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驯狗有道之
阿慈两只脚腕被他牢牢钳在掌中。她非但不挣扎, 反而借着这股禁锢的力道,腰身一拧,双脚顺势盘上他腰间, 整个人借力直坐起来, 与他面面相对。
距离近得彼此气息都似缠在一处。
她眼底藏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天真媚态,学着她曾在“醉忘忧”里窥见的模样, 足尖若有似无地抵着他尾椎骨,轻轻蹭了蹭。
二狗紧绷的身子一松。
他脸上那层马上就要爆发的阴沉怒意,明显顿了一瞬,随即舒缓下来,眉目都褪去了冷硬。
就在他欲要开口的空当儿。
阿慈缓缓抬起了手。
那动作慢得近乎缱绻,带着一种朦胧的试探。二狗眼神跟着她的手, 凌厉的轮廓一寸寸地松动开来,似以为她终于学会如何哄他,也终于学会如何去抚平他的逆鳞。
她的手, 停在了他颊边。
然后。
五指一绷, 毫无征兆地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
好听得那叫一个清脆亮堂。
阿慈掌心发麻,心里却窜起一股战栗的兴奋。
二狗被她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扇得他抹额都越过耳廓,歪到了脸侧。
屋内静了那么一刻。
他倏地放开手。
阿慈猝不及防, 跌回凌乱的床褥间。
二狗右手径直伸向额间,一把将那条红色抹额扯了下来, 攥在掌心。这才慢慢转过头。
烛光下, 他眼底空寂一片, 什么情绪都瞧不见, 似如千年寒潭深不可测。捏着抹额的指节绷得死紧,咯咯作响。
再开口,说出的每个字, 都恨不得能把牙磨碎:“我是将你惯得、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了,是不是?”
阿慈也不怕他,她是被一团火烧得血都发烫,语气又急又锐:“去碧海城的事,你凭什么不先问我?让我像个傻子似的最后一个知道,还得让暮衡长老舍了脸去求人!她婉禾不愿意带就不带,凭什么看你面子就点头?我成啥了?!”
她脖子梗得直直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外扔:“江蹊那死孔雀现在都笑话我,说我离了你就啥都不是!”
她越说越恼,双眼被怒烧得越来越旺,竟还扯出个瞧不起人的笑:“可你搞搞清楚,要是没我,你能有今天?你威风给谁看?说到底,你不过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还是条离了我就活不了的癞皮狗!”
她喘了喘气,字字剜骨:“不是我没你不行,是你没了我才可怜。”
二狗心口一滞,似有根根分明的刺,带着毒,将他胸膛那一处扎得鲜血淋漓。让他眼底最后那点稀薄的光,也跟着熄灭。
阿慈却觉得畅快极了,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过分。她抬着下巴,像只骄傲小兽:“就算你牛得谁都怕你,老子也不怕你。我就算没灵根,我能把你驯服,让你听话,那最牛的还是我。其他人算个什么东西!”
“我呸!”
她朝他啐了一口,尽管没真唾到他脸上,但那姿态,那眼神,比唾沫更侮辱人。
二狗盯着她,忽笑了。
他转身欲走。
阿慈却不饶他:“怎么?骂两句就受不了了?你走了过两天还不是要回来?到时候再巴巴求着我?你好意思吗?还是说,你现在有婉禾护着了,不在我这摇尾巴,打算换个人摇尾巴了?换个人伺候呗?就没了女的不行呗?”
她撑起身,眼神亮得瘆人:“那当初,换了婉禾在囚魂山碰见你,今儿你护着的、纵容着的、摇尾乞怜的,就成了婉禾是不是?”
“那你趁早滚蛋,老子不稀罕!”
阿慈不过瘾,还想骂,可她眼一眨,脖子已被二狗扼在手里。她不知道,初见那日,若非她身上那缕和他同根同源的黑气引动了他的好奇,他早在第一眼就会拧断她的脖子。
二狗手臂、手背绷得青筋暴起。
可被他掐着的人,竟还在笑。
眉梢眼角那股傲气,天生天养,毫无来由。
“有本事你就掐死我。”她甚至往前送了送脖子。
二狗五指收拢,他似在问,也似在确认:“你心中、无我。你也、未曾欢喜过我。”
阿慈眼尾一挑,浑不吝答:“当然有你啊,不然我养条狗干嘛?怎么,心软了?来来来来来来,赶紧的,掐死我算完。”
见他不动,她笑得发邪,跟有病似的,竟探身,在他紧抿都嘴角飞快亲了一下。
湿软温热,一触即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却是在这种时候。
以这种方式。
他不明白。
他不懂。
二狗僵住,下意识偏了偏头,流露出一种兽类的困惑与动摇。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如水过滚油,炸得他满腔怒火与伤痛都失了方向。
阿慈趁机掰开他的钳制,嘚瑟地笑开了。以前是她不屑用这些手段,既然他不听话…驯狗,很难吗?
她没轻没重地拍了拍他的脸:“不想自己难受,就少惹我。没本事真杀了我,就别来挑衅我。”
“因为你一定会比我更受罪。”
她还故意“啧”了一声,拿他先前的话原样奉还:“我心情好,懒得跟你计较,你就当我好欺负?我是将你惯得…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了,是不是?”
眼见二狗脸一黑,又要发作,她再次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亲在他嘴上。
阿慈瞧他那发愣的样儿,没所谓地翻了个白眼,躺下拉过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二狗仍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雪落簌簌,风声呜咽。
将他沉默的影子拉得孤长。
他就那样站了许久,久到阿慈以为他不会再过来,身侧的床褥才又一沉。
他躺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扳向自己,逼她面对。那张看似无甚表情的脸上,透出深深执拗,好像挺恐怖,说出来的话却招笑。
“再亲一下。”
阿慈倒也干脆,凑上去“啾”地亲了两口。
她亲完,又正色道:“你给我把脑子拎拎清。我们藏在飘雪宗,为的是查明真相、报仇雪恨,其他都是捎带。往后有事,必须先同我说。碧海城是该去,我也想去。可要是不该去的地方呢?婉禾若带你去,你也硬要捎上我?那岂不是平白给我添乱?”
废话。
这种浅显道理,二狗自然明白。
可她给他机会说了吗?
他不想听她反反复复提起“婉禾”这个名字,更不想再听她说半句气人的话。浅尝辄止的亲吻远远不够,他心底那份被争吵勾出的、深不见底的空,正嘶喊着要更多确切具体的填补。
这一架,没让他服软。
反把他骨子里那份隐藏的不安,彻底给逼了出来。
阿慈从来都不晓得,亲吻还可以这般绵长,这般用力。不像亲昵,像是要把她魂儿都勾出来。
二狗扶着她
的后脑勺,五指穿过其发间。他似无法承受她发丝从自己指间溜走的细微触感,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攫取,啃噬。
阿慈被他亲得嘴发麻,脑子都嗡嗡的,好不容易推开他,喘着气抱怨:“行了行了。我明儿还得学水下功夫呢,差不多得了。”
她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玩,一巴掌拍在他脸颊上,又像安抚,凑上去亲了亲他额头。然后自顾自缩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心没肺,转眼气儿就匀了。
二狗抚她后背,手若轻若重,似助她更为好眠。
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鼻息轻浅地拂过他颈侧。他垂眼看着她,手臂想收紧去感受她的体温,又怕她醒。
挣扎也割裂。
窗外的雪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
看着天色从浓黑,一点点熬成灰白。
等早间儿时辰一到,二狗与阿慈先后出了心无居。他并未先往揽月峰去,而是折身踏上了巡影峰的石阶。
砚山勤勉,心系蛮州,志在重振四象宗,每日天未亮便已开始吐纳修炼。
二狗便在这晨雾未散的练功崖边,寻见了他。
砚山见二狗忽至,收了功法,面露讶异:“如此早?寻我何事?难道有何变故?还是”
二狗双臂环抱,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问得突兀又认真:“若有人扇你一个耳光、又亲你一口、”
“重复、多次、”
他语气探询,多有犹豫:“是厌你、还是喜你?”
砚山闻言一愣,眉头关切地蹙起,他也是太老实:“何人如此待你?可是阿慈姑娘?这…这这未免有失妥当。君子相交,贵乎礼敬,何况肢体相犯,终非善道。”
二狗扯了扯嘴角,瞥他一眼,语带讥讽:“打的又不是你、你倒评点上了。”
砚山:“”
二狗冷哼:“我问的是她怎么想、轮得到你说她不对?”
砚山:“”
好烦。
这个狗好烦。
砚山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而在寒鉴峰上,阿慈则美滋滋地倚着赤寰,将江蹊点名要的几样精致早食一一摆开,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谄媚。
“高招,实在是高招!管用得很!快说说,还有没有更好的训狗法子?我感觉他还不够听话。”
江蹊执箸,以帕拭了拭,方才装模作样地夹起一枚水晶饺。他举止矜贵,嗓音温雅:“急什么?驭心之术,贵在张弛。昨日是‘罚’,明日便该是‘赏’。甜头可以给,可要给的有理由,再冷漠些日子,叫他摸不透你心思,他才会时时惦记。”
“日子久了,他自会对你言听计从,死心塌地。”
阿慈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懂了!这几日先冷他,等到了碧海城,我就按你说的办!赏他个大的!”
第62章 碧海城(一)
江蹊用得差不多, 帕子轻按唇角,语气淡淡:“只盼你行事有些分寸,莫将人撩拨过头后, 倒把我供出去顶缸。那位舍不得动你, 折腾起我来,怕是没个消停。”
阿慈挤眉弄眼地摆摆手, 信誓旦旦:“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江蹊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没数?
阿慈懒得琢磨他心思,就顾着自己得意。
后白日里,她跟着暮衡长老修习水下功夫,练得极其卖力, 几番下来筋骨酸软,累得连饭都吃得囫囵,回去倒头便睡。
压根儿不用她多费心琢磨如何“冷着”二狗, 连日勤修苦练, 竟让她连跟二狗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转眼,便到了月末出发前往碧海城的日子。临行前夜,暮衡长老早早放了阿慈与江蹊回去休整, 嘱咐养足精神。
阿慈用过晚食,回到心无居。
她罕见地去提了热水, 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 洗得皮都搓红, 头发也难得用了头油, 透着股清冽的皂荚香气。连平日里,不甚在意的穿着,今夜都有了闲心, 盘坐在榻上,将储物戒指里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铺了满床,歪着头认真挑选。
还未挑定。
却见一小簇火苗从堆叠的衣袖间颤巍巍钻了出来。
它不过巴掌大小,焰心通红,边缘却透着虚弱的明黄,软软趴在一件雪青外衫上,焰尾有气无力地晃了又晃。
阿慈先是一惊,生怕这没啥脑子的小东西燎坏了自己的好料子,忙伸手将它拢到掌心。在仔细检查衣衫无恙后,这才松了口气,将火苗捧到眼前细看。
这小火苗比刚捉到它那夜瞧着精神了不少。焰光虽仍微弱,但不再奄奄一息。只是灵智依旧混沌,反复嘟囔着它那含糊念头。
“我要…回家…”
阿慈听得烦:“你家在霞州是吧?那儿早成‘一闲宗’的地盘了,回不去,死心吧。”
小火苗焰心一缩,似是听懂了。竟从焰尖溢出细碎如星的火渣子,噼啪作响,状如呜咽。其声音苍老嘶哑,哭得阿慈是一个措手不及。
她眉头拧得更紧,嘴下不饶人:“哭什么哭!有啥好哭的。你第二个老家,熔渊,也早让云慈圣女给毁了,你啥也没有,哭也没用。自己好好醒醒脑子,找个新家不就完了。”
小火苗被她一吼,焰光剧颤,哭得更凶。
哭声真难听得要命。
阿慈被它哭得心烦意乱,嘴巴坏归坏,可多少也有不落忍。她翻出一瓶子火属性灵草,看也不看,直接就往火苗嘴巴里塞,粗鲁得很。
“给我闭嘴,吃东西!”
