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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宗门任务(六)


    阿慈浑然未觉他的异样, 只想着第二个任务既已完成,那劳什子的五岳宗便一点都不想去了。她现在只想飞回宗门,把自己扔进暖泉峰的热汤里, 泡掉一身晦气, 再睡个舒舒服服的午觉,等胃口恢复, 吃点儿开胃的好菜。


    可二狗没准。


    他直接将温苓传送走,又转向阿慈,说得斩钉截铁:“你得、跟着。”


    阿慈不干,整个人往旁边礁石上一趴,耍赖道:“我不去,累死了。再说了, 五岳宗那任务值三千贡献点,讨个债能开这个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多硬的茬儿。我能帮上什么忙?不去不去!”


    她破罐子破摔, 蔫蔫地摆摆手:“你俩去不就完了?孔雀那张嘴, 死人都能说活,你又能打,非得捎上我干嘛…”


    话没说完, 又是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阿慈喉头一哽,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因为不过就眨眼的工夫而已, 周围景象又在他妈的转转转转转转!转得她满脑子里都被一大堆破虫子占满!


    就算这回传送, 二狗贴心了些, 记得先用结界将三人裹了个严实。可空间转换的眩晕与残留的恶心交织在一起, 教人根本克制不住干呕的冲动。


    等脚底一实,再定睛一瞧,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海岛沙滩, 分明已到了五岳宗的地界。


    阿慈气得跳脚,一把揪住二狗的衣领:“老子都说了不来不来,你是不是想死!非带上我,你他妈的五行缺我是不是!”


    这骂得新鲜。


    “五行、缺你。”二狗眉梢微动,握住她的手腕按下,竟点了点头道:“说得好。”


    “王八蛋你就是!”阿慈甩开他的手还不解气,抬腿就朝他小腿踹了一脚。


    一旁江蹊抚着心口,面色倦怠地靠着赤寰。他对身侧吵闹充耳不闻,只取出飘雪令,指尖轻点,再次确认【归取灵盘】的任务详情。


    五岳宗坐落于崇州,此地山峦叠嶂,广袤无垠,共有三城:墨玉、擎岳、千嶙。


    若目的地是墨玉或千嶙,或许还简单些。偏偏那需要取回的聚灵阵盘,正在擎岳城中。


    江蹊看着那地名,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麻烦:“擎岳城…此城中居住的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山民’,也就是巨人一族。其族人身高三至五丈,躯体坚如玄铁,更难缠的是,巨人天生便能操控重力场域。”


    他收起令牌,揉了揉眉心,下了结论:“这任务,不可能完成。”


    阿慈只听过巨人族的传闻,可从未亲眼见过。五岳宗又向来低调,她知道任务棘手,却想不出具体难在何处:“怎么说?就算难办,可为什么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首次听闻巨人的二狗反倒透出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江蹊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这便得从五岳宗的根底说起。此宗源于乱世中聚于崇州的工匠与矿工。这些人一心钻研锻造之道,曾力排众议,庇护了遭追杀的几支异族。”


    “即小人族、精灵族与巨人族,并依着各族特性,开辟了千嶙、擎岳二城,墨玉则为关键的交易枢纽。”


    “经此一事,宗门与三城的关系盘根错杂,异常紧密团结。尤其是现任宗主‘磐女’即位后,五岳宗实力水涨船高。而她,是出了名的护短。你若在擎岳城强抢或惹出大乱子…就准备好面对她的雷霆之怒吧。”


    江蹊语气里透着一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散与精明:“这浑水蹚不得。走吧,这任务,就当没接过。”


    阿慈撇了撇嘴,有点不情愿:“来都来了…”


    二狗发梢一翘,眼睛灼灼生辉,亮得吓人。


    江蹊觉出不妙,转身就想开溜。赤寰与他心意相通,当即卷住他手腕便凌空而起。


    可二狗动作更快,手一伸就攥住了赤寰另一端的帛身,将已离地数尺的江蹊又拽了回来。


    阿慈见状也帮忙,一把就抱住了江蹊的胳膊。


    二狗瞥了一眼,似乎不太乐意这姿势,便改成自己牢牢抓着江蹊,让阿慈去拉着赤寰。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不许走!”


    江蹊:“…”


    两刻钟后,三人便已站在了擎岳城门外。


    这座专为巨人族修筑的城池,门洞高阔如山。一位守城巨人戴着硕大草帽,蹲坐在巍峨的牌楼旁。仅仅是他一人周身所散逸的无形力场,便令踏入此间者,脚步不由自主地沉滞下来。


    阿慈正被这风貌所慑,目光游移,就瞥见了侧后方不远处的沈棠一行人。更巧的是,沈棠身后跟着的两人,就是当初下山,在小张村被二狗收拾过的那两个弟子。


    有随颜媸佩在作用,那二人没认出来她和二狗。


    但这迎面撞上的架势,真真应了那句老话。


    不是冤家,不聚头。


    阿慈懒得理她们,哼了一声便别开脑袋。


    沈棠却管不住嘴,偏要阴阳怪气:“就你们也好意思来这?尤其是你,江蹊。若我没记错,你们江家跟擎岳城的关系,可差得很吧?”


    江蹊眼风淡淡扫过她身后那两位,不紧不慢道:“你是没记错不假,不过江某也记得,李家先祖跟着‘一闲宗’追杀巨人族时,没少帮忙,这才能在霞州占有一席之地。如今巨人族人口稀疏,李家功不可没。既然李家人都敢来”


    他视线转回沈棠,神色半笑半敛:“我为何来不得?”


    这话精准踩中了痛脚。李家兄弟俩顿时面红耳赤,当场便与江蹊争执起来。


    阿慈这才知道,原来这俩一个叫李林玉,一个叫李林绍,竟是亲兄弟。她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沈棠鼻子就骂。


    “你好歹是墨玉城主的女儿,为了个破任务就胳膊肘往外拐,敢带这么两货?你是人啊?你还有没有心肝?我要是有你这种闺女儿,我就不要你了,早一脚踹出门了!”


    沈棠被她这么一骂,脸上挂不住,气得冷笑连连:“好,好,好得很!我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这场火药味十足的狭路相逢,让单纯的“归取灵盘”一事,登时变成了两方人马的较量。


    待验过户符入了城,阿慈与沈棠各自铆足了劲,争先恐后地朝着外事堂方向疾奔而去,生怕被对方抢了先机。


    她们六个身形在城中渺小如虫蚁,高度只到巨人脚踝。因跑得飞快,在这行动缓慢的巨城里反倒异常惹眼,愣是引得途经的巨人停下步子,好奇地低头探看。


    阿慈伏在二狗背上,一个劲地催:“快!再快点儿!绝不能


    叫那死婆娘先到!”


    二狗原本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周遭巨人的形貌举止,被阿慈这么一嚷嚷,只得一手稳托住背上的她,另一手仍不忘牵着缚住江蹊的赤寰,身形飞掠。


    不过几息,三人便落在一栋屋宇前。那门楣上悬着的巨匾,正刻着“外事堂”三个大字。


    依照惯例,九州各城皆设此外事堂,专司对接八方来客与各类外务。


    阿慈原以为在此主事的必是巨人,抬眼望去,堂内坐镇处理文牒的却是一群寻常的人族修士。


    她来不及想是为何,半点时辰不耽搁,脚刚沾地就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堂内。她直奔一个瞧着面善、似乎不那么精明的执事案前,急急道:“我等乃飘雪宗弟子,奉宗门之命,特来贵城取回我宗的聚灵阵盘。”


    那执事生得圆脸细眼,一副和气却疏淡的模样。他头也不抬,慢悠悠道:“什么阵盘?有契据吗?当年是何人应允的?又是何人借取的?”


    阿慈:“???你放…”


    难为她还能刹住,还能把冲到嘴边的浑话给咽了回去。


    阿慈硬挤出一个笑来,指节却叩得案面咚咚响:“这位师兄,您再仔细查查?肯定有记录的,烦请您费心。”


    那执事被她扰了清净,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又落回簿子。他拖长了调子敷衍道:“师妹啊,不是我不查。你看,咱们这儿每日往来事务繁杂,光凭一句飘雪宗,一个阵盘名头,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他用指尖虚虚点了点册子:“这借取法宝,讲究个白纸黑字、印鉴齐全。你若无凭无据…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阿慈被这四两拨千斤的搪塞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你、你了两声,竟不知如何反驳。想骂又怕坏了正事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得够呛。


    江蹊适时上前,眼底噙着一点看够热闹的笑意,他执扇将阿慈轻轻拨到自己身后。姿态斯文,语气却像藏着针:“师兄贵人事忙,一时查不到也是常情。”


    他将来此的目的,以及是为飘雪宗任务缘由道明后,声音压低了半分:“方才进城,在下见到霞州李家的人也往这边来了。李家与贵城旧事人尽皆知。若因师兄一时查不到,又因沈八小姐身份不好推诿,让李家人得了逞”


    江蹊点到为止:“如此一来,贵城面上无光,我等也不好交代。这其中的轻重,还望师兄细细掂量。”


    他说完这句,沈棠带着李家兄弟,刚好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李家兄弟,出现在3章。


    高3-5 丈约等于身高10米到16米。


    第52章 宗门任务(七)


    那执事听着江蹊句句无礼、字字锥心的话, 面上那层惯常的假笑尚未褪尽,又瞥见进门的沈八小姐,以致于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再也掩饰不住。


    “这位道友, 我擎岳城如何办事, 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甚至挑拨是非。沈八小姐如何, 那也是我五岳宗与内部三城的事务,与你飘雪宗何干?”


    短短一段话,便将何谓“护短”,何谓“同心同德”,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蹊也没料到自己反被将了一军,他面上掠过一丝哂意, 不冷不热道:“道友好脾气。”


    那执事嘴角扯起一个全无温度的弧度,语气冷硬:“几位请便吧,莫要在此妨碍公务。”


    沈棠在后方将这番逐客令听了个清清楚楚, 也看了个明明白白。


    她眼波一转, 扫过阿慈三人吃瘪的脸色,嘴角轻扬,得意地走到这处执事案台前。声音大得要命, 生怕阿慈她们听不见:“这位师兄,烦请查验。墨玉城沈棠, 奉城主之命, 以‘缚灵玉简’前来调换‘聚灵阵盘’, 这是城主手谕与印鉴, 请过目。”


    她手续齐全,又是“以物换物”的置换,于擎岳城有百利而无一害。那执事面色稍霁, 显出一丝公事公办的和气,就去接了沈棠递上的物件儿。


    阿慈不服。要不是这青天白日,二狗那摄人心魄的招数无法施展,不然也不会这么丢脸。


    沈棠瞧着她那副快压不住火的模样,趁着执事去取法宝的空档,踱近几步,语气讥诮非常:“现在可懂了?你和我之间差得何止是天堑。”


    “你以为这为何是甲级任务?那聚灵阵盘乃开采锻造的无上至宝,是上一任五岳宗主亲至飘雪宗借走的,这中间隔着五百多年光阴。若非我爹早在百年前设法买下了这功能相近的‘缚灵玉简’,今日即便是我,也一样要碰钉子。”


    她上下打量阿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瞧瞧你这穷酸上不得台面的德行,没爹没娘连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空着手就敢来讨要?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阿慈额头青筋一跳,撸了袖子就要揍她。


    沈棠却是有恃无恐,扬着下巴:“怎么,想动手?你试试看。在这崇州地界,动我一根头发,我保证你走不出这擎岳城!”


    这边,二狗的手已稳稳按住阿慈肩头,江蹊的扇子也看似不甚在意地一横,将她拦在了原地。


    对面,李林玉与李林绍两人身形一晃,顷刻间便已一左一右,将沈棠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当中。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二狗上前半步,双手环胸,微微歪头,笑得纯良又恶意:“你难道、一辈子不出、这崇州?”


    沈棠一听这话,脸上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喉咙都像被扼住,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护在她身前的李林玉与李林绍,在听到这平静到诡异的断句、看到他这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姿态,一股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也窜上心头


    二狗见好就收,不再多言,攥着阿慈的手腕便将人带出了外事堂。


    江蹊落后半步,经过沈棠身旁时略一驻足,侧首温声提醒:“若我是你,拿到东西便会即刻返程。这山高路远的…万一出点意外,多不划算?”


    他笑得一派风光霁月,沈棠的脸色却又白了一层,咬着唇,眼神怨毒地剜向他。


    江蹊恍若未觉,不疾不徐地转身,跟着前面两人一同离去。


    外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巨人。


    阿慈走在其中,憋得脸红脖子粗。她垂着头,嘴里不住地磨着牙,语气含混却带着狠劲:“有爹娘撑腰可真威风。无上至宝说用就用,还敢笑我”


    剩下的,没太能听清。


    不过这话里的羡慕与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二狗等她这股劲稍稍下去,才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去、吃饭。”


    阿慈一边儿哼哼唧唧,一边一脸恼怒地往前走。三人走了没多远,忽觉天色一暗,是被一巨大的身影挡在了道儿前。


    这巨人也戴着顶草帽,想来是此族身形太高,为了遮阳,所以才个个都这么个装扮。


    离得高,阿慈也瞧不清他面目。


    那巨人缓缓蹲下身来,他将一根粗如梁柱的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隆隆的嗓音,小心说道:“莫要欺负沈八小姐,她从前只有这么丁点大。”


    他笨拙地比划了一个极小的手势:“就那么一小点,就会帮我们,跟人打架。”


    “到底谁欺负谁啊?!”阿慈一听就火了,跳着脚嚷,“你这么大个子,眼神不好使吗?分明是她惹我好不好!”


    巨人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朴实而认真道:“她喜欢巨人。”


    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般的简单事实:“巨人,也喜欢她。”


    阿慈再笨也明白了,那外事堂之所以不是巨人族而是普通人族坐镇,是因为这帮子是个头脑简单的。


    她不欲同他们掰扯,说不出个好歹,只问了江蹊:“怎么回事儿?就那婆娘天天


    贱民贱民的喊,就她还能欢喜了巨人?”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江蹊轻笑,言语通透:“对沈棠而言,出了崇州皆是贱民。她的性子,向来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界限分明得很。”


    “那她为啥不去五岳宗,非来飘雪宗当弟子?”


