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碧海城(终)
余音尚在脑海缭绕。
孰料!
变故再生!
阿慈没感觉到任何征兆, 没有威压灵力波动,没有空间被撕扯的恶心感,甚至她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还在做着大喊的动作。
面前景象却忽成一片蓝天碧海。
灼日热风。
哪里还有幽暗。
哪里又还有她的仇人。
哪里还有她想要的宝刀。
阿慈张着嘴, 茫然四顾。
身后热带林莽,眼前无垠水波, 脚下是一座孤零零的狭小荒岛。谢玄亭、梅枝雨、周渡、婉禾、江蹊
二狗。
还有她。
而那深海裂谷、惊天厮杀、裁渊刀、犼面玄牛、俯首水族、全都不见了。
似乎这一趟碧海之行,都只是场激烈而虚妄的梦。
心里那股心气儿,一下就散了。
阿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沙地上。她记得,记得灰雾曾经说过,这头牛擅长空间之术, 没成想有朝一日,她竟会亲身经历一遭。
还竟是在这种境况之下。
可笑。
可悲。
她浑身发颤,说不清是怒是伤, 只攥紧来了身旁二狗袖子, 嘶哑道:“再去,我们回去!刀我可以不要,但它必须死!”
二狗几乎是随她瘫坐势头一同矮下身来。他还未及应声, 一道清冷嗓音已自侧旁落下。
“无用之功。”
婉禾理了理微乱的袖摆,将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 目光拂过阿慈, 又落向茫茫海面, 语声无甚情绪, 却字字碾碎侥幸:“犼面玄牛的空间之术,非我等能及。碧海城之所以缥缈难寻,便是因它可令整座城在大海任意角落迁徙。携两件天级杀器, 统御万千水族,你此刻折返,与送死何异?”
“刀,我们夺不下。”
“它,你更杀不了。”
语毕,她手腕微转,一只素白瓷瓶自其袖中滑出,又落在谢玄亭脚边。
“此乃溟海息壤,于海沟岩隙中所取。途中,察觉大型鲛人灵力异动,方循迹探查,继而卷入纷争,得知裁渊刀所在。”
婉禾像是没瞧见谢玄亭眼中未消的冷意,平淡道:“事出偶然,非我所谋,是误会一场。土有两份,你且带回查验。至于飘雪宗有无他图,信与不信,在你。”
谢玄亭盯着脚边的瓷瓶,半晌,才隔空取至手中。他脸色都快成了青白,笑声里尽是压抑与讥诮:“好一个误会。婉禾师姐轻描淡写,却不知我沈师弟神魂受损,已成痴愚。此间种种,谢某谨记。”
他是气狠了,袖袍一拂,灵光卷起周渡、梅枝雨。光影骤闪,三人身影已自荒岛消失,只余原地被灵力激荡扬起的沙尘,盘旋又落地。
海风呼啸,带着咸湿,
也带来江蹊一声意味不明的长长叹息。
他以扇半掩了面,似笑非笑:“这下可好。碧海城宝刀没摸着,龙王爷得罪了个透,顺道还把霞州谢家、墨玉沈氏并天下第一宗,一揽子全给开罪了。咱们这趟协查,可真是协出了泼天热闹。”
婉禾对这番调侃未置一词,只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需先行回宗,将碧海城变故与一闲宗之事,禀明暮衡长老。”
她语意简洁,也不知是在意她那个胆大包天的徒弟,还是这趟下来,看清了二狗,多少生硬道:“你们去留,自便。”
都不等回应,她已无影无踪。
江蹊何等识趣,眼见阿慈那副失魂落魄却硬撑的模样,又觉自己刚醒灵根,这会儿戳在她跟前儿怕是更给她添堵。他识相,没再多话,只留下一句“我先回宗,给长老们报个平安”,便也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都走吧。
走了也好。
清净。
阿慈素来爱洁成癖,此刻竟却浑不在意,任由自己向后一仰,跌进那粗糙滚烫的沙砾里。她胸口起伏不定,抬起一只手臂横在额前,她是想挡住那晒死人的太阳。
也想歇息歇息,可偏偏二狗非要扯她。
阿慈不乐意,可架不住二狗不是凡人啊,架不住人家有法术啊,她被扯起来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你烦不烦!非拉我干嘛!”
她发丝上黏连的沙子正因动作簌簌下落。而她自己,双眼通红,满面不甘,还有屈辱,挫败,还掺杂着,她那似永远不屈的骄傲。
二狗无言,默默看着她。那眼神太静,似若深潭,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的无力、她的凡胎、她与周围这些“仙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无声映照。
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阿慈甩开他的手,言语愤愤:“看什么看?一个凡人有什么好看?仇人近在眼前我杀不掉,裁渊刀送到手里我抓不住!碧海城这一趟,只有我这个没用的凡人才会走火入魔,只有我会被幻境摆布得像个傻子!”
“我没有灵根,我无法修炼!江蹊觉醒灵根了,婉禾深不可测,你更是强得不像话!你们的路长着呢,可我呢?”