灵草触及焰心,发出细微的“滋”声,化入光中。小火苗的呜咽果然低了,焰色也踏实了些许。
阿慈见它消停,二话不说,又将它塞回戒指。她拍拍手,注意力重新转回满床衣裙上。
她视线扫过那些二狗准备的、多是白蓝等又寒又冷色调的衣裙,撇了撇嘴。
他欢喜给她打扮,可喜好却与婉禾的风格不谋而合。
也没见他自己穿得那么清淡。
不晓得这是哪门子的怪癖。
阿慈作了怪表情。
不大乐意。
明日就要同路而行,她才不要跟婉禾穿得仿佛同门姊妹。于是,她便在一众衣物里头,勾起一件颜色极为扎眼的绿。
那绿浓翠欲滴,鲜亮夺目,都快赶上孔雀尾羽的光泽。
她拎起那件绿得灼眼的裙衫,对着铜镜比了比,眉眼一弯,乐了。
顾影自赏,颇有些自得。
是夜,二狗回来得比平日都早,身影出现在屋内时甚至带起一阵微促的风。可当他看向床榻,那股焦急,便尽数散褪。
阿慈已经裹着被子,睡沉了。
还是没赶上。
他静立片刻,周身那股积攒了七日的躁动与隐隐期盼,像被戳破的泡影,只余下空落落的闷。
原想趁着临行前夜好好亲近一番。
哪怕只说几句话。
可她偏又睡下了。
二狗想去掀她被角的手抬起又落下,终究没忍心惊扰。那股无处排遣的郁躁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转身,踏着夜色又去了巡影峰。
他想问,若一个人夜夜都不肯等你。
是不是,就是厌烦。
是不是,根本不愿见你。
可怜同样次日便要出发宝都的
砚山,被这尊煞神硬生生揪着“聊”了一宿。赶不走,打不过,只能强撑着眼皮,听那些颠来倒去、他答不上来的话。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酣然无梦,香得没边儿。
第二日。
天还未亮透,阿慈便醒。
她一睁眼,见二狗躺在一旁,眼睛半阖着,也不知是醒是睡。她没理他,自爬起身,套上那身孔雀绿坐到镜前,开始折腾头发。
既婉禾爱半披发,那她就要将一头青丝全部束起。
阿慈在头顶绾了个利落的冠,两侧各编一条发辫垂在肩前。这一身儿,配着她高挑身姿与那身浓到跋扈的绿。
风华傲人。
神采飞扬。
阿慈捋着辫子,一双大眼睛却透过铜镜,与身后的二狗四目相对。
他不知何时已侧身倚在榻上,单手支着头,一副慵懒模样,静默地看着她在镜前忙碌。
阿慈嘴角抿了抿,难得流露出一丝小女儿家的娇俏:“好看吗?”
二狗眼神在她身上那团绿游移,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我怎记得、你不喜艳色。”
“瞎说。”阿慈对着镜子正了正发冠,答得干脆,“我一直就爱大红大绿,热闹鲜亮。你怕是记错人了吧?”
人自是不会错。
那是他记错了?
可他心里总有个模糊的影子。
觉得她该是一身素白,清清冷冷。
错觉么?
二狗沉默下来,见她收拾停当,才朝她伸出手:“过来。”
阿慈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我就不,我吃早饭去了,谁要理你。”
二狗手一收,她便因术法的牵引而凌空后飞,落入他怀中。好在力道控制得宜,并未弄乱她精心打理的发髻与衣裙,她也就忍了。
他没说话,只将人扶着坐到了他身上。
动作说是急迫,更似抢夺生机。
好填补心魂那股,干涸的空。
二狗毫无收敛,双手从其交领窜入。
他并不贴近,只半靠在床头,观察阿慈的反应。
二狗眼神似无波无澜,语气也浅:“你心里、有我吗?”
阿慈仰着脑袋,不敢看这羞煞一幕。她听到这句,手比嘴快多了,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涅葇因这一巴掌,而混了掐碾。
像是想鞣她鞣到死。
阿慈是扇狗扇上了瘾,第一下没打着,便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故技重施不怕,好用就行,二狗这就又上了当。
他刚要言语,眼神都显了厉色。
阿慈却手一托,顺势喂到了他嘴里。
二狗被她这大胆无意的举措,惹得神色动容。
再一息,竟觉人中一股温热。
他是反应快,净身诀一捏,没让阿慈发现。
光顾着吃,倒也忘了阿慈没回答这一小小细节了。
两刻钟后,天色大亮。
阿慈已将自己收拾得瞧不出何情涩痕迹,二狗却仍懒懒靠在床头,没有起身。她无奈催促:“你也该吃饱了吧?定好了辰时前,你别墨迹了成不成?”
二狗心情似乎好了些,闻言非但没动,反而故意撩起衣袍下摆。像是证明,他不墨迹,他是需要平复缓和。
阿慈脸一红,别开脸,低骂道:“色胚!”,也懒得再管他,先出去祭五脏庙去了。
卯时末,揽月峰顶。
婉禾与江蹊已静候多时。
阿慈脚还没沾地,心里先涌上一阵不好意思。其实本来也不会晚的,没二狗非搞东搞西,哪至于最后才到。
因这份羞臊窘迫,阿慈都没敢多抬眼。
她对婉禾的心思向来复杂。羡慕她的天赋与修为,嫉妒她那身清冷出尘的气韵,不甘于被她轻慢的对比,更恼火自己竟会在意这种比较。可这些心绪,却总在见到她本人时,凝成一片怅然。
阿慈悄悄打量过去。
婉禾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缥色,连发式都与上次所见毫无二致,如覆薄霜的远山松枝,不染尘埃。
搞得阿慈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落了下乘。骂自己,非跟人家比啥比,就二狗那德行明显是对婉禾不在意,自己还非和人家比比比比比,真没出息。
她正自懊恼。
二狗却不放她下来,就愣是背着。
阿慈不好发作,只讪笑。
婉禾对此并无多余反应,朝着阿慈的方向,极淡地颔首示意。
寒暄也无。
她径直抬指,凌空划出一道清湛的诀印。
阿慈原以为,即便是婉禾这般修为,前往遥远的穹州也需御剑或借助法器飞渡一段时辰。就算用传送诀,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到。
然而,一股柔和磅礴的灵光将四人笼罩。
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漾开、扭曲。
并无预想中的眩晕与不适。
只一刹那。
竟是瞬息即至。
能不借外物,轻描淡写完成这般超远距离的群体传送,这意味着什么?婉禾的修为,莫非与二狗一样,早已超出了寻常的衡量范畴?
阿慈不曾正经修炼过,分不清这究竟是灵力属性的差别还是境界的悬殊。她也懒得深究,从二狗背上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举目四望。
海风迎面扑来。
带着磅礴的、属于无尽水域的气息。
好看是好看。
可眼前哪有什么城的影子?
阿慈满心疑惑,脱口问道:“城呢?”
婉禾望向远处海平线,声音温淡无绪:“此行是应‘一闲宗’之请,协同探查。你我脚下距碧海城尚有一段海程,我们需先与‘一闲宗’汇合。而碧海城常年隐于蜃楼结界之中,即便寻到方位,也未必能入,需得向守城结界‘请门’。”
阿慈听得更糊涂:“请门?怎么个请法?”
江蹊在一旁蔫坏儿的插嘴:“鲛人善歌,以音为语,需寻得城址,对着蜃楼结界吟唱古鲛谣。或用灵玉,骨笛吹奏鲛音,音律契合,结界才会显门。若音律不纯,只会被蜃楼幻境困住。”
阿慈:“”
她干巴巴道:“我五音不全。”
婉禾听此,侧眸看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暮衡长老告知,你于此道天赋异禀。”
阿慈:“???”
她也不拖泥带水,往还神游天外,不知在想啥的二狗身上一指,笃定道:“他会,会得很。”
毕竟在囚魂山时,这位祖宗隔三差五就要跑到最高的山崖顶上,对着月亮嗷呜嗷呜地嚎。
那调子悠长苍凉,穿透力极强。
论“此道”的本事,他肯定比自己强。
第63章 碧海城(二)
二狗握住阿慈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 顺势按到身侧。他不耐烦:“不会、这种事、少来烦我。”
语气这般生硬不客气,倒让阿慈有些意外。她觉得有点儿丢人,飞快瞥了眼婉禾。
幸好人家没啥反应。
阿慈起了小性子, 便偷偷用指甲去掐二狗手心。
江蹊瞧这两个不分场合的打情骂俏, 似也觉得丢份儿,横道二人身前挡住。他面向婉禾, 笑眯眯道:“原来此行是为助一闲宗一臂之力。只是… 依师弟浅见,此类协理外宗之事,似还劳烦不到师姐亲往,一闲宗这般行事,未免失了分寸,太过僭越。”
海风掠过, 吹动婉禾轻纱衣袂。她转身负手而立,对他所言,恍若未闻。
江蹊见她如此, 不再多言, 只顺着婉禾视线,去看她到底在瞧甚物什。
阿慈觉这两人,还真是“装”。
这破地方除了一片海面就是一大堆沙子, 有啥好看的?难道碧海城还能因为她们大驾光临,特地出现, 戳到跟前儿啊。
阿慈撇嘴, 甩开二狗的手, 掏了根儿香蕉出来吃。她是正儿八经, 二狗却因为她含纳咀嚼的动作,而眼神晦暗起来。
她哪晓得他脑子里转着什么歪念头,只当他也馋了, 顺手又掏了一根递过去。
刚好这根儿香蕉啃完,就见前方约一丈处,突地扭曲、旋转。一个湛蓝色的传送漩涡凭空显现。
光华中踏出四道身影。
为首三人面目陌生,气度肃然,神色倨傲。
唯独最左边那位。
阿慈眼皮一跳。
那不是沈九安吗?
真服,刚把姐姐送走,没清净两天,这弟弟又凑到跟前来了。
阿慈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沈九安,眼光直白,毫不避讳。
她看他的同时,沈九安也第一眼就瞧见了她。
他似被那抹浓烈到嚣张的墨绿灼了心,也似被她眼神杀到,脸“腾”地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薄红,活像只被蒸熟的虾子。
阿慈当他胆儿小,觉得好笑,小声嘀咕了句:“没出息。”
她还等着这四位“贵客”上前为迟来致歉,没成想,对方竟稳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阿慈嗤笑出声。她是被这派头给气笑的,最强宗门,就他妈这么摆谱?让她们等了老半天就算了,来了还这般趾高气扬?
纯畜生。
婉禾却未因这份无礼的怠慢显出任何情绪。她面色如常,仍以那副温和却无温度的模样,主动举步。
江蹊深谙人情世故,自然含笑跟随。他余光一扫,见阿慈与二狗这两位煞神全然没有动弹的意思,暗中驱使赤寰化作一道柔和的推力,不着痕迹地将两人“送”到了前头。
阿慈被推得一个趔趄,很是不情愿地站定,嘴撅得都能挂油壶。满脸写着“姑奶奶不乐意”。
二狗更是不爽,眉宇间拧着戾气与冷意。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别来惹我”的森寒。
两人俱是扬着下巴。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带着股锋芒毕露的桀骜劲儿,恨不得拿鼻孔去瞧一闲宗那四人。
难为这俩了。
能耐着性子听完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也总算弄清了对方名姓。分别是谢玄亭、周渡、梅枝雨,以及早就打过交道的沈九安。
其中最为惹眼的是谢玄亭。他气度沉稳,应是出身霞州大族谢家。连江蹊这般眼高于顶的,对他言语间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待这六人客套完毕,话口儿自然就落到了阿慈与二狗身上。
阿慈直接翻了个白眼,扭开脸,当没听见。
二狗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婉禾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可无礼。”
阿慈还是当没听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二狗则是扯了扯嘴角,多是狂傲。
谢玄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唇角那点冷漠的笑意未变,语气却沉:“飘雪宗的规矩,倒是别致。连门下弟子,都这般不拘礼数。”
“不难猜,你二人,应就是李家兄弟家书提及,曾折辱过他们的狠角色。”
阿慈嘴皮子贼快:“哟,咋了?他俩给家里告状,李家就告到一闲宗去啦?干啥?想帮他们找回场子?”
这话让原本尚算缓和的气氛,霎时如弓弦绷紧。
明明不承认就行。
非得犟。
行事不知分寸,纯添乱。
偏偏最该行管束之行的婉禾,一点动静都无,只垂眸望着海面,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
这让不想为阿慈和二狗擦屁股的江蹊,不得不站了出来。
毕竟那事儿,也有他一份。
江蹊脸一讪。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谢玄亭与阿慈之间,略有谦和道:“谢师兄勿怪。我这师妹年纪尚小,性子娇纵任性惯了,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权当是顽童嬉闹,莫要同她计较。”
沈九安也往前挪了一小步。他脸上红晕未褪,那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阿慈身上瞄,单纯到都有点呆:“师兄他们、他们其实…”,他似乎是想为阿慈二人辩解,却又嘴笨得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谢玄亭瞥了一眼沈九安,眼底闪过几丝“恨铁不成钢”的愠色。他这师弟全然忘了,就连他那位八姐沈棠也曾在这二人手下吃过亏。
他懒得再理会这拎不清的,只看向江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克制,话里意思却是不容错辨的责备:“江师弟言得太轻。顽童嬉闹?令师妹貌似不是幼童。这玩笑,怕是有些大了。看在飘雪宗与婉禾师姐的面子上,此事暂且揭过。只是望江师弟转告令师妹,碧海城非是嬉闹之地,行事还当有些分寸。”
他说完,当阿慈与二狗不存在,转向婉禾,体面道:“婉禾师姐,时辰不早,我们是否该动身了?”
待婉禾略一点头,谢玄亭便率先御剑出鞘,朝着海面某个方向飞去,周渡与梅枝雨沉默跟上。
沈九安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抹绿,也踉跄着匆匆追去。
等婉禾乘剑破空。
江蹊目送她们身影远走,这才旋过身。他看向阿慈,面上儿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淬着厌烦。
“耍威风?显你能耐?谢家盘踞霞州数百年,底蕴深不可测。一闲宗既是‘最强’,你以为这‘最强’二字,是靠讲道理讲出来的?”
