大家一起为巧云敬酒,热热闹闹到戌时三刻方才散席。
隔日,方不盈醉酒醒来,脑袋有些疼,她揉着脑袋,嘴里发出“嘶嘶”声。
小乞端了杯醒酒汤放在床铺旁边木箱上,往她跟前递了递。
方不盈接过,说了声谢谢,端起一饮而尽。
小乞搬过杌子坐下,身子瘦高,坐在矮一截的杌子上,都能与她视线齐平。
“今日休息一日。”他这样说。
方不盈摇摇头,说:“我没事,前些日子休息过了,今日万万不能再请假了。”
说着,她披上衣服,准备出发去郑府。
临走前,她扭头对小乞说。
“等我晚上回来,我们涮暖锅吧,许久没有涮了,你记得出门买点涮暖锅的蔬菜,我想吃笋片和猪耳朵。”
小乞应下。
方不盈来到郑府,脑子仍旧觉得昏昏沉沉,花婆子给她斟了杯齁甜的蜂蜜水,她饮过后,稍微缓解了脑袋的闷疼。
花婆子摇头叹息:“不能喝酒,下次就不要喝,你这丫头连我一个老婆子的酒量都不如。”
方不盈傻呵呵地笑,花婆子别看四五十了,那身体倍棒,老当益壮,酒量比寻常男子还能喝。
两人简单收拾后,开始准备大小姐的早膳。
忙活一白天,方不盈和花婆子忙得腰酸背疼,用过午膳,大小姐陪同大夫人出门做客,方不盈她们才得以休息。
临近下值的时候,一个小丫鬟过来捎带巧云的行礼,顺带告诉方不盈,看守后门的婆子有些不舒服,一会儿打算早些关闭后门,如果她想要回家就抓紧回去,不然一会后门关了,她得绕老大一圈才能折返到后门巷子处。
方不盈谢过后,急急忙忙收拾好厨房,拎上今日剩下的一份漏粉,准备带回去涮暖锅用。
出来凤仪院,沿着甬道走向后门,这条甬道两侧都是竹林,风声簌簌,吹动竹林也回响起簌簌声。
她拎着漏粉,脚下匆匆,迎面走过来两个粗使婆子。
一开始她没在意,但两位粗使婆子径直走向她,神色分外严肃,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下行动远比脑子里反应快,转身就想折返回凤仪院,但粗使婆子三步并作两步,涌上来死死攥住她,一个人紧紧捂住她的嘴巴,她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方不盈睁大眼睛,不断挣扎,却到底是有气无力,挣扎不过两个正处于壮年的粗使婆子,硬生生被拖拽了下去。
“啪嗒”,原地留下一团泻开的漏粉。
此时,小家内。
小乞刚刚提溜着果蔬回到家中。
他就像千万个普普通通过日子的老百姓,手里攥着家用,挑三拣四买好内妻喜欢吃的竹笋羊肉和桑葚。
回到家中,见方不盈还没有回来,他不疾不徐开始处理这些涮锅材料。
蔬菜掰成一片片的,用水冲洗一遍,羊肉猪耳朵都切成薄薄的卷片状,尤其羊肉,几乎薄如蝉翼,快跟一张纸一样薄,还有方不盈喜欢的桑葚樱桃,也要洗好装盘。
等一切都拾掇好,看了眼天色,天色渐昏。
按理说,方不盈此时应当回来了。
可能被一些事给绊住腿脚了,她回来时辰不定,有时候早些,有时候晚些。
小乞手边的事处理完后,又拿出饲料给鸡喂食,看见鸡窝里躺着两个鸡蛋,顺手抄了起来。
手中盘动两颗圆润的鸡蛋,他坐在堂屋前,一动不动盯着院门口。
迎接着,每天傍晚推门进来的笑靥。
第47章 小乞破门而入
巧云来到凤仪院, 掀开寝屋的帘子。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小锁和小芸,她们躺在自己铺上, 正在闲聊天。
见她进来, 还跟她打了声招呼。
“原本这个屋子四个人, 如今你和盈姐姐都走了, 只剩下我和小锁了。”
小芸叹息。
巧云弯腰收拾床铺旁边的行李,闻言笑了笑, 亦有些伤感。
“等我走后,大夫人定然会再给大小姐派两个丫鬟,届时屋子就住满了, 你们担心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望着这间屋子出神。
她十二岁来到凤仪院, 伺候大小姐五六年功夫, 也在这间屋子住了五六年, 虽然一直向往着赎身离开,但真等到离开这日,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舍之意。
小锁抱住被子, 整个人趴在被子上, 脸蛋挤压成一滩鸡蛋饼状。
“快得了吧,两个人住总比四个人住好, 你和小盈都不在这里住,我和小芸就宽敞多了。”
小芸闻言“噗嗤”笑出声。
“你倒是想得美, 大夫人掌管中馈,少了谁的分例都不会少了大小姐的,伺候大小姐的人数有定额, 大夫人定然会补齐的。”
小锁唉声叹气,突然想到什么。
“方才有个小丫鬟过来说要帮你收拾行李,怎么现下只有你一个人?”
