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被大小姐赐婚给阴湿反派 60-69

60-69

    第61章 小乞的身份


    不远处, 朝乐县主一行人望着这边。


    乌绮梦眉间闪过厌恶,用帕子捂住嘴。


    “这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面具底下定然是个极其丑陋的面孔。”


    “恐怕面貌恶心到自个都看不下去, 不得已才戴上面具。”


    旁边贵女捏着手帕, 笑得讥讽。


    两人旁若无人交谈, 神色轻慢, 朝乐县主忽然扭头看她们一眼,眼里渗出丝丝缕缕寒意。


    她们却没有发觉, 犹自盯着那边,静等着面具下面的丑陋面孔。


    “可怜这丫鬟样貌倒是水灵,却插到了一捧牛粪……”


    话音戛然而止。


    面具被修长手指取下来, 露出面具后许久没被人窥探过的绝美容颜。


    那眉,眉如远黛,那唇, 饱满殷红。


    眼型纤灵秀美, 瞳色清透含霜, 鼻若琼瑶,鼻梁挺秀俊俏。


    那张脸无一处不是精致妍丽,姣若好女, 倾国倾城, 若不是眼尾微微上扬,挑出几分少年的清桀锐气, 恐怕还以为是位窈窕少女。


    他站在那里,姿容秀逸, 身形修长。


    恰如春日清凌凌的日光,又如枝头傲然皑皑白雪。


    所有等待看笑话的人都惊艳地屏住了呼吸。


    乌绮梦和贵女微张着嘴,整个人看傻了, 久久回不过神。


    这就是被她们嘲讽为丑陋面容的真容?


    如果这都算丑,那她们恐怕连人样都不算了。


    朝乐县主同样神情痴怔,这张脸就是她在梦中见到的面容,甚至比梦中还要惊艳精致。


    小乞摘下面具后,微微收敛眸光,捏着面具的指节泛白,有些不敢瞧旁边。


    好半晌,他缓缓转头,看向跪坐在旁边的方不盈。


    她同样在看他,眼神是跟其他人一样的愣怔出神,唯独瞳仁泛着清浅莹润的光。


    眸光波动,他垂下眼眸,睫毛恍如鸦羽,薄薄的唇微动。


    “我这样子,有没有吓到你?”


    方不盈回过神,缓慢地摇头,她意识还有些恍惚。


    眨眨眼,有些迟钝地说。


    “你与我想象得,很不一样。”


    她早就猜测小乞不丑,但她想过最好也不过是端正。


    而眼前之人又何止端正。


    小乞闻言抿唇,忽然他抬起手,欲解开头发,像先前一样挡住这张绮丽面容。


    方不盈心有灵犀,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连忙伸出手抓住他胳膊。


    “不必,你这样很好。”


    小乞动作顿住,他眸底迟疑,不知为何他似乎对自己这般容貌很不自信。


    他探寻的目光落入方不盈眼中,只见她眉眼弯起,扬起抹包容清淡的笑容。


    “真的,我很欢喜。”


    小乞于是不动了,须臾,耳朵尖漫上一点绯红。


    两人交流期间,周遭人陷入了震惊,眸色各异地望着小乞。


    其中,皇上,皇贵妃,三皇子和一旁乌荣举的神色最为奇怪。


    皇上盯着他,神思陷入回忆和恍然,仿佛看见了那年站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的女子。


    她与眼前少年有些五六分想象的容颜,比之少年还要绝世倾城。


    皇贵妃和三皇子则是不可置信,皇贵妃猛地坐直身子,紧紧攥住了手帕。


    三皇子低沉着眉眼,一只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大拇指不停摩擦手掌。


    不远处,乌荣举睁大着眼,嘴里不住呢喃。


    “怎么会,竟是他,不可能,他不是……”


    橘香葵香对视一眼,齐齐捂住嘴,将嘴里那句“天爷啊”死死捂在了嘴里。


    她们眼睛闪亮,面皮羞红,万万没想到,面具下小乞居然这般,这般好看。


    想到曾经到处对人说,方不盈那夫婿是个丑陋的莽汉,面皮更加透红了。


    这般俊秀美逸的男子,恍如天上下凡的神君,人间哪里能见得到。


    就连二夫人,都不可避免惊艳了下,但紧接着,厌恶和排斥情绪充斥她心间。


    眼前这人倒是如斯美好,她十月怀胎的亲生儿却


    早已入轮回地府。


    想到这里,她恨得面目可憎,恶声恶气叫嚷出声。


    “一对贱仆,活该叫人拿去做堂倌的恶心模样,老天爷早晚收了你们这对奸夫**。”


    她骂完,三皇子色变,悄悄瞧了眼上首,皇上对此没有反应,好似没有听见这话。


    二夫人还在破口大骂,她已经丝毫不顾及形象了,失去独子的痛苦叫她已然生不如死。


    倒是大夫人发觉周遭气氛有些不对劲,明显这人揭下面具后,上首贵人面色变了一变,她吩咐奴才赶紧去馋住二夫人,圣上跟前岂容她造次。


    乌荣举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他那句话。


    他们有仇。


    他们确实有仇,还不是小打小闹的仇。


    当年为了戏弄他,他和三皇子曾把他大冬天按进水池里,叫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还把他和蛇虫关到一个小屋里,就为了看他被蛇吓到花容失色的样子。


    还唾骂他那张随他生母艳丽淫靡的脸,叫小太监围成圈,朝他脸上丢牛粪。


    还有……


    总之,太多太多了。


    所以,他弄瞎他一只眼。


    乌荣举呼吸渐渐急促,他眸底猩红,踏前一步。


    “原来是你,弄瞎了我一只眼。”


    这一切只为了报复他。


    不对,若不是当时他恰好躲开,侍卫又帮他挡了一下,他这条命就留在当时当地了。


    “你想要我的命?”


    乌荣举逐渐欺近,脸上浮现疯狂的笑意。


    “你觉得可能吗?你也配!我今天就要你死在这里!”


    乍然见到凶手,居然是当初被他当做野狗一样欺辱的人,这种凌辱至极的愤怒感几乎将他湮灭。


    以至于他全然忘了这里是哪儿,上首坐着得是谁,这里还轮不上他做主的份儿。


    皇上缓慢眨眼,神思终于恢复清醒。


    眼看着乌荣举就要像曾经每一次挥拳一样,不留任何后手挥上去。


    他轻轻抬手,嘴里就要说话,恰在此时,旁边皇贵妃猝然呵斥。


    赶在皇上跟前,她定定盯着下面的小乞,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嘴里对乌荣举叱骂道。


    “反了天了,谁给你的胆子,你敢打上去,本宫把你手打断。”


    乌荣举举起的手僵在原地,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清醒过来。


    皇贵妃站起身,撒开郑玉茗,一步一步来到小乞跟前。


    眼里不知何时积蓄了泪花,在方不盈和众人茫然的目光下,哽咽着出声。


    “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本宫去年找了你整整一年,都没有找见你,还以为你受委屈自己跑了,没成想居然在这里碰见了你。”


    她回过头,对面色复杂的皇上道。


    “圣上,您心里不也挂念着这个孩子吗?”


    第62章 头也不回离开


    皇贵妃说完, 皇上没有吭声。


    但也没有动怒。


    皇贵妃知道她赌对了,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感觉。


    皇上果真年龄大了,开始追忆曾经了。


    郑府那边, 面色一变。


    郑老夫人和大夫人对视一眼, 眼中闪过疑惑。


    这小乞丐好似身份不一般, 皇上和皇贵妃竟还认识一般。


    不知怎么, 她们心中闪过不安。


    倒是二夫人,好似没有感知到场内晦涩复杂的气氛, 犹自大吵大闹要严惩小乞和方不盈。


    皇贵妃拧眉,朝旁边嬷嬷使眼色,两个嬷嬷连忙上前, 死死捂住了二夫人的嘴。


    宁平郡主眼眸转动,仔细打量场中小乞,似乎联想到什么, 眸中闪过异色。


    她晃动手中团扇, 笑着问。


    “皇嫂嫂, 倒是宁平眼拙,一时竟辨认不出眼前是哪位皇亲?”


    皇贵妃没有回答,反看向上首的皇上, 她不知道皇上对这位, 按理来说该称呼为五皇子,是什么看法。


    愿不愿意为他正名。


    皇上沉默坐在上首, 少顷,叹了口气, 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小乞跟前。


    伸出手,欲拍拍他肩膀。


    小乞身子忽然紧绷, 机警地躲开了。


    立在一侧,充满敌意望着他。


    皇上没有怪罪他,想到今日看过的观音舞和那片桃花林,甚至心底更加柔软了。


    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再多的恩恩怨怨,也都过去了。


    “这是朕第五子,名俟。”


    话落,众人哗然。


    乌绮梦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她指着场中站得笔直的小乞,小声结结巴巴道。


    “什,什么?我没听错吧?圣上说这是谁?”


    之前跟风嘲讽过的贵女脸色大变,眼神躲闪,紧紧闭上嘴不敢再多言了。


    宁平郡主恍然,果然如此,她与皇宫关系紧密,时常进宫请安,早就听说这位皇五子的事迹,只是不经常见他,因而冷不丁才没有认出他。


    小乞身侧,方不盈茫然眨眼,面容空白,第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第五子?


    皇上的第五子,那不就是跟三皇子一样的地位。


    所以小乞是位,皇子。


    一阵清风起,殿外春椿树枝叶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日光透过枝杈透进来,映到地面斑驳零碎的光影。


    光影闪动,笼罩四方殿堂,仿佛将周遭一切都给虚化了。


    “咚!”


    暮晚钟声响起,声音浑厚,圈圈在山林间涤荡开。


    敲入耳间,耳膜“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方不盈使劲眨眼,眼前隐约有些模糊,呼吸渐渐急促。


    她死死攥住帕子,突然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不由压低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身前忽然低下一个身影,身影单膝跪地,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方不盈睫羽颤动,整个包住她手指的手掌如此熟悉,就连虎口的茧子都触摸过无数次。


    小拇指微动,如果是之前,她早就回握住他的手。


    可是此时,指尖试探好几次,却仿佛如千斤重一般,迟迟无法将手掌放到他掌心。


    好半晌,她轻轻将手掌撤了回来。


    头颅低下,不再看他。


    两个人之间明明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却在这一刹那,中间犹如划下一道深堑鸿沟。


    小乞眼眸茫然,手掌顿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皇上垂下眸,平静望着这一幕。


    望着他尊贵无比的皇子为一介卑贱婢女弯腰屈膝。


    他淡然收回眼眸,望向郑府的方向。


    “郑卿家,这事涉及你家二公子,你重新把事情复述一遍。”


    郑大老爷此时脸色已经惨白得不能看,他哆哆嗦嗦走出来,抹了把额角冷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启禀圣上,都怪臣管家不严,才让这孽畜残害人命,为祸一方,以至于竟牵连到五殿下身上,臣万死难辞其咎。”


    “唔唔。”二夫人瞪大眼,嘴里不住发出呜咽声。


    但被身后嬷嬷死死捂住嘴巴,半点都动弹不了,更别说发出声音了。


    大老爷话落,郑府所有人齐齐下跪,包括郑老夫人和郑玉茗。


    “郑家有眼无珠,竟冒犯了五殿下,还望圣上赎罪。”


    “唔唔!!”