他往前逼近半步,字字如针:“你不是当初那个无牵无挂,烂命一条的孤女了。你有好友、亦有同门,你身后站着暮衡长老,挂着飘雪宗的牌子。你今日在这里撒野痛快,他日谢家若想计较,你以为刀子会只冲着你来?他们会先剐了你身后的人,再让你眼睁睁看着。”
说完她,江蹊又转向二狗,嘴角弧度既凉薄也讽刺:“至于你,我知道,所谓师父宗门,在你眼里皆如草芥。你只认你怀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可她是个凡胎,肉做的,会流血,会死。明枪易躲,暗箭呢?下毒、诅咒、设局、拿她在意的东西要挟…你能次次都算准?能时时刻刻分毫不差地护她周全?”
“今天树一个敌,明天结一个仇。仇家不会排队等你一个个收拾,它们会像影子一样攒着,攒到足够多、足够狠的那一天”
江蹊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刺骨:“报应落到她头上的时候,你纵有翻天之力,也拼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她。”
“人心叵测,就算你强过天下又如何?只要你有软肋,便无法在这世间独善其身。你若非要揣着你这个宝贝疙瘩招摇过市,广树仇敌。”
“那不如趁早,自己亲手掐断了干净。”
“省得将来,便宜了旁人。”
江蹊姿态矜贵,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话我只说这一遍。二位若是管不住自己那身反骨,要死要活请自便。只求下次作死,高抬贵手,别把我也拖进泥潭里。”
“江某喜洁成癖,受不得脏。”
言毕,赤寰一卷,如流霞迤逦,将他托起。那抹殷红掠过碧海蓝天,快得只余一线残影。
海风呼啸,带着咸涩湿气。
阿慈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难看,像是听进了心里,却仍死犟瞪着眼,不服道:“他还真摆起师兄的架子教训起我来了!一闲宗不要脸,是我错吗?凭啥?!凭他谢家有权有势!凭他一闲宗最强是吧!气死我了!!”
二狗恍若无动于衷。
只眸如深渊,似将万顷海涛都敛入眼底。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悄然收紧。
再一抬眼,他已化作一道凛冽流光。
二狗的身法迅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背着阿慈追至身侧。
一闲宗四人目光微凝,齐齐落在他身上。谢玄亭眼底闪过审慎,周渡与梅枝雨对视一眼,沈九安则眼含星星。
可始终无人开口。
天上长风猎猎,两宗人马自然分作两拨,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界限,唯有衣袂与剑光在碧海之上划出疏离的轨迹。
阿慈抿着嘴,从二狗背上挣脱,召出羽毯坐了上去。她垂眼不看人,声音闷闷不乐:“你来用毯子飞。”
她实力不够,法宝普通,跟不上这般速度。
却又别扭着不愿显露弱势。
羽毯在风中起伏。
阿慈抱膝坐在上面,像片倔强的叶子。
世道如何,她从小被人欺负到大,怎么会不明白?江蹊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可听懂了,就要低头么?
从前她只有麻子一个念想,活得狭小却也干脆,在那口井里闹翻了天,也不过溅起几圈涟漪。如今井塌了,她爬出来,看见的是望不到头的海,数不清的山。麻子的死、四象宗的毁、暮衡的庇护、蛮州的存亡,穗宁、砚山、身边这个不喜欢说人话的傻狗…
在意的多了,绳索便一道道缠上身。
她立于这浩瀚天地间,分明渺小如蜉蝣,想活下去,似乎就该学会蜷缩,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一身反骨细细打磨平整。
这道理她懂,江蹊不过是将这血淋淋的一切撕开给她看。
可懂归懂。
她心里梗着的那口气,十几年了,从来就咽
不下。
那些横在她头顶的诸般桎梏,权势倾轧、尊卑鸿沟、财资灵源垒就的高墙,宗门规训、强者睥睨、人情往来织就的迷网,更有那算计、攀附、贪嗔痴恨怨,桩桩件件,都想把她的脊梁压弯。
可她偏不。
从前在泥里时不弯,如今见了广阔,更不会弯。
以后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她也绝不弯。
只因脊梁一旦弯折,便是认了这套规矩的天经地义、无可撼动,更是对昔日身陷泥泞、亦未俯首的自己,彻头彻尾的背弃。
她这般反抗,是存身立世的尊严底线。
她拼死捍卫的,原是自己主宰生途、自定活法的权利。
她也知道,江蹊话里或许没有恶意,甚至藏着点可恨的“为她好”。可那一字一句也太难听了,割得人生疼。
示弱是不可能的,道歉更说不出口。
阿慈咬着下唇想了半天,摸出颗生鸡蛋扔给了赤寰。
第一个赤寰不吃。
第二个、第三个
第十八个赤寰才吞了。
二狗有点无语:“你怎么存了、这么多鸡蛋?”
阿慈面上儿显出赧色,她咋说?总不能老老实实说她之前想用生鸡蛋把赤寰诱拐走吧?
江蹊窜到羽毯旁,不冷不热道:“扔够了?十八个,你这赔罪的价码,倒也朴实。”
阿慈嘴硬,装模作样道:“谁知道啥时候能找到碧海城,我闲着没事儿找乐子而已。”
话音方落。
前方婉禾衣袂忽定,静立剑端,凝向某处虚无海面,淡声道:“碧海城,就在此处。”
第64章 碧海城(三)
阿慈极目远眺, 眼前空茫无垠,除了海天一色,她啥也瞧不见。她拽了拽身旁的赤寰, 问:“孔雀, 你瞧见了吗?”
江蹊坦然:“凡胎俗眼,无缘得见。”
阿慈又去戳二狗手臂。
二狗未语, 只点点头。
那缕灵力波动的痕迹极淡,换作旁人怕是难察。他瞥过婉禾身影,不得不承认,此女,确非庸常。
那便只剩一闲宗的人了。
阿慈扭过头,眼睛刚落到谢玄亭身上, 嘴巴也是快得收不住,“喂”字尚未脱口,一道红练便灵巧地绕过她鼻尖, 将她嘴巴给封了个结结实实。
江蹊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朝谢玄亭展颜一笑,端的是世家公子的体面:“惭愧,在下这双眼睛实在看不出门道, 这副嗓子嘛…更是声韵不谐,恐怕要贻笑大方。‘请门’此等风雅要事, 我等粗人实在不敢擅为, 怕唐突了灵缘, 还须仰仗诸位道友。”
他三言两语, 分寸谦和,却将麻烦推得干干净净。
谢玄亭面色不变,望向前方婉禾, 疏淡道:“婉禾师姐,我记得你先前承诺过,此行会带一位精通古韵的人。我一闲宗门下,无音修卓绝之辈,其余弟子修行刻苦,于这般风雅也确不甚擅长。”
婉禾纱袖微浮,闻言,转向阿慈与二狗,语声无波无澜:“你二人,谁愿一试,请开城门?”
阿慈被赤寰封住嘴,说不了话,只使劲儿摆手。她是真不行,而且她也不敢瞎试,嚎得不对,进了幻境咋搞?谁晓得那幻境会不会搞死人。
二狗眼神阴鸷,恶意尽显,借用谢玄亭的话反讽他:“我已‘不拘礼数’、自也通不了音律。”
江蹊折扇轻合,吐出的话相当虚伪:“在下实在驽钝不堪,还得仰仗各位。”
婉禾略过自家这几位“不中用”的,面上温色未减,可吐出的话却异常直白僵硬,透着一股子不通人情的冷呆:“他们不会。我亦不通。”
四下忽静。
谢玄亭素来固守的那层刻意矜持,在其眼中寸寸裂开。他没有暴怒,只是向前踏了半步,无形威压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弥漫周遭。他开口,声音压得极平::“婉禾师姐,这就是飘雪宗的诚意?还是说,瞧我宗门不起,故意推诿?”
周渡在旁附和:“不怪飘雪宗会将秘史公之于众,连最基本的约定都无法履行,背信弃义,不守承诺。若非贵宗信誓旦旦,说有精通古韵者同行,这进入碧海城的大好机缘,又如何会落在贵宗头上?这会儿看来,倒像是我一闲宗被虚言搪塞期骗,平白分薄了好处。”
梅枝雨也笑。笑声幽幽,柔声含刀:“两位师兄,何必动气。或许飘雪宗的诸位道友,并非不能,只是不愿。毕竟,请门若成,首功在我方。若是不成,或生了意外,那责任,似乎也怪不到他们头上。这进退之间,算得可是清楚。”
她盯着婉禾的脸,嫉妒藏无可藏:“只是不知道,这碧海城的门若始终不开,耽误了大事,这代价,可由婉禾师姐承担?既此事终需你来出面,不如还是由你来吟唱古鲛谣。”
两方对峙,场面胶着。
阿慈来此之前,从不晓得进个城还能这么麻烦。她扒开嘴上的赤寰,小声问江蹊:“为啥啊?咋请个门这么推脱?里头是不是有啥大坑?”
江蹊折扇轻摇,半掩遮面,将利害一字一句剖得清楚:“这蜃楼结界,认的不是谁在唱,而是吟唱时引动的‘生灵之气’。此刻我们站得这般近,灵力气息早已隐隐相连。一旦有人起调,结界便会将十丈内的所有生灵视作一体。”
“你以为只是一人开口,实则我们所有人的气机都已被那段古韵牵动。故而,也无‘分开试’这一说。调子对,门开,大家安然入内。调子错…”
他眼帘微垂:“便是所有人一同被卷入幻境。届时五感皆迷,所见所闻皆不可信,莫说互相照应,怕是连身旁是友是敌都再难分辨。”
“所以,这不是推诿,而是赌不起。这开门的钥匙,必须交给真正通晓古韵、且能稳住全场灵流之人。错一次,便是满盘皆输,没有回头路。”
阿慈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窍门儿,眼睛一亮:“那让不会唱的人跑远点,退到十丈开外,不就行了?”
江蹊微微倾身,声音更低,语含嫌弃:“第一,碧海城门,每月只能开一次,每次开启时限不足半炷香,这是连路边贩夫都晓得的常识。第二,你以为那位谢公子为何迟迟不动?一闲宗的人精会想不到这笨办法?结界若真有这般漏洞,你我此刻,早该在碧海城里看鲛人了。”
阿慈低声回骂:“我是在山沟野地里滚大的,又不是泡在海里泡大的,碧海城这名儿统共没听过三回,不知道才正常。”
她也算是整明白了。一闲宗这些人,是半点风险不愿沾,丁点责任不想担,只等捡现成的便宜。捡不着,还要找个背黑锅的来顶缸,撒气。
阿慈在心里将这帮人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畜生,末了扭过头,扯了扯二狗的袖子,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也没料到这事儿这么麻烦,你,会不会啊?”
二狗没吭声。
阿慈瞧着他那德行,心里有了数。
他这是不会,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不会,索性装死。
那这事儿难搞咯。
阿慈就这么梗着脖子和对面几人大眼瞪小眼。道是输人不输阵,架势绝不能塌。
她瞪到沈九安时,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恨不得吓死他个胆小儿的。
沈九安被她这般瞧着,脸又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他念着该挺身而出护她周全,救美人于水火。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紧攥着剑柄,唇瓣翕动不止,好不容易下定决断,忙抬手示意,语气透着局促与窝囊:“我、我或许… 能试试?幼时在家中学过古调,只是不知…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谢玄亭、周渡、梅枝雨三人便眼如冰锥,一并侧头往他身上扎。
何止是愠怒。
更有一种被自家人拆台的寒意。
江蹊手中折扇啪地一收,被他逮住机会,自没有放的道里。他脸上笑容真诚得都让人起鸡皮疙瘩:“呀呀呀,是我等眼拙,竟未识得
真佛。早就听闻墨玉城沈家底蕴深厚,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沈道友果然深藏不露。通晓古韵,风雅蕴藉,不愧是沈家下一代的翘楚,不愧是一闲宗悉心栽培的高徒。有沈道友在此,何愁城门不开?”
他这番话,将沈九安与一闲宗捧得太高。
谢玄亭等人顿时被架得下不来台。
沈九安却当着江蹊真心实意,被夸得飘飘然,还有些谦虚地摆着手:“没,没有,没有,只是略懂,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谢玄亭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沈师弟,你可有把握?”
沈九安非常认真的点头:“我一定尽力!”
谢玄亭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只觉被蠢得心头气堵:“那便…有劳师弟了。”
沈九安深吸一口气,走到众人前方,面向那片虚无海面。他清了清嗓子,可眼神竟不由自主,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紧张,看向了阿慈。
阿慈被他那一眼瞧得莫名其妙,眉一拧,脱口嚷了句:“唱你的呗,瞅我干啥?”
沈九安挠挠头,继续清嗓。
阿慈其实并不信沈九安真能唱出什么像样的古调。只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比起被那帮畜生拿住话柄,捏着鼻子认栽,她宁可一头扎进幻境里去闯一闯。
她不自觉地圈紧了二狗的胳膊。
二狗也同样无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
江蹊怕死,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赤寰无声延长,迅速在他自己、二狗以及阿慈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看似松散实则难解的结。
而前头,沈九安那不成调的、生涩断续的吟唱,终于磕磕绊绊地响了起来。
第一个音出来,饶是众人不懂音律,一听也知不对了。那哪是略懂啊,简直就是一群鸭子瞎叫唤,每个调子偏门的离谱,与传说中苍茫幽邃的古鲛谣韵致,差了十万八千里!