巧云愣住,什么小丫鬟?
小锁见她不明所以,就简单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她口吻不以为然,还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
听完,巧云却面色一变,猛地站直身子。
“你是说那小丫鬟撺掇方盈早些出府回家?”
小锁:“没错。”
突然定住,反应到她这句话不太对劲儿,什么叫撺掇?
但没等她开口询问,巧云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身影十分急促。
小锁怔怔坐起身,不知为何,心里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
巧云疾步走向后门,走了几步,忽然想到此时应该率先找到大小姐,于是立马转身折返回去。
但等来到正堂,却被告知大小姐随大夫人出门了,此时还没回来。
巧云心里着急,同时不住安慰自己,先不要着急,没准方盈已经回到家了。
事情还没到她想象得那么严重。
她跨出后门,开始奔跑起来,一路小跑到方不盈家,急促敲打院门。
“小盈,你在家吗?”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
看清打开院门之人,巧云满含期待的眼神变得灰败。
她迫不及待问道。
“小盈回家了吗?”
小乞目光一冷,开口头一句话直接问。
“发生什么事了?”
巧云咬住唇,不知道要不要直接告诉他,看他这样子,想必方盈没有回家。
须臾,她痛下决心,必须要告诉他,再迟些,方盈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处境。
她飞快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一遍,末了,含着恼恨道。
“不知道小盈有没有同你说过,府邸二公子一直肖想她,之前她被逼无奈不得不嫁人,如今我就是担心,她别不是落到了二公子手里。”
说完,她殷切地望着小乞。
其实她也知道,小乞只是个普通人,还是个乞丐,哪有手段对付二公子,但此时此刻,大小姐不在府邸,她能找得也只有他了。
只能把期待托付于方盈夫君身上,哪怕只要他站出来闹一闹,拖到大小姐回来,方盈说不定还有救。
闻言,小乞面具看不出什么,却直接一步踏出来,阖上了身后院门。
他径自朝郑府后门走去。
巧云愣了愣,连忙想追上他,但她刚小跑两步,跟前两步开外的小乞身影一闪,竟然直接原地消失了,再次露面,已经站在了郑府后宅后门外。
巧云面上露出震惊,这这,这真的是个普通乞丐吗?
不过如果这样,想必方盈就有救了吧。
莫名的,她慌乱担忧的心情平定稍许,她双手拢住嘴,朝还未消失的小乞大声喊道。
“二公子住所在前院西边第二个院子。”
尾音消失的瞬间,小乞也跟着消失了。
守着后门的婆子揉了揉眼睛,刚刚恍惚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她左右前后巡视一遍,没看见异常人影,放下心来,打了个哈欠,该拾掇拾掇关门闭府了。
小乞径自奔向郑高成的院子,不用巧云提醒,他知晓郑高成住在哪里。
当初被带进郑府,趁着休养生息,他将整个郑府摸索了个遍,包括几位郑府当家人和少爷小姐们的院子。
一路顺利来到郑二公子的住所,甫进入院子,就眉头一拧,郑高成没有在这里。
恰好有个小厮捂着嘴打着哈欠走出来,他掠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小厮,把他拖到了院子不经常过人的角落。
小厮极度惊恐,嘴里不住发出呜咽声。
但他被一只大手牢牢钳住脖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小乞凑到他耳边,极度阴寒的嗓音响起。
“郑高成在哪里?”