    二夫人疯狂挣扎,眼角流淌下泪珠。


    渐渐的,她绝望了,不再挣扎,眼神转成麻木。


    跪在二夫人身侧的郑府众人心里要恨死她了,那郑高成纨绔跋扈,残害无辜婢女和良家女,她还有脸去找受害者讨回公道。


    这下好了,踢到了铁板上,只盼着皇上念在郑府对此亦不知情的份上,能绕过郑府这次。


    他们心里忐忑,把头颅重重抵在了地面。


    本来五皇子商俟残忍杀害二公子,就算他是皇子,他们也不会这么卑微,但谁让郑高成不占理呢,还胆大包天把贼手伸到当时五皇子名义上的妻子身上,若是皇上认真计较,砍了全府邸人头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皇上弯下腰,先把郑老夫人搀扶起来。


    “本是小孩子家的事情,让老夫人跟着受惊,是朕亏欠于老夫人啊。”


    郑老夫人眼眶泛红,颤抖着手掌


    搀住皇上胳膊,眉间纹路沟沟壑壑,藏满岁月的味道。


    “是老身没教育好子孙,皇上不怪罪老身,老身已是感念万分。”


    郑老夫人不心疼二孙子吗?自然是心疼的,纵然最疼爱长房长孙,但二房长孙同样是亲孙子,又怎会不心疼。


    只是他们踹上了铁板,这份心疼,也只能是心疼了。


    就好像他们以势压人,打算牺牲那个小丫鬟来平息二房的怒气。


    皇室同样以势压他们,让他们敢疼不敢言,世上道理不外乎如此了。


    处理了郑府的官司,剩下就是乌荣举的案子。


    皇上沉下脸,呵斥商俟。


    “过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对乌荣举痛下杀手?”


    商俟还在盯着方不盈,方不盈越不抬头看他,他越执着盯着她。


    眼神执拗,倔强,半点没有搭理皇上的意思。


    皇上脸色逐渐阴沉,此时,蒲弄棠忽然走过来,抚着袖子作了个揖。


    “圣上,这件事草民或许知道。”


    “哦?”


    蒲弄棠走到商俟身边,欲拽起他,商俟终于把眼神从方不盈身上收回去,冷冷睨了眼他,抽过袖子,自个儿站起了身子。


    蒲弄棠面朝他低声下气道。


    “五殿下,草民知晓您是不想让圣上知道,但若圣上不知道您的冤屈,如何能为您撑腰呢。”


    商俟神色冷淡,面容僵冷,完全不在意皇上会不会在意他。


    他没在意他的这些年,他也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就算您不为了自己,总要解决今日这个闹剧。”


    蒲弄棠不动声色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方不盈,他多耽搁一刻钟,方不盈就多跪一刻钟。


    商俟神色一动,默默垂下眼帘,算是默许了他的举动。


    蒲弄棠解开他腰带,松了松衣领,往下一扒拉,顿时,周围贵女小声惊呼一片,连忙捂住眼睛,但又迫切想看,不由小心露出一个指缝,悄悄从指缝里头看。


    不少长辈黑下脸,暗自瞪了眼自家闺女,让她们适可而止。


    好在蒲弄棠知道分寸,只稍微露出脖颈和半截肩膀,右肩侧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横跨整个肩颈,足以看出当时凶险,恐怕稍不留神就要穿透脖子血溅而亡。


    皇上急步上前,眉宇压得很低,眼里涌动怒火。


    “这是谁做的?”


    蒲弄棠笑着瞥了眼一旁的三皇子和乌荣举,直看得他们冷汗直冒,心虚垂下了脑袋。


    他松开商俟,淡淡道。


    “许是当时三皇子和乌少爷与五殿下玩射箭的游戏,只是三皇子和乌少爷当时年龄尚小,箭矢没有准头,就不小心射中了五殿下。”


    三皇子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他唇瓣嗫嚅,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父皇,我……”


    “啪!”


    皇上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三皇子被打的整个人摔飞出去,脸庞瞬时肿胀,唇角溢出鲜血。


    他捂住嘴不敢吭声,那是他小时候爱做的戏码,后来长大后就没做过了,当然也是因为商俟长大了,他抓不到他了。


    郑玉茗厌恶地悄悄翻了个白眼,真是个畜生,从小就是霸凌狂,怪不得原著中被反派修理得最惨。


    “很好,很好。”


    皇上怒极,仿佛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真是朕的好儿子。”


    皇贵妃面上流露出心疼,但转瞬她就忍住了。


    此时心疼他才是害他,最应该做的就是不闻不问,等皇上发过火就好了。


    教训完三皇子,皇上转身,看向乌荣举。


    乌荣举吓得面色惨白,“扑通”跪到了地上。


    皇上这次没收手,狠狠踹了他两脚,对三皇子不舍得下重手,对他就舍得了。


    “好哇,荣恩侯府好大的派头,连皇子都敢凌辱,真是叫朕刮目相看。”


    乌荣举被踹得匍匐在地,不敢捂踹疼的屁股和肚子,不住磕头求饶。


    “皇上饶过下臣,下臣当时只是年龄太小了,不知天高地厚。”


    “是吗?朕看你挺知道天高地厚,方才还想当堂杀人。”


    乌荣举惊慌失措,回想方才无状,磕头嗑得更狠了。


    “皇上饶命,五殿下饶命,下臣知错了。”


    到底不能真踹死乌荣举,好歹是皇贵妃亲侄子,荣恩侯府嫡长子。


    今日荣恩侯府也来人了,见皇上怒气不消,只得跪在那里一同受罚,祈求皇上消除怒气。


    皇上怒气冲冲回到上首,对两人做出惩罚,收了三皇子朝堂上的权利,至于乌荣举,不仅褫夺官职,还要打上三十大板子,回府幽禁半年。


    这些惩罚不算轻也不算太重,主要表明皇上还是很看重这位外界不知道的五皇子。


    蒲弄棠低下头,嘲弄地扯了扯唇角。


    ……


    事情总算暂时处理完毕,既然商俟无罪释放,方不盈自然也无罪释放了。


    她默默站起身,顶着众人看好戏的目光,回到郑府一众丫鬟婆子中间。


    丫鬟婆子同样暗搓搓偷瞄她,今日发生的事太过震惊了,更震惊得是其中一个主角就在他们身边。


    商俟下意识想跟过来,被蒲弄棠拦住了步伐。


    “你跟过去只会给她带来苦恼,如今你最要紧的事是跟圣上回宫。”


    商俟冷冷觑他一眼,很想跟眼前人动手。


    “今日这件事,你是推手。”


    这句话他不是问句,是笃定句式。


    蒲弄棠淡淡一笑。


    “今日这件事,不止我是推手。”


    商俟拧住眉,没有吭声了。


    他转过头,望向那边人群中的方不盈,旁边两个碍眼的婢女不知在与她说什么,她偶尔点下头或者摇下头,没有抬起头,更没有看向这边。


    他沉默伫立了会,将她样貌深深印入眸中。


    倏忽转身,没再缠连,腿风撩起衣袍,大踏步离开了。


    方不盈忽然抬头,望向这边。


    面容不带什么情绪,目送他一步一步远离。


    抬起眼,瞭望遥远澄澈碧空。


    浅浅的,吸了口气。


    将眼角湿润逼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从这章起,小乞下线啦,商俟上线了。


    另外,大约还有两个大剧情,这篇小说就完结啦


    第63章 民女愿殿下福泽绵厚,长岁……


    方不盈跟着奴仆一块收拾返程的行礼。


    她刚拿起一套茶具, 立马有小丫鬟“哒哒哒”跑过来,抢走她手里的茶具。


    “盈姐姐,我来吧, 你歇着就行。”


    方不盈顿了顿, 转而去收拾茶叶。


    又有小丫鬟手快一步, 勤快收走茶叶, 讨好地朝她笑笑。


    “盈姐姐,这些都有我们, 您就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就成。”


    方不盈沉默住了手,默默看着她们,有些不明就里。


    小锁走过来, 等小丫鬟脚步轻盈离开后,飞快朝她解释道。


    “是不是很奇怪这些人对你的态度?其实也不奇怪,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你了。”


    方不盈望着她, 迷惑重复这句话。


    “我不是先前的我, 难道因为二公子那件事?”


    如果她们因着她是杀人凶手, 而刻意躲避她,她可以理解。


    “害,跟那个没干系。”小锁摆摆手。


    说白了, 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 明明是二公子率先逼人到极致,方不盈失手杀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举动。


    何况, 照他们认为,二公子明明是小乞, 不对,那位五皇子殿下杀的,方不盈再怎么也不可能抵抗得过一个大男人, 但这事如果是五皇子做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因而,他们半点没把她杀人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锁凑过去,低声道:“主要是小乞,谁能想到他居然是当今五皇子殿下,偏偏你还被大小姐许配给了他,这事整个郑府下人都做过见证。”


    方不盈沉默。


    小锁那意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焉知她不是小乞得道后带上天的那只鸡犬。


    可只有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身份卑贱,莫说是龙子凤孙的五皇子殿下,就连普通官宦人家的公子,也不会瞧得上她,顶多纳她为通房妾室。


    她曾经承诺过娘亲,此生绝不会与人为妾。


    她笑了笑,唇色寡淡。


    “五皇子殿下是殿下,我不过是一介奴仆,注定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小锁担忧地望着她:“小盈……”


    方不盈朝她笑笑,笑容虚弱而明媚。


    “不用担心我,我还要赎身出府,盘一家脚店,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


    小锁不知怎么,眼眶蓦得红了,她偷偷用帕子拭去湿润。


    须臾,用力点了下头,扬起抹大大的笑容。


    “好,等你开了店,我头一个去给你捧场。”


    “好。”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马车从大觉寺出发,顺利回到郑府。


    此行不过两日,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


    郑玉茗被人搀扶下马车,身后跟着方不盈,刚要上前去给郑老夫人和大夫人请安。


    旁边死尸般躺了一路的二夫人突然冲过来,狰狞脸色叫嚣着要打死方不盈。


    “你这个贱婢,我要打死你。”


    郑玉茗拧眉,连忙将方不盈护在身后。


    “二婶婶,这事皇上已经有了定论,你莫要在这里发疯了。”


    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二夫人立即将枪口对向她。


    她扬起手,想狠狠扇下去,幸好被旁边嬷嬷及时拦住了,一人拖住她腰腹,一人拽住她胳膊,让她冷静下。


    二夫人癫狂无状。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非要出声,事情怎么会到如此境地,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自私自利讨债鬼,死得怎么不是……”


    “啪!”