她仰起脸,直视二狗,那眼神里充满自嘲,和破罐破摔的锋利:“我会老,我会丑,我会像蝼蚁一样轻易死掉。都不用百年,五十年都不用,只要再过二十年,我就会和你不一样,我会长皱纹,我会看起来像你娘,像你奶奶,等你还是少年,我说不定都是个老太婆了。”
“你缠着我,说是心里有我,可有用吗?我会不知道多少次,都这么狼狈,都需要你来救,你能次次救我吗?我也说不定哪一天,连路都走不动,你想背我都背不了,因为人一老,哪里都不中用,说不定一碰就是毛病。”
阿慈骄傲,不甘流泪,张着口,大幅度喘气,想控制眼中湿润倒回眼眶里,或是被海风吹干。她也不再看向二狗,视线转向海面,她只想将那份濒于决堤的软弱,混着海风一并嚼烂咽碎。
明明她是在发脾气。
明明没有一句话好听。
可二狗却被她那不甘流下的泪。
刺得心头生出隐痛。
他伸手,去给她头发丝儿上拍沙子。明明捏一个净身诀就能处理好,可他就是没用,就是在用那十个手指头,给她抠沙子,给她理发髻,给她抚平衣摆皱褶。
阿慈还是不看他。咬着嘴角,都快咬出血来:“你要想走,就走,我保证不拦你。反正我的仇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往后我一个人报也是一样。报得了,是我天赋异禀,报不了,就是老天愚我。”
二狗手上动作没停,言语却带着嗤笑:“吃鱼吗?江蹊说、鱼生,好吃。”
阿慈一噎,气得喘气声儿都大了。
海边薄暮生霞色。
不过半盏茶功夫。
阿慈已挪到一块宽大平坦的礁石上坐着了。她拿着筷子,将片好的鱼生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入口被鲜卷了舌头,扭捏道:“一整天就啃了几个包子加几片鱼,这破日子过得真教人不舒坦。”
二狗纠正她:“是十五个月。”
阿慈手一顿,那片剔透鱼生都停在了唇边。再等二狗解释完,她才不情不愿地嘀咕:“平白多长了一岁多,都怪那该死的沈九安。”
说到沈九安。
阿慈也说不上来对他那事儿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嫌弃,多也不是因了他本人,骂两句就成了,倒没盼着人家倒霉。其实,她原打算,一离开碧海城,就拿出太虚轮给他治治脑子的,可她压根没找到机会开口。
好在墨玉城显赫,不愁寻不着医修给他修复灵智。
阿慈很狠嚼着鱼生,恼得厉害:“沈九安这事儿也是麻烦,不管他之后好还是不好,沈棠那婆娘见了我,都得叫唤。说不定还更恨我。”
二狗对沈九安无话可说。
在他瞧来,死也不足惜。
若非时辰恰好,痴傻的恐怕就是阿慈。
他气,鱼就遭殃。
让阿慈吃得肚子溜圆。
二狗憋笑,掌心贴着她五脏位置,给她揉了揉,好消食,偏嘴里话不中听:“像怀了、小妖怪。”
阿慈眼一瞪,就骂:“不许瞎说,什么小妖怪,人与妖结合,大部分都是半妖。你又不是没去过苍溪,那上官城主的娃娃不就是半妖。”
二狗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别有深意地扯了嘴角,他转了话头道:“我们暂不用回宗、砚山那边、在催。”
他将前因后果简略说清。
阿慈立马就要动身。
二狗手臂一伸,将她捞回怀里圈住,下巴轻搁在她肩窝,难得眷恋:“他急、我不急。你先睡、明日天亮、自会抵达。”
阿慈也是累,被二狗这么一说,也没多想动的意思。她也懒得多想,在二狗怀里蹭了蹭,又扭了扭,不得劲儿:“反正你会瞬移,不能去床上睡吗?多难受啊,回心无居吧,拉个结界,没人晓得我们回去过。”
二狗不置可否。
再待摸到柔软。
阿慈已躺到了她那床铺上,可没等她完全放松,一道阴影便罩了下来。
二狗不知何时已变换姿势,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下方。他马尾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惹起细微痒意。
阿慈去拨,掌心抵在他胸口,想将他推到一边儿。
二狗纹丝不动,反倒俯身到她耳畔,诱哄她。
“碧海这一趟、你不痛快。”
他的指腹还轻捏着她的耳垂。
“那便做些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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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是真后悔
阿慈无心风月, 眼皮沉得厉害,含混嘟囔道:“能有多痛快?我瞧旁人做那档子事儿,倒像是受刑多些。我不信, 也累, 只想睡觉。你最好乖乖的,省的明天去办事儿又神游天外, 你在碧海城老走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叨叨了好些,话里话外,都是,你少烦我。
二狗瞧她累,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由着她阖眼睡去。
不睡好, 怎么有力气做艾做的事儿呢?