小厮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眼睛都快翻白眼了。
小乞略微松松手掌的劲儿,让小厮略微能喘息,不过他跟着威胁道。
“不要叫,否则拧断你脖子。”
小厮不住咳嗽,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方才他真感觉自己要被身后这人随随便便捏碎脖子,当个破抹布一样给丢了。
“二少爷在,在前院,书,书房里。”
得到想要的答案,小乞丢掉小厮,翻身跃出了小院。
小厮瘫软在地,**控制不住湿作一团,他捂住脖子朝后看,哪还有贼人的影子。
方才整个过程,他根本没有看见贼人的长相。
小厮瘫软一阵后,提着神站起来,他得马上告知二少爷和二夫人,有贼人进来想要对二少爷不利。
小乞风驰电掣疾奔到书房,书房外面远远有人守着,里头传来动静,郑高成果然在这里。
他随便出手,将外头守着的人敲晕,然后硬闯了进去。
屋子里乱糟糟的,书房正中央摆着张书案,中间一顶博古架分隔开里屋。
此时里屋一团乱,花瓶摔到地上,溅了一地碎片,美人榻边,方不盈死死抵着郑高成。
她手中握着把剪刀,此时那柄剪刀插入了郑高成胸口。
鲜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郑高成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长衫,血痕顺着淌在衣服上,格外明显。
还有几滴迸溅到方不盈脸上,眉眼间,她瞳孔睁大,脸色苍白,那两滴殷红的血液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艳丽花朵,为她整个人描绘上不可言说的荼蘼感。
看见小乞进来,她松开剪刀,“啪嗒”,掉到了地上。
第48章 我带你走
方不盈吓坏了, 瞳孔放大,唇色苍白,握住剪刀的双手战栗不止。
郑高成满脸不可置信, 口中不住溢出鲜血, 他踉跄几步, “哐当”砸到了桌子上, 桌上茶具统统被横扫到地上,一连发出“砰砰砰”的清脆碎声。
方不盈手一松, 剪刀同时落下,“啪嗒”一声坠落地面。
她惶然的目光望向小乞,唇瓣剧烈哆嗦, 嗓音抖着说不成话。
“小,小乞,我我, 我杀人了。”
小乞眉眼沉郁, 上前一步, 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怕,我来了。”
方不盈身子缩在他怀里,不住颤抖, 手掌哆哆嗦嗦伸到眼前, 上面沾染上血迹,指缝间流淌着血色。
她刚刚就是用这双手握紧剪刀插进了郑高成温热的胸膛。
“我, 我杀人了。”
嘴里再次重复这句话。
她杀过鸡,杀过鸭, 杀过兔子,杀过野狍子,唯独没有杀过人。
这血色好像飘摇的雨, 将她视野充溢成漫天漫地的红。
小乞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灼热,徐徐温暖她冰凉的手指。
“你没有杀人,他没有死。”
小乞声音镇定,具有安抚人心的功效。
方不盈怔住,扭头看去,郑高成果真没有死,他脸上浮现惊恐之色,正蠕动着身子往外爬。
只要爬出去这里,就安全了。
他刚刚动静那么大,高声呼喊外面守着的小厮,却没有人进来查看情况,外头一定是出事了。
小乞一脚踩上去,这一脚重若泰山,郑高成登时跟个被困在乌龟壳里的唇乌龟一样,四只脚来回倒腾,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快放开本少爷,不然本少爷叫你们不得好死。”
他色厉内荏吼了声,匍匐攀爬留下一行血迹,看着有点凄惨,实则没有危及到性命。
方不盈这剪刀只伤及皮肉,没有伤及肺腑,她毕竟是个女子,力气没有大到可以穿透胸腔的地步。
小乞一脚踹翻他,让他正面朝上,露出那张油腻恶心的脸庞。
他被踹得胸口伤处生疼,脸庞疼到扭曲变形,呼吸急促道。
“两个贱奴才,你们胆敢这么对待本少爷,本少爷一定要扒了你们的皮,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见人没有死,方不盈战栗的身躯渐渐恢复镇静。
闻听此言,她目光泛出痛恨之色。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勋贵吗?