    “五岳宗非灵根者不纳,而她素来瞧不上胞弟沈九安的庸碌,更不屑如七位姐姐般草草择婿。心向墨玉城主之位,若无拿得出手的功绩,如何服众?”


    江蹊侧眸看她,语带戏谑,“怎么,听巨人夸她两句,你便心软,那阵盘不打算抢了?”


    阿慈面露古怪:“你怎么晓得我要抢?”


    江蹊还未回答,那巨人已有了动作。只见他笨拙地伸手,从背上那个巨大的粗布褡裢里摸索了一阵,竟掏出一块黄澄澄的事物。


    是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金子。


    巨人轻手轻脚地将金块往三人面前递了递,隆隆的嗓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恳切:“这个,给你们,不要抢沈八小姐的。”


    阿慈尖酸道:“沈棠还真是好命,个个都护着她。”


    她说是这么说,却没要巨人的金子,扯开嗓子冲着巨人喊:“你看不起谁!老子会为了一块金子就不揍她吗?!你这金子我不要!她东西我也不会抢!但我肯定要揍她!”


    巨人挠了挠后脖颈,草帽也跟着晃了晃,然后才道:“那揍轻点。”


    “我怎么揍她关你屁事!”


    阿慈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没法跟这憨大个讲道理,再待下去怕自己先气炸,索性眼不见为净,扭头就跑。这是擎岳城的饭也不吃了。


    江蹊望着阿慈狂奔撒气的背影,眼底笑意未敛,一旁却忽伸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二狗声音很近,略带寒意:“不许、这么看她。阿慈、是我的。”


    江蹊笑意更深,扇柄顺势压下了他的手:“江某眼中,她不过是个难得一见的活宝。逗趣尚可,至于男女情愫,绝无可能。”


    二狗脸色仍不好看:“不许活宝、不许逗趣。”


    江蹊笑眯眯地颔首妥协。


    待两人追至城外,寻到阿慈时,她正蹲在齐肩高的野草丛里,把满心憋闷都宣泄在那叶子上,揪扯得簌簌作响。


    二狗走到她跟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也没、爹娘。”


    “你有没有关我屁事。”


    二狗蹲了下来,半晌才伸手掰了阿慈的脸。果不其然,她的眼眶已经发红,还含着一种被人发现的尴尬。


    他有点生气道:“杀了她。”


    阿慈拍开他手,别过脸:“杀了她我也没爹娘。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打杀解决,而且杀害同门,飘雪宗还能有我容身之地吗?”


    直到这一刻,二狗才品出她执意要回飘雪宗的那点心思。给好友报仇是真,查探真相是真,唯有说不在意飘雪宗是假。


    她那么愤恨麻子的死,是因为她把麻子当家人。她从来不说飘雪宗是家,是因为她难以启齿自己真的将飘雪宗当过家。


    那祟林暴动,等于她是亲眼看着家人死,又亲身经历自己被家抛弃。


    她闭口不提四年前飘雪宗的过错,自然也不言而喻。


    二狗心头窒闷,发酸,发涩。


    阿慈却懵然不知。她把沾满草汁的手往他衣袖上一蹭,又让他给自己捏了个净身诀。这就掏出个包子开始啃,连啃了六个,她才蹦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


    驾着飞行法器正往祁州方向去的沈棠三人,在云头上被结结实实地堵了个正着,又被掳到了半山坳。


    李林玉被二狗踩在脚底,李林绍被赤寰倒吊在树上。饶是两人目眦欲裂,也动弹不得。


    阿慈更是一句话没有,掳了袖子就动起了手。


    沈棠胳膊、腿脚,连那张从不饶人的嘴,都没能幸免。门牙混着一颗虎牙,生生被打落了三颗,满嘴的血沫子。


    靠着丹药法宝,这些皮肉伤不难痊愈,牙也能再生。


    可当着李家兄弟的面儿,被人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份里子面子,是丢得一干二净,捡都捡不回来。


    这梁子,算是结成了死扣。


    往后,怕是再无转圜余地。


    第53章 宗门任务(八)


    阿慈下手干脆利落, 这回她还封了沈棠的嘴,一句诛心话都没听到,打完就跑。


    三人溜得飞快, 转眼已在天边。


    恶气既出, 阿慈脸色好看了许多。


    江蹊飞在她身侧,嘴贱得很:“今日这般款待了沈棠, 往后她怕是不用做任务,专盯着给我们使绊子就够了。”


    他故作姿态:“江某一时糊涂,上了你这贼船。方才竟忘了提点她,没顺势取了那阵盘已是留了余地,挨你一顿拳脚,总好过触了二狗的逆鳞丢了性命。”


    他眼风扫来, 笑意盈盈:“若因她搅局害我留宗不成、名次跌落,阿慈姑娘你先前坑去的五万上等灵石,怕是得连本带利, 加倍还我才是。”


    阿慈听得发烦, 伸脚就要踢他:“也亏你说得出口,银子进了我的兜儿就是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话也太不要脸了!”


    赤寰带着江蹊灵巧一绕, 轻易避开了她的动作。


    二狗默不作声,可他却背着阿慈, 身形微侧, 往左偏开数丈, 隔开了她与江蹊嬉闹的距离。


    他不大乐意道:“再碰、就踹飞。”


    阿慈噗嗤一声笑了, 在他耳边嘀咕:“小气鬼。”


    二狗冷哼。


    阿慈见他这副臭脸,就要拧他耳朵。


    他躲开,她又继续。


    不厌其烦。


    瞧得教人眼疼。


    没多时, 三人落回飘雪宗地界。


    阿慈脚刚沾地,片刻不歇,先去将安插灵柱的任务交割清楚。确定贡献点录入令牌与存档,后又马不停蹄地往那价值五千点的任务地点奔去。


    路上,她才有功夫细究了关于【流民护渡】的始末。


    情报极其简略,只道昨日酉初三刻左右,九州全域多地,竟同时爆发祸乱。妖兽尽数失智,不辨方向,唯知疯狂冲击屋舍、撕咬活人,状若癫狂,不死不休。


    祁州境内的灾情,则全部集中在飘雪宗附近的永宁城、以及周边村落。其余三城虽同处一州,却似被无形屏障隔开,并未遭到任何袭扰。


    关于诱因,只潦草提及应该和‘引妖香’有关。此物在黑市极为常见,微量致幻,少量成瘾,足量引狂。也正因其原料易得、炼制粗陋,源头多如散沙,痕迹纷乱难辨,反倒成了最难追查的线索。


    事态发生的太急,各宗互通的情报就只有这么干巴巴的几句。


    阿慈盯着那寥寥数语,越看,越觉得这次突如其来的妖兽潮,从爆发势态、行动轨迹,都与四年前的祟林暴动隐隐相合。甚至都教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当年侥幸脱逃的一批妖兽,如今卷土重来。


    这一切,像是清楚明了,又像是蛛丝缠绕。


    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阿慈挠了挠头,问道:“孔雀,现在咋搞?”


    江蹊都给气笑了:“就你这脑子,我那五万灵石,你挣得当真一点不亏心?”


    “怎么亏心了?”阿慈理直气壮,“光脑子好使有什么用?你没实力,人家碾死你跟碾蚂蚁一样。到头不还是得靠二狗?”


    二狗插嘴:“我强,还更聪明。”


    他强调:“最强、最聪明。”


    阿慈没来得及反驳他,视野尽头就出现了罹难之地的轮廓。


    入眼所见,村落处处焦土残垣。其间有七八个身着飘雪宗服饰的弟子正在忙碌:或在临时支起的草棚下为伤者裹扎、或在催动法术垒砌庇护场所、或是默不作声,以白布收敛路旁遗骸。


    看这光景,救援的人手也就刚到不久。


    阿慈还没想好要不要下去帮忙,下方却突兀地传来一阵窸窣异响。她皱眉,有点疑惑地找了一圈。


    还没等她找到,那几具被白布草草覆盖的尸身,竟唰地弹坐而起!动作间迅捷狠戾,全无半分僵直,哪里有一点死人的样子!说是僵尸也不像。


    这他妈的就是妖怪啊!


    那两个正俯身收敛的同门弟子猝不及防,一人脖颈,一人肩胛,恰就被咬了个正着!


    即使隔得远,阿慈也看


    了个一清二楚。


    那尸体的牙尖上缠着一缕黑气,一咬到人,那缕气息便如活物般顺着咬痕钻到了弟子体内。被咬的两名弟子,裸露的皮肤炸开许多条细密墨纹,又在眨眼的功夫蔓延至全身。身躯也随之一僵,眼神涣散,腾起同样的狂乱,扑向还在怔愣的弟子。


    这一幕吓得阿慈身子往后一仰。


    她还自顾惊诧。


    结果更多尸体已接二连三地弹起。那些存活的百姓里,但凡身上留有妖兽爪牙旧伤的,无论先前是否清醒,伤口处皆渗出缕缕黑气,神志也在惊恐尖叫与挣扎中渐渐溃散。


    最恐怖的是那几个尚有意识的修士。他们面上五官扭曲,眼中尽是恐惧与不安,嘴里还在哭喊着一些,不愿,求生之语。


    可他们的手脚依旧违背着他们的意志。剑锋、术法,毫不留情地攻向自己的同门,与自己护佑的百姓。


    异动发生的虽快,但第一具尸体弹起的同一时间,二狗就已察觉并做出了反应。


    只见下方那片混乱焦土之上,无数点微光绽开,旋即又膨胀为一个个矩形结界。


    一个、十个、几十个…,每一个暴起的尸体,每一个被侵染的修士、百姓,甚至只是惊慌乱跑的无辜者,都被单独罩入一方结界之内。


    任凭他们在里头内如何冲撞、嘶吼、自残,光壁也仅是微微荡漾,始终纹丝不动。那眼看就要崩溃的局面,就被这匪夷所思的手段给强行定格。


    阿慈声音都尖了:“快快快快快,快传音告诉穗宁,这里出大事了!记得喊宗门的人来!喊多点!越多越好!”


    二狗并未应声,只闭目凝神。心念一动,远在百里之外正听着讲习的穗宁与砚山,便接收到了他的消息。


    未多停留,三人便飞向此次祁州受灾的核心。


    永宁城。


    这座本应庇护一方的州治大城,此刻的景象比外围村落更为可怕。


    城池之上,高墙犹存,但墙面已遍布妖兽爪痕与打斗灼迹。修士们仓促撑起的灵力屏障也明灭不定,正艰难抵御着城外零星的妖兽冲撞。


    城墙之下,城门虽被巨石封堵,可这会儿也被硬生生了挤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外,是黑压压自四方逃难而至的百姓,惊恐万分地向前;裂口内,是急于出城接应的修士与伤者又反向涌动。


    两股人潮在狭缝处冲撞绞缠,混乱不停,不断有人身上伤口迸发出黑气,嘶吼着扑向身旁。


    更远处,几个临时扎起的营地已化为废墟余烬。空中偶有修士御器掠过,剑光斩落袭来的妖禽,衣袂带血,难掩惊惶。


    阿慈见状,急得连连拍打二狗肩膀:“你别管我了!你赶紧的!”


    二狗充耳不闻,反手将她的胳膊往自己颈前一箍,勒得更紧。他甚至还不忘先找江蹊嘚瑟。


    “看好了、什么叫、强。”


    说罢,他双手于胸前虚合,又掌心向外缓缓地向两方推开。


    万点流光应势而生。


    无数道琉璃结界,如一场逆升骤雨,又似天神随手洒落人间的星芒,将所有身影尽数笼罩。无论人畜妖邪,皆于瞬息之间,被封入一方方静谧的光笼之中,悬浮半空。


    这景象,比方才村落里的手段,何止壮观百倍。


    江蹊眼底那抹惯有的闲适笑意淡了下去。他静静看着前方那片光之林海,良久,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尽数敛回。


    此等手段,已非人力可及,近乎道矣。


    他,无话可说。


    阿慈倒是非常高兴,她使劲儿晃着二狗脖子:“你可以啊!那这五千贡献点不随随便便收入口袋,我那灵石也不还了。”


    夸了这一句还不算完,还一直夸夸夸夸。


    夸得二狗嘴角越翘越高,发稍也越翘越高。


    二狗还急于表现,做完这些也不等宗门人来,又指向东南方那雾气沉郁的山坳道:“源头、在那里。”


    那山坳隐在重重山影之后,上空凝着一团终年不散的雾气。祁州气候本就诡谲,这般天象既不异常,也不打眼,极易教人忽略。


    可三人一踏入山坳,情形便截然不同。越往深处,雾气越发浓稠,视野被生生压缩到不足十丈;鼻尖那股甜腻腥膻的香气也愈发浓烈,吸入肺腑,只觉一阵轻微麻痹,连心神都泛起莫名的躁动感。


    四周死寂,虫鸣鸟叫都无。


    可没人有走的意思。


    仗着二狗在。


    有恃,则无恐。


    二狗也被耳畔依旧在夸她的阿慈,搞得迷不愣登。满心觉着说不定今夜就能第三次娇配。这念头烧得他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往里闯。


    直至在源头处停下,他也未作犹豫,抬手便对着前方那片看似寻常的腐地凌空一抓。


    地面应声塌陷,泥土碎石向两侧翻卷,赫然露出一个两人合抱粗细的深坑。


    坑底之物映入眼帘。


    阿慈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枚巨大的蛹,色泽暗红近黑。它的表面并非丝质,而是血肉与矿物凝结而成的混合体,布满扭曲脉络,且正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律微微搏动。那浓得化不开的刺鼻异香,便是从蛹身的每一点孔隙中溢出的。


    这蛹甫一失去土壤庇护,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刹那!


    砰!