待弦月悄攀窗棂。
二狗裹着被子,眨了眨眼。他觉着时辰差不多,也不想吵醒阿慈, 就默默将脑袋缩进了被子里, 然后才从左边儿,钻到了被子右边儿。
脑袋没着急露头,而是用鼻子拱起阿慈中衣一角, 温热气息,混杂颜草体香, 萦绕鼻端。
教人无端想要更近、更切实地捕捉与占有。
他这么想, 也这么做了。
先还没什么反应, 后来, 这身子比她那张嘴诚实。
发热。
叹息。
阿慈在混沌睡意里浮沉,感官变得模糊而迟缓。那触感说不清是痒,还是别的什么, 丝丝缕缕,水音潺潺,勾得人意识涣散。她眼睫微颤,却没意志完全睁开,只喉咙,情难自禁。
不知何时,她原本露在被子外的手缩了回去,又探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攥住了,像抓住了抓不住的月光,又像是溺水之人碰到浮木。
那若轻若重的牵扯里,很是矛盾。
分不清是想将人拉近,还是就此推开。
两相纠结。
也让意识在迷蒙与清醒里,挣扎得越来越迷失。
待那昏沉睡意如潮水退去,神智愈发清晰,她才蓦然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暖融与悸动中,进退皆不由己了。
二狗恶劣,察觉她醒转,还闹。
都快把人惹疯。
他才从暖融中抽身,揭被而出。
阿慈双眼几分迷离,望着撑身在她上方的人,那眼神颇有“你怎么停了?”的意思。可她那张嘴是断不会这么说的,她刚要言语。
二狗便俯身亲了下来。
怎么能这样?
好脏。
真的好脏。
阿慈要躲开,二狗却捏紧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必须和自己亲吻。不但如此,他另一只手已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两只试图推拒的手腕,向上一带,压在了她头顶上方的枕褥间。
直吻到她脑中空白,手腕无力。
二狗才微微退开,垂眸去欣赏因他撩拨,而生出艳色的阿慈。
眼波流转,心驰神荡。
纤颈秀项,两弯锁骨如新月。
肌骨匀停,曲线天成。
二狗喉结微动,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盈满的瓷盏。他一手托着盏底,一手捏着阿慈的下巴,将冰凉的盏沿抵在她唇边,缓缓倾注。琥珀色酒液滑入她口中,她无意识地吞咽,又因猝不及防而溢出。
阿慈怕被呛到,不得不起身。
可还是喝不下那么多的酒。
她都推开了,二狗却没放过她,仍在喂她喝。两人这么你一杯,我一杯,虽是梅子酒,但二狗特意取的后劲儿大的那种。
喝得彼此指尖沾酒,黏腻不止。
喝到阿慈追着他的手,还要喝。
二狗揽过她的肩,引她与自己面对面坐下。见她饮得急,一抹酒痕正从唇角溜出,沿着颈线往下滑,路过锁骨时顿了顿,汇成小小一洼,亮晶晶地映着烛光。他目光随那痕酒渍动了动,并未言语,只伸手用指腹很重地拭了一下。
阿慈欢喜。
那酒太甜,她越喝越多。
喝到后头。
她都觉着浑身上下都快被酒色烧了个空。
极需填满。
二狗的耐心,像是全用在了这档子事儿上,他咬着阿慈的耳朵,不容质辨的在她耳边引诱一次又一次。
“说、你要我。”
阿慈倔,不说。就又被折磨,其实他那样儿算得上是伺候,存心取悦,自然让她舒爽。冲着这份儿舒爽,她便搂抱住他,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破天荒娇俏乖顺一回。
真顺着他的话说了。
二狗似还不满意,之前被她扇过那么多巴掌,她也从不愿意说欢喜他,连句好听话都无,今儿白日里还想让他离
开。眼下就说这么四个字,就想敷衍过去?简直就是做梦。
他哼笑,亲她耳朵。
舌头一卷,勾得阿慈不上不下。
而他那两只手用放肆来形容也不为过。
阿慈受不了了,扭来扭去。
二狗则掐住她腰,不让她乱动,还逼着她睁开眼:“看清楚、是谁让你成了这般模样。”
阿慈不想看,被钳制着又不得不看。
低头一瞧。
刺激得她心口都在灼烧。
烧得喝过的酒都在血液里游走。
四肢全醉。
二狗又笑,还大言不惭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诨话。
阿慈哪里懂这个,臊得话都说不全了。
多是还得靠着他来。
夜很长。
水如江。
荒唐不敛,枝桠作响。
风月无边,狼藉一片。
最后,阿慈吞了吞发干的嗓子,餍足道:“你早说,是这么个滋味儿,我说不定早答应你了。”
二狗揽着她肩膀,闻言,手指在她肩膀上捏了捏,微喘:“说、你欢喜我。”
“你咋不说?”
二狗沉默,又要再来。
阿慈跟看疯子一样,她拽他马尾:“不要了不要了,我都觉着我都快像个盛水的杯子了。”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
二狗看向她手抚着的地方,心绪变得奇异。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未体会过,说是满足,又比满足更多一点高兴,说是高兴,又觉得这两字肤浅。
唯有依偎,才能教他觉出安宁。
他靠在她颈侧,眷恋地蹭了蹭。
“你别躺了,也别腻歪了,脏死了,光捏诀还是觉着不干净,去温泉,我要洗一洗。”
“说、你欢喜我。”
“快点去温泉啊,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阿慈是故意转了话头,故意不说。她觉着自己对二狗,最多也就两根手指头的欢喜吧,才两根手指头,就想让她说那种不要脸的话。
她才不说。
再者,这种话也没见他说过啊。
二狗不与她多争,只带她去了暖泉峰。
外间更深露重。
月色朦胧。
阿慈整个人都趴在池边,享受热意缓解身体酸软的过程。期间,她也沉溺了一会儿事后的慵钝。可这松懈未能持久,她脑子里那点儿糊涂,还有醉意,就都被泡发,再又消弭。
很微妙。
竟戳破了残存的暧昧。
理智回笼后,她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人和妖在一起,事儿太多。
单单生老病死,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阿慈想及此,碧海城那些乱七八糟就又钻进了她脑子。她拿二狗撒气,伸手推他:“都怪你,我现在看你就烦,你最好是离我远点儿。”
刚二狗还美得不行,此刻:“???”