哪怕此刻位于下风,性命被两个卑贱的人攥在手里,仍旧不相信他们敢动他。
倚靠这种倨傲心理,他逼死了翠翠,戕害那么多无辜女子,还把她掳掠至此,要不是她谨慎提前藏着柄剪刀,今日就要被这畜生给得逞了。
“他必须得死。”
小乞淡淡道。
他眼神落到郑高成身上,冰寒彻骨,淡漠无波,那是看死尸的目光。
方不盈回过神,收敛怒气,眼睁睁看着小乞拾起地上的剪刀,一步步走近瘫软在地的郑高成。
郑高成此时终于知道怕了,他瞳孔骤缩,身子不住后退,哆哆嗦嗦道。
“你,你们胆敢,这是郑府,杀了我你们也得被处死。”
小乞不为所动,他杀的人多了,郑高成不是第一个,更不是身份最尊贵那个。
他刚举起剪刀,方不盈伸出手,拦住了他。
小乞转头:“你要护他?”
郑高成连忙出声:“方盈,我可以许你贵妾的身份,我是真心喜欢你。”
方不盈眼里闪过厌恶,她抢过小乞手里的剪刀。”
不,我要杀了他。”
如果真有一个人要动手,那个人只能是她。
小乞说得对,郑高成必须死,否则等他逃离这里,重新掌握高高在上的权势,届时沦为刀俎下鱼肉的人就是她和小乞了。
郑高成这个人,贪色又暴躁,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她手持剪刀,走到郑高成身边,居高临下望着这顶一直遮挡在她头顶的乌云。
曾经,她被他下药,逼到走投无路,就算得知真相,也拿他毫无办法,只能靠立马嫁人来摆脱他的纠缠。
此时,他就好像一滩烂泥,被小乞轻而易举按在地上,等候晚来许久的正义凌迟。
方不盈高高举起剪刀,两只手死死攥住刀柄,力气大到手背青筋凸起,虬劲有力,根根分明。
郑高成面露惊恐,扑腾着想要挣扎,终于想起求饶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我绝不会找你们报复。”
小乞脚尖轻踹他胸口,他立即动不了了,浑身僵硬,面容呆滞,只有一双眼珠子在恐惧地不停转动。
方不盈将剪刀尖对准他胸口,咬着牙恨声道。
“当初我和其他女子求你放过时,你可有放过我们?你这种人,死不足惜。”
郑高成眼珠子转动得更加快了,他裤**漫出一片濡湿,竟直接被吓尿了。
剪刀尖高高举起,手指战栗,却始终无法落下。
就算知道处理他才是最优解,但方不盈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从来没有杀过人,迟迟无法下狠手。
身后忽然欺过来一团暖热,小乞握住她的手,攥住这柄剪刀。
“杀人,脖子是要害。”
话音落下,剪刀被引领着,丝滑捅进那层薄薄的皮肉。
大片血迹立即溢出来,郑高成身子剧烈痉挛,嘴巴长大,嗓子眼发出“咯咯”的喘息声。
他那双眼睛爆裂凸起,直直盯着手握住剪刀的方不盈,嘴里吐出嘶哑的破了气的气音。
“你,你……”
脖子血液澎溅四周,口中不住吐出鲜血,场面看着分外狰狞血腥。
方不盈精神恍惚,身子软软靠在小乞怀里,手掌几乎要握不住剪刀。
这次,是真的杀人了。
小乞握着她的手,拔出剪刀,再次捅下去……
这次神医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他神色冰冷,内心戾气几乎压制不住,从知道有人要打方不盈的主意时,他就恨不得把那人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若不是方不盈在此,不好使出极端手段,他一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悔起了这个心思。
没过多久,地上那滩**彻底不动了。
脑袋歪到一旁,脖子被捅了数个窟窿眼,血迹蔓延开来,几乎泛滥整个里屋。
方不盈身前衣服被澎溅上血污,脸上也沾染大片血迹,甚至就连眉梢,都颤巍巍结着血珠。
她恍然望向小乞,脑袋陷入失神,只能下意识转向最信赖的人。
外头恰好传来凌乱脚步声,远远的,有许多人急匆匆往这边赶。