坑!
坑死人!
除了婉禾,其余众人面色皆是骤变。
可来不及了。
一瞬罢了。
跟随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变化已然渗透。
先是视觉,海天交界线陡然交融、沉淀,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水墨灰蓝色调。
后是听觉,似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朦朦胧胧,时而尖锐时而低沉。
再是知觉,触感变得怪异,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甜腻又混杂着淡淡铁锈的古怪气息。
阿慈眨了眨眼,发现二狗不见了。
江蹊同赤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有点慌,却没太慌。
因为这幻境和秘境那会儿截然不同。秘境一切犹如现实,非常实感,可眼前,更像一个如梦似幻的“空间”。
阿慈起身,试着往前走。或者说,她感觉自己是在“走”。可无论走多久,眼前的水墨灰蓝始终一成不变,连远近都辨不清。
没有距离,没有方向。
没有人。
不知道怎么出去的她。
只好原地吃起了饭。
阿慈嚼着没味的干粮,茫然四顾。这鬼地方,除了她自己,什么活物也没有。
连咀嚼声都似被那无处不在的模糊水声吞了个干净。
她被困住了。
二狗呢?江蹊呢?那帮一闲宗的畜生,还有那个又冷又呆的婉禾呢?他们是不是也在这见鬼的地方打转?
没人能答她。
碧海城的大门未曾洞开。
而他们八个人,却尽数栽进了这片深不可测,不知如何挣脱的蜃楼幻境之中。
第65章 碧海城(四)
其他人她暂管不着, 她却不能一直耗下去。
阿慈吃饱,这么想着,手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界痕刀自掌心亮出, 她对着眼前那片水墨灰蓝, 用劲劈砍。
刀锋划过,没有声响, 没有阻力,没有裂痕,没有破口,只带起一片更浓郁的、水波般的扭曲。
阿慈不信邪。
她换了个方向,再劈!横斩!斜挑!刀风一次比一次凌厉。而这片灰蓝幕布却只是随之荡漾、变形,再恢复原状。
她发了狠, 咬着牙,不知疲倦。直到手臂酸软,汗水浸湿额发, 也无甚作用。
阿慈气衰力竭, 界痕刀脱手,一屁股坐下,像条累瘫的狗。眼皮也有些撑不住, 精神耗尽的枯竭感与周遭无形迷意一同涌上,就此昏沉睡去。
这一睡, 便坏了大事儿。
她不知道, 自己的身体正被水墨晕染侵蚀, 骨骼在渐渐变软, 身形在慢慢缩小,属于 “阿慈” 的轮廓正一点点消融、褪去。
更为可怕的是,那股甜锈气息无所不在, 竟似活物,正丝丝缕缕钻入她七窍。不是蛮横夺取,而是温柔覆盖,将她记忆推挤、淹没,封存至意识深处某个角落。
当她从迷濛中再度睁眼,已然化作婴儿躯体,眸中满是初生懵懂与澄澈。她蜷缩着,微小而脆弱,彻底陷入幻境为她编织的美妙茧房。
什么都模糊了。
唯余安宁。
直至某处传来几声枝叶断裂的响动。头顶那片混沌水墨,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影泻入。
一张女子柔和面容自裂隙上方浮现,好奇地探看进来。
虽离得近,但因是幻境,朦胧得根本瞧不清五官。
阿慈看见她,很高兴,两手两脚挥了挥,还咯咯笑出了声。
那女子乐得眯了眼,像得了宝贝,又跟变戏法一样,拿出套大红、绣着细密金线纹样的小衣裳冲着阿慈晃了晃。她夹住嗓子,声调怪异满含柔哄:“专给你备的,喜不喜欢?”
女子说罢,给阿慈穿好衣裳,才将其从“茧”里抱了出来。
乍一离开温暖包裹,阿慈不适应地左扭又扭,两只小手对着女子头发丝儿就扯,死攥着就往下拽。
女子轻呼出声,却不见恼:“小祖宗,怎么刚出来劲儿就这般大?头发都要给你揪断啦。”
阿慈不似寻常婴孩,张口就道:“揪断!揪断!揪断好!”
没几下就将女子头发丝儿扯断了一大把。
兴奋得阿慈手脚并用地就爬到了女子脖子上兴风作浪。
水墨流转,光阴倏忽。
再定睛时,阿慈已是十岁模样,墨发用红绳胡乱扎起,一身短打红衣站在山巅一块凸出巨石上。
她面前杵着一口不知从何处搬来的青铜大鼎,鼎足深陷土中,鼎内清水已沸,白气蒸腾。
她小手隔空一抓,灵力如无形之索,眨眼便将一只天羽灵鸟捆了个结实,拽到跟前。
“让你啄我的七窍山茶!”她咬牙切齿,手速快得惊人,掐着鸟脖子就往滚水里按:“今天就把你炖了!叫你全家都来锅里团圆!
灵鸟恐怖尖鸣划破山巅宁静,羽毛乱飞。
“阿慈!”
一声惊呼由远及近。
女子驾云赶来时,见鼎边已落了四五只光秃秃瑟瑟发抖的灵鸟,鼎下真火熊熊,水汽弥漫。吓得她指尖灵光连闪,慌忙灭了火,又将那几只倒霉鸟儿从鼎边捞开。
女子搂着几只裸鸟,衣裙都狼藉。她又好气又好笑,声音都拔高:“这灵鸟好好的哪里招惹你了?还有这鼎!这是五岳凝山鼎!那是五岳宗主心肝儿,炼器的绝世法宝,旁人摸都不让摸,你怎么给搬来了?!”
阿慈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小脸一扬,理直气壮:“谁搬了?是那老头子自己送给我的!我一脚踢烂了那山门石狮,又一脚踹得他老血往外冒,他怕我,就将鼎送我了。既送我,这鼎我为何拿不得?这就是我的!”
女子按着额角,觉得头疼得很:“那你把这些鸟放了总行吧?”
“不放!”阿慈拧着眉,满脸不耐:“师父你真不讲道理!是它们先坏我的花,我炖了它们有何不对?一报还一报!还了也不够,非炖得它祖宗十八代都灰飞烟灭才解气!”
她语气发狠,还踢了踢鼎足,一副我没错,休要啰嗦的蛮横模样:“师父你少管我,你又打不赢我,说白了你都不配当我师父,我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理你。”
女子见她那被热气熏得红扑扑却写满桀骜的小脸
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似拿她这顽劣之徒一点儿办法没有。最终只从喉间溢出一无奈与纵容的幽叹:“是师父不好,总在外头忙碌,这回我日夜陪你,一年都不下山了可好?”
阿慈别扭,别过头,说是生气,委屈更多:“你骗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一走就是两年,回来还一身伤。我不信你。”
女子长袖一拂,将灵鸟送走,心疼地将阿慈搂在怀里:“这回再真不过。师父跟你发誓,你将这鼎送回去,再把师父两只手手都绑起来可好?师父走不掉,还哪里有骗你一说?”
阿慈冷哼,抱着女子不撒手,也不抬头,闷闷道:“我就再信你一次,便宜那死老头了。他嘲笑你打架不行,我没要了他老命都算我好心。”
女子摸了摸阿慈脑袋,拉着她到身边坐下,又是哄,又是亲的给她重新束发。
水墨再度流转,光阴飞掠。
阿慈已出落成十五少女,身形高挑,眉目间桀骜也愈发锋利。她刚从上古秘境挣脱,腕上缠绕的粗重锁链还沾着未散的火星,顾不得旁,便急匆匆四处搜寻她师父身在何处。
山巅空寂,云海翻腾,除了风声鸟鸣,哪有半个人影?
她心头火起,闭上眼,浩瀚神识如潮水般漾开,铺天盖地无孔不入。足足半个时辰感知,才在万里之外的极北寒川捕捉到一缕熟悉却微弱的灵韵。
“竟跑去那个破地方!”
她咬牙低斥,声音里压着无尽恼火与万般焦灼。
脚下空间变幻。
转瞬,阿慈足尖便落于万年不化冰原之上。
景象入目,却让她此前冻凝的怒火轰然迸裂。
杀意瞬间翻涌滔天!
她那总带着笑的师父,正被无数森白骨架包围。
那是一只拥有万年修为的冰魄骨妖,其身可无限分裂,妖核深藏冰川之底。
说是“一只”。
实则是成百上千上万的白骨洪流。
她师父惯用佩剑 “霜回”,斩碎无数分身后便寸寸断裂,碎片裹着鲜血溅落冰原。其周身素衣已被浸透大片暗红,步伐踉跄,却仍以残存灵力凝出半透明屏障,在骨妖洪流中勉力周旋、闪避。
“谁给你的胆”
“敢伤我师父?”
“你既找死,我便送你上西天!”
阿慈声音并不高,却似罡风刮过冰原。她周身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释放,脚下厚重冰川承受不住,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巨响,咔嚓之声连绵不绝。
她每踏前一步。
冰层便随之崩裂一道深壑。
阿慈手中那串自秘境锻造而成的玄黑锁链,如活物般昂首激射,化作漫天黑影,竟将骨妖所有分身,乃至藏于冰川深处的本体,一并死死锁住,拖拽而出!
长刀出鞘。
没有繁复招式,唯有最纯粹的毁灭意志。
刀光过处,白骨分身如脆瓷纷纷炸裂。
冰屑与骨血四溅。
阿慈身如疾电,穿透重重阻碍,精准挖出冰川深处那枚幽蓝妖核。五指收拢,妖核便连同其中哀嚎的万年精魂,一并捏得粉碎。
核心既毁,依存于妖力的冰川生态,逐渐崩溃。
无数冰族生灵仓皇逃窜。
冰晶闪耀如星河倒流。
“阿慈,不可!”
女子忍着重伤嘶喊,却已阻拦不及。
阿慈眸中戾焰暴燃,杀气冲天破霄,竟将她托至半空。长刀倒转,一道道环形刃光,以她为圆心,呈绝对毁灭之态疯狂扩散!
刃影断生抹息。
忽万籁俱寂。
她竟将活于冰川的所有生灵都杀了个干净。
女子蹒跚扑来。她抓住阿慈裙摆,双手颤抖,眼中尽是悲恸:“阿慈…你出生于圣女一族,该是悲悯,便不愿惩恶扬善,也不可…如此”
阿慈甩开她的手,笑声极冷:“圣女?拯救苍生?凭什么?你救了那么多,苍生可曾善待你?各大宗门敬你还是利用你?上古战场他们如何背弃你?你忘了?我费尽心血造这‘缚尘链’,是为助你,你却将我骗进秘境!”
“你不配当我师父!”
“我讨厌你!”
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凝视她,语气轻又哑,像在陈述,又像恳求:“冰魄骨妖滋扰生灵,是其过错…可封印惩戒,而非灭绝。那些冰族又何其无辜,怎可屠戮殆尽?”
“你怪我?”阿慈眼中戾气更盛,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你既然怪我,去可怜它们”
“那我偏偏让这群畜生,连轮回都入不得!”
数日后。
她竟以骨妖残骸为枚,以冰族万魂为祭,造出一灯。
阿慈特意寻到正在调养伤势的师父面前,将那盏灯托在掌心,挑衅道:“此灯名为‘燃魂灯’。是以骨妖为灯体,万魂为焰心。可焚尽黄泉恶鬼,炼化凶魂邪祟,照破冥府迷障。怎么样?还怪我吗?我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你还不谢我吗?以后你降妖除魔,有这灯帮你,就是它们的福气!”
女子静静凝望那盏凝聚了无数哀魂与绝对力量的灯,又看向阿慈那双全然固执,与深藏不安的双眼。
良久。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灯,而是拉住了阿慈。
女子虚弱道:“我从未真正怪你。我只是怕…怕你习惯了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有一日,会忘记…你是因何而存在。”
“阿慈。”
“生命,从来都不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你怕我伤,怕我死。”
“可师父与那妖兽蛰伏于山林、草木枯荣于四时、蜉蝣寄于天地,本无二致。”
“来于道,归于道,如是而已。”
“你不该罔顾生灵。”
“你要思错。”
“你要悔改。”
阿慈心腔酸涩灼痛,难以自抑,她愤然拍开了女子的手,语声沙哑又哽咽:“不要逼我杀了你。”
女子不忍,竟生怜惜,她抚着阿慈的脸,温柔道:“是师父没本事,总叫你看见这些…吓着你了吧?我头一回做人师父,许多事笨手笨脚的,惹你生气难过,都是我的不对。”
“你生得简单赤诚,还没学会明辨是非善恶,却就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心性不配其力,最易误入歧途。”
“师父不是责备你,是怕。”
“怕你祸世。”
“更怕你祸己。”
阿慈浑身绷紧,每一寸骨头都在抗拒,每一滴血都在沸腾,眼眶都被执拗烧红,濒临破碎。
女子怜惜更甚,便接过阿慈手中灯。她指尖轻轻拂过那幽微的灯焰,眼神清如秋水,平和悠远:“世间万法,有生有灭,有起有伏。你手握的力量,亦如同这灯火,可照幽冥,亦可焚尽己身。”
她将灯放置一侧,转而将阿慈拉到身前,为其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如拂草木:“为师终将归于天地,这是道的循环,也是众生的归途。圣女一脉不入轮回,不是断绝,而是散作山川雨露,风月星辰。到那时”
她珍重地捧起阿慈一缕发丝,语声澄静如深谷回音:“你见晨光是我,听松涛是我,触细雨是我,望星河亦是我。”
“万物有灵,皆可为依。”
“天地常在,便算长伴。”
长伴
长伴
那为何师父会死无全尸
骗人!