    蛹体炸开。


    红雾喷涌而出,弥漫了漫山遍野。


    二狗不知此“蛹”为何物。


    二狗也忘了,自己亦是妖身。


    这等被人刻意炼制、效力骇人的“引妖香”,于他而言,便如同最烈的鸩毒。


    甜腥雾气即将吞没意识的那刻,二狗用尽仅存的一丝清明,朝着身侧狠狠一挥。


    他不能被江蹊发现他是妖。


    否则,阿慈会赶他走。


    赤寰卷着江蹊,就这么被传送到了不知何处。


    手刚垂落,二狗就胡乱甩了甩头。他的眼神已然迷离,指尖都泛着虚浮,可还记得要去拉阿慈的手腕。


    他要带阿慈去安全的地方。


    去…温泉。


    温泉好…


    好甜。


    是什么。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搅成一团,然后迅速褪色、拉远。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翻涌不休的灰白。


    第54章 宗门任务(九)


    红雾仍在口鼻间灼烧。


    阿慈捂着脖子, 嗓子都发辣,一点都未察觉身旁人的异变。她又气又急:“要跑倒是都跑啊!单把孔雀弄走算怎么回事儿?我呢!我咋办!”


    骂声未落,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 让她心头咯噔一声。


    好烫!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阿慈疼得侧头看去。


    可在她抬眼的刹那, 面前的身躯已急速膨胀、扭曲。不再是平日里那一两丈大小,而是以一种令人胆寒的诡谲之势, 化成了一尊足有小山高的巨兽。


    阴影,遮天蔽日。


    阿慈不得不将头仰到极致,目光攀越过庞大躯体,这才看清,二狗眉心处,那枚本该流转着清冷辉光的银色弯月, 竟已被浸透成血红,如同一轮邪月高挂。


    巨兽昂首向天。


    一声长啸。


    以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力量撼山动林。声浪所过之处,林海摧折, 碎叶狂舞, 山岩战栗。


    阿慈被这一吼冲击得瘫坐在地,四肢都似被钉死在了地上,一时竟难以动弹。


    似许久, 也似


    一瞬。


    它竟缓缓俯首,一双兽瞳穿透稀薄雾气, 牢牢锁住了下方的阿慈。那瞳仁中, 曾属于二狗的清明与神采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被狂暴与原始本能烧透的一片空茫的浑浊。


    阿慈眉头倏地拧紧, 本能比理智更快地亮出界痕刀。并在顷刻之间,从纳虚戒里祭出一结界法宝,将这山林封锁。


    她是顾大不顾小。满心只想着遮掩行迹、不被外人察觉, 又因太过信任二狗,竟未想过此举无异于自断退路,反倒可能将自己推入死无葬身之境地。


    快与更快在角逐。


    月狼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或后悔的机会。利爪闪烁寒光,对着她脑袋就当头拍下!爪未至,罡风已压得她周身骨骼咯咯作响。


    阿慈接下这撕天裂地的一爪,界痕刀哀鸣,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而出,逼得她只能借势在地上翻滚数圈卸力。


    她没丝毫多余的念头,翻身便朝林木最茂密、地形最崎岖的山坳深处窜去。身法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专挑巨兽难以舒展的狭窄石缝、巨木中穿梭,将速度与对地形的利用发挥到极致。


    身后,月狼如影随形。利爪每一次拍击都让地形崩裂,却总因毫厘之差,被她以近乎预判的急转险险避开。


    几次扑空,它竟停了下来。眉间月痕一闪,那山丘般的身躯便化作了更适合在这种复杂地形中追猎的形态。


    缩小后的月狼,约两人高,线条流畅且充满爆发力,每一步踏出都悄无声息。剽悍、敏捷、隐匿性提升了何止数倍,那是一种专为杀戮而生的、精悍恐怖。


    真正的捕杀,终于开始。


    阿慈只觉背后那股锁定她的气息逼近的速度,快得让她寒毛倒竖。她凭借直觉向侧前方一块巨岩后扑去,几乎同时,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便如鬼魅掠过她方才的位置。


    岩石被妖爪余劲刮出深深沟壑。


    阿慈冷汗涔涔,手脚并用地在乱石与倒木间攀爬滚跃。


    然而,缩小后的月狼比她更为迅捷。它的扑击不再是大开大阖,而是刁钻,时而从阴影中暴起,时而自上方树冠凌空下击。


    界痕刀几次勉强格挡,都震得阿慈气血翻腾,持刀的手臂早已麻木。在这碾压的实力面前,她的求生之举显得如此苍白。


    又一次。


    月狼身影如电射出,预判了她的落点。一只利爪如铁箍一般,攥住了她的腰腹。恐怖的握力传来,阿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似要寸寸断裂!


    它将她提到眼前,浑浊的兽瞳中映出她惊骇的面容。没有犹豫,钳住她双臂的爪子凶狠地向外一撕。


    它要将这个烦人的“猎物”扯烂!


    千钧一发!


    “逆法环!开!”阿慈魂飞魄散,心中嘶吼。


    腕间爆发金光,一股玄奥莫测的封禁之力无视妖力防御,瞬间侵入月狼体内!那撕扯的力量诡异一滞。


    就是这十息的停滞!


    阿慈以界痕刀扫过狼首,被钳住的双腿一时松动!借着一蹬的狠劲,她整个人都飞窜了出去,重重摔在十余丈外的乱石堆里。


    太快了。快到她全然未觉,刚刚耳畔有掠过一筋肉被强行撕裂的裂帛之声。


    阿慈想爬起来,却见自己肩侧空空如也。


    剧痛?


    没有。


    只有一种不真实的虚茫,和汩汩喷溅的温热液体。


    她一抬头,看到她的双臂,已被月狼一脚碾为肉泥。


    肾上腺素狂飙,掩盖了其他纷杂心绪。


    阿慈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逃。


    她要活下去。


    她踉跄爬起,面上显出一种极为冷静的果决,朝着山脚方向狂奔。她要撤掉结界,哪怕引来外人,哪怕暴露二狗,也要赌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不能死。


    她不想死。


    可惜,她的速度,在从封禁中恢复、陷入更为狂怒的月狼面前,慢得如同凝滞。


    仅仅逃出不到三步。


    身后恶风已至。


    “噗嗤!”


    一只染血的利爪,毫无阻碍地从她后背贯穿,自腹部透出。


    阿慈身体一僵,所有顽抗都被这一爪杀空。她像一条被鱼叉刺穿的鱼,倒挂在这冰冷的铁爪上。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里那片雾色,也在变暗、收缩。


    风如轻抚。


    她的头无力地垂下。


    月狼还在维持着穿刺的姿势。


    弥漫的血腥与杀戮的快感似乎让它稍稍冷静。


    它看了看爪上悬挂的躯体,看了看她睁大得眼睛,又看了看自己另一只爪中紧握的半只断腿,眉间月痕明灭不定,喉间竟发出一串含义不明的、低沉的咕噜声。


    月狼歪了歪头,似没了兴趣。它随意地一甩,将那截不知死活的躯干连同另一只爪中的断腿,丢弃到一旁。


    随后,它鼻翼翕动,锁定了更远处、更为鲜活的生灵气息。


    就在它走出不到一丈。


    一道虚弱呼救又缠到了它的耳畔。


    “救我”


    “二狗”


    “二狗救”


    “我不想死”


    月狼脚步一顿,向传来异动的方位慢慢折返。


    红雾淡渺,山林无声。


    只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断钻进它的鼻腔,渗透它的体肤。这味道它并不陌生,但此刻,这味道里混杂了一丝让它灵魂都尖叫的、恐惧的死煞。


    爪心,很不舒服。


    月狼将爪子伸到自己眼前。


    不是泥土。是一些细碎的、柔软的、不属于泥土的碎肉,还有尚未凝固的、大片大片的血。


    这红,湮没了它的双眼。


    变得迷幻。


    砰。


    砰。


    砰。


    心脏震颤不停。


    那大片大片的红则在此搏动间幻为万根刺针!


    穿髓破障!自其颅脑狠狠锥入心腔!


    剧痛撞碎蒙昧。


    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蚀骨的幽怖,攫住了它的神魂,复又扼紧、碾磨。


    它眉间月痕渐渐褪去血色,庞然兽躯也坍缩为一个跪倒在地,赤身溅血的人形。


    二狗双膝深陷,面容狰狞畸变,瞳孔涣散,双手颤抖着伸向血迹中央


    他的阿慈。


    可他的阿慈,已成了一具失去双臂与右腿的残破躯体。腹部豁开一个骇人的空洞,断裂的骨骼与脏器隐约可见,脸颊侧向一边,沾满血污,双目紧闭,唇角仍在溢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阿慈…


    阿慈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所有的色彩褪去了。只剩下那具残破的躯体,在他充血的眼球中无限放大,放大,放大!放大!放大!


    黑气从他跪伏的躯体里决堤,弥散着一种似能吞噬天地生机的“暗”。漫延所至,万物都枯败成灰,崩解为齑粉,几息间便将整座山头席卷吞没。


    下一刻,“暗”的中心,裹着一点微弱的生息,连同那片被封锁的空间本身,都从原地消失无踪。


    囚魂山深处。


    黑气散开,显出一银白色的天然温池。这池并非寻常泉水,而是拥有奇效的灵池。只要一息尚存,此池便可生断骨、续断息。


    阿慈曾给其取名“灵髓池”。


    可她大概从未想到,她自己会有朝一日,以此残躯泡在其中。


    二狗跪在池边,看着灵髓透过结界光壁浸润她的伤处。


    可太慢了,慢得令人绝望。


    二狗双目赤红,紧盯池中面容,忽右手抬起,凌空向囚魂山某处狠戾一抓!凄厉禽鸣炸响,一只正在巢中栖息的七彩妖鸾已被他隔空摄来。


    他看也不看,五指一合!


    妖鸾未及挣扎,便凝成一团金光灼灼的精元。


    二狗将这团精元按向阿慈腹部空洞。精元触及伤处,旋即碎散为丝丝缕缕的光雾,开始艰难地编织,填补她破损的血肉与内脏。


    可还是太慢了。


    二狗陷入癫狂。他不再是一次抓取,而是双手向四面八方毫无节制地搜刮、攫夺!


    “九窍冰莲”带着刺骨寒气飞至手心,“血髓玉”被强行拔出,“云母石乳”连同岩壁被整体挖来…


    灵草、宝玉、奇珍…一切能疗伤、续命、生肌、凝魂的天材地宝,许多根本不知其名、但散发着强大生机的异物,都被他以一种蛮横、粗暴、不计后果的方式,从囚魂山各处抓摄而来!


    它们似被无形的风暴卷集,在灵髓池上空形成一个混乱的“宝库”漩涡  。


    都不行吗?


    都没用吗?


    为什么阿慈的脸色还是那么难看?


    为什么她的生机还是越来越弱?


    那抹生机,弱小得让他伸出的手都在瑟缩,不敢触碰。


    恐惧,灭顶的恐惧,再次将他淹没。


    二狗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五指抓扯发丝,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然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以传心咒,以一种不管不顾、近乎求救的尖锐,呼喊着千里之外的穗宁与砚山。


    咒力穿越空间。


    得到二人回应的那刻。


    眼前光影变幻。


    远在天边的穗宁与砚山便突地从原地消失。且毫无缓冲、略显茫然地出现在了这灵髓池边。


    第55章 宗门任务(十)


    当被血染透的池面、失控飞旋的灵宝、阿慈支离破碎的躯体, 以及那个浑身浴血、神智濒溃的二狗,一齐撞入眼中。


    视线与认知被同时击溃。


    砚山周身一僵,惊呼都窒在了喉间。


    穗宁面儿上那点惯有的温和竟自冻裂, 如遭寒渊贯顶。她更快一步, 抢在两人反应之前扑到池边,双手捻诀如飞, 疗愈灵力如春藤探枝,急而不乱地覆向阿慈周身伤口。


    她声如紧弦,字字铿锵:“二狗,把结界撤了。你的结界在排斥我和灵池的本源之力,反会阻了她生机续接。”


    光壁应声消散。


    穗宁好性儿,语气里却依旧泄出一丝颤音与怒怨:“你是妖, 她是人,分毫行差踏错,都会要了她的命。”


    她指尖灵力流转不停, 淡绿色的生机将阿慈身躯托起, 好让阿慈鼻口不至于没入池中。头也未回,言锋如带细刃:“砚山,别愣着!二狗心神已乱, 心魔将起,需你助他定住识海灵台!快!”


    砚山被她一语惊回, 强压惊悸, 其手掌稳稳覆在二狗剧颤的后心。言语发涩道:“冷静, 凝神, 调息。”


    四下静寂,一时只闻池水轻响。


    日光渐斜,将入暮色。


    穗宁收手, 抬眼。


    她额角已渗出细汗,语调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伤口重,但处理得及时。灵池护住了心脉,这些天材地宝也在缓慢滋养。阿慈的求生意志,比我预料得强了太多太多。她不会死,只要耐心等…”


    “等多久?”二狗忽打断道。他仰首,眼底魔性未褪,声如砂砾:“一天、十天、还是百年。”


    他又抓住穗宁手腕,力道大得穗宁脸色一白。


    砚山欲上前,却被穗宁一个眼神制止。


    “告诉我。”二狗盯着她,双眸深处似有什么在龟裂,在崩解:“你们人族、与妖、除了心契…还有什么?”


    “我不需要、共生共荣。”


    他的面容近乎悲戚,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对自己妖身的憎恶,似如钝刀,剐骨磨髓。


    “我是妖、我需要禁制。”


    “也需要承担她、伤、痛、全部。”


    穗宁无言。她不傻,由此猜出,阿慈的伤势应是皆出自二狗之手。这让她难免忧虑,他对阿慈尚且如此,那她和砚山呢?会不会也会在某一次意外中,被其魔性所噬?


    那到时,该如何?