小乞扯过挂在床头的衣服,包裹住她。
蹲下身,对她说。
“抱住我,我带你走。”
第49章 我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
晚风清越, 明月高悬。
眼前是不断后退的风景,清风擦过脸面,好像轻柔的纱丝抚摸过眉眼。
底下青砖白瓦楼里烛光映染, 热闹长街两边摊贩不绝, 更远处一幢数层高巍峨壮丽的高楼无声伫立, 凌空翘起的飞檐下一盏青铜钟微微摇曳。
方不盈趴在小乞背上, 被冷风带走了身上的血腥气。
充斥在鼻间浓郁的血腥味消散,转而是清风带过来树木花草还有烟火气浅淡的芬芳。
脑中混沌退去, 眼神恢复清醒,她搂紧小乞的脖子,头一次从这个视角看待偌大京城。
“这就是你平时看见的盛京吗?”
小乞背着她, 身轻若飞燕,在屋脊之间跳跃翻腾,背着她宛若无人, 一点没有流汗大喘气。
他身上衣裳沾染团团血迹, 好在此时沉沉暮晚, 底下人看不清他们样子与衣裳颜色。
风卷起乌发,两人发带纠缠,一墨色一绯红色, 绯红色发带上挂着两串银色小铃铛, 铃铛随着晚风上下浮动,发出清脆的叮铃铃声响。
方不盈伏在小乞脖颈旁, 铃铛响在耳侧,她轻声问。
“那是哪里?”
小乞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 是那幢巍峨高大檐角有青铜钟的高楼。
“青羊宫,一处官家观景台。”
方不盈瞭望那处,眼神朦胧。
“站在那里, 一定能俯瞰整个京城。”
小乞顿住,脚步一转,拐个弯朝青羊宫掠去。
青羊宫平时只有皇宫及钦天监的人过来,此时天色已晚,整个宫殿寂寥无人,只有最底下立着两位昏昏欲睡的守门卫。
他轻功卓绝,没有惊动这两位守卫,背着方不盈,轻盈几步,翩然跃上高台。
把方不盈放在屋脊上,他坐到旁边,轻轻喘息。
这一路踩着屋顶飞行没有多消耗力气,倒是攀爬这处五六层高的高台,略耗了些许力气。
坐上高山屋脊,探手一勾,好像就可以摘下朗朗悬月。
方不盈伸出手,去勾恍惚近在眼前的明月,手掌抓握,却只能抓住一捧清风。
辉月笼罩下,她莹白脸蛋上那片血迹格外惹眼,好像洁净芙蓉花瓣被淤泥污浊,隽丽的江南水画图被墨渍浸透纸面。
小乞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手帕,这枚手帕是那晚从她枕边抄走的,后面舍不得还给她,就一直藏在怀里带着。
他捏起手帕,轻轻擦拭她脸蛋。
方不盈身子一颤,立马扭头看他。
“脏了。”
他将手帕上的血迹展示给她看。
望见手帕上的血迹,方不盈浅浅攥住拳头。
来到安全地方后,方才一路压抑的惊惧,后怕,慌张,忐忑,难过统统袭上心间。
她此刻好想痛哭一场,将所有后怕与痛恨发泄出来。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一把投入小乞怀里,紧紧抱住他,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满怀。
小乞霎时僵住,手指擎着手帕一动不动,好似怀里躺着个易破碎的珍宝,叫他不知该如何触碰。
他慢慢放下手指,搁置于膝盖上,呈现一个环抱的动作。
两人身影投映在屋脊上,恍惚他紧紧拥抱住了她。
不知过去多久,哭泣声渐歇,怀里人颤动两下,慢慢挪开脸蛋。
所有恐慌情绪发泄完后,冷静重新掌控意识,方不盈用手帕抹了抹眼。
“对不起,我太狼狈了。”
小乞声音干涩。
“没事,你想哭就哭。”
方不盈沉默了会。
“谢谢你小乞,如果不是你过来,我恐怕没办法躲过此劫了。”
小乞道:“我说过,我会庇护你。”
她抬起脸看他,还半倚在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按着他胸膛。
明月下那双眼眸被泪水洗过,变得澄澈而清灵。
“庇护我,包括愿意为我杀人?”