    郑老夫人一巴掌将二夫人扇静音了。


    她拄着拐杖,不怒自威。


    “还嫌不够丢人,堂堂一位长辈,居然这般咒骂自家小辈,我看你是越活越魔怔了。”


    她闭上眼,神情失望又冷漠。


    “老二,还不赶紧把你媳妇带下去。”


    二老爷一路上跟个蔫了的萝卜似的,此时被叫名字,也不过蔫蔫挥手,吩咐两个婆子将二夫人压下去。


    郑大夫人压抑怒气望着这一幕,等到二夫人被押走了,才将郑玉茗揽入怀中,安抚性地拍打她后背。


    郑老夫人长长叹口气,率先转过身,朝府邸大门口走去。


    “先进来,随我去堂间议事,茗儿你也来。”


    郑玉茗顿了顿,朝方不盈使个眼色,让她先随着人回凤仪院。


    方不盈弯腰福了个身,颔首应下了。


    郑玉茗跟随郑老夫人,大老爷大夫人和二老爷前往堂间,郑老夫人在上首落定,拄着拐杖,再次沉沉叹了口气。


    她头一个看向郑玉茗,嗓音温和中透着严肃。


    “茗儿,你且将那日捡到五殿下的经过,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讲述一遍。”


    这个郑玉茗没什么隐瞒的,她咬了咬唇,将记忆中原身做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她居然抄起鞭子,毫不留情甩向路边躺着的五皇子,众人不由眉心重重一跳。


    还好过后她做了补救,将五皇子带了回来,不然这事叫宫里头知道了,郑府上下焉有好日子过。


    听完,郑老夫人扶着额头,隐忍着叹息道。


    “茗儿,这事确实是你惹来的灾祸,若你没有招惹路边的五皇子,没有将他带回来,府邸便不会发生这种事。”


    郑玉茗垂着头,揪着手帕做歉疚状。


    实则心里不然,若不是她穿越过来,给原身收拾烂摊子,原著中郑府下场比荣恩侯府好不到哪儿去。


    郑府其实也有着古代封建世家的通病,眼高于顶,不把奴婢当人看,若不是涉及到五皇子,他们不会觉得郑高成亵玩两个奴婢是要紧事,也不会觉得原身随意鞭打路边乞丐品行不端。


    “不过茗儿今日之举不算错,若不是她引来圣上,真叫你媳妇私底下处理了,回头惊动圣上,我们郑府才真会大难临头。”


    郑老夫人这话不假,五皇子会武功,注定郑府不能悄悄处理了他,一旦走漏风声,一个暗害皇室的罪名扣下来,郑府抄家斩首不在话下。


    “我看你媳妇得了失心疯,就把她关在庵堂,不要放她出来了。”


    郑老夫人看向二老爷,一锤定音。


    二老爷面容苦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低头讷讷应是。


    处理完二夫人的事,接下来是郑玉茗院子那名厨娘,方不盈。


    “那厨娘方盈,你们有什么看法?”


    提起这个,郑玉茗眼神微动,不过她不能表现得过于突出,今日之事,府邸对她如此维护方不盈,已经产生疑惑和不解了。


    她暂且按捺下焦急,等待长辈做出决定。


    厅堂陷入沉默,众人一时半会,对这名厨娘想不出什么好安排。


    过去好一会儿,大夫人心中斟酌,试探着开口。


    “依媳妇看,那位五皇子对这个厨娘仿佛有些看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能随随便便把她处理了,既然已经是五皇子的人,倒不如做个顺手人情,给她放归卖身契,还她自由身,至于后头她能不能入五皇子府,就看她自个的造化了。”


    “那成儿的仇怎么办?”二老爷瓮声瓮语道。


    他虽然不待见郑高成,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好端端痛失嫡长子,他心里如何不难受。


    大夫人望他一眼,不吭声了。


    “噔”,茶盏搁置在茶托上的清脆声响,大老爷放下茶盏,冷着脸呵斥一句。


    “糊涂!”


    “你以为你现下还能随随便便处理那小婢女吗?就算我们郑府不是五皇子的阵营,但那婢女嫁给五皇子,是整个府邸人尽皆知的事,站在伦理名义上,她就是五皇子妃,你私自处置了五皇子妃,你是有几颗脑袋够宫里砍?”


    二老爷于是不说话了,一瞬间,他好似老了十岁,脊背都弯了下来。


    郑老夫人闭上眼,无声叹息,默认了这个决定。


    至此,郑玉茗彻底松了口气。


    “也不知宫里头,对她是什么安排?”


    大夫人口中喃喃。


    此时,宫里头同样在讨论这件事。


    回到宫中,皇上又把三皇子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罚了他三个月禁闭。


    全程,皇贵妃不仅没有劝谏,反倒随着他一块责骂三皇子。


    皇贵妃掺着皇上回到寝殿,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她站起身,为皇上揉捏太阳穴。


    “您再气也要顾着点自个身体,把那兔崽子打一顿倒是没什么,把您气到了我可要心疼死。”


    皇上叹了口气,拍拍她手掌。


    “朕心里有数。”


    皇贵妃觑着他,手里动作渐渐停了,声音带出几分低落。


    “是臣妾没有教好三皇子,叫您费心了。”


    “不关你的事,你统领后宫,事务繁忙,哪能时时刻刻看着他。”


    皇上睁开眼,转头安抚她。


    皇贵妃笑了笑,被他拉到身边坐下,偏头倚靠在他肩侧。


    顿了顿,提起一件事。


    “只是这有一件事,还需要您来给臣妾捏个章程。”


    “你说。”


    “您还记得那日茗儿身侧的厨娘吗?茗儿这孩子心善也糊涂,见俟儿晕倒在路边,就把他带了回去,还信奉什么血光之灾的言论,糊里糊涂将身边婢女许配给俟儿。”


    “照臣妾说,俟儿天潢贵胄,那厨娘不过是个卑贱婢女,身份上无论如何也匹配不上俟儿,但那日情况您也瞧见了,俟儿似乎对那厨娘情有独钟,臣妾也不知该拿个什么章程,是给她一个侧妃封号,还是……”


    提到那个婢女,皇上神色冷下来,随意道。


    “随便给点赏赐打发了,那婢女既勾引郑高成对她放不下,又引得俟儿为她争风吃醋,想来是个不安于室的狐媚子,不必引进宫折腾得宫里鸡犬不宁。”


    皇贵妃应下了。


    当日,郑玉茗回来后,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把方不盈叫进了屋里。


    递给她一个盒子,让她打开来看。


    方不盈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张纸,一张是她的卖身契,一张是五百两银子。


    她又惊又喜,激动得不知所措。


    “大小姐,这……”


    郑玉茗面上带出笑容,鼓励她道。


    “去大觉寺之前答应过你的,至于这五百两银票,也是我曾经答应你的,你赎身出府那日,我会赠与你百两银子。”


    方不盈想到当初大小姐的承诺,那时她并不太看重这个,不是说视金钱如粪土,而是相对比银子,她更看重赎身恢复自由这个承诺。


    不过,她有些犹疑。


    “五百两太多了,小姐您当时承诺不过百两银子。”


    “多出来是我给你的赔罪礼,堂兄这个事是我没考虑妥当,还有小乞,不知道你们日后会如何,既然你是我亲自选定的人,我就得照顾你周全。”


    提起小乞,方不盈垂下脑袋。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抿出一抹笑意。


    “谢过大小姐,日后我会在京城开一家脚店,小姐您若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唤我。”


    “好。”


    此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郑玉茗拧起眉,朝外走去。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葵香猛地掀开帘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咕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说。


    “大小姐,宫里来圣旨了,给您和盈姐姐的。”


    郑玉茗和方不盈脸色一变。


    两人脚步匆匆来到前院,郑府所有人都已经等候在花厅许久了。


    见她们过来,冯太监举起圣旨,准备宣旨,立即浩浩泱泱一大家子人全部跪下听旨。


    冯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日前皇五子遇险,承蒙郑氏女郑玉茗及厨娘方盈挺身救治,脱于危难,居功至伟,朕心甚悦。特赐两人各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奇珍异宝若干,以示嘉奖,另赐厨娘方盈一柄御菜刀,望秉持初心,钻研厨艺,业精于勤,钦此。”


    他宣读完,笑眯眯朝方不盈道。


    “方厨娘,接旨吧。”


    郑府所有人默默抬起头,默默观望着她,眼里流出复杂与同情。


    皇上这话已经很明晰明了,称呼她为方厨娘,还赐她御菜刀,叫她业精于勤,说明根本没打算承认这门婚事,甚至就连皇子贵妾这个身份都不打算给她。


    皇上要她钻研厨艺,孤独终老,这辈子死在厨艺这条道上,就连另嫁人也不能。


    方不盈头抵着地板,地面冰凉,凉意从额头渗透入肌肤内里,冻得她整个人由内到外甚至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她缓缓抬起头,眼帘半卷,面容温顺平静,抬起手接住圣旨。


    冯太监却没有松手,笑呵呵交代她。


    “有劳方厨娘这段时日照顾殿下饮食起居,日后若是有缘得见,可以亲自跟殿下磕个头请个安。”


    方不盈睫羽颤动,恍若无所依的蝴蝶,上下振翅,终于落于一处枯败的枯叶上。


    她十指一根根扣住圣旨,高举在头顶,头颅一点点低下,直至紧紧抵住地面。


    “民女愿殿下福泽绵厚,长岁无忧。”


    第64章 赎身出府


    方不盈带着圣旨回到凤仪院。


    一路上走过, 能感受到周围丫鬟暗搓搓的打量,还有小声的议论声。


    她们凑在一起,朝她指指点点, 隐隐地传来“我就说皇子怎么可能会娶一介婢女”, “行了, 人家心里不定多难过呢”, 等细碎声音。


    小锁忽然走出来,朝周围人狠狠瞪了一眼。


    那些人撇撇嘴, 扭身走了。


    小锁拽住方不盈,担忧地打量她。


    “小盈,你没事吧?”


    方不盈面色十分平静, 见她担忧还笑了笑。


    “我没事,你怎么这个表情?”


    小锁欲言又止:“我……”


    方不盈没敢腾出手拍她,怕圣旨掉地上, 这可是个金贵玩意, 要是掉地上能要了她的命。


    她将圣旨塞在怀里, 另一只手抱着个盒子。


    “小锁,我准备回家收拾一下,明日我就要离府了。”


    见她眉头还蹙着, 为她十分忧心的模样, 到底腾出胳膊撞了下她。


    “等我租好房子,我请你来新房子做客。”


    小锁“噗嗤”笑出声:“好, 我等着你。”


    告别小锁,顺着熟悉的甬道出府,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小道了。


    她走这条甬道,走了三年三个月,前三年是她自己, 后面三个月有小乞陪伴。


    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盼着赎身出府,可是走到甬道尽头,站在石子路口,回头望去,后面繁花似锦,锦衣玉食,而往前走,却是风雨交加,一个人砥砺前行。


    可是没关系,这正是她选择的路,她走了三年,才终于走到这一步。


    她只是,有些怀念这段和小乞无忧无虑的日子。


    之前采买的日子,小乞总是跟她并肩齐行,她每每微微偏头,就能看见他银色的面具,细长的脖颈,微凸的喉结。


    还有时不时挪过来眼中只有她的安静注视。


    以后没有小乞了。


    也没有方盈了。


    赎身自由后,她就能恢复名字方不盈了。


    方不盈来到家中,院中乌鸡“咯咯咯”的叫唤,那片菜地菜芽刚长出来,院子里干净整洁。


    预备住上一年的分例,如今不过三个月,就要离开了。


    将圣旨和盒子放到桌子上,她掀开帘子进到里屋,里屋还摆着她和小乞的东西,就好像他们今早刚刚离开,闲杂东西来不及收拾,晚上两个人还会回来一样。


    可是,回来得只有她一个人。


    眼前越来越模糊,方不盈短促地吸口气,抱住双臂缓缓蹲下来。


    袖口渐渐湿了。


    ……


    方不盈租了一家小院,小院前面临街,后面有两间卧房,恰好够她一个人住。


    临街方向有个小屋子,屋子开了一扇窗,就能当做卖糕点的窗口。


    她恰好擅长白案,准备日后做点花糕饼子出来卖。


    收拾妥当新家那日,她邀请了凤仪院的姐妹们过来暖新房,几日过去,想到日后不会再共同当值,她们态度恢复如初,甚至多了几分伤感与不舍。


    暖过新家,她拾掇拾掇屋子开始营业。


    那是六月初,她的饼子小店开张了。


    她本身擅长白案,在郑府也学了几手,举凡世家大族都有些不外传的膳食方子,她就凭借伺候大小姐破例学了不下三个方子。


    小脚店生意很红火,几乎刚出摊没俩时辰就卖光了。


    方不盈每日做固定的数量,卖一上午就卖完了,赚来的钱正好养活她自己。


    剩下大半晌,她会坐在小院里,煮上一壶暖茶,或者拎起菜篮子去附近闲逛卖零嘴。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美好,就是她曾经朝思暮想赎身后的日子。