他是真不懂。
阿慈还踹他,惹得水面涟漪不断:“好好个狼妖,一天到晚狐狸精做派。要不是你勾引我,我能上你的贼船?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爬我床,再敢勾引我,我就砍你。”
二狗被她说得心头火起,欺身上前,愠恼道:“发哪门子疯?”
“我就是被你勾引得做了不想做的事儿!不高兴!”
“你亲自扶的。”
“你放屁!我没拂进去!”阿慈理直气壮:“你是自己控制不了,是你欺负我!”
二狗脸一黑。
阿慈是真后悔:“烦死了!”
她恼得抓着自己发丝:“别等明早,一会儿洗好就去找穗宁,她和砚山现在在哪?”
二狗气结,冷硬回道:“崇州与漠州交界、玄铁岭。”
阿慈烦得哎呀了一声,恨恨地拍着水面:“怎么刚出了沈九安那事儿,就要往崇州跑,不会遇到五岳宗的人吧?漠州又是三苦宗的地盘”
她嘀嘀咕咕,说的全是玄铁岭。
似已从情涩中彻底脱离。
二狗瞧她那样子,像是还想不承认。他恼得双手都抓住了她,腿也将她身子锢住,抵到了池边,咬牙切齿:“用了、就丢?当我物件儿?当我没脾气?”
阿慈刚尝了禁果,还敏感,骂声被叫声抢先,慌得她忙捂了自己嘴。她双颊坨红,含糊回:“你就说你是不是个狐狸精吧?手段怎么那么多?”
二狗用了力气。
阿慈一巴掌就扇到了他脸上。
她是扇他扇上了瘾,梗着脖子,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德行?
二狗不舍得扇她脸,又气,无师自通,扇了她伈口。
这一下都把阿慈给扇懵,也给她扇急了眼。
两人就这么在池里,半似调情半似扭打,闹得水花四溅。
“你不要脸!”
“你、放荡。”
“你狐狸精!”
“你、求我干的。”
“你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二狗舔她脖子上的水渍:“床铺、可湿了一大片,是我泼上去的?”
“是你/的!”
这话没过脑子。
阿慈吼完,臊得脸红浑身都是虾子色。她见二狗脸色又变了,估摸亲他一下也不好使,当机立断,就要往池边爬。
二狗扯了她胳膊,又将人给扯了回来。
“爱听、再说一遍。”
“你他吗脑子被猪啃了!”
二狗从背后抱住她,声含引诱:“说、你想我、/你。”
阿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鬓边湿发都甩到了他脸上。
两人还在僵持。
结界之外,一道带着些许诧异的女声穿透氤氲水汽,传到了耳边:“咦?这子夜时分,疗愈池竟还有人?”
然后,竟是苏谨言那熟悉的、带着明显疲乏与气虚的嗓音响起,听起来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许是哪位同门也在疗伤。无妨,去隔壁池子便是。”
他脚步踉跄,似正被人搀扶着向前隔壁走去——
作者有话说:呵呵,被溜了十三个小时 但凡你一次标完 我也不至于改九遍 而且你们的审核标准非常私人 别人比我写得过分多了 你们不锁? 而且我这文标的十八岁以上!大作者还有单独的段落锁,凭什么我们小作者就得全章锁?然后被你们一点一点溜?耍我呢?我是投诉无门 ,不然我肯定投诉你们,删光了 ,满意了吧!再见 ,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审核了!我恨死你们了!
第73章 玄铁岭(一)
因着熟人声音近在咫尺, 阿慈一时僵住,不敢再动。她半扭过身,只拿一双圆眼瞪着二狗, 压低嗓子, 气声催促:“快走呀。”
二狗凑到她脸侧,笑得邪恶至极, 非但不走,还不回答。竟就着她这扭曲姿势,拢住她后颈,锢了她脑袋,逼她同自己亲吻。
其左手,也顺其幺线惘下油走。
阿慈不敢太挣扎, 虽说有结界,但她也怕被听到。只得由着他这般捉弄,这就被二狗又是亲了个稀里糊涂, 幺身儿扭得都发酸。
他所行放肆, 却只有触感,而无声响。
隔壁动静倒大。
只听苏谨言话里全是客气,都透着疏离:“多谢万紫师姐费心。既已入池疗愈, 不敢再多劳烦。夜色已深,还请万紫师姐早些安歇。恕谨言不便起身, 失礼之处, 望海涵。”
万紫似乎不想走, 还在与其委婉的表示想留下。
就又起了交谈。
阿慈神思一晃, 这名字牵出记忆里一张模糊却秀丽的脸。
原来是她。
阿慈差点儿忘记了,穗宁与苏谨言入玉隐峰后,与这位万紫便是同门。她还记得, 祟林那一趟,就是万紫特地找了管事让她去,这般才会顺带捎上了麻子。
这两人一处不稀奇,那为啥苏谨言会受伤?