骗人!
骗人!
全是谎话!
她是个骗子!
水墨焚尽,温柔成灰,幻境崩塌如琉璃坠地。
所有光影、低语、触碰,连同那场漫长陪伴里每一寸温度,皆被无形烈焰舔舐干净,散作虚无泡影。
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也没记住。
更似有利刃,将烙印在她灵魂深处,好不容易浮现的旧日天地,连根剜去,只余一片血淋淋的、空茫惨白。
仅剩一道灼烫执念。
烧得阿慈心魂俱裂,五内如焚,将入魔障。
众人自幻境中突然脱离,神思尚且恍惚。
阿慈却已双眼赤红,神智尽丧。手中界痕刀毫无征兆地嗡鸣,锋芒陡现,朝身侧最近的二狗,扬手便是一道暴戾直劈!
二狗面色潮红,意态迷离,无甚防备。
竟被这一刀,砍了正着——
作者有话说:现在知道为啥无悔城那一战,昭珩不带女主了吧
第66章 碧海城(五)
上一瞬, 他还在同阿慈你侬我侬。
下一瞬,阿慈就以狂态攻势,将他刚刚还在作揉捏的右手, 齐腕砍断。
断手飞落, 砸进海面。
二狗身形未动,断腕处亦无血涌。
只见其骨肉筋脉, 竟生出无数暗红丝线,缠绕勾连。在他格住第二刀的同时,其右手已完好如初,稳稳握住了刀背。
赤寰也蓦地反应过来,旋窜急裹,将阿慈胳臂、腰身、双腿, 除了脑袋以外的躯干绑了个密不透风。
这也不够。
还得让她不能咬到自己舌头。
二狗面色懵急,从戒指里扯出一块不知做何的布料。手法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 就直接塞进了阿慈嘴里。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快得只在一息之间。
这一幕将恍惚惊散。
谢玄亭等人对阿慈走火入魔漠不关心, 眼中只有对二狗修为的惊疑。断肢瞬生之术并非罕见,但快到如此地步…他们看向婉禾,她究竟给这徒弟喂了多少天材地宝?
还是说…
飘雪宗平日韬光养晦, 实则暗中吞下了难以想象的好处?
唯独沈九安,吓得唇色发白, 盯着狂态未消的阿慈, 一双眼里尽是慌乱与愧疚。
场子冷寂了片刻。
二狗打破沉默, 他将阿慈搂在怀里, 眼含怒火与焦灼地扫过众人,问道:“阿慈、为何会这样?”
谢玄亭几人知也不言,神色疏淡, 事不关己,高高在上。
江蹊摇头,他对此不甚清楚。
一片缄默中,婉禾衣袂微动,无声飘近。她在阿慈身旁略俯下身,见其双目浑浊,瞳仁毫无焦距。
她开口,语调无起无伏,像在陈述一段古籍记载:“蜃楼幻境,乃映心之所。但凡入内者,必会撞见心中最想求得之人事物,沉湎其间,不愿醒来。若是执意不肯归返,便会灵消神散,被蜃气吞噬,化为幻境养分。”
“此番,我等同入,内历十五载光阴,如今能得以脱身,皆因阿慈心念所致。”
她看向二狗,声音近乎冷酷无情的平直:“心中极欲所求,却成她难以承受之执。抗拒心生,执念化魔,魔障反噬幻境根本,故尔崩塌。境毁,则同入者皆返。然幻境虽破,魔障已深,蚀其神智。此非外力可解,我亦无能为力。”
二狗低头看了一眼阿慈。先是蹙眉,后又疑惑,他不知阿慈所求是何,可既是所求,又怎会被所求伤至难以承受?
是谁伤她?
是他吗?
是永宁城那次的惧意后怕,在幻境里显现了吗?
二狗手臂绷紧,再抬眼时惶恐泄露,竟有无措:“如何救她?”
婉禾指了指海面虚空:“唯有一途,入碧海城,求鲛人歌。鲛人泣泪成珠,其歌可涤心魔,宁神魂。然鲛人性情莫测,邪异难驯,是否愿意相助,未可知。”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玄亭,此时才冷冷开口,话里透着计划被打乱的阴郁:“幻境岁月,不与世间同。境内一年,世间一月。我等看似顷刻往返,实则外界光阴已流转十五个月。今时,应是辰纪三百二十四年,新岁初启。请门迫在眉睫,各位还要耽搁多久?”
江蹊闻言,转向二狗,低声劝道:“不如,你带阿慈先行回宗?门中典籍浩繁,长老见识广博,或另有安抚心神,压制魔障的法子,总比在此无依无靠,与那莫测幻境,鲛人周旋要妥当些。”
言下之意很明白。
回去,尚有转圜余地。
留下,则要面对幻境与鲛人的双重未知,胜算渺茫。
二狗却倔。若回宗门也无计可施,岂非白跑一趟,到头来还是要回到这鬼地方,让阿慈白遭苦楚。
那鲛人非妖,却也非人。
或许
他毫不犹豫,当即凝神传讯,寻那本应分赴宝都与骷岛的砚山穗宁两人。
没想到,一年多的今天,这两人竟在一处。
庆幸。
万分庆幸。
穗宁通晓鲛音。
二狗无言,抬手,掌心向下凌空一甩。
穗宁便突地闪至半空,身形踉跄。
众人一怔。
谢玄亭满面讽刺:“贵宗行事别具一格。耽误这许久,如今又凭空拖来一女子。若此女音律精熟,为何藏掖到此刻?”
他望向穗宁:“事急从权,只盼这位道友,真配得上救急之名。否则”
穗宁没理他,径自掠到阿慈身边。一番查看,确定无甚大碍,只是需要鲛人歌涤清心魔,蹙起的眉才稍稍松开。
她剜了二狗一眼。心里,莫名蹿起一股熟悉又尖锐的恼怒,哪怕知晓此事怪不得二狗,可那无名火就是压不住:“你早该问我会不会!若早早询问,阿慈怎会受这份罪?若我不通鲛音,你可知她走火入魔时辰长了后,会等同废人,痴傻至老?你又可知,失联这一年多,暮衡长老暗中打探了不知多少回,都快急疯了!”
二狗没工夫听这些,冷硬道:“快、唱。”
谢玄亭他们也投来催促目光。
穗宁瞪了一眼二狗,起身后又瞪了一眼谢玄亭。
她也利落,飞至前方,手中捏诀,张口便是一段古老苍茫的韵调。这调子与先前沈九安那不成器的鸭嗓全然不同,音韵圆融,周遭灵场隐隐共鸣。
随着歌声回荡,面前那片碧海蓝天,忽如水墨褪色。
巍峨城牌的虚影,在歌声中逐渐凝实,待轮廓清晰可辨,高悬的匾额之上,铁画银钩的沧桑古字也缓缓浮现。
正是“碧海城”三字。
匾额下方的城门随之显露,一线微光自缝隙中透出,内里景象被氤氲白雾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穗宁收声,气息微促,语速飞快地交代:“我身有要务,一刻不能耽搁,无法与你们同入。切记,鲛人性狡而恶,水族多躁易怒,入内万不可高声喧哗,与之交谈需缓语低眉,以示无争。”
“若惹来龙族,麻烦便大了。”
她又看向阿慈,担忧的补充:“想让鲛人献歌并不难。它们嗜爱光华璀璨之物,尤喜明珠。献上珍稀亮眼的宝物,自会引得它们现身,歌舞相酬。”
“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法子。”
“二狗,你不要办砸,不然我”
穗宁还没说完,人已消失不见。
不是二狗不愿多听,而是砚山急促的传心咒已在他神识中震动数次,语声凝重,叮嘱他碧海城事了务必速速汇合。
言有紧要变故,情势复杂,难以尽述。
唯反复强调:务必尽快。
二狗不再迟疑,扛着阿慈,身形一晃率先掠入城中。
余下众人见未生异状,这才各展身法,相继跟去。
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海天光色。
而城内景色却非想象的礁石沙滩、街市巷陌,竟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幽暗水域。
谢玄亭对飘雪宗几人视若无睹,眼神未给半分,唇舌未启一言。他只朝周渡、梅枝雨与尚在恍惚的沈九安略一颔首,四人周身灵光微漾,便无声无息向下沉坠,迅速没入深不见底的墨蓝沧溟之中。
这就是利用完了就扔,半点儿面子不给,半点儿好处不分,就此别过的意思了。
婉禾对此情状未置一词。只略微侧首,似在静辨水纹间灵息的流向,随后朝着另一侧的澄寒深水,默然沉落。
江蹊站在原地,看了看二狗肩上躁动不安、双眼赤红的阿慈,又望了望婉禾消失的方向。稍一斟酌,便将赤寰留下,换了个代步法宝,追着婉禾飘走了。
二狗对这一切浑不在意。
他全副心神都系在肩头滚烫颤抖的身躯上。阿慈喉咙里正不断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唇角开裂渗血,身体仍拼命扭动,额发早被冷汗浸透。
他心急如焚,却不忘先凝出结界,待光幕将两人裹住,才朝着深海疾速下潜。
水压渐增,光线愈暗。
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发着莹光的水草,和半透明水母状生物。
岑寂。
可怖。
二狗疾驰,从戒指里接连取出数样物什。
流转着七彩光华的明珠,内蕴星辉的月魄石,还有几枚能闪瞎人眼、纯为装饰图好看的玩意儿。
他寻了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水域,手腕一抖,那些珍宝便似被丝线牵引,悬浮水空中,排列成不规则环形。
他并指如剑,妖力疾吐,分别点向那
几样饰件。
术法引起嗡鸣,又被深海吞没。
宝物大放光华。
竟在须臾,将方圆数十丈照得如梦似幻。这被刻意营造出的绮丽莹辉,在这寂静深海,显得突兀且诱人。
二狗扛着阿慈,退至光域边缘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妖力收敛到极致,只留一双眼睛盯住光华中心,耳廓微动,捕捉水流震颤。
等待。
等待。
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阿慈却在他肩上挣扎得越发凶戾,被布团堵住的口中不断发出闷吼,双腿也踢蹬不止。
就在这混乱之际,她竟将嘴里那团布料吐了出来,弓身向前,对准他侧脸狠狠咬下!
牙齿深深陷入耳廓软肉。
温热液体渗出。
二狗没有躲闪,没有瑟缩,没有不耐。他只是抬起右手,一下一下去拍抚阿慈剧烈起伏的背脊,任由那尖锐痛楚与温热濡湿在耳畔蔓延。
鲛人
快
快
似是感应到他心中炽烈呼唤,又或是那片盛景光华过于招摇,深海住民终于被诱引而来。
一声极其细微,缥缈空灵的哼唱,似有若无地穿透重重水波,幽幽传至。
那声音非男非女,初时极轻,似水沫破碎,又似水拂珊瑚。韵调渐近,哀婉处能勾怅惘,欢悦处又似万千珠玉迸落清泉。
鲛人之歌,起于深黯,涤荡神魂。
吟唱在水波中绵延回荡。
阿慈竟真松弛下来,没多会儿,赤寰便绕至其肘间,以披帛之姿,托着她倚靠在结界光壁一侧。
二狗坐在一旁,等着她醒。
他抚上她的脸,自责难平。
还未多思,还未转念。
远处竟传来一惊恐尖叫。
二狗循声偏头,眼神凛然。
又是这该死的沈九安!
第67章 碧海城(六)
阿慈还没有醒, 根本不知道心魔是否除净。这一声尖叫惹得鲛人歌戛然而止,都没来得及看见鲛人现身!
如何教他不恼,如何教他不起杀心。
结界疾转。
瞬息。
二狗已至声源处。
他迎面, 正见梅枝雨与周渡齐齐出手, 欲掩沈九安的口。
却迟了一瞬。
罡风掠过,二狗五指已钳住沈九安的脖颈, 将人凌空提起。沈九安双脚乱蹬,双手拼命去掰那铁箍般的手指,面皮迅速涨红发紫。
谢玄亭与周渡、梅枝雨剑锋齐出,直指二狗。然而结界如牢,三人竟被一道无形壁障硬生生格在一丈之外,剑尖颤鸣, 寸进不得。
二狗盯着手中挣扎的少年,声音冷得刺骨。
“蠢货、找死。”
五指骤然收紧。
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就在沈九安眼白上翻,气息将散的刹那。
二狗忽觉衣摆一沉。
他低头, 是阿慈。
她不知何时醒了, 双手虚虚攥着他一处衣角,力道虽弱,却能感受到她在生气。
沈九安将散未散的那口气, 就这么被她这一拽。
给吊住了。
阿慈仰着脸,唇色苍白, 嗓子哑得厉害:“松手…你个蠢狗, 孔雀的话你当耳旁风?”