    穗宁静静望着他,仍没应答。


    “我会很乖、不再妖身、我会乖。”二狗的指节都快陷到穗宁的肉里:“别让我、再伤她。”


    多么简单的句子。


    多么纯粹的痴妄。


    可藏在他眼后的魔气,也不是假的。


    穗宁反手,以另一只空余未被钳制的右手,轻轻覆在二狗绷直的指节上。这般姿态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周遭血腥狰狞格格不入。


    她轻声道:“你先松开我,好不好?你抓得太紧,我没办法好好同你说。”


    待放手,二狗才瞧见了她腕上已是一片青紫。这种无意识下的暴戾,让二狗受惊般地退到远处,他显出一种过于愧疚懊悔的兽态,双臂抬起,将脑袋拢入其中:“我的错、我是妖、我控制不好、不是故意、”


    穗宁并无怪罪,她揉着手腕,走到二狗面前蹲了下来。目光澄澈:“四象宗有一道禁术,名为‘魂烙’。”


    “之所以被列为禁术,是因为它并非平等契约,而是彻头彻尾的‘单向献祭’。你要在完全清醒之下,忍受剥魄之痛,剖开自己的魂体核心,然后,将阿慈的一滴魂血,生生‘烙’进去。”


    “一旦魂烙印成,你便再也无法伤她分毫。而她所受的一切伤痛都将由你来承受。她若伤一分,你便痛十倍;她若伤十分,你便痛百倍;她若濒死,你所承之苦,将是日日夜夜的碎魂焚心之痛。”


    “周而复始,无休无歇。”


    她望进二狗眼底,语速放慢。


    “不光如此,从今往后你的生机也会与她相连。只要你存续一日,你的生机便会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纵使百年后,她垂垂老矣,百病缠身,步履维艰,也能靠你的生机吊住性命。”


    “倘若阿慈能得机缘,修出灵根,与你寿数相当,这魂烙对她自是百利无害。”


    穗宁眉头微蹙,语气转为警醒:“可二狗,阿慈终究是凡人。其肉身魂魄比之修士,犹如薄冰之于磐石。你这般强行施为,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反倒会有可能,在将来某一日,成为另一种挣脱不掉的折磨。”


    “为一时执念,你确定还要如此吗?”


    二狗的脊梁骨一节节绷直,他看了眼躺在灵髓池里的阿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心干涸的红,是他的错。


    既错,受痛受苦,又有何道哉?


    二狗道:“不是执念、是我和她。”


    这句话穗宁没有听懂。


    砚山也同样没有听懂。


    二人彼此相视,心中也有考量。毕竟二狗实在太危险,危险到往后还不知会闯出何等祸患。若他能心甘情愿,受了掣肘,最起码,阿慈不会再遭受来自他的攻击。


    半晌后,砚山点了点头。


    穗宁这才续道:“我二人可以为你施展禁术,但我要你答应我,这件事不能告诉阿慈。不但不能告诉她,在入夜之后,你也要将我与砚山对于此事的记忆消除。”


    “好。”


    未作耽搁。


    穗宁与砚山,齐齐捏决。


    前者念诵古老咒言,以指尖一抹淡绿色的灵光指向阿慈右眼。片刻,一滴比露珠更剔透的液滴,自阿慈眼角缓缓沁出,悬浮于穗宁掌心之上。阿慈这一滴魂血,却莫名的丝毫不微弱,穗宁只当这是因她求生顽强,没多深想。


    后者则站到二狗面前,将剥魄秘法一字一句刻入二狗识海。


    二狗全无犹疑。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目,依照心诀引动识海之力,将自己魂体,一层一层“剥开”。


    其间惨烈。


    让穗宁砚山不忍再看,俱是别开了脸。


    并未花费太久。


    穗宁将手心那滴悬浮的魂血送向二狗右眼。


    魂血触碰到眼睑,无声融入。


    山风穿谷而过,带来了夜枭啼鸣。


    魂烙,成。


    穗宁砚山先后踉跄半步,脸色苍白,灵力消耗甚巨。


    二狗低头垂眸,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背脊正在细微地痉挛。


    再待明月高挂。


    池中,阿慈脸上那令人心碎的灰败死气,已消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却已然有了活人的温度与生机,胸膛起伏,也变得清晰匀稳。


    二狗仍半趴在池边。


    他的姿势甚至未曾变过,只是原本盯着阿慈的双眼,在阿慈眼睫微动的一刹,像是被灼伤一般,非但不愿靠近,反而向后挪了半分。


    阿慈的眼皮,抬了抬。


    看不清。


    阿慈又挣了挣眼眸,才让眼前蒙着的那一层水雾与茫然,逐渐聚焦,直至能完全视物。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池边那张憔悴的脸。


    沾着血污和尘灰,眼底布满血丝的,二狗的脸。


    未留任何思考的间隙。


    阿慈都没去感知自己两肩到底有没有胳膊,也不晓得自己新生的手臂是否有力,她连自己在哪都没搞清楚,就用尽自己能榨出来的微末劲道,带着微弱到可怜的水声、风声,朝着池边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


    极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真切。


    力气太小了。


    都没能让二狗的脸偏开一分,只在他脸上溅了


    几点池水。


    阿慈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的虚弱弄得怔住。可随即,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就燃起了更盛的怒火和一种委屈的急怒。


    她咬着牙,嘴唇都在发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又是一下。


    巴掌接连不断、杂乱无章。


    “你个王八蛋,憋孙,崽种,你敢拿爪子捅我”


    阿慈骂得脏,声音却小的只剩下点儿气口。


    二狗不敢看她的眼,只将脸更顺从地凑近。他低垂着头,将一张脸全然暴露在她的攻击范围内。每受一巴掌,他喉咙里,就逸出一阵隐忍的,低低的呜咽。


    精气神儿耗得太快。


    阿慈手臂颓然垂落,跌回池中,荡漾起一片小小的水花与涟漪。她哪怕气衰力竭,脸上所有情绪都淡了,唯有那双映着水光的眸子还亮得惊人,死死锁着二狗,嘴巴也嗫嚅个没完没了。


    二狗又凑近了些。


    他想听她骂自己。


    阿慈瞪着他脸颊上被拍散的血迹,瞪着上面交错的湿漉漉指痕和水渍,瞪着他的心虚,两个眼珠子都快瞪穿,都不放弃。


    “死狗,装你爹呢”


    二狗还是不敢抬头。他连碰她都不敢,双手捏着池边,指甲边缘都要被他捏得翻起。


    “臭滚呐”


    “脏死了”


    二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也不敢说了。只捏了净身决,用那教人看着都别扭难受的姿势靠趴在她身侧。


    “你让我捅”


    “一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阿慈却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狠劲,刚刚垂落的手再次扬起,这一次不是扇,而是用尽吃奶的劲儿,抓住了二狗垂在池边的一把头发,恨恨地往下一拽!


    二狗没去挡这力道,被扯得整个脑袋都淹到了池里。


    阿慈拽着他的头发,往水里死劲儿地摁,摁,摁。吸了口气又摁!摁!摁!她咬牙切齿,带着颤:“老子淹死你”


    “妈的”


    “害得我又干白工”


    “四个任务两个没成”


    “还把我伤成这样”


    “你要是真把我弄死了,我变成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第56章 宗门任务(终)


    池面上的水咕嘟咕嘟, 冒出几个气泡。


    阿慈越想越恼。她知道二狗根本不会有事,就算把他按在水里一整天,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种无从发泄的憋闷逼得她心口都发疼。


    既淹不出他个好歹, 那她就要把他耳朵给咬烂!


    阿慈是使不上多大力气, 可牙齿硌进皮肉里,终究是会痛的。她这回是真发了狠, 那狠劲从牙关直透骨缝,她是真想把这只耳朵咬下来。


    牙尖磨着耳骨。


    疼,但不会断。


    二狗一动不动。


    阿慈却因狠命发力,身子忽地往后一挫。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下一瞬就像被烫到似的,将嘴里那耳朵给呸了出去。


    二狗缓缓抬首。他左耳断裂处的血肉正无声蠕动,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弥合。


    阿慈盯着那景象,脸色讥讽:“这算哪门子?自己割自己?恶心谁呢?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连疼都不让我给一下?”


    二狗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神都似是空的。可那双虚寂的眼, 却直勾勾地盯着阿慈。


    然后, 在阿慈注视下。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抓住自己的左臂肩头, 就那么活生生地,将整条左臂“咔嚓”一声扯了下来。筋肉断裂的闷响, 骨头剥离的脆声, 在他这种全程默然不语的极致隐忍中, 显得极度阴鸷邪异。


    鲜血如瀑般喷溅。


    阿慈神色由讽转淡。


    二狗盯着她, 继续用仅剩的右手,如法炮制,以不管不顾地凶煞姿势扯下了自己的右臂。


    断口处, 鲜血狂涌,白骨森然。


    如此,似还不够。


    他复又低下头,意念驱使断掌,五指张开插向自己的腹部,“噗嗤”一声没入,向外狠狠一掏。竟是将自己的腹部脏器,连同一大块血肉,生生挖了出来。


    池中水被染成刺目的红。


    虽断臂断腿之速,还没他肉长得快,但他自觉啊。


    就也行。


    阿慈神色由淡生了浅笑。她冷脸哼哼,不惊不惧,语气含嗔带嫌:“这还差不多,不过放回你肚子里去吧。又脏又恶心,谁乐意和你五脏泡一块儿。”


    她不怕。


    她好像也不怎么恼了。


    这般烈性风骨。


    令人心折。


    二狗面儿上仍无甚多的表情,唇角却极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餍足的弧度,眼中更是灼人的亮。他不管伤处淋漓,不顾痛楚锥心,就以这副残破躯骸涉过血水,挪至阿慈身侧。


    直到将脑袋埋到了阿慈颈窝里,他才略显疲惫,声音微弱且执拗:“我陪你。”


    阿慈气性儿消了大半,心神一松,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才含糊问道:“我戒指呢?界痕刀?逆法环呢?”


    “都在、你手上。”


    她懒得动,就在水里摸索了一圈。摸到实物,语气总算缓和些许:“过去多久了?别跟我说训导任务的期限都过了。”


    “没到子时、仍是十五。”


    阿慈略一点头,还挺满意:“那便好。剩四天,够的,能替孔雀把任务做了,也有机会争一争名次。”


    二狗没应这句,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阿慈察觉到他这动作,横了他一眼:“这么会装可怜?伤都好了还赖着?灵髓池也泡了,囚魂山也回了,你倒委屈上了?”


    她伸手想推他,胳膊却没力气抬,只好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腿:“靠够了没?给我起开!”


    二狗向后挪了半分,嘴一撇,声音闷闷地黏上来:“…疼。”


    阿慈:“”


    她一时不知道说啥,半天才嘀咕出两个字:“死狗。”


    二狗发梢翘了翘。他手臂环过她腰身,将整个脑袋都缩靠到她怀里,蹭了蹭,撒娇:“怕怕…”


    阿慈浑身一僵,随即骂出声:“你有病啊!滚啊!”


    二狗非但不滚,反而贴得更紧,似要嵌进她怀里。他阖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你真好。”


    阿慈:“…”


    这算怎么个事儿?


    她很快又烦躁起来,用膝盖顶他:“到底还要泡多久?”


    没有回应。


    二狗气息已沉,竟就这么贴在她心口,睡着了。


    阿慈无语凝噎,仰首望天。那硕大的月亮,就挂在她头顶上,让她又想起二狗月痕变红的失智模样。


    她不屑,心底啐了他一口。


    真没出息。


    一点破香就能勾成那样儿,心志弱得跟纸糊似的。要不是打不赢,当时就该拿链子把他拴树上,抽他个几十鞭,看他还敢不敢这么不济事。


    孬得要死。


    真丢人。


    搞得永宁城那事儿都前功尽弃。


    阿慈有点儿郁闷,没再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若能赶在明儿一早恢复些气力,说不定还能去探探情况。万一事儿还没完,那个【流民护渡】的任务兴许能再捞些贡献点。


    不然不亏大了吗?


    她也是说睡就睡。


    等再一睁眼,日头都亮得都晒人了。


    阿慈第一反应先往胸口瞧。挺好,那小狗没再黏着,正老老实实趴在池边。人也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再是惯常的黑色,竟是一身醒目的红,外罩素白比甲,马尾束得齐整,还系了条细细的红色抹额。


    抹额正中嵌了颗宝石,流光隐隐。


    倒是…挺像样。


    二狗见她醒了,发梢微微一晃,眨着眼问:“好看么?”


    阿慈瞪他:“穿成这样干嘛?娶亲啊?”


    “砚山说、”二狗认真道:“红、冲喜该穿。”


    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慈懒得理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身子虽还虚软,倒也能勉强使上劲了。她刚要撑着起身,二狗已忙不迭伸手来扶。


    “我这衣裳啥时候换的?”阿慈低头瞧见自己一身干净中衣,又瞪过去:“你换的?”


    二狗不搭腔。只默默用术法烘干了阿慈的中衣,接着取出一身红衣红鞋,执意要往她身上套。


    被严词拒绝也不恼,转而翻出一套水粉色的衣裙,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给她穿上。又替她理好襟口,将两只窄小的袖子抚平,系好侧襟的丝带。


    连靴子都配得妥帖,是绣着暗纹的月白小靴,正衬这身水粉。


    他蹲在阿慈脚边,握住她脚踝,小心地将靴子套上。末了还不算完,备好大氅,又绕到她身后,拾起玉梳,要替她绾发。


    阿慈急得直“啧”:“梳啥梳?有啥好梳?捏个诀不就行了?走了啊!回飘雪宗!一个香就把你给熏成母娇狼了是不是?婆婆妈妈,真服气。”


    二狗哼哼,非给她梳不可。


    是以等二人回到飘雪宗时,已辰时末。


    阿慈趴在二狗背上,快到任务寮门口才想起问:“你把孔雀弄哪儿去了?还有,昨儿不是让你传音给穗宁和砚山么,他俩怎么说?”