    赎身一个月,偶尔睡梦间,她会想起远在深宫里的小乞。


    想他此时在干什么?是在吃饭,看书,练武,还是出宫了。


    那些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好像一场梦,梦醒了,人也就散了。


    赎身两个月后,她逐渐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还熟悉了周围街坊邻居,认识了新的朋友。


    和新朋友串门,约饭,去京郊摘花,去湖畔泊船。


    偶尔小锁会来看她,给她带花婆子做的新鲜膳食。


    值得一提,花婆子一向敝帚自珍,她临走前,花婆子却突然把她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做了两道菜。


    她最擅长的红案,没有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展示给她看,缓慢详细展示每个步骤。


    方不盈眼眶忽然湿了,她这辈子亲缘浅薄,命途坎坷,却也处处遇贵人,善人。


    她笑着对花婆子说:“等您老了,如果我还在京城,我就给您养老。”


    花婆子摆摆手,一脸晦气模样。


    “快别了,我在府邸吃香喝辣,才不去你的


    小院受苦。”


    方不盈无奈摇头。


    期间,大小姐也来过两次,就好像一个普通的朋友,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过来吃了两顿饭,聊了聊府邸的八卦就离开了。


    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她想起小乞的次数越来越少。


    渐渐地,恍惚觉得再过两个月,或许就能坦然一笑了。


    七月初,湖边铺满盛大的荷花叶,她和邻居摘了一大捧荷叶回来,荷叶可以做荷叶鸡,荷叶粉蒸肉,恰好花婆子曾经教给她一道荷叶粉蒸肉。


    回到家门口,碰见经常来她窗口买饼子的陈书生,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陈书生望着她,面皮有些隐隐的红。


    “方姑娘,我昨日叫小厮给你送去的一篓螃蟹,你怎么没收?”


    方不盈头有些疼,这位陈书生在附近章文书院读书,家境殷实,自某日品尝到她做的饼子后,一发不可收拾,一连数日都排在窗口买饼子,买饼子就罢了,几日前,忽然开始频繁朝她献殷勤。


    如此她还不明白他是何意,她就白长这么个脑子了。


    方不盈客套拒绝道。


    “谢过陈公子好意,只是无恩不受禄,我到底是一个寡妇人家,寡妇门前是非多,还望陈公子海涵。”


    陈公子神情有些失落,他当然知道方不盈不收就是拒绝他的意思,但自从见了她,他整日魂牵梦绕,梦里都是她,他从来没有这样牵挂过一个女子。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怀里抱着的荷叶,脑子里灵光闪过,眼神蹭地亮了。


    “这些是方姑娘摘的荷叶吗?看起来很饱满鲜嫩。”


    方不盈点头:“对,打算做点荷叶膳食。”


    “如此,可不可以送我一些?”


    方不盈愣了下,不过随处可见的荷叶,她当然不会吝啬,抽出一半送给他。


    陈公子捧着这些树叶,促狭地眨眨眼。


    “既然你送我树叶,那我送你螃蟹作为回礼,不过分吧?”


    方不盈:“……”


    她无奈地苦笑:“陈公子,你这是何必?”


    陈公子抱着荷叶心满意足,不知是不是他错觉,他觉得这捧荷叶格外不同,上面隐隐有梨花馥郁的芬香。


    陈公子乐呵呵地走了,邻居春雨捂着嘴笑。


    “说真的,要不要考虑下这位陈公子,他看起来对你蛮真诚的。”


    方不盈无可奈何叹气,她垂下眼眸,做出伤感的样子。


    “这辈子我只想守着我们的记忆过下去。”


    春雨面露抱歉,同时有些歆羡地道。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方不盈没有吭声,只是垂眸笑了笑。


    是很好吧,只是身份阶级,注定他们有缘无分。


    方不盈回到家中,院子里乌鸡咕咕叫,半大的鸡仔长成了成鸡,已经开始孵蛋了,这些乌鸡还是小乞喂养的,她搬家后把小院的东西一块搬了过来。


    包括乌鸡,木箱,那面刺绣,还有挂在窗台外的红穗。


    她蹲到一只乌鸡跟前,乌鸡歪着头,绿豆小眼迷惑地看她。


    她伸出手,乌鸡“咯咯哒”跑远了。


    留下底下圆润皙白的乌鸡蛋一枚,不知不觉,乌鸡也到下蛋的大小了。


    当初答应过小乞,等乌鸡开始下蛋后,一定给他做一碗乌鸡蛋面,奖励他平时辛勤努力地投喂。


    只可惜……


    方不盈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寻思这件事。


    翌日,她正在收拾荷叶,陈公子忽然气喘吁吁跑过来,怀里捧着昨日从她这里薅走的荷叶。


    将荷叶搁置到窗前的桌案,他不敢看她,脸色十分惨白。


    “方娘子,我把荷叶还回来了,至于螃蟹,你就当我从未说过那些话。”


    撂下这句话,他迅速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卡文了,不知道最后一个大结局剧情要怎么展开,好好捋了下文


    第65章 再见商俟


    春雨“呸”一声, 叉腰骂道。


    “还以为这人是个有担当的,没成想是个朝三暮四的软蛋。”


    方不盈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春雨瞥见她的神情, 犹豫了会, 出声劝道。


    “这种人不值当你放在心上, 盈盈你这么好看, 定然能碰见真心待你的。”


    方不盈回过神,听见她的劝慰, 知道她想歪了,不由好笑。


    “你想多了,那位陈公子秉性柔软, 一看就是听家里话的好孩子,我与他不合适。”


    春雨重重点头,附和道:“没错, 他出身官宦人家, 我们不过是街头小贩, 若他撑不住事,最后也不过白白消磨彼此的感情罢了。”


    听闻此言,方不盈怔住, 良久, 苦笑着“嗯”了声。


    夏日天气阴沉不定,傍晚, 晴朗的天气骤变,刮起一阵阵大风, 夜幕低垂,乌云盘旋在天际,暗沉沉的, 好似随时要压到地面。


    方不盈着急忙慌关好门窗,跑回院里收回挂在晒绳上的衣服,又给乌鸡搭遮雨的帐篷。


    一顿拾掇,等她闲下来,坐在堂屋跟前小杌子上,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暗沉的天空,心里琢磨,这场雨估摸不会小。


    忽然想到什么,她着急站起身,去前面门房检查屋顶会不会漏雨。


    这两个月其实下过几次雨,春雨频繁却细小,不耽搁什么事,但夏日的雨水就大了,如果漏雨的话,她放在门房里的面粉什么就遭殃了。


    刚走到门房,却见窗户外站着个黑影,外头已经下起雨水,虽说不是哗啦哗啦那种阵势,却也逐渐开始变大。


    他身影很瘦很高,映在窗户上,仿佛细细的一根竹。


    方不盈心思提起,警惕地盯着那道身影,没有出声。


    外面雨势越来越大,黑影伫立在原地,没有打伞,就那样直直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一道窗户,看不见彼此,无声对峙着。


    沉默消弭了对时辰的感知,不知过去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刹那。


    黑影缓慢转过身,预备离开此处。


    方不盈忽然出声。


    “客人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吃顿饭再离开。”


    黑影停住了脚步。


    一些时日不见,小乞,或者应该称呼五皇子,商俟殿下,与之前已经大相径庭。


    身上衣衫布料很名贵,头上发冠也换成了白玉,眉眼清灼,精致如玉,修长身姿俊逸明媚。


    这是自那日后,方不盈第二次看见他真容,纵使曾经受过冲击,此时看见,仍旧不可避免微微晃神。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联想之前他不愿意交她看见他真实样貌,甚至隐隐有些抵触,方不盈内心困惑,拥有这样一张面容,他有什么好抵触的。


    她浅浅垂下眼眸,引着他坐下。


    “这里没怎么收拾,你先坐吧。”


    商俟左右看了看,最后挑中灶台前的位置,直接走过去坐下。


    这间门房本就为了朝街做生意,灶台安置在角落,与平时出锅做饼子的房间算是连着,不像之前的小院拥有单独的厨房。


    商俟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绸缎,绸缎光滑鲜亮,看出来比郑府主子们穿的布料还要好。


    他坐下后,灶台跟前泥土灰,火星四溅,绸缎拭过地面沾染上灰尘。


    方不盈抿唇,说。


    “这里不适合你,你去旁边坐着吧。”


    商俟没有吭声,直接抄起柴火塞进炉膛里,点燃火折子开始烧火。


    就好像他们曾经一样,每日她下值回家,他坐在堂屋前等她,等得肚子嗷嗷饿,她下值回来后,他会迫不及待跟着她走进厨房,她开始切菜准备晚膳,他就坐在炉膛跟前烧火。


    柴火噼里啪啦,火星映照在两人脸上,那时的日子虽苦,厨房里却流淌着脉脉温情。


    方不盈手下很利索,擀了手擀面,下了院子种的一截青菜,还窝了两三个乌鸡蛋。


    最后,她盛出两碗,和商俟一人一碗。


    商俟把火星灭掉,像之前那样清洗干净铁锅,然后拍拍手,跟随她来到饭桌跟前。


    方不盈把属于他那碗搁置到他跟前,这碗面细条青菜上面窝着个鸡蛋,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也还没吃晚饭,捧着剩下那碗面,坐到了对面。


    外头雨彻底大了,哗啦啦冲刷下来,雨声很大,几乎能掩盖住房间内的声音。


    商俟夹起一小缕面,放入嘴里,两个月没品尝到这口面,他梦里面都在想念。


    宫里头膳食很好,味道也更好,但对他来说,再多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这一口面。


    他没有停歇吃完,吃完后依依不舍放下筷子。


    “终于再次尝到了这个味道。”


    方不盈顿了顿,垂着头颅,说。


    “里面的蛋是之前的乌鸡下的,特意给你放了两个。”


    商俟瞬时明白她话中意思,曾经她为了哄他给乌鸡喂食,说等乌鸡下了蛋,每天让他吃一个。


    他很认真地说:“很好吃。”


    方不盈笑了笑。


    等她吃完饭,商俟想像往常一样去洗碗,方不盈这次按住了他。


    “殿下,你现在不适合做这些了。”


    商俟身子顿住,他一寸寸扭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微抿唇,眉间似乎氤氲委屈。


    “不要叫我殿下,我叫小乞。”


    方不盈没有如他愿,叫他进来是冲动,给他做碗面是约定。


    如今该到了回归清醒的时候。


    她垂头收拾两人的碗,额前散落碎发,挡住了她的视线。


    声音平静而温和。


    “殿下,我们都忘了那个名字吧,你是天潢贵胄,自有圣上赐名,当初不过是玩闹罢了。”