二狗眼神一暗。
指间力道一松。
沈九安便如破布袋般被随意甩出, 摔落在不远处。谢玄亭三人疾步闪身接住, 带着他蜷缩在侧,听着他咳得撕心裂肺。他喉间不断呵呵作响,那点儿动静在这幽静海底显得格外刺耳。
二狗不顾旁的, 已是转身扶起了阿慈。他掌心托住她后颈,视线紧锁她眼底,语速极快:“醒了?幻境里见了什么?为何入魔?”
阿慈任他扶着,眼神仍有些空茫涣散,缓了会儿,搞清楚自己在哪后,才摇了摇头:“…记不清,像做了一场好久好久的梦,睡醒,啥都没剩。”
他追问,指腹擦过她滚烫脸颊:“心魔呢?”
她蹙眉,似乎她也难以确定,只含糊道:“既醒了…估计就没了吧。”
二狗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一线,情难自抑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呢喃,带着未散的后怕:“没事就好、等晚些、继续让你去听鲛人歌。”
一旁,沈九安的咳声仍未止歇。
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
阿慈被二狗紧搂着,头费力地往左偏了偏。她想看看沈九安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就能咳成这幅德行。
视线穿过二狗肩头,就见沈九安满面青紫,眼球凸出。即便有谢玄亭与周渡一左一右为他渡气顺息,他仍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海底幽深,光线稀薄。
水流将所有细微声响都放得极大。
阿慈瞳孔,忽因恐惧而微缩。
无他,只因她感觉到了。感觉到,就在沈九安背后那片浓稠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游来。
很快。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双巨大到令人失语的瞳孔,金黄竖立,冰冷堪比永恒深海。它睁眼速度极缓,慢得让眼侧海水连流动都变得粘稠。瞳面无倒影,无情绪,正无声凝视着她们。
还有一种“东西”。
在它周围蠕动、增生。
海水正在变重,某种无形无质却庞大到令人战栗的躯壳,正从深渊中浮晃游走。
阿慈被这种被庞然之物悄无声息贴近的悚然感,瞬间攫住。加之周遭黑暗还似影影绰绰,不知潜藏着多少未知,让她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显然,其他人也察觉到了。
阿慈张了张嘴,想提醒,想喝止!
想让沈九安这个胆小的千万别回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九安咳着,下意识地循着众人凝滞的视线,茫然去看。
本就畏怯幽闭的他,在看清身后那半隐于幽暗中,布满细密鳞片的巨大头颅,以及那双非人的金黄竖瞳时,惊恐猛地淹没了理智。
他想过海底有巨物,却没想过能巨大狰狞至此。
极致恐惧扼住了他的气息。喉骨本就受伤,再叠加这心神俱裂的惊吓,他喉头一哽,双眼突地瞪大,竟一口气没能上来,四肢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竟这么生生吓晕了。
“九安!”谢玄亭低喝,暂也顾不得那似龙非龙的巨物,手中法诀疾闪,一道温润青光便没入沈九安心口,先吊住了他一线生机。
然而沈九安心性实在太弱,虽被法术护住心脉未死,但神识受创,双目涣散,嘴角竟流下一丝涎水,已然呈现痴傻之态。
谢玄亭脸色难看至极,别无他法,只得掐诀先将他收入随身储物法宝之中。
待他再抬头,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不知何时,他们几人已被团团包围。
四周,隐约浮现出无数道修长妖异的身影。幽蓝、银白长发在水中无声浮动,苍白肌肤泛着冷光,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眸,在暗处冷冷地盯视着他们。
虽大多隐在暗处瞧不真切,但凭借那弥漫开的、带着海腥与压迫气息,也知周遭至少潜伏着上百鲛人。
至于那盘踞在更深海域里,什么都没露出,只有气息隐现的庞然大物…
是龙吗?
还是某种古老的海中神祇?
无人知晓。
阿
慈喉头发干,往二狗怀里缩了缩。她多少也有点怕,主要外头都说鲛人长得好看,可她瞧着,咋就那么恶心呢?
那滑腻腻地感觉。
真的好恶心。
二狗手臂环得更紧,将她严实地护在身前,他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不怕、有我在。”
阿慈这会儿倒老实,默默爬到了二狗背上,生怕自己被鲛人还是啥玩意儿的东西攻击,把好好的赤寰当被子裹。
她被鲛人盯得发怵,还想着要不要先说话呢,不就是问“引妖香”的事儿嘛,那问完就走不就行了吗?
这么针锋相对是干啥子?
阿慈琢磨明白,刚抬眸,就见谢玄亭三个不知啥时候躲到了二狗结界旁边。
她翻了个白眼,一张嘴又管不住:“瞅你们那点儿出息,就你们这废物点心,还来啥碧海城,家门口水塘溜达溜达得了。沈九安都被吓傻了,你们还不赶紧溜,赖在这不走算怎么回事儿?这师弟的脑子还比啥引妖香重要啊?”
谢玄亭脸色寒如霜雪,手中剑气微鸣,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沈师弟今日之祸,是尔等一手造就,此仇此债,谢某记下了。待归宗门,必呈墨玉城与师长。届时,自会亲赴飘雪宗,当面讨清。”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他自己胆子小被吓得,关我和二狗屁事!倒是你们,明知他性子,还往碧海城带,我看你们才是居心叵测!打了抢劫墨玉城的主意!”
谢玄亭被这污蔑的话气得不轻:“谢某携师弟历练,是为淬其心性、壮其胆魄。今日之劫,根源在你二人暴起出手,致他重伤失神在先。若论居心,飘雪宗行事诡谲难测,才是当真令人不敢轻信。”
两人争执声不断荡开。
音波穿透水流,显得聒噪喧阗。
围拢的鲛人群里,忽响起一阵细密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多柄造型奇特,似骨似珊瑚的长戟,从四面八方无声刺出,戟尖冷光尽数锁定了阿慈几人。
这一反应,将原本就压抑的氛围绷紧至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中。
一个低沉浑厚,似被暗流与岁月共同摩挲过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回荡开来:“你们是为‘引妖香’而来?”
阿慈猛猛点头,又怯又勇的抢先回道:“对对对对,就是来问问那造孽的香,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谢玄亭眉头紧蹙,横跨半步,神色克制,礼节周全:“前辈明鉴。‘引妖香’流毒人间,致妖兽狂乱、噬杀凡人,且其邪异能染尸为煞,蔓延不休。我等追索其源,确于香中发现一物,名唤‘溟海息壤’,据载…仅存于碧海城水域。此番冒昧前来,绝非有意惊扰水族清静,只为查明真相,阻断灾祸,还望前辈体察。”
那巨龙良久未言,唯有水中那股无形威压,时涨时缩。
没人敢出声。
片刻后。
那古老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冷,更漠然:“陆地纷争,与水族无关。‘溟海息壤’确出自碧海城,然如何流入人间,非吾等之责。”
谢玄亭神情一滞。
阿慈不甘心,她脸皮厚,思索再三,明明心里有点怵,却还故作轻松道:“我们不是来找你问责的,我们是来帮你的。你意思有人来碧海城偷你家土了是吧?那既然别人偷属于你的东西,你不算账?好,就算你宝贝多,你不在意,我们帮你算账,你总得帮帮忙吧?”
巨龙厌恶此等油滑腔调,尾躯在深处沉沉一摆,暗流随之翻涌。它语气陡然转厉,如寒冰迸裂:“尔等速速离去,陆上之客,碧海不迎。”
“若再滞留…”
“便休怪吾,不客气了。”
巨龙态度疏离,都算得上恶劣。
在谢玄亭三人看,都是因为阿慈坏事!
阿慈被他们瞪得满心不服,转眼就将早间儿江蹊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沈九安她尚算不怎么讨厌,这几人却是真的忍不了。她心念几番,就凑到二狗耳朵边儿,悄声问他:“打得过吗?打得过,就把那龙打服,让它给你当坐骑,让一闲宗几个畜生开开眼。省得他们那么拽,最好是让他们怕得跪在地上叫爷爷才过瘾。”
二狗其实本不想生乱。
他也不关心引妖香的事儿。
可让龙当坐骑
二狗眼睛噌就亮了,他还有点扭捏,眨眨眼偏头询问:“真的、可以吗?”
阿慈则回了他一个肯定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狞笑。她还亲了亲二狗耳朵,语含怂恿:“打得过就给我揍它!”——
作者有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诚然如是。
第68章 碧海城(七)
她几字言语尚在口中打着旋儿。
二狗已身形一晃, 闪掠而出。他快到连残影都无,水流都似被其撕开,只在原处留下一圈荡开的涟漪。
与此同时, 结界之外光罩层层叠叠, 接连绽开,他竟在瞬息之间布下重重壁垒, 将阿慈周围隔成一片无人能近的禁域。
似连半颗水滴,都不允旁人溅到她身上。
阿慈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谢玄亭三人已如三道出鞘利剑,结阵挡在二狗前方。
“你疯了不成!”谢玄亭声音寒厉,长剑漾开一圈青湛气劲, 将周遭海水逼出阵阵空爆,剑锋直逼二狗面门:“水族生灵何止万千?深海之下,便是龙族嫡系, 上古遗脉亦不知凡几!你在此动手, 是想为整个陆上引来倾覆之祸?!”
周渡长剑横格,眉间俱是愤然责难:“飘雪宗便是这般纵容弟子行事的?不顾两族之约,不问是非因果, 只凭一己喜怒便要拔刀相向?!”
梅枝雨手中剑尖微颤,语气如淬毒针:“婉禾清名在外, 原是幌子?她将你教得这般肆无忌惮恃强凌弱, 是她吩咐你对水族逞凶肆虐的么?”
二狗却连半字都懒得应。
他嫌他们聒噪。
手中黑刀无声扬起。
没有妖气冲天, 没有光芒大作, 刀身漆黑如永夜,似连幽暗水光都要被其吞噬进去。刀锋过处,水流不是被切开, 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一痕,留下短暂而诡异的真空轨迹。
再一斩!
他便直劈三人联防之交汇点。
阿慈坐靠在结界里眨了眨眼,心里瞎嘀咕。这傻狗倒是越来越谨慎了。好像自打试炼秘境以后,她就再没见过那妖刀真身,后头掏出来的总是这幅黑漆漆看不出名堂的样子。
她这念头刚在心底转过。
“杀了。”
巨龙那古老低沉之声,隆隆荡开,它语调毫无波澜,却透着森寒杀意:“这些陆客,一个不留。”
话音尚在耳畔。
那些鲛人却已然暴起!
上百柄骨戟破水刺出,戟尖划开一道道凶煞寒光。
鲛人们苍白面孔在水色中忽明忽暗,一双双妖异眼眸里再无半分观望与犹疑,只剩下纯粹、邪恶、铺天盖地的杀机。
深海彻底沸腾。
阿慈一双眼也跟着亮得灼人。
她胳膊腿还软着,整个人却已兴奋得颤栗不止。两颗眼珠子跟随刀光剑影来回乱转,恨不得自己也能冲出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她还撇嘴。
因为外头谢玄亭三人虽剑势未收,但已失了战意。他们似在二狗与巨龙鲛人之间进退两难,只得将剑圈收束,化作绵密守势,一味格挡那柄神出鬼没的黑刀。
“龙君息怒!”谢玄亭扬声喝道。语气里那股急迫压过了兵刃锐响:“今日冒犯实非得已!我等只求一事,容我等前往‘溟海息壤’所在略作探查,探查完毕,立时便走,绝不再扰水族清净!”
巨龙庞大身躯却已缓缓转向深黯,闻言只投来一瞥。金黄竖瞳如两盏冷寂古灯,盛满了漠然与不耐。它尾鳍轻摆,卷起暗流,竟是要就此离去。
就在它身形将隐未隐之际。
二狗却笑了 。
那笑意自他唇角漾开,邪气肆溢,让其整张面容都笼上一层寒津津的亮。他手中黑刀原本正与谢玄亭剑锋相抵,此时却忽地一撤一送,刀身贴着剑脊滑开,轻飘向前一递。
动作看似极缓。
实则快得连水纹都未及生起。
谢玄亭只觉胸口一闷,周身护体剑罡发出碎裂细响,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周渡、梅枝雨三人联结的气场,被那柄黑刀如戳破水泡般,“啵”地点破。凶戾刀气裹着滔天狂暴猛撞而来,三人脸色齐变,竟无法抵御,被撞得倒飞出去。
只在水空中留下三道凌乱白线。
二狗看也未看。
他身影一闪。
如鬼如魅。
拦在了巨龙面前。
黑刀斜指,刀尖遥对那双金瞳。
他抬了抬下颌,语气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狂妄。
“我让你、”
“逃了吗?”