    唔。


    蛹炸开时红雾袭脑,他随手一挥,哪记得江蹊被丢去了哪个角落。至于穗宁和砚山,他消除二人记忆后,直接哪来的送哪去了。此事自然也不能提。


    二狗面不改色,答得干脆:“孔雀宗内、另外两个、未曾应我。”


    阿慈没起疑,见任务寮前队伍排得老长,照旧厚着脸皮让二狗挤到最前头。刚进寮内,抬眼就瞥到了名次排行榜。


    他妈的,沈棠竟然第一。


    她脸一垮。


    再往边上一瞧,【流民护渡】的任务也没了。


    阿慈将自己和二狗的飘雪令交出去,大手一挥:“今儿的甲级任务也全接上!”


    寮役弟子眼皮都未抬,利索地办了。


    阿慈却不走,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那【流民护渡】到底怎么结的?昨儿我们可出了大力气,豁出命控住的场子,功劳五千点没有,两千点总该给些吧?永宁城现今如何了?这任务是谁完成的?”


    寮役弟子只当没听见,头一偏,扬声便喊:“下一位!”


    阿慈急了眼,想追问。


    二狗觉着没必要,就没给她机会,背着她出了任务寮。刚到外头,他便朝远处抬了抬下巴:“江蹊,来了。”


    他来也没个屁用。


    功劳全喂狗了。


    别一来就找她讨银子。


    阿慈没瞧见江蹊人影,倒先听见旁边几个弟子对着她和二狗指指点点。话音不大,却字字都听得清。无非是骂她没脸没皮,修炼之地整日趴在男人背上,还穿得妖里妖气。


    “永宁城死了那么多人,她倒有心情穿一身水粉招摇。”


    “真不知耻。”


    阿慈耳朵一竖,手指戳向那两人:“来来来,你俩,对,就你俩!躲那么远嘀咕算什么?到我面前来说!不敢过来?那我过去也行!”


    那两人僵着没动。


    阿慈还真就拍了拍二狗的肩。


    二狗无声上前,几步便堵在了两人旁边。


    两个女弟子没料到这一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躲闪。


    阿慈也不绕弯:“说说,永宁城,那边怎么回事儿。”


    高个的那个别开脑袋,语气硬邦邦的:“还能怎么回事儿?城毁了,人死了,若不是婉禾大师姐及时赶到,死得更多。如今那里已被封了,只许几位有脸面的内门师兄师姐处置。”


    大师姐?


    阿慈一怔:“婉禾大师姐?她不是在外游历近三百年了吗?竟回来了?”


    矮个的弟子撇了撇嘴,声音尖细,满是讥讽:“我们哪知道?你这么好奇,不如亲自去问大师姐呀?只怕你凑到跟前,人家也不理你。”


    矮个的说完,被二狗瞥得心底发毛,慌忙拽着高个儿的袖子就往人堆里钻。两人挤到前头,心里还怦怦直跳。真是怪了,明明生得那般俊,怎地一眼扫过来,就教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呢?


    那两人又悄悄回头,却瞧二狗对那暴发户百般迁就,那眼神儿软得都能拧出水来。她们见状,不约而同从鼻腔里“嗤”了一声。


    “你俩再嗤下看看!”阿慈还真不惯着。


    那两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阿慈不解气,扯了扯二狗的头发:“啥玩意儿啊,光骂我不骂你算啥?恶心谁呢。”


    二狗由着她扯,没出声。


    阿慈则是惦记着永宁城,也不愿多作纠缠。一转身,便见江蹊笑眯眯御着赤寰翩然而至。她怕他讨债,忙催他快去领了任务,又压低声音将永宁城的变故说了。


    江蹊却不急,取出一顶以孔雀翎羽精心编成的帽子,放在了二狗手上。他面上带着笑,语气温和如故,可字里行间刺挠得很:“昨日多亏你及时相送,江某才得以在那风景独好的孔雀山歇了一夜。感激不尽,特备薄礼,还望莫要嫌弃。”


    阿慈听得发笑。


    孔雀山。


    绿帽子。


    哈哈哈。


    二狗从她这笑里也品出味来,冷着脸将手中羽帽捏得粉碎。


    待三人一路往永宁城去,阿慈的笑声还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江蹊不紧不慢与其并行:“看来昨日江某离去后,二位甚是缱绻。这红衣都穿上了,莫非一宿缠绵?可惜啊,好好一枝花,偏生插在了不解风情的石头上。”


    “你说谁是石头?”


    “谁应,便是说谁。”


    阿慈边笑边呛他:“不就给你丢孔雀窝里了嘛,至于记仇成这样?小气。昨儿要不是二狗把你送走,你命都没了,还搁这儿啰里八嗦。”


    江蹊笑意未减,眼底却凉了下来:“所以,我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狗道:“遭袭、逃了。”


    阿慈道:“晕了,不晓得。”


    江蹊哼笑,不置可否。


    三人各怀心思,飞过萧索荒径,又行至永宁范围。


    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隔,灾地景象竟与昨日天差地别。若说昨日是人间炼狱,那今日便是荒冢嶙峋的坟场。


    城池连带着周边村落,已彻底化为焦黑废墟。不仅屋舍尽毁,竟连草木都未剩一株,地面干裂翻卷,不见半分活气,所有生机都丝在一夜之间被某种力量抽干、销蚀殆尽。


    “怎么会这样?”阿慈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昨天二狗明明把人都控住了,场面也稳下来了怎么还会毁成这样?”


    江蹊没应。


    二狗蹙眉。


    而到了永宁城楼跟前儿,三人就被一道结界挡在了外面。


    整座城域已被封死,没有特令,谁也进不去。


    江蹊一言不发,抬手便祭出蜃云纱往三人身上一罩。纱影轻飘飘滑过结界,连一丝波纹都没荡起。


    阿慈斜眼看着那纱,嘴里泛酸:“你这宝贝不是让沈棠割破了吗?这就修好了?”


    江蹊唇角一勾,慢悠悠丢过来两个字:“你猜。”


    阿慈想也没想,张口就骂:“猜你大爷!”


    二狗侧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没所谓道:“不馋、一会儿、抢来给你。”


    江蹊眼风斜睨而过,言语嫌弃:“腻歪也该有个体面,何苦拉着江某作陪?我可没兴趣看二位把俗不可耐当深情,平白扫了雅兴。”


    “你再胡扯,啥深情,啥腻歪,我正经得要命!”阿慈被他激得直瞪眼,正欲再骂,却被前方闪烁的清辉灵光打断了话音。


    只见右侧三丈外,


    一位身着缥色衣裙的女子正凌空盘坐,双眸微阖。她指尖牵引的光缕如银练垂空,漫过下方众生。那些僵滞半腐的百姓受这灵光一照,身上黑气便丝丝褪去,涣散的瞳孔里,一点一点,重新聚起了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泽。


    陆遗、宋霜,还有暖泉峰峰主也在近处。


    各自守着一方,协力施救。


    “那个,应该就是婉禾大师姐。”阿慈指着缥色女子,语气说不清是敬佩还是不服:“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当年各宗打破头都想抢的人。也不知她咋想的,偏偏选了飘雪宗。听闻早年宗门大比,她一人独战群雄、力压全场,夺下魁首。可把别宗眼红坏了,一些宗门对咱们宗主未必高看,对她倒是客气得很。”


    “她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是头一回见着真人。”


    阿慈拍了拍二狗肩膀,又戳了戳江蹊:“走,飞她旁边,看看长啥样。”


    这种没憋好屁的勾当,江蹊还挺配合。


    有了上次苍溪的教训,蜃云纱这回只虚虚浮在婉禾七步之外,敛得极静。


    阿慈瞧清了婉禾的样貌,略嫉妒:“凭啥人天赋厉害,长得还这么好。天仙儿似的,人跟人差别真大。”


    江蹊笑她:“哎呦,这会儿倒有自知之明。”


    二狗也道:“长得、的确美。”


    稀奇。


    他第一次夸人。


    阿慈鬼模鬼样地冲着二狗后脑勺吐舌头。她妒意难掩:“我要是有灵根,我也不比她差。”


    江蹊听得直摇头,低笑出声。


    二狗没接腔。


    阿慈觉着讽刺,见到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池子里那股黏人劲儿就不见啦?这么随便?


    她是越看婉禾越不顺眼。


    还没等她再多腹诽两句,那厢已有了动静。


    婉禾并未久坐,当最后一丝浊气自百姓眼中散尽,她也抬眸。其眸光清静如寒潭深水,无悲无喜。有了这双眼睛,她便不止是“美”,更似画卷尽处一抹远山寒雪,添了一层不可亵渎的疏离与高渺。


    她身形微动,飘然向前,与陆遗、宋霜及暖泉峰主在半空聚首。


    “陆遗,”她声音平和,无甚起伏,“永宁暂安,不必挂怀。‘香蛹’现世,恒莲踪迹再现,此二事需即刻传讯九州各宗,请诸门谨慎防范。之后,你亲赴五岳宗一趟,务必催促探明‘香蛹’炼制之法与克制之道。”


    陆遗肃容应下,转身化作一道流光远去。


    婉禾又转向宋霜与暖泉峰主:“此城受损太重,我需行术令其复原。长老,师妹,烦请二位先去城外等候。待我至时,再共列阵法,为此地伤及的地脉重续生机。”


    二人领命离去。


    随后,婉禾独自悬于废墟之上,再度阖目。她双掌虚对天地,周身倏然泛起一层皎洁清辉,那光芒温柔却浩大,向下漫延,与脚下这座残破城池的每一寸焦土、每一道裂痕,悄然相接。


    蜃云纱内,阿慈咂了咂嘴,没好气道:“我们走吧,该听的都听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江蹊从善如流,操纵纱影远退。


    离了永宁地界,阿慈才发觉二狗有些出神。


    她伸手就拧他耳朵,没拧到就对着他耳朵喊:“看见大美人找不着北啦?你要是没看够,你再回去接着看!”


    二狗偏头躲开,不耐道:“不是、别吵。”


    “不是啥不是!”阿慈拧不到他耳朵,就拽他头发丝儿:“你夸过谁?我那么美,你也就说我不丑,夸婉禾夸得倒诚恳得很!”


    二狗没辩解,被吵烦,索性拍了下她屁股。


    江蹊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二狗呀二狗,原来你夸人的本事都用在旁人身上了。这算不算,近在眼前的凡花俗卉不如远在天边的月?”


    “你才俗,你全家都都俗!”阿慈更不爽了。


    因着这茬,后面两日做任务,阿慈都没给过二狗好脸色。指挥他东奔西跑倒是毫不客气,除了必要的吩咐,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江蹊在一旁看得有趣,时不时煽风点火,惹得阿慈连他一并收拾。


    好在后续任务顺利,否则阿慈更炸毛。


    待到九月十九傍晚,三人名次已稳稳压过沈棠,且拉开不小差距。


    阿慈对着排行榜瞅了半天,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江蹊还要继续,她却摆摆手,意兴阑珊:“够了,不做了。累得慌,回去吃饭,睡觉。”


    是夜。


    阿慈把自己关在房里,闷头灌了三四壶酒。酒意上来,又摸出肉干嚼着,顺手抓过铜镜左照右照。


    镜子里那张摘下随颜媸佩的脸,单论五官,她自觉肯定不比婉禾差。可惜不是一个路数。婉禾是皎皎冷月,出尘高渺,她这张脸却生得太骄太亮,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傲劲儿,不显仙气,反倒透着一股“谁都瞧不上”的嘚瑟。


    也不知是她性子衬的,还是这脸本就生得这般不饶人。


    阿慈将自己摔进床褥,瞪着帐顶。


    屋里静下来,这几日压下去的念头就又冒了出来。


    二狗那反应着实不对劲。怎么见了婉禾大师姐以后,就不咋黏人了?还时不时出神?难不成他是月狼,所以就钟意仙气那一挂的长相?


    心不在焉,想婉禾大师姐想的啊?


    是想人?想那张脸?好像也没区别。


    阿慈翻了个身,心里像梗了颗酸梅子,吐不出咽不下。


    就这么心烦意乱地不知捱了多久,身侧床褥忽地微微一沉。


    阿慈立刻闭紧了眼,屏住气息,装睡。


    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背后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手臂横过她腰间,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是二狗。


    熟悉的、带着山野夜露般微凉的味道将她包裹。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动未动,也没出声。


    阿慈继续装死,连眼睫都不颤一下。


    可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却在这片寂静里,缓缓从她中衣的下摆探了进去。掌心温热,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的腰侧。


    他的指腹似在若即若离地摩挲,她原以为只是他指尖无意的流连,未料他的手竟顺着她腰侧那道微凹的弧线,极缓地向上游移。


    不似轻佻抚弄,更像小心翼翼的试探,亦像在虔诚描摹。


    第57章 快快快莪莪


    很痒。


    痒得她竟未曾察觉, 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二狗没忍住,一阵低笑, 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在等我?”, 三字罢了,他的手却在此间要攀上她的伈口。


    阿慈本是想继续装睡, 可实在受不了他的动作,将那爪子给摁下,又从衣襟里拽出来,丢开。


    二狗还在笑,指尖回味似的捻了捻,顺势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屋内烛火, 应声而亮。


    他将阿慈身子掰正,逼她与自己面对面。


    阿慈别别扭扭,脸上又藏不住事儿, 嘴角那抹弧度说笑也不像, 说怒也不像。


    二狗手上一动,迫使她更靠近。


    两人的身子也贴到了一处。


    她没躲。


    二狗得寸进尺,手又窜到她后背, 语气沉哑:“喝了酒?”