在亲吻,竟还如此不专心。
二狗左手指腹用力一捻。
阿慈心神顿时就被攫回,她嘴还在被二狗封着,根本开不了口。而他从背后抱着她,又要亲嘴儿,又要干嘛的姿势,也着实磨人。
她受不住。
二狗适时放开她。
阿慈则被惯力惯得双手都撑到了池壁上。而罪魁祸首却如附骨之藤,紧贴了她。
“乖些、求我/你、就放过你。”
阿慈真是被他惹得没了法子。那么羞人的话,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说了一遍还不够,直说了十几遍。
她临了见二狗越听,眼神就越晦暗,连忙摆手讨饶:“过过耳瘾可以了,来不了了,真来不了了,我真不行了。”
二狗自认体贴,倒真依言放过了她。只是自己也忍得青筋微跳,滚烫而不得。他先将自己中衣穿好,才取了套新的衣裙,细致得过分,故意将穿衣这寻常事儿,做得旖旎又暧昧。
阿慈全程眼神儿都不敢往除了月亮以外的地方瞟。
她嘴也不饶人:“你下辈子,合该托生成个狐狸精!”
“骚不死你!”
二狗得意,凑到她嘴边儿亲了亲。
他还无可五不可地打了响指。
转瞬,两人便回到那断了床腿儿的屋子里。
望着满地狼藉,他笑意更甚,抬手微扬,妖
力流转,损毁床榻便修复如初。他抱着阿慈,重新躺回榻上,长腿一抬,就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你闭眼、再睡、等天亮就走。”
阿慈完全不用多酝酿,几个吐息,就睡死了过去。
她不是爱赖床的性子,基本有事儿都能早早起身。可这回,她愣是睡到了第二天午时。
当然,是在玄铁岭山顶上醒的。
玄铁岭位于崇州与漠州交界,说是“岭”,实则是一条横亘南北,宛如巨龙脊骨的苍莽山脉。
它像一道天然界碑,将两州风貌截然分开。左望崇州,是层峦叠翠、云雾缭绕的无尽青山;右瞰漠州,则是黄沙莽莽、一望无垠的浩瀚沙海。
阿慈一睁眼,就被那对比强烈的山河画卷晃了心神。让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知晓自己是在何处。
还有,也是够离谱的。
阿慈拥着被子,看着屁股底下这张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床榻,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出门办事儿,你把床都搬来是怎么个意思?这床昨儿夜里都被摇断了,你也忍心搬着这玩意儿到处跑,你不是有病是什么?”
二狗侧支着脑袋,靠在一边,姿态风流:“为何、不能搬?若不是心无居是一栋、我连屋子、地皮、都要一并带。”
听得阿慈白眼都快翻到头顶上,懒得再纠缠,掀被就要下床:“你倒闲心,穗宁呢?砚山呢?”
二狗不着急回这话,他抬手,点了点阿慈心口:“还疼?咬狠了?”
阿慈啪地拍开他的手,胡乱将长发一挽:“赶紧的,别墨迹,把床收起来,去办事儿。苏谨言受伤,穗宁应该知晓原因,人家都说了,是出大事儿了,就你,竟想着风花雪月,废物崽种。”
二狗不恼,反倒拉了她手,凑到嘴边亲了亲:“风景大好、作了再走?”
当然,回应他的是架上颈侧,闪着寒芒刀的界痕刀。
阿慈手一别,刀锋又逼近半分:“你猜我现在,有没有心情和你作?”
二狗笑,推开刀刃,也跟着起身。他将床铺收回戒指里,语气里全是未尽兴的埋冤:“凶、对相公、还凶。”
“相公”两个字一出。
阿慈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她都不晓得,怎么先浮上来的是丢人感?再就是抗拒。啥玩意儿啊,就相公?他个妖怪还扯上相公了?叫得再好听,那撑死了也就是狐媚子?还相公。
他吗的就睡一觉而已。
双修的多了去了。
扯相公,那专精双修的屁股后头,不得跟着一大溜儿的相公,媳妇儿啥的。
这种话。
恶心。
二狗不晓得这两字儿刺得阿慈心头起火,仍兀自得意,发梢翘得都下不来。
待他同阿慈瞬移,出现在蹲守于某处狭窄山洞口的穗宁与砚山面前时,那发梢还翘着,昭示主人莫名高昂的情绪。
穗宁与砚山虽提前收到了传音,对此番出现方式并不惊讶,却被眼前二人截然不同的脸色弄得心里打鼓。
阿慈发烦,没啥嘘寒问暖,劈头就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催得跟火上房似的,我看你们蹲在这儿倒挺安稳。咋回事儿?说清楚。”
穗宁瞧她脸色不善,没敢多问旁的。
她只仔仔细细,将来龙去脉娓娓道出。
原来,她与苏谨言之所以前往骷岛,是因炼制引妖香必用的一味配料“勾魂虫”,只在那处滋生。
而骷岛被列为禁地,一则因其曾是上古战场,尸骸遍野,冤魂不散;二则后来渐成抛尸弃骸之地,阴秽积聚。
此岛不属九州任一州,亦不归任何一宗管辖,实乃三不管的遗世孤境。正因如此,若有心之人欲行阴私诡秘之事,此处便是绝佳的隐匿与利用之地。
她都准备好了可能要大战一场。
谁知她们一行到了骷岛,勾魂虫一只也没见着,妖魔鬼怪也没瞧见。反而发现岛上曾有封印,而封印已破,还明显残留着“困灵结界”气息。
陆遗便在那时提起,之前祟林暴动,那个地方也有封印。而且九宗人马赶到前,据说同样有过结界。
至于结界被谁所破,却都是不知。
砚山紧接补充。
骷岛勾魂虫绝迹,此事极为蹊跷。
而他前往宝都暗查,顺藤摸瓜找到了贩卖引妖香的大贩子。此人看似只是个中间商,背后却牵扯极广,他耗费快一年潜伏,才勉强摸清脉络。
线索最终隐约指向这玄铁岭。
昨日急讯,是因他们在此处遭遇一片诡异的小型沼泽,更有一戴面具的神秘人突然现身。
对方修为高深,几人不敌,苏谨言为护穗宁受伤,便被万紫师姐带回宗门救治。
所有这些事,看似分散,却隐隐串成了一条线。
砚山与穗宁怀疑,就连四象宗灭门惨案,恐怕也和这引妖香背后的黑手脱不了干系。
阿慈听完,挠了挠头:“反正就是虫子被人抓光,然后还有莫名其妙的封印和结界是吧?”