    商俟面色变得苍白,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态度转变这么大。


    他以为她是在生气他没出来找她。


    他嗓音干涩:“最近我比较忙,才没有出来找你,盈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其实不是的,忙只是一部分,他被抓回那个深渊后,过去做的许多荒唐事都叫那个人查出来了,他十分震怒,把他关在封闭的宫殿里,不让他出来。


    身旁没有她的气息,一度想她想到整夜失眠。


    他中间有偷偷溜出来,看到她过得很好,仿佛没有他,她也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他心底满是惶恐,想冲过来紧紧缠住她,渗透入她的生活。


    蒲弄棠拦住了他。


    他只用一句话就叫他停住了脚步。


    他挣扎活到现在,他有自己的仇恨要报。


    在报完仇之前,他希望她宁静活在这个角落,只要能让他看见她就好。


    方不盈没有抬头,手上动作却停住了,纤长手指扣在碗沿,指甲粉润,饭碗莹白,两两相映衬,分外剔透秀美。


    她想到了堂屋供奉的那封圣旨,上面字字珠玑,每一笔一毫都铺述着两人身份差距。


    “殿下,我认识你时,不知道你是殿下。”


    “我从来不是什么殿下,如果可以,我宁愿只是你的小乞。”


    商俟打断她,眼眶有些泛红。


    他被称呼两朝殿下,但殿下这个称呼带给他的不是荣耀与宠幸,而是悲苦与磨难。


    只有留在她身边的小乞,才让他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相依为命,什么是家的宁静。


    方不盈这次抬起了头,她怔怔盯着商俟,瞧见他泛着执拗与疯狂的眼眸。


    她有些茫然地问。


    “你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


    “我们自然是一辈子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你。”


    商俟毫不犹豫说道。


    方不盈更加茫然了。


    “可是,我只是平民,我不当妾……”


    商俟不懂她这句话潜在意思,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


    “你不想进宫?其实我也不喜欢,等我做完我的事,我愿意放弃皇子身份随你一起流浪天涯。”


    方不盈蓦然睁大了眼。


    望着商俟久久说不出话。


    她只是想强调两人身份不对等,他却直接说砍掉这份不对等。


    他愿意走下高台,与她站在一起。


    方不盈心里酸酸的,软软的,还有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小乞,你对我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那么好。”


    “我甘之如殆。”


    第66章 光明的坦途


    商俟递给她一样东西。


    方不盈怔怔望着递到跟前的盒子, 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他这是什么。


    商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微敛, 像躲避她眼神一般, 偏过头落到旁边桌子上。


    “这是庆祝你开店的礼物, 上次溜出来去首饰铺子买的, 一直想给你,只是没找到机会。”


    他没说的是, 这是他靠采买月例购置的,属于干干净净的银子,不是那人赏赐给他的, 也不是靠杀人得来的银子。


    银子不多,只够一根银簪,却是他觉得最干净的礼物。


    方不盈打开盒子, 望见里面银簪, 久久说不出话。


    商俟深深凝望着她。


    “盈, 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处理好。”


    方不盈唇瓣翕动,她想说她不是盼着他放弃皇子身份, 成为一个普通老百姓, 但这样一说,好像她很在意他的身份, 不舍得那些荣华富贵一样。


    她只是想说,两人身份有差距, 很难走到一起。


    商俟走了,他说有些事他必须去做,做完那些事, 他就会回到她身边。


    到那时,他们永远不再分开。


    方不盈站在屋子里,隔着窗户,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心里呓语:永远不分开吗?


    商俟走后,方不盈回到之前的生活,照旧开门做生意,每日只做上半晌,下半晌歇着或者找点乐子。


    她这条街有几家酒馆,虽然比不上白云楼规格,却也是三教九流消息汇通之地,源源不断的消息从酒馆里传出来。


    方不盈得知,五皇子商俟如今正得宠,被皇上分配到吏部掌管刑狱案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原先他在郑府当下人,如今却力压郑大老爷一头,郑大老爷凡事反倒要跟他请安问事。


    三皇子被罚禁闭三个月后,重新放了出来,只是没有继续任命他朝堂职位。


    民间传言,三皇子失了圣宠,如今是五皇子正当圣宠。


    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三皇子失宠不过是一时,早晚会有复宠之日。


    你若问为何,且看当今皇贵妃,后宫无后,皇贵妃掌权,皇贵妃纵横后宫十几载,且三皇子失宠后,不影响她地位分毫,甚至皇上怕后宫诸人捧高踩低,一连几日都歇在皇贵妃宫中。


    俗话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三皇子不行,背后却还有皇贵妃。


    都不觉得五皇子能长久占据上风。


    偏偏没过几日,事态朝众人想象不到的方向发展——皇贵妃忽然被降了位份,还没收了掌宫权利。


    “事情要说到那位颜妃娘娘,颜妃大家都知道吧,当今五皇子殿下的生母。”


    众人不由点头,围在一个穿着老旧长衫的中年读书人周围,迫不及待催促他接着讲述。


    中年秀才精神抖擞,他本是落第老秀才,庸庸碌碌一辈子一事无成,经常来这个酒馆吃醉酒,往常别人基本不把他放在眼中,但他有一项别人没有的才能,年龄大又是京城本地人,还能记得数十年前发生的一些外地人或者小年轻不知晓的内幕。


    此刻被人围在正中央,他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油然产生一种荣耀感,讲述的话音就更大了。


    “但事实上颜妃并不是当今圣上的后宫,圣上还在潜邸时,与颜妃一见钟情,甚至一度想娶颜妃为正妃,但中间经过纷杂波折,总之最后颜妃被纳为侧妃。”


    “后来圣上带颜妃进宫参加晚宴时,被先皇一眼相中,圣上迫不得已将颜妃进贡给


    了先皇,先皇赐予颜妃“颜”的封号,因此认真来说,颜妃乃先皇后宫的妃子,偏偏事情就这么巧,两个月后,颜妃被诊出了两个月身孕,十月怀胎后,颜妃降下一子,就是当今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殿下身世迷离,先皇和当今圣上都不承认是自己的孩子,三年后,先皇意外去世,膝下子嗣单薄,且都没长成,皇位兄终弟及,这才传给了当今圣上。”


    这段前后朝皇位更迭史,诸人都能说出一二,但藏在其中的五皇子身世,却不是每个人都清晰明了。


    众人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历史,怪不得他们之前从未听说过五皇子这号人物。


    窗边横着条长案板,与酒楼不同,酒馆地方小,除了堂中央摆着两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四周几乎都是这种单向的长案板。


    方不盈就坐在靠窗台的位置,听着后头纷乱的议论声,敛着眸子默然不语。


    这些内幕,早前大小姐曾对她讲过。


    小乞身世可怜,不得先皇与当今圣上看重,自幼受尽苦难,但无论如何,他如今被当今圣上认了身份,那他日后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子,与她的身份天然隔着天堑。


    “那与皇贵妃被关有何干系?”有人好奇问道。


    此时,另外一人展开扇子,慢悠悠道。


    “诸位有所不知,当年宴会上先皇之所以相中颜妃,传闻背后有皇贵妃的手笔,后来先皇去世,圣上登基,又是皇贵妃亲自赐死了颜妃,你们说伴随五皇子认祖归宗,圣上想起对颜妃的怀念,心中对皇贵妃又该是何种心态。”


    酒馆内一时寂静,响起酒客们此起彼伏的“嘶嘶”声。


    “怪不得皇贵妃被降了位份,还没收掌宫权,这么说三皇子没有出头之日了?”


    “然也。”那人又摇头,摆手,“三皇子毕竟是当今最宠爱的皇子,又怎会轻言放弃。”


    果然,没过两日,三皇子官复原职了。


    如此,两人在朝堂上正式拉开对峙。


    方不盈回到家中,刚坐下斟了杯茶,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过去打开门,却是郑玉茗站在外头。


    “大小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橘香葵香呢?”


    郑玉茗说:“她们被我留在府邸了,我今天一个人出来的。”


    方不盈拧眉:“大小姐,你这样太危险了。”


    郑玉茗拉过她的手,撒娇道:“好了,我都已经来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还有你忘了前几日答应我的,不许再叫我大小姐了。”


    方不盈无奈闭上嘴,犹豫了会,低声喊出她的名字。


    “茗儿。”


    “哎。”郑玉茗笑眯眯的。


    两人进到院子里,在院子当中石桌前坐下,一左一右,方不盈从房间里拿出一套茶盏,分别给两人各自漫上了茶。


    郑玉茗捧着那盏茶没有喝,视线落到跟前石桌上,神思明显在出神。


    方不盈不好装作视而不见,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了?有心事?”


    郑玉茗回过神,脸上露出苦笑。


    好了,这下确定有心事了,怪不得不带橘香和葵香。


    方不盈同样捧起一盏茶,沉默着没有出声。


    能叫大小姐苦恼不已,又与她有关联的,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小乞。


    郑玉茗打量她一眼,忽然咬唇,鼓起勇气开口。


    “盈盈,你近日有没有见过五皇子?”


    果然是为了小乞。


    方不盈犹豫了会,摇头又点头。


    距离她上次见他,又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有关他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如今他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五皇子,圣上最看重的儿子,朝堂上也逐渐有了护拥官员,她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如实把情况告知,郑玉茗闻言松了口气,过了会,又长长叹口气。


    果然,依照小说常规规律,极致的冷血背后是极致的深情。


    反派商俟既然已经喜欢上方不盈,就断然不会再移情别恋,更不会以这个时代局限的目光看待两人的身份差距。


    按照这样下去,她回到现代指日可待,只是她心里仍旧有些不安。


    害怕反派回到过去的老路,害怕任务不能成功,害怕她早已失了初心。


    穿越已有半年,这半年间,郑府长辈都对她极好,她已经没办法单纯把他们当做纸片人对待,还有宫里的皇贵妃……


    郑玉茗痛苦地发现,从她穿越那刻起,原身带给她的桎梏就注定和反派不会是一路人。


    近日朝堂局势水火不容,三皇子和五皇子一派几乎能当堂打起来,前脚三皇子抓了五皇子的人,后脚五皇子把三皇子的人拽下了位置。


    是的,被五皇子拽下人马的就是郑大老爷。


    如今整个郑府唉声叹气,气氛沉闷,他们都在揣测五皇子是不是在挟私报复。


    但郑玉茗知道,反派与常人想法不一样,郑府虽然是三皇子麾下,却没有做过有恶于他的事,反派对郑府的厌恶恐怕还抵不上对她的厌恶深。


    原著中郑府随同三皇子一派一块覆灭,如今她站在通往未来的十字路口,却不知道该怎么扭转这份刹不住闸的历史潮流。


    “盈盈我……”


    郑玉茗迟疑出声,又顿住口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方不盈没有说话,耐心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郑玉茗犹疑半晌,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还没走到那一步,真等到那时,再开口也不晚,况且依照她对反派的了解,就算她和方不盈张口,他也不会轻易放手,他痴情不假,但他同时也睚眦必报,不记恩只记仇。


    她站起身,对方不盈说。


    “盈盈,小乞如今只有你能拉住了,人生在世,眼中不该只有仇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和小乞能像我曾经祈祷那样,走在光明的坦途上。”


    郑玉茗走后,方不盈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纵使已经看不见她,她还是执拗地盯着。


    不知过去多久,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光明的坦途……大小姐,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备受荣宠,享尽荣华富贵,从来不曾受过欺辱,又怎会不想走在坦途?”


    第67章 尘埃落定,波澜又起


    “母亲!”