    阿慈别开脸,抽出手又想把背上的手挪开。


    二狗用的力气大了些, 让她动不了不说, 他的鼻子还蹭到了她的领口处。不耐烦地将衣料蹭开, 趁她还没恼的当口, 吮住了她的锁骨。


    阿慈绷不住了。


    因为她嘴里竟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听不下去的、难为情的气声。吓得她顾不上后背那只手,也顾不上锁骨处的脑袋,一双手只够捂住自己的嘴。


    这声浅吟, 教二狗那点克制都发了热。原本他只想安安静静抱着她睡一觉而已,那既然她不困,欲拒还迎,这便宜就没有不占的道理。


    阿慈咬着下唇,不知是何心绪作祟,竟让他的脑袋再往下移,伈口已然遭殃。


    她缄口不言,捂得更紧。


    二狗控制不住,软得他牙都生出想咬人的意思。


    阿慈被这陌生的感受弄得有些害怕,这才想起来要推开他。可他被点燃的欲望却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


    既这里不让亲,那就换个地方亲。


    二狗手抚上阿慈的后脑上,脸凑近,舌头一卷,便将阿慈勾得没了神智。吻势轻又急,缠又烈,让至今也就亲过苍溪那一回的阿慈,脑子里那点清醒被亲了个稀里糊涂  。


    心搏如雷。


    二狗退开,盯着她的脸,笑得促狭:“至于吗?”


    “啊?”阿慈迷懵。


    二狗逗她:“你低头、看看。”


    阿慈傻兮兮地低了头。一瞧,这衣襟已散成了袍子,露出来的那片,让她大惊失色。一股热血直烧到头顶,烫得她脸用“红”已不足形容。


    二狗见她坐起,又是拢,又是赶紧将带子绑好的样子,舔了舔唇,支着脑袋指了指被晕开水渍的地方,欣赏道:“好吃。”


    说罢,手指头还戳了戳。


    阿慈被吓得,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不要脸!”


    二狗面上儿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慵懒,撩开袍子问她:“你闯的祸、该如何?”


    阿慈眼睛唰地一下就给闭上了,两只手又着急忙慌地拽被子要给二狗盖上。


    二狗哼笑,将人拽躺在自己身边。那被子也将两人盖了个严实,他自认体贴:“看不见、就不会怕。”


    阿慈双眼紧闭,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本能想往床里退,可二狗偏不给她这退避的余地。


    他拽住她的手腕,强硬地让她面对自己的滚烫。也不再言语,逼她必须帮自己处理。


    阿慈都有点儿哭腔了:“我不想碰,好脏。”


    “偏偏这脏、”二狗贴到她耳边,一字一字道:“入、裹、”


    最后一个“你”说出来后,阿慈听得手都发了抖。


    二狗不想再等,可也不想真把人逼急。阿慈这个性子,逼狠了,还不知她会干出怎么样的事儿来。


    他惯会示弱,又在她耳边哼哼:“我、难受。”


    “帮我、好不好。”


    二狗用鼻子蹭她脸侧:“快、死掉了。”


    像是为了应证这话,阿慈手心里头都跳了跳。


    这一番长达一刻钟的软硬兼施,连逼带迫的痴缠,再加上二狗还一直亲她耳朵,总之等阿慈稍稍回神,她的手就已经上了贼船。


    窗外雪声簌簌。


    屋内床褥擦着五指与衣料窸窸窣窣。


    阿慈的眼睛,一直都是闭着的。她只觉得哪里都烫,手上烫,耳朵烫,心更烫。


    二狗舌头还不停勾着她的耳垂。


    他似故意喘出一字:“莪”


    也似无意逸出一叹:“啊”


    这般反反复复重重叠叠。


    都不知过去多久,久到阿慈都快疯掉,两只手都不像自己的,他才放过她。


    二狗不大高兴地将人搂在怀里,口出狂言:“不过瘾、让我吃。”


    这下真是把阿慈惹恼了,手上还沾着呢,不管不顾一巴掌就扇到了他脸上。


    二狗眨巴眨巴眼,亲她下巴:“你多打几下、消消气、再让我吃。”


    阿慈忍无可忍,终是吼到他耳边,炸得他头偏了老远:“吃爹啊你吃!你是生下来没吃过乃是不是啊!”


    多亏结界,否则这等诨话,不就被别人听去了。


    今夜算是意外之喜,得不到多的,二狗也就算了。


    他连捏了好几个净身诀,去哄阿慈。


    可阿慈还是觉得脏,两只不停在他肩膀上擦来擦去,连被褥都不想盖,她嫌恶道:“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你去给我提热来,我要洗。”


    二狗也都依她。


    给她洗手。


    给她洗被子。


    再弄干。


    二狗这会儿好脾气到阿慈去揪他耳朵,他都没躲。还笑得眉眼都弯的给她揉手:“累不累?”


    阿慈眼睛都快把他瞪穿。


    二狗不恼,将人搂到怀里,被子给她盖盖好。又在她气鼓鼓的脸上亲了一口,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理所当然道:“睡吧、明晚、再来。”


    “你胡扯啥?”


    可也无用了。


    阿慈这一宿都没睡好,先是在想二狗这几日到底是不是为了婉禾大师姐心不在焉?又是想自己要不要开口问问,可咋问?咋问都丢人。


    在嗅到周遭若有似无的那股属于二狗的味道,她又想以后该咋办?


    她还有点委屈,委屈的点在于,别的女子都是找个有钱的男人、或是有家世的公子哥儿,再不济,就算是妖怪,也多是花精、鸟精、狐狸精。


    凭啥到她这,就非得是条狗。


    这狼和狗也没差别啊,要不然咋会有狼狗一说。


    阿慈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山脚那两只大黄狗交尾的一幕,她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委屈坏了。


    委屈得都掉了眼泪。


    是以训导任务的最后一日,二狗出去帮江蹊继续挣贡献点。阿慈就自个儿窝在心无居,闷闷不乐了一上午,直到去膳苑吃上饭,那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儿。


    说来也稀奇。


    平日里看她指指点点的那些人,今儿碰见她,还冲她笑了笑。阿慈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人,见状也回笑了笑。


    那些人还一齐同她坐到了一处。


    高个儿的女弟子道:“平日怎没见过你?”


    矮个的则附和。


    阿慈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空白。


    完了。


    完了完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那团灰雾说过,这随颜媸佩,摘了再戴,看在旁人眼里的脸,就不一样了!就对不上了!


    她当时只当是句谎话,根本没往心里去。哪能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应验在这儿!


    咋办?


    现在该咋办?!


    阿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哪还顾得上那两人什么反应。连句囫囵话都挤不出,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活像背后有鬼在追。


    一路狂溜,直跑回自己屋子脚都停不下来,在屋里来回打转。也不是她经不起事,主要现今整个九州天下,遍布她和二狗的追杀令,这玉佩是铁定不能摘的。


    遑论孔雀那厮难糊弄的很,要是被他知道,少不得怀疑。她要露出马脚,被孔雀发现卖了也不一定。


    那面容变换,就得找个能服人的由头盖过去。


    啥由头呢?


    栽赃嫁祸?也不对,每个人看她的脸都不一样。


    说吃错了灵草?


    阿慈捏不准,吃灵草也得有个动机啊。


    她是一边着急,一边等二狗回来。


    当着怎么也得夜里才能见到人。


    孰料,半下午的,离黄昏最起码都还有一个时辰,二狗就从她屋子里冒了出来。不但冒出来,还在闪现的那一刻就拉了个结界,将她给抱到了怀里。


    阿慈哪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忙慌推开他,指着自己脸问:“咋办?我不小心把随颜媸佩摘下来又戴上了,今儿中午去膳苑,别人看我的脸就变了,咋办?”


    二狗却不甚在意,还略带品咂似的打量她一圈。


    阿慈急得跺脚:“你说话呀,明儿就要说在宗内任职的事儿了,我变了张脸,我要怎么解释。”


    二狗胡诌了句:“江蹊说、双修、会变美。”


    “那万一别人看我更丑了呢?”阿慈压根儿没觉得二狗撒谎,她还道:“总不能越修越丑吧?而且凡人能和有灵根的修吗?那修的是啥?”


    二狗却从她这回答里,意会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他开口,再说出的话已不止是胡诌,就是纯骗。


    “强身健体、修出灵根。”


    阿慈没回这话,若有所思。


    二狗再接再厉:“颜草?你还敢?”


    “那是绝不可能的,那玩意儿吃了浑身疼。”阿慈踩了二狗一脚:“要不是那破草,我也不会被你占了大便宜。”


    二狗没太所谓她这一脚,一副闲闲姿态坐到床边。手一伸还拉着阿慈坐到了自己腿上。


    阿慈要扇他,被他躲了去。


    “你烦不烦!少拉拉扯扯的,说正事儿呢!”


    二狗忽悠她:“我想到了、给我吃、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随颜媸佩这个摘而复带,面容就会不一样的点,在12章结尾与13章开头,有过说明。


    第58章 欲擒却故纵


    阿慈起初抵死不从, 怒得眼圈泛红,只道自己满心焦灼,他倒还惦记着这些?恼得声音都发了颤, 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骂他滚远些。


    可二狗哪是听得进“不”字的主儿。他死皮赖脸的黏着,放低了身段哄, 软话一筐一筐地倒。从天说到地,仿佛这乃吃到嘴里,是何天大地大的事儿,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阿慈被他缠得心神不宁,脑子都像团浆糊, 愣是没了主意。明明满心都是如何推脱,双手却止不住哆嗦地摸到了衣带处,竟就这般解了开来。


    她是脸都不要了。坐在二狗腿上, 先开始身子还僵着, 一副不情愿,后头自己劝自己,她是觉得羞耻丢人, 才会将他脑袋拢到怀里。神情也从抗拒,到后头舒舒服服, 含含糊糊的哼哼唧唧。


    这是得了趣儿。


    二狗这个狗崽子, 就正在此时, 毫无预兆地撒嘴, 利落地抽身后撤。


    没等阿慈回过神,闭上还在喘的口,他已飞快地替她将散开的衣襟拢好、系紧, 动作一气呵成。连她的人,都被他扶起,妥帖地安置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坐稳。


    他自己则衣冠楚楚地退开两步,脸上寻不出一丝方才的缱绻。还道貌岸然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义正言辞:“欲念缠身、如何求道?”


    阿慈:“”


    贱人。


    贱狗。


    贱骨头。


    纯贱。


    阿慈脸一冷,眼看就要发作。


    这当口儿,一素白幕篱却落到了二狗手心。他憋笑,上前一步,弯身将幕篱给她戴好,又仔细理顺垂下的轻纱。


    隔着朦胧纱幕,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安抚意味:“把脸遮住、跟紧我。”


    “你在我身边、旁人瞧见、自会觉得、‘这就是阿慈’。”


    他的手撩开纱幕,缝隙里,他一双丹凤眼中尽是散漫不羁,语气更是狡黠:“人多地方、过些会儿摘下、旁人的眼识、自能对上脸。”


    阿慈脸一红。


    竟被这一道缝隙,他那一眼。


    惹得心中怦然。


    晚间,阿慈照着二狗的主意,将脸盖了个严严实实。又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挪到了膳苑。


    生怕别人不晓得她是谁,抓着二狗的胳膊就使唤他打菜,打饭。待膳苑里人越来越多,向她抛来的眼神也越来越多,尤其是瞧见了江蹊那厮之后,阿慈心一横,摘了幕篱。


    她还有点心虚地瞥了一圈。


    很好。


    没有异常。


    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简单混过去了。


    悬着的心落回实处。阿慈嘴角一翘,忍不住拽住二狗的胳膊轻晃了两下,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得意。


    二狗斜扫她一眼,轻声含笑:“没点儿出息。”


    阿慈也不管他揶揄自己了,端着托盘,找个地儿坐下,打算高高兴兴把饭吃饱,再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安安心心等明日的任职。


    江蹊却施施然坐到两人对面,开口就说了两个消息。


    一是沈棠不知怎的,竟觉醒了灵根。


    她倒利落,凭着训导任务名列前茅的底子,又托暮衡长老写了封举荐信,今日便动身前往五岳宗做弟子去了。


    对阿慈而言,这算个好消息。


    江蹊却在一旁闲闲姿态,眼底噙着点看透的笑:“要我说,沈棠这是被你揍得太狠,心里憋着股毒火,反倒把灵根给激出来了。若她还在飘雪宗,碍着门规,至多给你使些绊子。可如今她去了五岳宗…”


    他眼风往阿慈那儿一扫,语气有点幸灾乐祸:“你最好祈求往后别再撞上她。否则以她那性子,若得了机会可就不只是断几颗牙的事了。”


    阿慈不屑:“就凭她?能拿我怎么样?她要碰到我,还敢再惹我,那她也不只是断几颗牙的事儿。”


    江蹊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又说了第二个事儿。


    也是有人觉醒出灵根。


    这人阿慈也熟。


    是苏瑾言。


    这对她来说,是个坏消息。


    因为她嫉妒。


    江蹊瞥向二狗,笑眯眯道:“也倒要瞧瞧你明日归入哪位长老座下,或是分派至何方当值。若真与苏道友凑在一处,那这山里的日子,可不就热闹了?”


    二狗被挑衅,双手抱臂,看向江蹊。


    江蹊不想再受断舌之痛,闭了嘴。


    这俩事儿,让阿慈躺到床上的时候都不爽。她就不明白,怎么人人都能长出灵根,偏她不能。


    是她愚钝,还是说她单纯倒霉。


    本来她还挺期待,明儿能在沈棠面前炫耀。道是她名次更前,去的地方肯定也比她更好。想着要气死她呢,没成想来这么一出,真没意思。


    阿慈觉得,若她能修炼,别说能比过婉禾大师姐,那宗主她也能当得。


    二狗抬腿,箍住她翻来覆去的身子,又搂着她道:“不困吗?快睡。”


    阿慈皱眉,掐着他胳膊甩开:“你咋回事儿?怎么夜夜都歇息在我这?我啥时候准了?还有,你要歇就歇,就不能变成小狗趴我脚边儿吗?非得顶着个大男人的样子是要搞哪出?”


    二狗晓得她不痛快,并未作声。


    阿慈郁郁,也不让他舒坦,缩在被窝里的脚动了动,踢他小腿:“你给我走,不想看见你。”


    喋喋不休。


    唠唠叨叨。


    二狗蹙眉,声音都有点凉:“是谁半下午、喘得忘乎所以?这会儿、倒教我走?”