砚山穗宁齐齐点头。
阿慈继续挠头,还看了看事不关己的二狗,她纠结道:“其实碧海城那儿也有封印,封印上头也有结界。二狗说那结界能让法术失效,我当时试了,确实是。不知那是不是你们说的‘困灵’?我当时光顾着追裁渊刀,就没多管封印的事儿。”
没想到穗宁和砚山有点激动。
二人异口同声道:“那是‘禁法结界’!”
阿慈一愣,表示从没听过。
穗宁便又向她解释。
寻常结界大多只为防护或隔绝,但这世上还有几种极为高深的结界术法,“困灵结界”与“禁法结界”正是其中之二。
困灵结界:专用于封锁灵体、魂魄或妖魅,使其无法脱离一定范围,同时对闯入的活物也会产生魂灵层面的压制。
禁法结界:范围内一切法术、灵气驱动手段都会失效,唯独肉身力量不受影响,多用于镇压。
阿慈也不知是真听懂,还是听了个稀里糊涂,她认真道:“你俩不好奇裁渊刀吗?”
穗宁眨眨眼,语气听着像是她那话问得就奇怪:“那么厉害的宝贝,我们这样的小修士哪敢想呀?”
研山总结:“祟林暴动、引妖香流通、勾魂虫绝迹、神秘封印屡遭破坏,乃至四象宗之祸、碧海城异动,诸事看似无关,实则有迹可循。其背后恐为同一股势力所推动,所图必然深远。”
“我等,只是被那‘所图’无意殃及的池鱼罢了。”
这话灰心。
阿慈不爱听。
二狗也不爱听这些乱八糟的。他对这番盘根错节的阴谋算计毫无兴趣。他听着听着便觉乏味,便自摸出个温热馅儿饼,极其顺手地塞到阿慈手里。
阿慈下意识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二狗瞧着她鼓着腮帮咀嚼的模样,觉得这比什么幕后黑手,势力纠葛有意思得多得多。
阿慈看都没看他,又道:“那你俩在这杵着干啥?这山洞咋了?”
穗宁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朝狭小洞口戳了戳,声音都谨慎兮兮的:“里头有妖,我们本想去问问话的。可是它感觉好厉害呀,我和砚山都有点儿不敢进去,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阿慈哦了一声,嚼着饼转身,随意往洞口一指:“二狗,给我劈了。”
二狗手腕一动,黑刀如影扫出。
凌厉刀罡撞上洞门。
竟然一点反应都没?
那法力,冲击,像是都被洞门吃进去了一样。
这可是能砍龙的刀诶?
有点意思。
阿慈笑了,拍了拍嘴边儿的芝麻。
她撸起袖子,冲了上去,抬腿对着洞门就是一脚猛踹:“给我开门!装什么死!都劈不开了你还不给我开门!”——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是我气懵了,我还以为那章也过不了,给审核看的。
让你们为我的情绪烦忧了,真是抱歉。
谢谢读者们的安慰!我又动力满满了!
然后作者不能在平
台以外的地方发文,
属于违规,严重会被锁文。
我努力,下次争取,一稿过!
第74章 玄铁岭(二)
阿慈是铆足了劲儿, 连踹好几脚,震得脚底板都发麻。可所有攻击都如泥牛入海,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喘着气, 也累了, 便退开两步,盯着洞门打量。
看那颜色, 比周遭岩壁深得多,是一种哑寂玄黑。表面过分光滑,能模糊映出人影,边缘与山体相接处,嵌着些极浅淡暗金色细纹,若不细看, 便觉隐没在岩石肌理之中。
其他三人见她端详,以为她瞧出了什么蹊跷,还都有点期待。却见阿慈扭过头, 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你们, 有法子没?”
穗宁无语归无语,面儿没显,只小声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更…柔和些的手段?比如以灵识探查, 或者找找有无机关符印?”