“是。”
方不盈呼吸一顿,她紧紧盯着他那张面具,倏忽闭上眼,轻轻抬首,吻了上去。
面具冰凉,薄如蝉翼。
嘴唇落在上面,仿佛覆上一层冰肌玉骨的冰蚕丝。
小乞蓦然睁大眼,身形僵硬,彻底没法动弹了。
明月高悬,投影成对,两人身影融合在一起,斜斜映在屋脊上,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晚风卷起墨色发带与绯红色发带,相互触碰,浅尝辄止,忽又分开,在空中盘旋一圈,终于紧紧缠绕在一起,铃铛叮铃声不止,恍如湖边柳捎一下一下拂过湖面。
湖面荡起涟漪,由边靠里,逐渐圈大范围,直至最后整片湖面都恍如春水碧波,荡漾不止。
方不盈缓缓睁开眼,身子退开稍许。
小乞眼神呆滞,整个人处于失神中。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动作,沉默了好一会。
方不盈脸颊泛起红晕,轻轻咬唇。
“小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乞缓慢眨眼,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手帕,都把手帕一角濡湿了。
“我……”
方不盈等了半晌,没有等到下一个字,不由抬眸看向他。
那张面具通体银色,透着冰凉感,此时面具上嘴的位置,印着一方殷红小巧的唇印。
那是她刚刚留下的。
方不盈睫羽轻颤,轻声开口。
“小乞,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
第50章 当时嫁人是无奈之举
“我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
这句话落下, 小乞眸光闪烁,半晌没有回应。
她想要摘下面具,为什么?
这张脸是他的屈辱, 伴随他整个童年噩梦。
因着这张脸, 所有人都厌恶他, 痛恨他, 就连卑贱的奴才都正大光明凌辱他。
没有人会为他做主,因为他这张脸, 代表着不详。
连圣上都厌恶的存在,哪还有怜惜的必要。
可是此时,方不盈却说想揭下他这张面具。
小乞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已经藏在面具后很多年,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样貌,他甚至不习惯让人看见他的样子。
可是那个人, 不包括方不盈。
小乞沉默了许久, 徐徐抬起手, 扣住面具一角,略带沙哑的嗓音从面具后传来。
“只要你想,就可以。”
然而下一瞬, 方不盈温热的身体倏地软下来, 直直倒在他怀里。
闭上眼,彻底昏睡了过去。
这一天殊死搏斗, 意志绷紧到极限,她早就撑不住了, 直至此时半倚在小乞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才彻底松懈下来, 然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小乞下意识揽住她,抱住她软热的身躯。
他垂下眼眸看她,良久没有动静。
翌日,方不盈醒来,已经是辰时。
她恍惚了一阵,立马坐起身,观察自身与周围。
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底下是熟悉的床铺,旁边木箱上立着那面缺了个口子的铜镜,还有墙面上挂着一副精美针绣图。
这是她和小乞的小家。
她回来了。
她扶住额头,记忆有些混乱,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乞端着一碗米粥进来,放到床边木箱上。
“喝吧。”
方不盈怔住,看了眼米粥,脑子彻底清醒,昨天发生的事都想起来了。
她面色有些苍白。
“郑府怎么样?”