巨龙顿住。
它缓转回头,颈侧细密鳞片次第开合,摩擦出粗粗浑厚闷响。那双竖瞳收缩成两条细线,倒映出二狗执刀而立的身影。
也映出他身后方。
骨戟汇成的森然怒涛,正浩荡涌来。
静了一息。
阿慈忽激动得攥拳大叫:“给我揍它!”
喊声刚落,巨龙便巨口微张,一道无声却令整片海域都为之痉挛的震颤咆哮,以它为中心,轰地炸开!
无形威压如泰山压顶。
二狗被震得发丝飞扬,衣袂凌飞。
这股纯粹力量的爆发,让海水被挤压成环形激波,裹挟万钧之力,朝二狗无情撞去。其颈侧鳞片缝隙,也迸射出说不清多少道幽蓝电光,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四面八方鲛人齐攻,亦举戟相助。
堵死二狗所有退路。
二狗不惊不惧。
不退反进。
他手腕一拧,黑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刃上下左右疾旋翻飞,让那轰来的环形激波竟被从中“剖”开,狂暴力量向两侧倾泻,卷起两道混乱涡流。
眼看幽蓝电网就要罩下!
二狗身影一虚,竟如墨滴入水般散开,又在数尺外凭空凝聚,刀光已直刺巨龙左目!
巨龙颈项一偏。
刀尖擦着鳞片划过,带起一溜刺眼火星。
二狗在乱流中稳住身形,迎着那毁天灭地的龙尾,双手握刀,由右上至左下,斜斜一斩!
刀锋与龙鳞相磕。
似定格。
似焦灼。
竟见巨龙尾鳍上,一片蒲扇大小的坚硬鳞甲,正沿着那条黑刀渐次滑落,露出下方鲜红蠕动的血肉。
龙血入海。
腥风卷浪。
鲛人尖啸,倏然分出一大股,调转方向,如一群食人鱼,直扑结界中仍在观战的阿慈。
骨戟如林,疯狂攒刺着最外层结界光罩。
光罩明灭,海浪乱涌,却顽强地未曾破裂。
阿慈正咬着一大口包子,两颊鼓囊囊的,见状硬是一吞。她伸长脖子咽下,手忙脚乱地又从戒指里掏出几株灵草,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她被鲛人堵死,已经瞧不到外头了。
她也不怕。
一边用力咀嚼,一边亮出界痕刀。
阿慈还摸了摸赤寰:“一会儿打起来,记得给我挡好空门,事儿办好了,我就抓几只深海鱼给你喝鱼血。”
赤寰无风自动,如一条赤蛇,在其腕间游移。
阿慈还在吃,又恶狠狠道:“等着,等姑奶奶我吃饱,等我力气恢复,我就把你们这群滑腻腻,脏兮兮的人鱼抽皮剥筋,带回去炖鱼汤!”
而距离她正前方的一只女鲛人,竟开了口反驳,其声音空灵,语调决绝:“陆客何其阴险!竟敢伤我龙君,尚敢巧言狡辩!所谓息壤,不过欺瞒幌子!尔等居心何在,各自心知肚明!吾等今日便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阿慈刚咽下口灵草,听鲛人这么说,眉毛一竖,扒着结界内壁就骂:“放你祖宗的臭狗屁!我们就来查个土你们都不让!我呸!做贼的才喊抓贼!我看那香的事儿就是你们自己干的!不然我们就是去看看干嘛不给?还想把我们全杀光!不就是想要灭口!就是怕我们查出脏窝!不然”
话还没说完。
整个海底,突地震了一下。
不似水波荡漾,不似罡劲冲击,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似是从极深极暗处传来的一记“心跳”。
穿透海水,穿透结界,甚至穿透骨髓。
“喀嚓。”
最外层结界光罩应声碎裂,如琉璃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层层结界在这无形的震颤中接连崩解。
眼见着最后一层就要溃散。
阿慈亮了界痕刀,摆出迎战架势,面前的鲛人却诡异地个个面露恐惧,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东南深海。紧接着,它们毫不犹豫抛下阿慈,调转方向,如受惊银鱼群,一窝蜂朝着黑暗深处疾游而去,连头都不回。
视物阻隔消失。
阿慈一转头。
竟见巨龙眼中也是惊怒与焦灼。它庞大身躯强行拧转,尾鳍一扫逼退刀锋,声如滚雷,碾过水域。
“陆客狡猾…原是声东击西!”
语罢,它竟不恋战,身形一摆,卷起滔天暗流,也朝着鲛人群消失的东南水域游去,转眼便没入深黯。
二狗收刀而立,黑发在紊乱的水流中飞扬。他未追,一闪身掠回阿慈身旁,打了个响指,将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道结界稳住。
“麻烦、走。”
阿慈一把揪住他袖子,语气里又是好奇又是着急:“走?走去哪儿?没听见吗!声东击西!那边肯定出大事了!跟过去看看!”
二狗不愿意:“危险。”
哎呀。
真墨迹。
阿慈没功夫和他叨叨叨叨,都没看他,飞快在亲了他嘴一下:“快快快快快,赶紧跟上去!!”
二狗垂眸,幽怨地扫了她一眼。
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他不再停留。
结界如离弦之箭,破开乱流,朝东南方疾追而去。
越往前,水流越乱。
那股轰鸣“心跳”,夹杂着灵力爆裂锐响,与令人心悸的凶威,正随着水流一圈圈扩散。
二狗面上不显,操纵结界的妖力却一直在加重,硬是顶住随“心跳”拍打而来,一浪沉过一浪的恐怖威压。
否则,阿慈怕是都会被这“心跳”震晕。
她却不怕死,还在探头。
可没想到,赤寰竟忽从她腕间窜出。
红绡如焰,直冲海沟。
速度快得唯余一道红痕。
第69章 碧海城(八)
阿慈一愣, 抬手就要去捞。
二狗略带无奈地斜睨了她一眼,将其伸出去的手扣回身侧,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掌心, 低声道:“傻。”
言未毕, 他已催动结界,紧跟那道赤色, 一头扎入了幽暗海沟之中。
海沟深邃曲折,形如蟒蛇盘踞。赤色在前引路,他们便追寻那道红痕,在嶙峋礁石与潜流间穿行。
不知掠过多少朽骨残骸与飘摇暗影。
许久。
前方漆黑水色忽地一淡。
结界冲破某种无形隔膜。
光景顿开。
这是一片海底裂谷般的巨大空间。
谷底竟有微光浮动,映亮了混乱战团。
谢玄亭、周渡、梅枝雨三人背靠背结阵,剑光纵横, 正与数十头格外凶悍,体型更大的银鳞鲛人死斗。
婉禾静立上空,衣袂在激流中纹丝不动, 只指尖掐诀, 道道冰寒灵气如锁链蜿蜒游走,将试图抵挡谷底某处的鲛人一一逼退。
江蹊竟也在。
他悬浮在谷底一片微光最盛处,双目紧闭, 浑身发光。
那光并非法器辉芒,而是从他骨血深处透出的灵晕。纯净剔透, 映得周遭海水泛起玉石莹泽, 随着他吐息起伏, 一股冰凉清新灵气, 正一圈圈荡开。
赤寰见状,再也不管阿慈,曳着红光直扑而下, 似倦鸟归林绕至江蹊身侧。它缠得极轻,又带着某种难言急切,红练款款旋舞,应和江蹊灵气韵律。
中途若有鲛人来阻,攻势则被赤寰通通绞碎。
阿
慈张了张嘴。
心绪变得复杂。
江蹊竟然觉醒灵根了。
她还没从这震惊里回过神。就见那位龙君,连同那成白上千的鲛人,已如压城阴云覆在了裂谷上方。
巨龙垂首。
其躯盛怒,搅得裂谷水流狂乱。
其声更若海啸。
“好一个陆上宗门,好一个追查祸源!原是一早便知裁渊刀沉于我碧海之下,拿何香饵作幌,行此欺瞒窃夺之事!”
“说!”
“此等秘辛,尔等究竟从何窥知?!”
一语激起千层浪。
阿慈脸上的震惊不亚于谢玄亭他们,她呆呆地指着更深谷底,问道:“那底下有裁渊刀?就是那个云慈圣女,所谓的天级杀器裁渊刀?!”
二狗对乱七八糟刀剑名号全无兴趣,凝神感知片刻,简短回她:“刚才震源、就在底下。”
阿慈斩钉截铁:“这种好东西,绝不能留给那帮畜生!必须抢走!”
二狗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肩膀,摇了摇头:“不能碰。以刀身为媒、设有一道古怪结界、不能靠近,一靠近法术便会失效。”
他盯着阿慈,眼神沉得发暗:“太危险、单单威压、你便扛不住。”
阿慈又气又急:“那为啥刚刚海底震得那么吓人?难道不是婉禾她们去抢了吗?既然能抢,怎么可能没法子?我扛不住你扛得住不就行了?”
二狗又摇摇头:“是那刀、在生气。”
阿慈拍开他的手,倔强又不甘:“我不管!必须抢到手!碧海城这一趟,连孔雀都有好处捞,凭什么我没有!你必须给我去抢!”
“就算抢来、那刀你也驾驭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我就是那天选之人呢?”
二狗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偏又舍不得把“你扛不住”说得太重,只硬邦邦挤出几个字:“凡胎肉身、安分点。”
阿慈眼睛瞪得更圆了,两人就在这结界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顶了起来。
倒也荒唐。
外头早已杀得天昏地暗。
结界外,鲛人潮水般涌向谢玄亭三人与江蹊所在的光晕处。巨龙怒啸翻腾,却一时顾不上二狗这边,正与意图直取谷底的婉禾战作一团。
本应漆黑的海底,被漫天术法灵光映得刺目,恍如诡谲白昼。
江蹊更是周全,抬手向头顶祭出一颗明珠。他身法比先前快了许多,指尖一点,柔光便如水银泻地,照彻十里。
那明晃晃亮堂堂的光,正正刺进阿慈眼里。
她心底那点嫉妒和眼红,被这光点个正着。
“二狗!”她扯着他袖子,都要跳起来,“你到底去不去抢?!再不去就真没了!”
二狗就是纹丝不动。
阿慈气急,还欲再嚷。
却被一声裹挟着雷霆怒意的厉喝截断话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玄亭吼声压过了兵刃与水浪。激战之中,他竟强行拧身,剑锋划过一道凄厉弧光,不再斩向鲛人,而是直指静立上方的婉禾!那张惯常克制冷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愚弄后的震怒与刺骨杀意。
“好一个飘雪宗!好一个追查引妖香!什么溟海息壤,什么助力我宗,全是幌子!”
他剑尖因极致愤怒而颤栗嗡鸣。
“你们此行碧海,根本不是为查香,而是早就探知裁渊刀沉在此处!利用我—闲宗作饵,牵制水族注意,你们好暗中取刀,是也不是?!”
婉禾眼眸低垂,回得无情无欲无求:“信与不信,随你。此乃意外。”
局面就此完全失控。
权衡之下,周渡、梅枝雨竟也调转剑锋,配合谢玄亭与同样怒不可遏的水族,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齐齐阻向意图趁乱取刀的婉禾与江蹊。
阿慈眼睁睁看着,急得眼睛都红了。她不管不顾地亮出界痕刀,竟朝着拦住自己的二狗一刀劈去!
她刀势刚猛,厮杀本能极凶,单论近身搏杀的狠辣与机变,竟真不输二狗。刀光翻飞间,觑准一个空隙,界痕刀罡气暴涨,硬生生将坚固结界劈开一道裂缝。
结界溃散的一瞬,二狗本能要动,要将那个不管不顾的傻子抓回来。
可那股笼罩四野的恐怖威压。
竟不知何时莫名奇妙地消失了。
这变化极其细微,混乱战局中,唯有二狗一人察觉。
他抬眼,望向那道正风风火火冲向裂谷深处的身影,指节微屈,最终缓松开来。
前方,阿慈身形如电,自她亲手劈开的结界裂缝中疾闪而出,扬声便喊:“赤寰!别守着孔雀了!想拿刀就快来帮我!”
江蹊身处光晕中心,闻言竟轻笑了一声,温声道:“事已至此,赤寰,去吧。”
那道红练如得敕令,自江蹊身畔激射而出,于须臾间缠上阿慈双臂。得赤寰助力,她气势更凶,刀锋所向,竟让她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突破重围,直扑向海沟深处的人!
“拦住她!”
巨龙怒啸,鲛人尖嚎。
远方幽暗水域,竟有更多庞大龙影与鲛人正疯狂涌来,所有水族眼下只有一个目标。
阻止这个胆大包天的陆上女子。
然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二狗身形一晃,已横挡在阿慈与追兵之间。
他手中黑刀未出,只单臂一挥,澎湃罡劲如水潮之墙豁然展开,将后方所有攻向阿慈的刀光剑影、术法灵潮,连着试图同样冲入的婉禾与谢玄亭等人,尽数拦下!