砚山碰到这两人就没了法子,总觉又要闯祸, 便说了一大堆“前车之鉴”“不可鲁莽”“还请三思”的车轱辘话。
阿慈听着烦。她翻了个白眼:“我算是晓得为啥我们在碧海城一天就出来了, 那幻境里的十五个月不算昂。办事儿就得干脆利落懂不懂?只要够强, 比你们一大堆叽里呱啦瞻前顾后磨磨唧唧, 快多了。”
她冲着二狗扬了扬下巴:“你来,我俩一起上。我就不信了,这破门还能扛得住。”
二狗自然点头。
他无言, 上前一步,与阿慈并肩而立。
黑刀幽光泛泛。
界痕刀罡气流转。
“砍!”
话音未落,双刀齐出。
凛冽白光与幽邃暗影交织错落,一左一右齐齐并斩,全力劈向门扉!可即便是界痕刀的空间裂隙,也无用。那裂痕仅显现刹那,便被洞门无声吞噬,依旧完好如初。
二狗瞬间就不爽了。
他将阿慈往后一带,低声道:“退开。”
阿慈还想挣动,却被穗宁眼疾手快地拽住,硬是给拖到了数丈之外。
待三人退定。
二狗便在身后布下道厚重结界,而后张开左手,让掌心渗出几缕黑气。那气息似有生命般蜿蜒而上,触向门扉。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黑气一碰到洞门,那暗金纹路便猝然迸亮,如血管贲张急促搏动。而先前被吞吃殆尽的全部攻击,似被压缩储存许久,竟在门内被淬炼成团,像是某种时机已到。
只听一声刺耳尖啸,忽地炸开。
又见一圈凶杀气旋,突从门内反向喷出。
那反扑迅猛绝伦,裹挟着刀罡劲煞,凶戾阴寒,如同失控狂潮,迎面就轰了过来。
二狗首当其冲。
饶是他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将黑刀横格身前。
“砰!”。
结界屏障应声破裂,旋即崩散。
余波如狂风扫落叶,将更远处阿慈三人都掀得腾飞。
砚山在空中拧身,长剑出鞘,剑尖点地划出一串刺目火星,向后滑退数尺方才稳住。穗宁脸色发白,指诀疾掐,忙撑起灵光护住自身周侧。
而风暴中心的二狗,身形剧烈一晃,竟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色暗沉发乌,绝非寻常,只因反击洪流中杂糅的黑气,也随这一冲击倒灌而回,还不受控地钻入了他的经脉。
这源自他本体的力量被洞门淬炼侵染。
反噬己身。
二狗唇色都变得发紫发黑,额角青筋凸起,皮肤之下似还有异物在不安窜动。
约莫半盏茶,风暴平息。
阿慈有点生气地跑到他旁边,她拍了下二狗胳膊,质问:“你咋回事儿?你为啥被伤到?你不是最牛吗你?”
她说话不饶人,虽摸出几株灵草,但粗鲁得很,就那么往他嘴里塞。
本来二狗觉得也没啥,还有点高兴她拿草喂自己。可眼尾余光瞥见穗宁正半跪在砚山身侧,眼圈微红,满眼尽是藏不住的心疼。她捏着素帕,极轻极柔地拭去砚山颊边,那被罡风刮出的细碎血痕。
说小心都浅了。
好像砚山不是个石头妖,是件儿易碎瓷器。
他再看眼前的阿慈。
“废物,没用的东西,头回见你挂彩。”她还在低声数落,更用力掐了他胳膊,压低声音道:“把劲儿都使在别处了,这会儿虚了吧?”
二狗心里,被比得就不大好受。
他闷闷道:“我吐血、你还凶。”
阿慈就跟没听见一样,喂草喂到一半还没了耐心,将那草往二狗手里一丢,转身就朝穗宁那边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蹲到穗宁旁边,眉头皱得死紧:“你们说的那黑手,不会就藏在这里头吧?现在门打不开,怎么说?晓得这玩意儿什么来路不?要不要我把江蹊叫来?那孔雀懂得多。”
穗宁却未立即应声。她正低头以疗愈灵光,专注为砚山处理道道血痕,待伤口恢复光洁,才抬眸。
那张素来甜美的脸上此刻没有笑意。
她盯着阿慈,声音不高,却难得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恼意:“你做事能不能稍微顾着点旁人?”
她抿了抿唇,言语里尽是心疼与后怕:“砚山昨日才受了伤,灵力都未稳,哪里经得起这种冲击?你们…你们总是这样,不管不顾,我们修为低微,这条命禁不起几回折腾。”
阿慈被她说得眉梢一挑。
呦。
还挺有脾气。
以前怎么没瞧出来。
她是不经说,语气立马就不好了:“那你知道修为低微,那就下苦功去练啊?冲我叫唤啥?”
穗宁被阿慈这浑不吝气到,胸口都发闷,眼眶更红:“你…你不能总是仗着自己身边有二狗护着,就轻贱旁人性命安危!我们同你一处是信赖,不是让你回回都逼我们往险处冲的!”