昨天他们从后窗逃走,避开寻过来的人,但那些人闯进书房后,就能看见郑高成的尸体,经过一夜发酵,想来整个郑府都得知这件事了。
小乞摇头:“我还没去看过。”
昨晚临走前,他处理了书房外的守门小厮,如果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郑府暂时查不到他们身上。
方不盈坐不住,跳下床穿好衣服,系外衣带子时手指顿住,忽然反应过来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了。
昨晚他们衣服都沾染上血迹,小乞万万不可能让旁人经手,那给她换衣服的人只能是小乞了。
她轻咬唇,现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事态紧急,她需要立马回郑府一趟。
脚步刚踏出两步,身后传来小乞的声音。
“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出事。”
方不盈顿了下,没有回头,直接撩开帘子出去了。
一路紧赶慢赶到郑府,郑府果然戒严了,之前后门能随便进出,今日她却被拦在了外面。
拦人的蔡婆子面露尴尬,有些不好意思道。
“盈姑娘,不是老婆子为难人,上头下了命令,老婆子必须卡好这道后门,不许人随便进出。”
方不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
“这是怎么了蔡婆婆?我刚从家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去府邸。”
“害别说了,”蔡婆子左右瞧瞧,确定无人听见,方才极其小声道,“府上二公子叫人暗害了。”
“什么?”
方不盈声音有些大,面上露出惊恐震惊之色,捂住嘴似乎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嘘,盈姑娘你小点声。”蔡婆子吓坏了,连忙疯狂摆手,让她安静下来。
“老婆子有些话要交代盈姑娘,照理说您是凤仪院的人,老婆子不该阻拦您,但上头说了,这两日一旦踏入郑府的人,都不允许随便出来,您看看您是不是还要进去?”
方不盈心里一惊,看来郑高成遇害,主子们十分震怒,宁可错杀一人,绝不放过可疑凶手。
想想也能理解,郑高成是二房嫡子,是二夫人唯一的儿子,他在府邸出事,主子们定然怀疑到内部人员身上,郑老夫人和二房更是势必要抓到凶手,为郑高成报仇。
方不盈面上无奈状,回头看了眼小家方向,似是惆怅又似是决绝。
“我必须要进去,我还得给大小姐做饭,劳烦蔡婆子您放我进去吧。”
蔡婆子“哎”一声,让开了后门。
方不盈走向凤仪院,一路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人突然冲上来拿住她。
看来小乞说得没错,郑高成对她心生歹念,却顾忌大小姐,没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昨晚郑高成撸她进书房的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那个小厮处理掉了,剩下就是那两个粗使婆子。
她们一开始应该不能发觉到她身上,毕竟她只是名软弱无力的婢女,但随着她今日露面,她们两个定然有所怀疑,来之前她将这两个婆子的事告知了小乞。
小乞说不用担心,他会解决。
小乞说的解决,会有什么结果,方不盈心知肚明。
但她没有第二条路走,如今不只有她被牵扯里面,还有小乞,小乞是为救她才陷了进去。
何况她并不觉得那两个粗使婆子无辜,如果不是她自救,早就被郑高成得逞了,那两个粗使婆子背后不知替郑高成处理了多少内宅腌臜事。
一路胡思乱想,顺利来到凤仪院。
她甫露面,立即被小锁拉到一边。
“你听说没,府邸出事了?”