    这话听得阿慈羞愤难当,耻辱不堪。她凶归凶,口条却不算能说会道,嘴里又是你又是我的憋了半天,愣是再没说出一点别的来。


    二狗先还被她左一句“不想看见你”、右一句“你给我滚”说得心头火起,眼神都凝了层冷意。可目光落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还有她被气得发颤的肩线时,那点儿火又莫名其妙地散了。


    他无声地吁了口气,手顺着她腰侧滑下去,停在衣襟下摆处,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哄她:“真想让我走?还是说、”


    “其实是想、被吃了?”


    二狗唇角一弯,没给她思虑的空隙,身体力行地让她再腾不出心神去想那什么劳甚子地灵根。


    他牙根发痒,啃咬力道失了分寸,惹得阿慈第二日起身时,连胳膊都不敢轻易抬高。稍一动弹,衣料磨过胸前,便会传来一阵不疼却稣麻的感受,提醒她昨夜二狗犯下的“罪行”。


    阿慈都没觉痛,一扭头倒见始作俑者面色怪异得很,她讽他:“挨咬的人是我,你作那副怪德行给谁看?还指望我心疼你啊?有病。”


    二狗不接这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半山坳去。前头阿慈嘴里骂骂咧咧,后头二狗或蹙一下眉,或脚步一顿,不急不缓地跟着。


    待辰时正刻,明德大殿殿门再开。


    暮衡长老当众宣读最终名次时,阿慈才知,她们这最后一批能留在宗内的,竟比前两批还要少,只得十人。


    而名列前茅的,除却已赴五岳宗的沈棠,便是阿慈、二狗、江蹊与温苓四个。


    接下来,就是最教阿慈关心的去处安排了。


    先念的是宗外那三百多人的去处。


    然后才是宗内。


    温苓运气不错,被巡影峰挑中。以后她就是砚山的同门师妹,自此踏上飘雪宗最精擅的剑修之途。


    轮到江蹊时,却出了个意料之外。暮衡长老竟亲自开口,将他收入座下。


    这么个一肚子黑水、一身散漫、凑头到脚没一处不华贵的人,竟成了宗内最重规矩、最板正、最清苦的暮衡长老的弟子。


    阿慈抬眼望去,果然瞧见江蹊肩膀一塌,周身那股子潇洒劲儿都肉眼可见地萎了下去。


    她险些笑出声来,忙敛了敛神色。


    就在这片寂静里,暮衡长老终于看向了二狗。


    “至于你,心性桀骜,行事无忌,若非婉禾力荐作保,飘雪宗断无留你之理。”


    暮衡长老声音微沉:“她自外归来,已独辟一峰,是为我宗第十九峰,揽月峰峰主。你,便是她收入门下的首徒  。望你日后谨守门规,收敛锋芒,莫要辜负这份破例收录的担当。”


    阿慈在下方听得心头一跳,手指都揪紧了袖口。


    婉禾大师姐竟要收二狗为首徒?强者择强,本是理所应当。可她那点深埋的自卑偏在此刻作了祟,五分妒意五分酸涩交杂相融,细细密密地啃噬她的心。


    正恍神,她又听得自己的名字自上方传来。


    “阿慈,”暮衡长老语气庄重而含赞许:“你位列此番训导第一。念及秘境之中,你虽劣迹般般,但也算坚忍不拔。眼下,有三位峰主皆有意于你。一为玉隐峰,二是我所执掌的寒鉴峰,其三…”


    他略作停顿:“是揽月峰。”


    阿慈一怔,随即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涌出。


    她没想到婉禾大师姐竟也看中了她?若能选揽月峰,岂不是既能与二狗在一处,又能得大师姐指点?这简直…


    她之欣喜尚未来得及露出。


    便听暮衡长老继续道:“然则,婉禾并无收你为徒之意。你若择揽月峰,仅是入峰执事,并非弟子。”


    “阿慈,此择关乎你余生道途,不必即刻答复,可深思熟虑后再言。”


    玉隐峰,主修剑途,穗宁与苏瑾言皆在此地。


    寒鉴峰,主修肃杀刀途,江蹊也归于此处。


    而揽月峰…那是天之骄女婉禾初辟的道场,格调不凡,如今,也是二狗要去的地方。


    阿慈抬头,目光恰与二狗眼神交汇。


    第59章 你红杏出墙


    若三位峰主皆是以弟子相待, 她自然会选揽月峰。可婉禾偏偏厚此薄彼,收二狗为首徒,却只允她做个执事。


    这份明晃晃的轻视, 像根细针, 扎得她自尊生疼。


    她是没有灵根,但绝不代表, 她就该理所当然地矮人一头。至于玉隐峰的剑修之道,她也压根儿没考虑。


    她自幼摸爬滚打,练的是刀,擅长的也是刀。


    阿慈忽略了二狗眼中那份都快溢出来的、胜券在握的雀跃。未作再多犹豫,转向暮衡长老,声音清晰干脆:“我选寒鉴峰, 跟着长老你做个刀修。”


    她嘴角撇了撇,像是不太情愿又不得不认似的,补了一句:“这样, 当初宗规就算没白抄, 挨那三鞭子,也不算白挨了。”


    暮衡长老闻言,严肃面容上难得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欣慰, 微微颔首。


    事儿就这么定了。


    散了场,阿慈权当没瞧见二狗那张沉得能冻死人的脸, 反倒凑到江蹊边上, 用胳膊肘了他一下:“绕来绕去, 最后倒跟你混到一个山头上了。先说好, 我可不当你师妹,少拿师兄架子压我。”


    江蹊并不在意师兄师妹的名分。


    他视线在阿慈和远处不肯上前、正在恼火的二狗之间打了个来回,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呀呀呀呀, 这下可好,棒打鸳鸯,劳燕分飞。打算何时开吵?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如何?江某可原地备下茶点酒盏,静候二位登台开锣。”


    一旁温苓眼皮都懒得抬,冷飕飕地飘来一句:“堂堂七尺男儿,活成你这搬弄口舌、专挑是非的德行,不如趁早找条河跳了干净。”


    她话音未落,人已爽利地转身,朝山下去了好几步。


    阿慈见状,也扭头就走。她脚步轻快地跑出一段,还扯开嗓子,头也不回地撂下话:“明日就要正经修炼了,统共就剩今儿半日闲!我找穗宁玩儿去了!”


    她又补了一句:“死孔雀,我提醒你,少去二狗跟前煽风点火!把他惹毛了,仔细他将你拆成八块晾成肉干!”


    江蹊见状,摸摸鼻子,非但没着急走,反而侧过身,笑眯眯地迎到二狗跟前儿:“小姑娘家脸皮薄,心气儿高,得顺着毛捋。她已是报备了行踪,你却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不是逼着她往别人那儿找乐子么?


    “玉隐峰上,可不止穗宁一位好友,能凑到一处玩。”


    二狗瞳孔一缩。


    脚下却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要追的意思。


    他只眼神跟盯猎物一样,钉在江蹊脸上。


    江蹊贱得要死。抬起刚刚被阿慈碰过的右臂,红练滟光一闪,竟将那一截袖口布料齐整地割了下来。还捏着那片布料,在二狗面前晃了晃。


    他语气轻佻得欠揍:“上头可沾了你家小祖宗的气息呢,东西既割开,邪火便别冲我发。臂膀被砍这种不雅之事,不适合江某呢。”


    二狗眼神一凛。


    未见他有何动作,那片布料便“嗤”地一声腾起火焰,眨眼间烧得干干净净,连点飞灰都没留下。


    江蹊指尖一空,也不怒。他优雅地甩了甩手,赤寰无声卷至他腕间。被赤寰一带,其身形如一道流云轻飘荡远,倏忽便没了踪影。


    竹风扫过空荡荡的石阶,只余二狗一人立在原处。


    他望着阿慈消失的方向,眼睫低垂。


    而被二狗这般记挂的阿慈,早已驭着羽毯穿云破雾,掠过层峦叠嶂,飞到了玉隐峰的山道上。


    此峰如其名,云雾缭绕,因是剑修清静之地,更显幽寂冷峭。寻常弟子多在开阔的山顶平台练剑,剑气纵横,隐约可闻。


    阿慈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在半山腰一凸起的石台上,瞧见了穗宁的身影。


    她正与苏瑾言切磋剑招。


    阿慈收了羽毯,立在崖边一棵古松旁,抱着胳膊品赏了会儿。


    穗宁的剑路与她性子相仿,招式柔婉圆融,少了搏命的狠劲儿,说白了就是太善。


    苏瑾言倒让阿慈有些意外。明明平日是个温润寡言的性子,剑招却透着绵里藏针的韧,偶有锋芒乍现,竟带着不容小觑的锐利。


    看得阿慈那颗好胜之心蠢蠢欲动,手也痒了起来。


    她不再躲藏,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就朝两人用力挥手,先大声报了喜:“我被分到寒鉴峰啦!以后我就是暮衡长老的徒弟了!”


    话还没落稳,她已亮出界痕刀,眼底兴奋难掩:“来来来,别光你俩练,加我一个!让我试试是玉隐峰的剑厉害,还是我的刀更强!”


    阿慈身法如电,根本不给穗宁与苏瑾言反应的间隙,刀光破空而至的刹那,她烧在腹腔,那股被婉禾轻慢的无名火,已尽数融入招式之中。


    她出手既快且狠,竟是以一敌二,直迎而上。


    交手不过三两个回合,她腕间金光一闪。


    逆法环应念开启。


    灵力禁锢之下,胜负只在十息之内。


    阿慈的身形快到只剩残影,招式刁钻狠戾,全然不循常理。这已不止是压制,近乎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穗宁只觉腕骨一麻,长剑脱手激飞;苏瑾言格挡的剑势也被一股诡异劲道震偏,佩剑斜坠而出。“铿、铿”两声锐响,两柄剑先后落在石台边缘,兀自轻颤。


    二人怔立当场。


    虽一直都知阿慈身手好,却从未见过她毫无保留地显露锋芒。不借灵力,不仗修为,仅凭千锤百炼的体术与天才般的搏杀直觉,竟能悍烈至此。


    阿慈被她俩这副模样顺平了毛,火气消了大半。她收刀回鞘,又跑去将两人掉落的佩剑一一拾起,放回她们手里。


    “回头好生练练,”她扬了扬下巴,日光落进她眼里,亮得令人心醉:“今儿是同门切磋。若换了外人,你俩的脖子早叫我抹断了。”


    她言语骄傲。


    眉眼亦是璀璨。


    苏瑾言接过她递来的剑。当她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时,那点似有若无的温度,竟让他心头蓦然一空。


    阿慈却已抬了头,对着两人叹了口气:“二狗被婉禾大师姐挑走,


    咱们四个待在了四个山头。以后想凑一块儿修行,可不容易咯。”


    穗宁撇着小脸,捏着剑柄,开口都有点哭腔:“正是这么说呢…往后各峰修行,见面都难。而且七日后,我和苏师弟就得去骷岛了,砚山师兄也要独自去宝都查探。到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这般不中用,可怎么办呀…”


    “骷岛?!”阿慈眉毛一竖:“那鬼地方不在九州任何一域,不是早被划成禁地了吗?让你们去那种地方送死?谁出的主意?脑子被猪啃啦?”


    苏瑾言见她如此跳脱,唇角浮起一点清浅笑意,温声解释:“有陆遗与宋霜两位前辈带队,我与穗宁是随行历练。”


    阿慈眉头仍拧着,嘀嘀咕咕嘱咐了好些“务必当心”、“见势不对赶紧跑”的话。


    她说着,又从戒指里掏出那只在秘境中从沈棠那儿挣来的紫玉镯,拉过穗宁的手就套了上去:“你送我衣裳,这个给你。戴着,不许摘。碎了也没事,和我说,我再给你抢。”


    穗宁推拒,被阿慈骂得不敢吱声,不得不小声道谢。


    阿慈自觉事儿了,转身便要走。一抬眼,却与苏瑾言四目相对。她哪里知晓人家在想啥,语气冲得很:“看什么看?你就给过我一盒点心而已,难不成还指望我回你个宝贝?”


    她最不耐烦欠这些不清不楚的人情,索性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个油纸包着的馅饼,随手塞过去:“喏,给你垫肚子。两清了。”


    苏瑾言被此举惹得莫名,出于礼数,仍是准备接过。


    他五指都还未拢紧那吃食。


    “啪!”


    一道红影掠来,那油纸包便被拍落在地。


    阿慈侧过头,满脸都是“你有病吧”的错愕,她瞪着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的二狗:“你手就那么欠?给我捡起来,听见没有!不许糟蹋粮食!”


    二狗对她的斥责充耳不闻。一身红衣衬得他嚣张样儿桀骜难驯,冲着苏谨言半扬着下巴,姿态相当挑衅。


    苏瑾言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只弯腰去拾。


    可就在他指尖再次触到油纸、刚直起身。


    “啪!”


    又是一记狠戾掌风,再次将那块馅饼拍落。


    这次力道更重,油纸破裂,馅儿都被拍出来了。


    二狗不说话,就盯着苏瑾言,嘴角故意弯了个“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弧度。


    无可忍。


    无需再忍。


    阿慈冲到他跟前,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吼:“你他妈抽的哪门子疯?!要发疯滚回你的揽月峰发去!跑人家玉隐峰的地界撒什么野!”


    穗宁被这声量炸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眯起了眼。她深知二狗的脾性,赶忙扯住苏瑾言的袖子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低声急劝:“苏师弟,别争了…别让阿慈为难。那位,是你我招惹不起的。”


    苏瑾言本不愿退,听见“别让阿慈为难”这句,紧握剑柄的手指才松了力道,任由穗宁拉着跃下石台。


    台上,那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没个停。


    穗宁心有余悸,又扯了扯他衣袖,又轻又急道:“快走吧,别再看了。万一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只会是你。”


    苏瑾言回首,望向台上那气得跳脚的水粉色身影,又扫了眼她身旁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红影,双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才低声问道:“他为何…总是那样缠着阿慈姑娘?”