他脸色阴沉得难看,双唇紧抿,眼底压着恼怒。
声音不响,语气却寒。
“没听见么?她想要。”
阿慈回头瞥见,心头一热,扬声大喊:“好二狗!干得漂亮!等着,回去我就赏你个大亲亲!”
夺宝炽念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那裁渊刀!
她今日非拿到手不可!
阿慈在裂谷深处飞掠,四周越发幽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正蹙眉,身后忽有明珠投来。
柔光徐徐铺开,照亮前路。
二狗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带着矛盾的愠怒与迁就:“要拿便拿、手别抖。”
阿慈嘴角一翘,借着光便朝最深处扎去。
裂谷之底,除去细软海沙与沉静海水,空无一物。
她身形忽停住,没敢再深。
因为她瞧见了。
前方约十丈处,一柄长刀静静悬于水中。正是那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传自云慈圣女的“裁渊刀”。
刀身狭长,色泽如沉夜凝霜,刀柄古朴,缠绕着早已褪色的暗纹,似被岁月与海水浸透百年。
正如二狗所言,以刀身为心,一道无形结界正悄然运转。光幕幽暗明灭,映得海水都泛着不祥微澜,透出瘆人压迫。
阿慈鲁莽归鲁莽,却记着刚刚二狗说过,靠近这结界,法术就会失效。她不想被深海压成肉饼,思索半晌灵机一动,扯过腕间赤寰,随手捞起一截儿海珊瑚就给它系上。
生怕没用,她退远几步蓄力,攥着赤寰在空中甩了半晌,攒足力气才朝刀身猛掷猛猛掷去!
法子虽巧,但也天真。
珊瑚未能触到刀身,反而惊动了那柄沉寂古刀。刀身一颤,发出一低不可闻的不耐颤鸣。
赤寰失了法力加持,软绵绵地搭在刀柄上,根本缠不住。刀身轻震,似要挣脱,那截红绡便徒劳地滑落飘摇。
阿慈正急着想再试,却见那裁渊刀忽地止了颤动。
吓得她屏息。
突然!
刀身灵光大盛!
一声脆响炸起!
以刀为核心的无形结界竟如冰面迸裂,碎成万千流光四散。
不待阿慈反应,裁渊刀竟自行化作一道幽影,破水穿空,稳稳落入她下意识伸出的掌中。
阿慈大喜,还以为自己果真就是那天选之人!
谁知掌心刚握实,一股难以抗衡的沉坠之力便从刀柄传来。她非但拿不住,整个人都被带得向前猛踉跄,眼看就要被这刀生生拖向海底!
结界既破,赤寰灵性也复归。
于是瞬息之间,便成了这般可笑又凶险的景象。
阿慈左手被裁渊刀拽得直坠,右手却被赤寰死死缠住向上拉扯。一沉一浮两股力道在她身上撕扯,似要将她从中裂开。
阿慈疼得龇牙,气得大骂:“松手!你这蠢布!缠刀!刀!刀!听不懂人话吗?!老子要被撕开了!蠢布!烂布!缠那刀啊!刀!刀啊!!!”
第70章 碧海城(九)
赤寰听懂, 红练末端一松。
这一松,
让裁渊刀再无抗衡,拽着阿慈便如流星坠地。
夹杂几声叫骂。
直至沉闷撞击掀起海底浑浊沙浪。
阿慈也被摔得七荤八素, 耳边嗡嗡作响。
她还没从晕眩里缓过神, 身下沙地就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似搏斗,似压抑, 又似“心跳”,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在告知她,这里头不知是镇压,还是封印着一个极为庞大的存在。
怪不得。
她之前还好奇,为啥会特地用天级杀器搞个让法术失效的结界。现在她明白了, 是为了不让封印暴露,更为了不让封印底下的东西跑出来。
不过,很显然。
这并影响不了她夺刀的心思。
阿慈“嘶”了一声, 手从刀柄上抽开, 缓了一会儿才准备爬起来。而赤寰,竟被吓得飘摇水中,连靠近都不敢靠近这海底。
“瞅你那点儿出息, 和孔雀一个德行,偏偏就这种德行还能觉醒灵根, 可见老天爷没长眼。”
阿慈动动脖子, 又活动活动了筋骨, 还啐出一口带着沙粒的唾沫。她不管旁的, 又笑又怒地瞧着那柄斜插在沙地里的破刀。
她脚步都有点儿蹒跚,可气势那叫一个霸道,走到裁渊刀旁, 抬脚便踹向刀柄!
“别以为你以前是啥圣女的兵器你就了不起!既然是你自己蹿到我手里,那不就你认我是你主人吗?就算你不窜,今儿碰见我,你也是我的!既然是我的,就得听我的!装你爹的死沉死沉!给我起来!”
阿慈边踹边骂,声音在海水里变得模糊却凶悍:“破刀!烂铁!破破破烂烂烂烂!这么破烂还不实相,老实点儿,自己变轻,不然我就拿你当菜刀!去给猪砍大头菜!”
裁渊刀被她踹得晃了晃,刀身幽光急促闪烁。
竟像是被说恼了。
随即,在阿慈喋喋不休的侮辱中,它竟“嗡”地一震,自行拔出沙地,化作一道幽影,头也不回地朝裂谷上方窜去。
“你还敢跑?!”
阿慈不知是怒是喜,笑得她都掐腰,借着海底礁石,几步借力,一把扯过赤寰披在肩上。
至于什么封印,这种一看就是给人添麻烦的玩意儿,她是一点不关心,满脑子都是这趟碧海城,只有她是真的在当孙子。
她不服!
红练猎猎。
阿慈汹汹。
“追!给我追!就算我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气死我了!”
场面一下子就变得荒诞又滑稽。
漆黑裂谷,刀影在前面没命地飞窜,后面一人一练则咬牙切齿猛追不舍,嘴里还不干不净。左一句要当菜刀,右一句要扔回炉子里烧了重造。
她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冲过海流,闯出裂谷。毫无缓冲地一头撞入了上方那片灵光乱闪,杀声震天的战场。
当那代表裁渊刀的刀气幽影,如惊电划过划破裂谷诡谲白昼,也划破了在场所有混乱。
让众人都为之一静。
当年云慈圣女执此刀所至之处,皆是杀伐赫赫。
冰族覆灭,万里冰川崩毁。火族被屠,熔渊为之倾覆。乃至那讳莫如深的九难宗一夜消亡,诸宗联手齐攻天山却铩羽而归的秘辛。
桩桩件件,皆有此刀如影随形。
得此刀者,纵不能天下无敌。
也足以立身于万人之巅,睥睨四方。
如此诱惑,如此力量近在咫尺。
如何不令人心神剧震。
如何不叫人贪欲焚身。
是敌也好,是友也罢。冷漠如婉禾,全部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那柄自行飞窜的古刀之上。
短暂死寂。
旋即。
抢夺爆发。
谢玄亭、周渡、梅枝雨先后撤剑,婉禾指尖灵诀一滞,连那巨龙都暂时抛下对手,无数道身影撕裂水流,裹挟各色灵芒、爪影、剑罡,自四面八方,向那水空一点幽芒倾泻而去。
阿慈刚冲出来,便见属于她的“新刀”已被漫天敌影吞没。
她气得肺都要炸了,正要前冲。
却见那裁渊刀面对八方来袭,非但不躲,刀身幽芒反而暴涨,发出一裂海铮鸣!鸣声里满是桀骜与杀意,凶压震得阿慈刚冲上来得身子马上又被推远数丈。
二狗闪至她身后,将其扶入怀中。
两人抬头再看。
刀光乍起。
凌空自舞。
没有持刀者,那柄刀竟自依循己身强悍本能,在空中翻飞斩击,刀弧凌厉无匹,忽如毒蛇点刺,戳破袭来冰锥刃戟,忽如巨斧横劈,撞开龙爪剑罡,忽如鬼影飘忽,在密集攻势中游走反击。
它不像是一件兵器在被人争夺,反倒是向所有胆敢觊觎它的蝼蚁宣告主权,进行一场以一敌百的厮杀。
阿慈越看心头越热,越看想要这刀的心思就越重。她笑得志在必得:“二狗,帮我。”
二狗蹙眉,神思颇为复杂。这刀既自破结界,大概确与阿慈有缘,便是出于他私心
他未再多言,只道:“好。”
语罢,其身形已闪切至战局。
黑刀横扫,妖力澎湃如黑潮漫卷,将数头银鳞鲛人扫荡开来,也在密不透风的围攻中撕开一道裂口。
阿慈亦不甘屈居,赤寰旋绕疾掠,界痕刀扫开零落攻势,她还是冲了上去。
可惜,真正高处之争,远非她能企及。
裁渊刀幽光吞吐之处,灵力沸腾如煮,威压慑人。不过几个照面,修为稍逊者已被震退、带伤,半空中只剩寥寥数道身影仍在缠斗。
二狗与龙君交手硬碰硬,爆开气劲都将周围海水排空。
婉禾衣袂翩然,左右手同展齐施,一手长剑,一手凝出冰晶长链正与另一条青龙相持。谢玄亭三人剑阵虽厉,却在三条黑龙围攻与裁渊刀不时爆发的无差别刀气下,捉襟见肘。
另有两条白龙游弋外围,伺机而动。
阿慈几次三番想寻隙靠近那飞旋刀影,可不是被拼死阻截的鲛人挡回,便是被周渡、梅枝雨分来的剑光逼退。
她恼得卷起袖子。
界痕刀罡气再涌,不管不顾就要再闯。
一道温润柔光忽地罩下,将她连同周围一小片水域笼在其中。任凭外间厮杀震天,光罩内却水流平缓,喧嚣尽滤。
江蹊拉住赤寰,对着马上就要发作的阿慈悠哉道:“这种无谓的架,打得不累么?既有人愿为你冲锋陷阵,何不坐享其成?”
阿慈被他说得一噎。
话是这么个话。
可自己看上的宝贝,当然是自己抢到手最过瘾啊!
阿慈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她也是真打不过,也是真累,掏了包子就啃,可眼睛仍还不溜神地一直盯着外头。
她边看边冷笑。那谢玄亭平日一副高上做派,这会儿却在二狗黑刀与巨龙利爪间显得力不从心,多次险象环生。真畜生,纯废物。
她又去看那婉禾,气劲儿又上来。她是真嫉妒,初见只觉婉禾清冷雅致,真见婉禾出手才觉出她的无情。谢玄亭对阻路鲛人不过击飞踹开,留有余地,而婉禾冰晶锁链虽无杀气,但也没给人留活路,对鲛人,对谢玄亭三个、对龙族,下手皆是快准狠。
至于龙族,的确实力强横。二狗与婉禾是强,可一时也难以突破它们与裁渊刀交织成的战网。
阿慈原先觉得逮条龙当坐骑,应该不难。
原来还是有点难。
她正心乱如麻,那裁渊刀却已耐性尽失。
只见刀身陡然一凝,光芒向内坍缩。随即一声无法形容的刀鸣炸开,不响于耳,直刺神魂。
阿慈只觉神魂一沉,鼻尖忽地一热。
她一摸,是鼻血。扭头瞥见江蹊鼻下同样挂了道血痕,心里一下子就舒服平衡多了。
再待抬眼。
看似一刹。
实则已横跨五年零六个月。
鲛人、巨龙、二狗、厮杀人影在她眼中全部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永生难忘的黄昏。是祟林边缘麻子被吞噬的惊魂一刻,更是那尊踏碎山峦、垂首俯视,将她与整个祟林轻易碾碎的巨影。
犼面玄牛!
它太巨大。当年林中未能窥其全貌,如今在这深海,所见仍只是一张嵌在巨躯腋下的怪脸,皮肤皱如泡烂的树皮,两只鼓凸的眼球几乎要坠出眼眶。
当年,这双眼一眨不眨地钉死了她。
此刻,这眼中却仿佛没有她。
可那又如何?
在阿慈心中盘踞五年半的恐惧、疑惑,还有麻子惨死的恨意,在再见宿敌轮廓的瞬间突地爆发。什么真相,什么缘由,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是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阿慈牙根都咬得咯吱作响,喉咙里迸出尖啸。
“二狗!给我杀了它!杀了这头牛!”
除了二狗,无人理会她这声嘶喊。
那些巨龙,万千鲛人,动作齐齐僵住。祂们竟纷纷收敛爪牙,垂下头颅,朝着那巍然巨影。
俯首。
近乎朝圣的呼声。
透过水流隆隆传来。
“恭迎海主归来。”
“恭迎圣器归位。”
其他人已被缚尘链重现,裁渊刀归位的磅礴古意与威压,震得心神失守,僵立当场,连思绪都近乎凝滞。
只有被二狗护着的阿慈仍在尖叫。
“给我杀了它!就是因为它麻子才会死!”
犼面玄牛循声望来。
它的眼瞳太过巨大,阿慈未能看清其中一闪而过,类似委屈的波动。而那柄兀自嗡鸣的裁渊刀,已斜斜插入它背后缚尘链中,顺然归位。
犼面玄牛收回视线。
其声在众人脑海荡开。
无喜无怒。
“吾主旧物,岂容尔等僭越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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