方不盈面上无懈可击。
“进门时听说了,二公子出事了。”
小锁拍拍胸脯,又是后怕又是庆幸道。
“怪吓人的,也不知是谁,居然敢在府邸暗杀二公子。这真是吃了贼心豹子胆捅破天了,你不知道,昨晚一整夜府邸灯火通明,我们这些留在府邸的奴才丫鬟都被盘问过两回了。”
方不盈心里一跳,面上浮现讶异。
“是吗,我昨晚没留在府邸。”
小锁表情有些不安,主子忽然出事,府邸下人难免人人自危。
不过,她偷偷凑过来,小声道。
“这下你彻底放心了,那二公子伤害不到你了。”
方不盈露出一抹苦笑,是啊,但要是查出来杀害二公子的背后真凶,她和小乞岂能有命在。
一整个上午,方不盈都心惊胆战,生怕外头忽然闯进来侍卫,不由分说冲进厨房把她押走。
她不仅担心自个,还担心小乞,也不知道小乞有没有处理好两人的血衣和凶器。
用完早膳,准备处理腌咸菜,葵香忽然过来,说大小姐传唤她。
方不盈放下菜刀,心里沉甸甸的,跟着葵香来到正屋。
郑玉茗端坐在上首,她似乎头有些不舒服,正闭着眼睛,两根手指揉搓太阳穴位。
葵香把人带进来后,她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包括橘香葵香,她有事情要单独问方不盈。
葵香和橘香退出去,两人阖上了屋门。
屋门被关上,窗户也没有打开,屋子里有些昏暗。
郑玉茗放下手指,睁开眼,眼神有些复杂落到她身上。”
二哥死了。”
方不盈垂着头颅,面上看不出紧张。
“奴婢听说了这件事。”
“你……”
郑玉茗张开嘴,想问小乞为什么杀二哥,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发问。
是的,她有百分之七十的保证,揣测是小乞杀了二哥。
二哥虽然不学无术,却很有自知之明,鲜少在外界树敌,何况昨晚二哥死在郑府宅邸里,还是死在他自己的书房。
世上有能力取走二哥性命的无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朝堂政敌,一种是武功高手。
二哥身份不高,在郑府属于边缘人物,朝堂政敌不至于朝他动手,至于另一种人,她头一个想到得就是小乞。
小乞安安分分这么久,原著中他和二哥并无纠葛,怎会贸然朝他出手。
除非,是为了眼前的人。
郑玉茗觉得她穿过来这么久,自以为推进还算顺利,于是洋洋得意自视甚高,却忽略了身边最简单的麻烦。
她可真蠢啊。
她审视方不盈这张脸,这张脸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不仅她觉得好看,理所当然,那些男人也会觉得好看。
在古代,拥有绝美的容颜,却没有对等的身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郑玉茗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当初找上我,愿意嫁给小乞,是不是因为遇到了麻烦,逼迫你不得不靠嫁人来摆脱困境?”
方不盈霍然抬眸,眸底震惊,还有些无法言喻的惊慌失措。
掌心慢慢攥紧,心跳到了嗓子眼。
大小姐突然这么问,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郑玉茗忽然想到,当时方不盈毅然决然嫁给小乞,却不贪图她许诺的银两,嫁给小乞这么久,更没有借此索要任何东西。
如果她另有所图,不该这么平静,如果她被荣华富贵迷了眼,不该嫁给小乞。
只有一个解释,她当时嫁人纯粹是无奈之举。
早就该想到的,只是她下意识忽略这些问题,或者说下意识不想思考背后深层次的问题,以至于造成了如今无可挽回的局面。
郑玉茗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来。
最后,在她身旁立定。
方不盈闭上眼,心里反倒十分平静。
大小姐猜出来也罢,猜不出来也罢,她甘愿领罚。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这个选择,生而为贱民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很努力活着了。
只是可惜小乞,要连累他了。
郑玉茗缓缓抬起手,落到她肩膀,手掌温热,手指纤长,指甲盖圆润饱满,按在肩膀上轻若无物,却莫名让人觉得重若千斤。
“姐妹。”此时此刻,她居然还唤她姐妹。
声音很轻柔,却又饱含坚定。
“我恢复你自由身,你离开郑府吧。”
方不盈猝然睁开眼,眼神怔怔。
倏忽,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很快很快,摘面具和离府都要来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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