    朝乐县主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帐子,兰花馥郁的芳香弥漫在床间,这里是她熟悉的寝殿。


    她迅速坐起身, 抚住胸脯, 里头心脏剧烈跳动, 好似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想到梦里的场景,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丫鬟过来查看情况,她一把抓住丫鬟的手。


    “母亲在哪儿?母亲还好吗?”


    丫鬟神色愣住, 茫然道。


    “县主,您梦魇了?郡主此时在正院睡觉啊。”


    朝乐县主晃了下神,对没错, 她刚刚是做了个噩梦。


    夜深了,宁平郡主定然是待在她的院子里。


    想到梦中宁平郡主躺在地上,脸庞失去生气, 身下血迹无声蔓延的梦景, 整颗心仿佛被利爪狠狠攥住, 疼得她险些喘不上来气。


    不,这不是梦。


    这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


    朝乐县主眼睛亮得吓人,攥住丫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趿鞋下床, 吩咐丫鬟。


    “点灯,备纸墨笔砚。”


    ……


    所有人都以为, 三皇子和五皇子这份拉扯,会持续很久。


    谁想刚进入九月, 许是因为换季,圣上身体忽然不适,躺到了床上没法处理朝政, 不得不松手找个皇子监国。


    众人猜测会找哪位皇子,皇贵妃失宠,皇上如今对三皇子正失望,大概率会找五皇子监国。


    果不其然,最后指定五皇子监国。


    事到如今,事态似乎渐渐清晰,三皇子失势,五皇子得势,一时间,押宝五皇子的朝臣蜂拥而上。


    就连郑府,也数次派郑玉茗过来,看她有什么不便,主动送她金银财宝,以图给郑府留下一条后路。


    方不盈见不到小乞,不知道他如今状况,只能不间断去酒馆旁听旁人的见解。


    “难道最后这宝座要落到五殿下头上?”


    “非也,依照我看,这宝座任何人都有可能,唯独五皇子没有可能,他身世迷离,无论前朝还是今朝,顶多赐予他闲散王爷爵位,却没有登基的可能。”


    方不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是那位扇着扇子的中年才子,他神情自得,对自己的推测十分自信。


    然而接下来,朝堂的发展快速打破了他的自得。


    九月某一晚,三皇子忽然下毒暗害皇上,被抓住后,临时发动宫变,禁军统领不知何时被他收买了,同他一起包围整个皇宫,眼看就要宫变成功,宫廷暗卫忽然现身,以一敌十,擒贼先擒王,擒住了杀红了眼的三皇子。


    不仅如此,宫外诚亲王及时领军支援,斩杀了宫外三皇子辖下大批军马,维持住了京城的安稳与周全。


    皇上震怒,亲口下令将他幽禁到凤阳,如无传召,一辈子不得出,随即吐口血昏迷了过去。


    等一切尘埃落定,皇贵妃包括三皇子一党,已经落入刑狱中,等待秋后处理。


    事情发展之快,朝堂内外满是茫然,五皇子归宗不过几个月,就发生这么多事,竟然把如日中天的三皇子给打败了。


    三皇子党羽十分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如何,三皇子涉及谋逆,这不是简单小罪可以脱身的。


    接下来就是剪除三皇子的党羽,尤其是三皇子最紧密的外家,荣恩侯府。


    还有三皇子未婚妻,郑府。


    方不盈又来了酒馆,朝堂震荡,京城戒严,酒馆里没多少人,仅仅一小撮人围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朝堂政事。


    “先皇去世后,代代守卫皇族的暗卫不见踪影,还以为追随先皇一起殡天了,没成想忽然出现在这里。”


    “圣上一共五位长成的皇子,大皇子二皇子早夭,三皇子落狱,四皇子先天身弱,六皇子七皇子年龄还小,如今这么看,五皇子已然胜券在握。”


    “不知这位五皇子是个什么性情……听闻他抄了荣恩侯府的家,那位乌大公子被砍断了四肢,剥皮制成了人皮灯笼,你们说就这样的行止,能是一位良善之君吗?”


    众人唉声叹气,仿佛已经看见朝堂黑暗的未来。


    方不盈站起身,离开了酒馆。


    她对荣恩侯府的下场不感兴趣,荣恩侯府和三皇子当初欺辱小乞,如今被小乞报复回来,也算有始有终。


    只是郑府,她在郑府待了三年,郑府二房确实不是东西,大房倒还算清明,大夫人处事公允,大小姐对待她跟亲姐妹似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落入险境。


    但她找不见小乞,宫变之前,小乞来过一趟,递给她一个令牌,说如果她遇到难处,就拿着这个令牌去京郊大营找樊将军。


    她知道樊将军,算得上皇上心腹,执掌京郊大营,统领两万大军驻扎城外,护卫京师,堪称整个京畿的护城河。


    没想到小乞悄无声息收服了这样一员大将。


    方不盈心事重重回到家中,刚推开院门,瞧见院中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听见后头传来开门声,他徐徐转过身,露出张扬明媚的脸庞。


    许多时日未见,商俟成熟很多,好似一夜之间,由纤细青葱的翠竹长成了挺拔昂扬的白杨,眉眼之间蕴着磨砺过风雨的锐利,那张明媚艳丽到极致的脸蛋不显女态,反倒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


    直至看见她,眉宇才稍稍放松,柔和着眉眼朝她走来。


    “盈,我回来了。”


    方不盈率先上下打量他,见他身上没什么伤痕,暗暗舒了口气。


    商俟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开口。


    “只是我可能一时半会离不了朝堂,你等我安置好,我就放下一切随你离开。”


    方不盈愣了下,连忙阻止。


    “我从来没有让你放弃身份的想法,小乞你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你甘心放弃这一切吗?”


    商俟毫不犹豫点头。


    “甘心,对我来说,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觉得吃饭睡觉都是那么轻松快乐。”


    方不盈被他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钉在原地,好半晌,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惊涛骇浪的动容。


    她微抿唇,抬起眼看他。


    “小乞,我问你一件事,茗儿是不是被你关进了大牢?”


    商俟知道她说得是谁,那个抽了他几鞭子的女人,他神色冷淡,隐隐藏着厌恨。


    “你想救她?”


    方不盈看他这样子,神色陷入迟疑。


    “我知道她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并不想让你原谅她,只是……”


    “暂时还不能把她放出来,不过改日可以带你去看望她,等结了逆王案子,如果郑家没有参与谋逆,我会把郑府长房放出来。”


    至于郑府二房,当然一并处理了,郑玉茗说得没错,他很记仇,二房算计方不盈远比算计到他身上,更让他震怒记仇,他绝不会放过二房。


    闻言,方不盈露出惊喜的笑容。


    “明日我就有空。”


    商俟却摇头说:“后日吧,明日我有事。”


    方不盈点点头,不差这一日半日,她正好多准备些衣服吃食,郑玉茗被关进大牢好些日子了,定然受了不少苦。


    今晚,小乞留了下来。


    这是自他们出府后,两个人头一次一起过夜,小乞脱下了他身上的华服,穿上便宜质感一般的棉衣,当初搬家搬到这里,小乞那些东西她都带着,也许嘴上说两个人身份不同,但心里总还有些奢望,奢望他是与众不同的。


    晚饭再次吃了暖锅,不过与之前在小家对比,这次暖锅丰盛得多,太监们悄悄把各式各样的珍贵食材放到院子里,又悄悄退下了,把私人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方不盈问起郑府那些下人,包括花婆子小锁和石柱他们。


    听她特意提起石柱,商俟心里不爽,寻思要不要把他关进大牢,关个十年半载。


    那时,想必她脑里海就只剩下他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显,淡然的口吻道。


    “他们都没事,郑府被抄,跟下人无关。”


    方不盈松了口气。


    ……


    翌日,小乞回去宫中。


    方不盈准备开门营业,门外来了一拨人。


    为首嬷嬷敲门,等她开门后,笑着福了福身。


    “方姑娘,我们主子有请。”——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


    第68章 方不盈被毒杀


    马车一路行驶到大觉寺。


    方不盈从马车上下来, 抬起头看见熟悉的地方,沉默着没说话。


    一切好似回到了原点。


    当初郑玉茗就是在这里捡到小乞,揭露小乞身份也是在这里。


    嬷嬷引着她上去:“方姑娘随老奴来。”


    方不盈收回视线, 神情淡淡的。


    “郡主想见我, 却把我邀请到这里, 不知是何意味?”


    嬷嬷打量着她, 心思惊疑不定,她和郡主原本都不怎么把她放入眼里, 请她过来也是打着让她知难而退的心思,但如今瞧着,她好似并不是那么容易打发。


    嬷嬷勉强笑了笑:“方姑娘, 你见到郡主就知道了。”


    两人没再废话,一路穿过大觉寺正殿,来到通往后山的一处亭子里, 宁平郡主正端坐在这里, 欣赏山间美景。


    跟前摆着糕点茶水, 石桌上却有三套茶具,似乎人刚刚离开。


    她走过去,端端正正行礼。


    “参见郡主殿下。”


    宁平郡主挥手, 让她坐下, 方不盈顿了顿,没有推辞, 直接在宁平郡主对面坐下。


    宁平郡主微挑眉,这位方姑娘好似跟先前见到不一样了。


    她轻笑, 示意丫鬟给方不盈斟茶。


    方不盈沉默着受了茶,耐心等待宁平郡主揭露目的。


    “世事难料,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不知名的婢女, 第二次你亦是阶下囚,没想到第三次却已拥有座上宾的资格。”


    宁平郡主笑眯眯的,手中


    摇着团扇,口吻称得上温和,但话中态度却不减倨傲。


    她自有她的资本,无论最终胜者为谁,她父亲是诚亲王,手底下三万大军,无论先皇还是当今都对她父王客客气气的。


    以此类推,继任者若想拉拢她家,也只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方不盈恍惚了下,似乎回想起那些时光,她淡淡笑了笑。


    “是啊,原来我在郡主跟前,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女,如今也是能叫您放入眼中的人物了。”


    宁平郡主眉梢微蹙,她不喜欢这个贱民的态度,好像依仗着五皇子,她就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


    她神色冷下来,望向方不盈的目光含着轻蔑。


    所以说,她最不喜欢掂不清自个几斤几两的贱民,稍微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走过来,朝宁平郡主福身,说。


    “郡主,山上风大,县主命奴婢来取披风。”


    宁平郡主微抬下颌,示意她拿走旁边的淡粉色披风,顿了顿,又吩咐道。


    “叫人取来男子披风,一块给五皇子送过去。”


    方不盈睫羽轻颤,五皇子也在这里?