    穗宁笑得既了然又无奈,话里带着点儿过来人的体谅与善意:“他们之间的事…旁人不好掺和的。阿慈嘴上凶,心里未必真恼。你若是插进去,却是难做人。”


    这般劝解的话音尚未散尽,石台上便猝然响起一声冷斥。


    “你若再看。”


    二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瘆人的寒意。


    “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衣袖随此话音一扫。


    一道凌厉寒芒破空劈出,直逼台下!


    苏瑾言只觉杀气袭面,若非穗宁惊急中拽了他一把,怕是要当场被这霸道无匹的一击打个正着。


    他方才所立之处,一块坚硬巨石已被击得石屑纷飞。


    这绝非玩笑。


    阿慈见状,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气得伸手就去揪二狗耳朵。


    二狗侧头一躲,她便顺势变招,一掌斜劈向他肩颈。


    他不避不让,抬手格挡,两人就这么在狭窄的石台上,噼里啪啦地过起了招。


    招式往来带起阵阵劲风,虽未蕴杀意,却拳脚到肉,闷响声声,夹杂阿慈气急的斥骂,彻底撕碎了玉隐峰午后的宁静。


    “你要耍你师父的威风,也得看看是哪儿。这是你的地盘吗?怎么?刚被婉禾点上首徒,就真当自己能横着走了?”阿慈心里那点刚被顺下去的毛刺,被他这一番举措全勾了起来,戳得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冒着火。


    二狗眼中阴郁交织戾气翻涌,他扯了扯嘴角,抛出的字眼又冷又硬:“你、红杏出墙。”


    “放你祖宗的狗屁。”阿慈气得嗓子都变了尖细,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子上:“别学几个破词儿就在这瞎叫唤。”


    她骂完,眼睛还不自觉地往台下苏瑾言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瞬。她自己都未必察觉这瞬间的游移,可二狗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眼,扎穿了他努力维持的克制。


    不是怒火。


    是某种更沉、更粘稠的东西漫上来。


    堵住喉咙,浸透肺腑。


    他不再废话,手臂一揽,将阿慈箍进怀里。


    空间扭曲,下一瞬,玉隐峰的石台、剑光、风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囚魂山腹地那亘古不变的阴冷,以及灵髓池水幽幽的光晕。


    脚刚踩到实处,二狗便将人往池里一推。


    他眼睁睁瞧着阿慈踉跄跌入,溅起水花一片。


    笑得邪意张扬。


    “温泉、这里有。”


    “奇珍异宝、这里也有。”


    “论实力、无人及我。”


    “仇、随时可报。”


    “这天下、只有我、护得住你。”


    “不需要师父。”


    “亦不需宗门。”


    “想清楚,我就带你回。”


    “想不清楚、你就别想走了。”


    阿慈仰着脸,仍是那副倔强不服的神情。


    二狗眼底仅存的一点耐心耗尽,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池边,当着她的面儿,抬手,不疾不徐地解开自己腰间束带。


    没有半分急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


    外袍顺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里面红色的中衣。他迈入池中,水面因他的侵入而徐徐上升、荡开圈圈涟漪。


    二狗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逼近她,直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湿透的衣料紧贴他绷紧的身躯轮廓,池水在他腰际晃动,银光粼粼。


    “为何不选揽月峰?”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沉沉压在她耳畔。


    “少他妈管我!”


    阿慈也不是吃素的。


    “看来你是、想不清楚了。”


    二狗嗤笑,探手就要剥她衣裳。


    “那我帮你、醒醒脑子。”


    阿慈挣扎。


    二狗眉头厌恶地拧起。


    “他碰过、脏。”


    “气味、更脏。”


    “洗掉。”


    “你身上、只许有我。”


    第60章 谁都不痛快


    阿慈身子恢复得不错, 力气恢复了个十之八九。那点儿劲,此刻全用在了掰扯他上。


    二狗倒也不执着于蛮力压制,任她指甲掐进自己手臂, 另一只手却攥住她衣襟。


    几声“呲啦”。


    衣帛四分五裂。


    阿慈猛地往水里一缩, 只余肩头以上露出水面。她瞪着二狗,眼睛都要喷出两团火:“我是你狗盆的饭吗?还护食?!按你这道理, 我往后是不是只能栓在你腰带上,见谁躲谁,碰什么剁什么?!”


    二狗对她话里的讥刺不屑一顾,也不在意她那点徒劳的羞愤。他一把扣住她企图遮挡的胳膊,将人拽到身前,就着灵髓池水, 用力搓擦她刚才递出馅饼的那只手。指腹碾过她的腕骨、虎口、每一节指头,力道大得像要蹭掉一层皮。


    水声淅沥中,他答得冷硬直白, 甚至带着点不通人情的专行独断:“不让人碰到、很难?”


    他擦洗的动作未停, 抬了眼眸看向她。


    “有火、冲我发。”


    “找旁人、我


    允不得。”


    二狗也是发恨。


    “为你、入了破落门户。”


    “奇耻大辱、还要拜师。”


    “凭谁、也不配。”


    “而你、竟弃我不顾。”


    洗完了手臂,他撩了一掌心的水便覆到了她的脸颊。冰凉的池水随之漫过眉目,阿慈被迫紧紧闭上眼, 水珠就那么顺着她颤抖的睫羽往下淌。


    他声音则响在她湿透的耳边,又沉又涩。


    “偏你看不清。”


    “不领情。”


    “我再怜你、有何用?”


    阿慈那句“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刚到嘴边, 二狗的手指已抵开她齿关, 侵探了进去。


    他熟知她每寸反抗的意图, 一手拿捏住她下颌, 另一手的三指却以一种暧昧力道,在她口腔里捻过。


    “嘴也脏了。”他垂眸扫过她因惊异而睁大的眼睛,像在陈述事实:“一并洗。”


    阿慈岂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当即就要偏头挣脱。可二狗术法一定,她周身气力如同被抽空,全身都动弹不得。


    二狗的手指却在她口中继续,两指时紧时慢、时轻时重地捻着她的舌,带起黏腻细碎的水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濡湿而旖旎。


    阿慈所有感知,似都被系在这一指之间。


    任这一松一弛拿捏。


    直至她面色潮荭,他才将手指抽出,举到她眼前。指尖牵连着几缕银丝,在日光之下若续若断的发亮。


    阿慈眼眶也红,不知是怒极,还是被这动弹不得的屈辱给憋的。


    “恼了?”二狗稍稍退远,看着她,将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颈侧擦了擦,动作挑衅,像个标记。


    他笑,恶劣至极。


    “我不痛快。”


    “你自要陪着。”


    说罢,他重新将手浸入池水,沿着她的肩颈、胳臂、腰线,一点点往下搓洗。


    阿慈起初紧绷,以为他要借此做些什么。


    可没有。


    他神色冷漠,眼底清明,无任何情欲,只偏执到专注。清洗到那些私蜜之处,他也并无逾越,就那么平静地带过。反而是她的头发,被他反复梳理、洗净,指腹贴着发根碾揉,不放过任何一缕。


    灵髓池的水汽氤氲浸透了她每一寸肌理,再寻不到分豪旁人的气息时,他才停了手,起身踏出水面。


    水声哗啦作响。


    他走到一旁,衣裳都不换,一身儿红色中衣干透,便盘膝坐下,闭目打坐起来。


    就这么将她晾在了池里。


    阿慈泡在灵髓池中,起初是冷的,后来是麻,最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僵的钝感。


    等月上柳梢头,虫鸣都歇。


    阿慈已是连转动眼珠都费劲得很,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泡发的木头。


    二狗这时才睁眼,目光漠然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他是何心绪:“想清楚了吗?”


    阿慈眨了眨酸涩的眼。


    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回应。


    二狗唇角极细微地扬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得都像是错觉。


    “早知服软,何需受苦。”


    他起身走到池边,俯身将她从水里捞起。


    湿透的身体骤然离水,冷得她一阵瑟缩。


    二狗用干燥的外袍裹住她,抱在怀里。


    阿慈牙齿磨得都打颤。


    王八蛋。


    别给我逮着机会。


    否则有你苦头吃。


    阿慈这么安慰自己。


    道是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二狗取出一身天水碧的衣裙,仍像上次那样,从里到外配得齐全。他脾气似乎消了大半,给她穿衣的动作细致得都称得上温柔,虽然低着头瞧不清面色,但说出来的话可比先前顺耳多了。


    “揽月峰、我不去。”


    “我去寒鉴峰、同你一处。”


    阿慈白了他一眼:“有病。干嘛不去?能跟婉禾混,那些乱七八糟事儿的线索都多一点。”


    “听到没?而且暮衡长老那性子你受得了?你受得了人家,人家都未必受得了你。”


    她越发无语:“你夜夜爬我床,白天还想烦我?你能不能让我透口气。”


    说到这句时,二狗正系到她肚兜的褡裢带子。他手一松,带子便滑开了。


    阿慈赶忙拢住衣襟挡住前面,她可不想衣衫不整地跟他争这个,只好飞快找补:“行行行,你白天爱找就找,谁还能管得住你。”


    二狗这才重新将那根带子给她系上。


    回到飘雪宗,已快子时。


    阿慈寻思,闹了这大半天,二狗夜里总归是要乖点儿,不招她了吧。


    结果。


    呵呵。


    虽没再做那档子卿卿我我的事儿,他却三番五次趁她快睡着的时候,将她晃醒。


    美其名曰,惩罚。


    搞得阿慈第二日一早去寒鉴峰,眼下都一片青黑。


    恰好江蹊还比她早到一会儿,那没精气神的样子就被他逮个正着。


    赤寰托着他慢悠悠围着阿慈转了两圈,他拖长了语调,绕着弯子道:“早已猜到他问我料子衣衫铺子是为了你,不过他也未免太精细。”


    “你可知晓,你这一身天水碧,已不是价值几何的事儿了。他这般费心费力,倒像是要把世间最金贵最难得的物件儿都裹到你身上。”


    赤寰带着江蹊上前凑近,他便微微倾身,细细端详起她的脸,语气多少有些疑惑:“你这脸色没睡好,竟也添了三分楚楚,是我瞧你瞧得太多,连美丑都辨不分明了吗?怎还漂亮了点?”


    阿慈被他那副品鉴货物的眼神看得火起,扬手就要往他脸上扇。


    江蹊轻巧后仰,赤寰随之飘开半尺,刚好避过。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少扯闲篇儿?”阿慈不耐道:“我问你,引妖香那事儿到底怎么个来头?陆遗他们为啥非得去骷岛?你肯定晓得,别跟我装不知道。”


    江蹊却只笑,不接话。


    他披着赤寰径自往授真殿方向去。


    阿慈一路紧追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殿前石阶上。


    等候间隙里,阿慈心有不甘,又凑过去低声追问了好几遍。江蹊不是仰头望天边的流云,便是理自己那截袖子,半个字也不肯漏。


    气得阿慈声量不自觉拔高。


    殿门却在此时开了。


    阿慈立刻收了声,站直身子。


    本想等拜师礼结束后再揪着江蹊问个清楚,不料仪程刚毕,连声“师父”都未及唤出口,第一道任务便落了下来。


    暮衡长老敛了方才的温和,轻叩案几:“引妖香一事波及甚广,如今八宗正在联手探查,其中疑点,需一一厘清。”


    “七日之后,婉禾与二狗领队,你二人随行,同往碧海城。此城地处穹州,却不在六韬宗管辖之内,自成一方,多居鲛人与水族,虽奇珍汇聚,却也机险暗藏。”


    “婉禾素不喜带队俗务,你二人身无灵根,途中切记,勿要多作搅扰。”


    言罢,他将两枚泛着浅蓝光晕的珠子分别递至阿慈与江蹊手中。


    “这是避水珠,收好。行前这些时日,我会亲自指点你们水下行动之法,务求自如,以应碧海莫测之变。”


    怪不得江蹊不说,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午间前往膳苑的石径上,竹影斑驳。


    阿慈又拽住赤寰,死活不让江蹊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安排早就定下了对不对?还有,我俩明明没有灵根,师父为啥急着让我们出任务?你倒是说话啊!引妖香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江蹊被她缠得没法,停下了步子。他眼睫微垂,似笑非笑:“蠢也得有个限度。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师父会不知?婉禾是何等独来独往的性子,你当这随行的机会是天


    上掉下来的?”


    他嘴角弯得更深:“自是咱们师父、暮衡长老舍了脸面求来的。至于为何要求…那是盼着我们这两个凡胎,去到鱼龙混杂的碧海城,撞一撞所谓的仙缘,万一,就觉醒灵根了呢?”


    “那师父为何不直说?”


    江蹊面上儿笑眯眯,语气却凉薄:“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般,施点小恩便要闹得天下皆知?若说了,一路岂不是要让婉禾帮你我看顾留意?若灵根不醒,岂不是要失望?你需知晓,单凭师父那点情面,请动婉禾也是不大容易的。她能颔首多半是瞧在她新收的那位‘首徒’份上。”


    “这本就是沾了旁人光的差事,师父怎好意思再让婉禾为你我多费一份心思?”


    他像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换句话说,是二狗执意要捎上你。”


    江蹊双手拢在袖中,轻抚暖炉,自嘲里掺着戏谑:“至于我,不过是沾了某人的光,顺道被指带上的添头罢了。”


    阿慈脸一黑。这种带着轻视与怜悯的施舍,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不服道:“谁稀罕,没她带队,碧海城我照样去得,也照样如鱼得水。”


    江蹊挑眉,回得刁钻:“那要是没二狗呢?你也去得?”


    这话仿佛在说,离了二狗,她便什么也不是。


    因江蹊这么一句,夜里,二狗刚摸上阿慈的床榻,还没来得及做何,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腰腹便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记猛踹。


    二狗捏住她脚腕,指节收紧的同时,屋内烛火嗤地亮起。


    昏黄的光晕下,他盯着她,声音压着刚被惊扰的低哑:“你当我、没脾气?”


    阿慈不管不顾,第二脚又狠狠踹了上去。


    二狗冷笑:“你今晚、别想睡了。”——


    作者有话说:碧海城、骷岛、曾出现在2章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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