    宁平郡主眼神转到她脸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似乎在说,瞧,你自以为是的靠山也没那么坚不可摧。


    “其实今日溯儿邀请五皇子来此赏花,我不过陪同小女一块来,顺道找方姑娘说说话。”


    方不盈脑子里回忆昨日小乞说过的话,他说明日有事,改日再陪她去看望郑玉茗,原来有事指的是陪朝乐县主赏花。


    不由自主望向远处的山间,大觉寺地势较高,九月天山间风大,城中芳菲都开遍了,山峰才零零星星点缀起红红黄黄的花朵,凉爽清风穿山而过,依稀荡起山中披红挂绿的枝丛。


    此山不远处,朝乐县主和五皇子相对而立,五皇子眺望远方,神色冷淡,视线没有落到旁边女子身上。


    朝乐县主站在他身边,身上纱裙被风吹得扬起衣角,偷偷瞄了一眼他。


    “冯太监的事谢过你告知,我欠你一个承诺。”


    朝乐县主轻攥手帕,垂下眼帘。


    “不单纯因为你,还为了我母亲。”


    想到那夜做的梦,她脸色苍白,梦里面她家牵扯进三皇子谋反案,直接被抄了家,父母和弟弟全部死于尖刀之下,血腥弥漫整个郡主府。


    她不知道前世怎么会牵扯进三皇子谋反案,依照对母亲的了解,母亲绝不会贸贸然冲动行事,他们家何至于争夺这份从龙之功。


    但她做过数次梦,没有一次验证不成功,她不能去赌这个未来,她就给五皇子写信,告知他有关冯太监和谋逆的事。


    梦中,冯太监指认郡主府牵扯进谋逆案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五皇子就领了皇上圣旨,抄了郡主府,幽禁了诚亲王府。


    这次,有她事前提醒,他们一家逃过了这道劫难。


    不过,昨晚她又做梦了,她穿着婚后女子的服饰,气势汹汹奔向一个方向,梦里面她满腔愤怒震惊和悲伤,似乎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真相。


    方不盈收回视线,心底泛起微小波澜,紧接着恢复成波澜不惊。


    宁平郡主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小口,又搁回原地,发出清脆的一欠“噔”声。


    “方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方不盈维持着礼貌:“郡主请讲。”


    “我幼时有个玩得很好的伙伴,曾经我以为我们友情会天长地久,可是随着长大,我们双方都逐渐明白身份所带来的差距,她自觉退回了本身位置,我也给了她该有的体面,上个月她还携着幼子来跟我请安,跟我提起曾经,字字句句都是庆幸与感恩,方姑娘你说,她这般才是清醒的智慧对吗?”


    听完,方不盈一时没吭声,她盯着跟前那盏清浊的茶,突兀笑了下。


    “郡主自是有大智慧,能毫不留情舍下一个玩伴,其他没什么关系的人想必更加不会在意。”


    宁平郡主听着这话有些尖锐,不过她没太在意,身子浅浅往后仰。


    “不属于你的,终究不属于你,我以为方姑娘是个聪明人。”


    方不盈眼帘半掩,缓缓伸出手,将茶盏揽过来,手指敲击着盏沿。


    “郡主这话我记住了,我也有一句话送给郡主,天理循环,因果报应,郡主这么多年可有做过噩梦?”


    宁平郡主拧起眉,她耐心跟她拉扯不代表容忍她的冒犯,她直起身,刚沉下脸,不远处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蒲弄棠依旧是一身白衣,手中握着折扇,他出声打断宁平郡主。


    “她问得没错,这么多年,郡主你可有做过噩梦?”


    宁平郡主转过头,望见来人,眸子沉沉眯起。


    “蒲阁主,或者我该称呼你,皇家暗卫首领蒲督主。”


    蒲弄棠,先皇收养的最天才的剑客,统领皇家暗卫,立下汗马功劳,后先皇离世,皇家暗卫一支消失无踪,直至几日前,三皇子逼宫,他领着暗卫人马从天而降,救下了身中剧毒的皇上。


    宁平郡主眼神在两人之间闪烁,一时间沉着下来,脑子里思绪飞快转动,不动声色跟一旁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连忙悄无声息离开,迅速朝山上跑去。


    宁平郡主神情镇定,稳住两个人。


    “没想到蒲督主与方姑娘认识,哦我想起来了,先前及笄礼上,蒲督主就与方姑娘打过招呼。”


    蒲弄棠却摇摇头,目光落到始终面容平静的方不盈身上。


    “我认识的那位娘子姓方,名盈,家中父母双亡,卖身于郑府为婢。”


    宁平郡主有些不明所以,不懂蒲弄棠在打什么哑语。


    蒲弄棠紧盯着方不盈,缓慢将后面的话补完整。


    “我派人去调查,确实查到名为方盈的姑娘,她也确实父母双亡,大旱年间跟随流民远离了家乡,可是很奇怪,我找遍了当年跟方盈一起流浪的乡民,其中一名乡民却说,方盈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年大旱中,那顶替方盈辗转来到京城,卖身给郑府为婢的这位方盈娘子,又是何人?”


    话到这里,宁平郡主有些惊讶,讶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方不盈,似乎没想到她不仅出身卑贱,身份户籍居然都不是自己的。


    说到这里,方不盈仍旧没有出声,甚至好整以暇望着蒲弄棠,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蒲弄棠走到她跟前两步远的位置立定,这个位置既可以防御她突然出手,又可以及时制止住她。


    身为暗卫第一人,他有这个自信。


    “方姑娘隐藏很深,要不是机缘巧合碰见那个乡邻,恐怕一辈子都没人发现你身份的秘密,但就算发现了,也没办法追查出你真实的身份。”


    “但凡事皆有百密一疏,方娘子当初初来京城,应该是找人的,还不曾定下卖身于郑府的计划,我说的对吗方娘子?”


    方不盈神情陷入回忆,怅惘了片刻,嘴中“啊”了一声。


    “那都五年前的事了,蒲楼主果真明察秋毫。”


    蒲弄棠好半晌没说话,他一向淡漠的眼神变得复杂,落在方不盈脸上带着丝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不是我明察秋毫,只是你当时以为,事情没到最差的结果,你来不及擦拭所有痕迹。”


    “如果我没想错,我应该称呼你,孔姑娘。”


    孔?宁平郡主目中一凝,这个姓氏有些熟悉,她转向方不盈,瞥见她从随身携带的手帕中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银杏叶?


    “这片银杏叶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方不盈把玩着这片银杏叶,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又似乎十分小心翼翼。


    银杏叶与寻常无差别,黄色扇形,小巧玲珑,看不出是哪棵树上摘的叶子。


    不过银杏树,她家中就有一处院子,栽种一棵高大茂盛的银杏树。


    宁平郡主联想到什么,瞳孔骤然紧缩,蓦得站起身,神色震惊到极致。


    “你是……”


    方不盈扭头看向她:“我姓孔,名不盈。”


    孔不盈,孔不盈……


    她是孔不歉的姐姐。


    “哈?哈哈。”


    宁平郡主神色剧烈变幻,盯着方不盈的眼神恍似要把她活吞。


    过去好半晌,她渐渐恢复冷静,抬起下颌,高高在上蔑视她,冷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小畜生的姐姐。”


    宁平郡主


    心中百转千回,急剧震惊后转为滔天怒火,不住焚烧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以至于口不择言,刀刀戳心。


    “怪不得,怪不得,你故意走进那个院子,故意接近五皇子,甚至就连出现在这里,也是故意为之,你就跟你那个卑贱弟弟一样,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液。”


    方不盈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那郡主千娇百宠的小儿子又流着什么血?流着跟我一样属于贱民的血!”


    “你闭嘴!”


    宁平郡主瞳孔冒火,状若癫狂。


    她冷冷盯着她,眼里满是恶毒与厌恶。


    “你以为你站在这里,就可以与我对峙了?来人,给我杀了这个贱婢。”


    “不可。”


    蒲弄棠闪身护到她跟前,冰冷的眼神望向宁平郡主。


    “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阻止她,也为了阻止你,也许她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诚亲王府与郡主府承受不起五皇子的报复。”


    宁平郡主猛地转眸,恶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道。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杀了她呢?”


    “你打不过我。”蒲弄棠淡淡道。


    他说得是实话,他若要护住方不盈,别说宁平郡主手底下这些残废,就是诚亲王带着护卫亲临,也不可能在他手下伤她分毫。


    “咳咳……真是一场好戏,不枉我亲自布局。”


    方不盈忽然笑出声,嗓子里不停咳嗽,鲜血不住从唇角溢出来。


    不过刹那,她身子一软,趴到了石桌上。


    茶盏被她扫落地面,“嘭”的一声,碎片澎溅四方。


    蒲弄棠脸色骤变,急忙奔向前,想为她诊脉。


    方不盈根根手指攥住他袖子,紧盯着他,吃力说道。


    “宁平郡主毒害了我,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前面有铺垫,那个被尘封不许人随便进出的院子,应该铺垫挺明显叭?


    第69章 大结局


    蒲弄棠给她把完脉, 眼神复杂。


    “这是阴阳逆行散,你为了置她于死地,连毒物都考虑到了, 孔姑娘值得吗?”


    方不盈此时精神已经错乱, 眼前变得模糊, 一呼一吸间牵扯五脏六腑剧痛不已。


    但她没有后悔, 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值得……再不杀她,小乞就要回来了, 蒲楼主你甘心让小乞与诚亲王府反目为仇吗?”


    蒲弄棠目光转向宁平郡主,宁平郡主眼神慌乱,面容震惊, 她身旁护卫连忙围住她,与方不盈蒲弄棠呈对峙之势。


    她咽了口唾沫,强作倨傲, 高高昂起下巴。


    “蒲督主, 我可没有动她, 也没有给她下毒,这贱人妄图冤枉我,你不会要与她同流合污吧?”


    蒲弄棠没有说话, 似乎在考虑如今这状况, 要怎么办才好。


    事到如今,必须舍弃一个人, 要不然舍弃方不盈,要不然舍弃宁平郡主。


    宁平郡主身后牵扯诚亲王, 宁平郡主又是诚亲王唯一的女儿,若是宁平郡主出事,诚亲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照这么看, 舍弃方不盈才是上上策。


    但方不盈身后不是没人,她背后是商俟,她给自己下得是阴阳逆行散,此毒物以肉苁蓉为引子,商俟一查就能查出来,加上方不盈与宁平郡主之间的仇恨,不管是不是宁平郡主毒害了她,他都不会放过宁平郡主。


    除非,就像方不盈算计的,他亲手杀了宁平郡主。


    蒲弄棠注视着脸色青白的方不盈,语气平静,口中却笃定。


    “你想杀我?”


    此法也许可以规避商俟与诚亲王府正面对上,但作为杀死宁平郡主的真凶,他势必会遭到诚亲王府不灭不休地追杀。


    方不盈眼珠微微转动,艰难将视线落到他脸上。


    她眼神朦胧,嘴里极轻地吐出一个音节。


    “不该吗?”


    蒲弄棠沉默,许久没有说话,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我亲自找到了你弟弟,把他送到了宁平郡主手中,我同样是你的仇人。”


    所以她以命为局,把所有杀害她弟弟的仇人,包括宁平郡主,乌荣举还有他一块拉入局中。


    当然,还有她生身父亲,十年前的状元郎孔翰轩。


    十年前孔翰轩进京赶考,一举高中状元,被丧夫的宁平郡主相中,孔翰轩为了仕途顺利,撇下老家等待他的妻儿,与宁平郡主成婚,但两人成亲三年一直没有子嗣,宁平郡主就提出将老家独子孔不歉接过来。


    孔不歉刚到京城一年,宁平郡主就怀了孕,顺利产下一个男胎,此时孔不歉就成了她眼中钉肉中刺,孔不歉也许感知到这一点,从郡主府逃了出去,他想回家,回到爱他的母亲和姐姐身边。


    但宁平郡主不愿放过他,找到当时用梦华堂做掩饰的蒲弄棠,让他找到孔不歉,带了回去。


    蒲弄棠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刚要做出选择,山上忽然冲下来一股气势,他出手与这股气势对冲,将将挡住了来人袭击。


    商俟收回手,没有继续跟他动手,几步来到方不盈跟前,扶起了她。


    他手掌颤抖,整个人是懵的。


    “盈?”


    蒲弄棠身子后退几步,立定,沉重望着这一幕。


    他身手更强了。


    方不盈耳畔嗡嗡的,外界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了,眼前人影也在晃动重叠,但神奇的,商俟一露面,她就知道是他。


    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方不盈方才出事,商俟在山上忽然觉得心神不宁,迫不及待想下山回家看看,他疾驰到半山腰,与上山去寻他的人撞见了。


    商俟紧紧抱着方不盈,脑袋一片空白,许久才找回声音。


    自三岁起,他就不会哭了,他知道哭泣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只有咬回去,挠回去,不要命地撞上去,才能为他撞出一条活路。


    可此时,他身子不住颤抖,心底积蓄了恐惧,眼球充斥着血丝与湿润。


    “救救她,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嗓音战栗,低哑,隐隐带着哀求。


    蒲弄棠身影伫立,无声叹口气。


    “救不了她,她中了阴阳逆行散,这味剧毒你应当比我更了解。”


    商俟猛地抬头,瞳孔嗜血,狰狞恍似野兽。


    “小,小乞。”


    方不盈抬起手,颤巍巍握住他手指。


    商俟连忙低头,小心翼翼抱住她。


    “盈,我会治好你,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


    方不盈摇头,她感觉身上力气与温度在飞速流失,顶多再支撑半盏茶,可能就阖上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付出了这么多,付出了她的所有,生死之际,只有一个念头。


    “杀,杀了她。”


    这样她就能没有遗憾地离开了。


    去见她的母亲,她的弟弟,他们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


    至于那个畜生,宁平郡主死后,他下场只会比歉儿和宁平郡主更惨,她要让他备受折磨痛苦地死去。


    商俟手臂猛地收紧,心口痛到极致,鲜血闷在嗓子眼。


    他想问,那他呢?


    她算计了那么多,连她的命也算在里面。


    她不会相信,只要她一声令下,他愿意当她手中的刀,刺向所有背刺她的人。


    商俟放下方不盈,眼神麻木,从腰间取出短刀,那枚曾刺杀乌荣举的短刀。


    他转过眸子,阴冷目光锁住宁平郡主,那是看死人的目光。


    宁平郡主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比她身份低的不敢抬头看她,比她身份高的从不会拿这种眼神看她。


    今时今日,被人头一次以这种眼神锁定,宁平郡主心口剧烈跳动,身上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俟儿,我是你皇姑母!!”


    商俟恍如没有听见,踏前一步,欺近与宁平郡主的距离。


    跟前是蒲弄棠,他站在两人正中间。


    商俟没有看他,目光仍旧盯向宁平郡主。


    “你要拦我?”


    蒲弄棠沉默了会,移开了步子。


    很显然,他如今这个状态,听不进去任何劝说,他若是强势拦下他,两人中势必有一人要身负重伤,甚至丢掉性命。


    他一直记得,先皇对他的恩典,提携玉龙为君死。


    面临选择,报君恩只会是他唯一的选择。


    商俟没有犹豫,一柄亮光闪过,短刀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飞快射出。


    与此同时,朝乐县主连滚带爬终于及时赶了过来。


    “嘭”,短刀插入胸脯,血溅当场。


    朝乐县主瞳孔睁大,脸色迅速苍白。


    一名护卫及时挡到宁平郡主身前,为她挡下了这一刀。


    宁平郡主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她雍容华贵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却要遭受因果的反噬。


    她花容失色,急剧后退,嗓音尖锐到破了音。


    “商俟,你胆敢!你杀了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你不想坐上那个位置了吗?”


    商俟恍若未闻,走上前拔出侍卫胸口的短刀,继续往她的方向走。


    周边护卫咬着牙围攻过来,但他们岂是他的对手,他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打晕了。


    至此,他与宁平郡主之间,再无阻挡。


    “不要!”


    朝乐县主终于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冲过来。


    “五殿下求你,放过我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邀请五殿下出来赏花,要他一个保证,事情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这一刻,母亲惨死的梦境与眼前这一幕高度重合,让她几乎肝胆欲裂,嚎啕大哭奔过去。


    “殿下,你说过应下我一个承诺,求你放过我母亲。”


    “嗤!”


    利刃毫不留情刺破华服,插入金尊玉贵的娇体。


    宁平郡主微张着嘴,神情陷入僵滞,面容一片空白。


    她身形僵滞一瞬,失了支撑往后倒去。


    “为什么……她对你那么重要吗?”


    “不!不!母亲!!”


    朝乐县主踉跄扑倒在宁平郡主身侧,一把抱起她,不住擦拭她口中溢出的鲜血。


    可无论她怎么擦拭,都无法擦干净宁平郡主脸上的鲜血。


    她紧紧抱着宁平郡主,无助地像个十岁的孩子,嚎啕大哭。


    “母亲,你别死呜呜,你不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还是无法改变你的结局。”


    宁平郡主失焦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唇角扯出一丝柔和的笑容。


    “我儿,你注定,尊荣无双……去找……你外祖……”


    吐出最后一个字,宁平郡主身子瘫软,渐渐没了声息。


    “母亲……母亲,母亲!!”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悲叫声,方不盈胸腔中最后一口气正好殆尽。


    弥留之际,小乞似乎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着她往太医院冲去。


    别哭,对不起……


    方不盈想抬起手,抚摸小乞的眉眼,可惜她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此生唯有复仇,下一世,如果还能遇见他,她愿意倾尽所有弥补他。


    方不盈缓缓闭上眼,彻底陷入了黑暗-


    三年后。


    孔家村。


    方不盈提着一篮子酒菜,来到相邻的两座坟墓前。


    老坟旁边是一座新坟,新坟小上一圈,紧紧毗邻着老坟,就好像孩童静静依赖着母亲。


    她跪下来,将几样好酒好菜拿出来,摆在一大一小两座墓碑前。


    “娘,歉儿,我来看你们了。”


    “娘,你在那边见到歉儿了吧,本来我也想与你们团聚,但是……再等等女儿,来世我们三人还要做一家人。”


    方不盈将酒杯斟满,一一挥洒到墓碑前。


    清风扬起她鬓前碎发,她记忆回到三年前。


    当时她不敢赌小乞对她有多上心。


    是,也许对小乞来说,她很重要,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的重要。


    但能重要得过江山社稷吗?


    宁平郡主和背后诚亲王府可以帮助他坐上那个位置,坐拥天下江山与社稷。


    这种情况下,小乞会不会劝她放下仇恨,会不会绑住她不让她寻仇。


    她只能拿命做赌注。


    其实一开始,她没想牵扯到小乞,所以她提前给蒲弄棠送了信,由蒲弄棠杀了宁平郡主一家人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没想到小乞当日也在,没想到他回来这么快。


    更没想到,他看到了眼前这一切,看到她算计他,利用他,却仍始终如一站在她这边。


    她想起当初给大小姐送膳食,刚靠近厢房,听到她在里面絮絮叨叨。


    “完了完了,我怎么招惹了这样一尊麻烦,他将来可是要成为摄政王的反派。”


    她蓦然停住脚步,诸多思绪从脑间略过。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都想了什么,只记得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她唯一能攀附的捷径。


    所以她故意找上大小姐,故意被算计饮下入情引,任凭自己被欲望吞噬。


    成亲一个月,她始终接近不了他的内心,只能破罐子破摔冲动一次。


    这是一场赌注,压得何尝不是她的真心。


    好在,她赌赢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与三年前相比,小乞体型长高了些,强壮了些。


    与此同时,他眼中执拗也更加深沉厚重。


    他紧紧盯着她,一刻也不愿意挪开视线。


    “盈,京城来信,我们该回去了。”


    方不盈提起菜篮子,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


    她回过头,发带在空中飞舞,脸上是柔和明媚的笑容。


    “好。”


    她走过去,被小乞牵住了手。


    她没有挣脱,看着这样占有欲的小乞,反倒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小乞,谢谢你。”


    她昏迷了两年多,半年前才清醒过来。


    醒过来后,满是茫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一直守在她床边的小乞告知她,是郑玉茗救了她。


    郑玉茗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她本来都失去呼吸了,硬生生把她从阴间拽了回来。


    但处于植物人状态,没有立即清醒,小乞贴身照顾了她两年多,才终于把她盼清醒。


    她醒过来后,又锻炼了半年,才逐渐恢复正常人行走。


    她昏迷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宁平郡主死了,诚亲王不知被朝乐县主如何劝说,没有选择找小乞报仇,反倒将孔翰轩抓回去,狠狠折磨了一番。


    等小乞找到孔翰轩时,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落到小乞手里,他自然又是一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坚持不到一个月,就随便拿个凉席扔乱葬场叫野狗给啃食殆尽了。


    朝乐县主独自领着弟弟过活,小乞没有再找他们麻烦。


    皇上当初中毒之后,得了面瘫,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时常陷入昏迷。


    如今朝堂几乎是小乞掌控,他就像郑玉茗曾经预言那样,成了今朝摄政王。


    不同的是,临走前郑玉茗告诉他,若要方不盈醒过来,他须得做明主,造福黎民百姓,不可再肆意屠戮能臣义士。


    如此为方不盈祈福,日后没准有清醒的一日。


    小乞深刻谨记这点,没有成为原著中动不动就剥人皮的反派。


    小乞说,郑玉茗离开了。


    但郑玉茗还在,原本的郑玉茗回来了。


    方不盈听得一头雾水,但亲自见过她之后,她有些明白小乞这句话的意思。


    大小姐与先前相比,变化很多,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但其实对方不盈来说,这才是她熟悉的大小姐,这段时间的大小姐,好像一场梦般来到她的世界,把她拖拽出泥潭深渊后,又像一阵风般消失了。


    或者说,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吧。


    当初在门外,她听到大小姐絮絮叨叨“祈求老天爷老天奶,让我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当时她满腔心思都在小乞身份上,没有静下心思考这句话意指。


    世事沧桑,尘埃落定,她好像明白了。


    方不盈抬起头,天边云卷云舒,世间一派美好。


    大小姐,你也会一切安好吧——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到这里啦,其实可以安排一些日常剧情来铺垫,但其实大剧情就这么点了,干脆直接写了大剧情


    宝宝们我们下一本见,收藏作者新文,收藏越高越早开么么哒


    《今天太孙被吓哭了吗》


    崔滢在无宠后妃宫里当差,还是后妃老乡,日子过得惬意。


    两人无主仆之分,春品茗来夏赏荷,好吃懒做热炕头。


    太孙在东宫日日梦魇,皇上下令择一妃抚养太孙。


    顾及太孙心意,让太孙与每位妃子相处半月,最后选出太孙最喜欢的妃子抚养他。


    后宫妃子们争着抢着安抚太孙时,崔滢和后妃懒得凑这团繁花锦簇。


    德妃给太孙准备十八样孩子喜爱的甜食。


    她们就只给太孙上一盘咸菜,然后自个躲着偷偷吃小灶


    贤妃给太孙做了五大件新鲜玩具。


    她们把太孙往院子里一丢,喏,玩土吧


    丽妃对太孙嘘寒问暖,恨不得捧在掌心当眼珠子疼


    她们看见太孙神情郁郁,丝毫不顾太孙心情闲谈玩叶子戏哈哈大乐。


    蛮以为太孙定然哭着跑走,谁想太孙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就连那位真冷脸太子殿下,也频频想品尝崔滢的小灶。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