砚山拉住穗宁,温声道:“她还是个孩子,心直口快,行事难免欠些周全,不必计较。”
阿慈火气也蹿了上来,瞪眼道:“谁是小孩儿!我虚岁都二十二了!还有,我告诉你哭包,你别和我扯啥二狗护不护着我的事儿,你有本事你也找个这么厉害的,有本事你就让石头也变这么厉害!真有病,说上我了还。”
穗宁一下就憋不住了,仰头看她,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梨花带雨。
楚楚可怜。
砚山不好同姑娘家家说些道理,只取了帕子给穗宁擦眼泪,期间见穗宁哭狠了,也有些欲言又止。
阿慈惯受不来这套,扭头就走。
二狗全程瞧着,刚只是不大好受,现在则是相当难受。很明显,穗宁性子软和,向来不愿与人冲突,这回动气,都是因了砚山。
可他呢?
他从未被阿慈如此护过。
还眼瞧着她脾气越来愈大。
二狗翘了半上午的发梢变得耷拉。他双手环胸,不吭不响地追着阿慈去。
前头阿慈嘀嘀咕咕,也没走多远,就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既能让穗宁远远就能瞥见她,又明显隔开距离,摆明了“不想凑一块”的态度。
她不想为了乱七八糟的事儿费心思,坐到一边儿,摆了吃食,又跟二狗道:“你去喊孔雀来,他说不定有法子。”
“不喊。”
阿慈诧异:“你为啥不喊?你又犯啥毛病?”
“你不心疼我、我不喊。”
阿慈莫名其妙:“我心疼你干嘛?你内脏掏出来都能复原,我心疼你干啥?”
“可是会痛。”
二狗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看她听见自己这话后,眼里有没有佯装,有没有腼腆,或是除了无所谓之
外、半点针对他的情绪。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补充:“痛会加倍、可你出了囚魂山、就再没给我备过幽草汁。”
这确实。
她早忘了。
自从在霞州丢了行李,幽草汁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慈脸一讪,破天荒没反驳。她还给自己找补:“真疼啊?我觉得你修为上涨,我还以为不疼呢?我看你不喊疼,你疼你倒是吱声啊,你倒怪上我了。而且那玩意儿你要想拿不随随便便,随时,一抓一大把,非指着我是怎么个道理?”
“觉都睡了,还搞这些,你不累吗?”
这是哪门子话?
说得好像只要光睡觉,其他都无须必要。
二狗别过脸,不愿再看她。
阿慈不懂这一个两个对正事儿不想法子,怎就在其他小事儿上纠缠个没完没了。搞得她都新生烦厌。
“你要存心让我不痛快,玄铁岭这趟你就别跟着我了。你自个儿回宗成不成?”
二狗扯了下嘴角,笑得凉飕飕:“我纵你罢了。真要计较、轮得到你摆谱?”
“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
“那你看不惯你就”
那个滚字,她没能说出来。
二狗眼神一凝,她便噤了声。那张嘴是只能动,却半个音也冒不出来了。
他却无心再言语冷斥,只迈步走到她身侧,挨着她坐下。从来没有口腹之欲,无需进食的他,竟从阿慈食盒里,拈了块糕点,慢慢嚼着。
这稀奇。
惹得阿慈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没声儿也要骂:“抽啥疯?我不想和你吵架,快点的,把孔雀喊来,得耽误多久你们才满意?”
二狗不应,仍在吃着那令他作呕的甜腻糕点。
他嚼完,望着随风而去的飞鸟,冷硬道:“你中意的、和我中意的、似从不再一处。”
“你心里有我、却不是喜我、更谈不及爱。”
阿慈哎呀地一拍大腿,急得她又想扇他耳刮子:“大哥,咱能想想咋开门不?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情情爱爱,好烦啊。”
她光有口型,无法发声。
二狗也恍若未闻,还在那当诗人。
“我、不过是你用着趁手的物件儿。”——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在头痛,等头不疼了,会把字数补上
第75章 玄铁岭(三)
阿慈不想听这些, 也受不了二狗婆婆妈妈。她满脑子都想着要进那个洞门。眼见道理说不通,她干脆两手一抬,强硬地掰了二狗的脸, 让他只能看着自己。没有铺垫, 没有情调,她脑袋一仰, 就那么结结实实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清脆响亮。
这举措,显然,不合时宜。
二狗眨了眨眼,似想言语。阿慈不给他机会,再一次凑上去, 用同样力道堵住了他的嘴。
他躲,阿慈就亲他脸上。
他推,阿慈就亲他手背。
一来二去, 二狗刚被勾出来的那点冷硬劲儿终是绷不住了。明明上一刻还沉在 “你不喜我” 的阴郁里, 下一刻却被她这套蛮不讲理的亲法搅得,只觉自己矫情得可笑,唇角反倒一松, 竟嗤嗤笑出了声。
阿慈还在掰着他脸:“给我喊孔雀来,马上, 就现在。”
她怕二狗又叽歪, 照着他嘴又亲了口。
他觉得不对。
却不知是哪里不对。
反正二狗没了再生气的欲望。
于是, 等阿慈用完午饭, 江蹊已穿着一身儿不知用了多少层雪缎轻纱做的白衣裳,飘然若仙地“飞”在她面前几尺处。
他改不了嘴贱,见远处那穗宁与阿慈这边泾渭分明, 笑眯眯调侃:“才一日光景,怎么就划起楚河汉界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我们阿慈姑娘不快?”
阿慈收拾食盒,都懒得瞧他:“别废话,你是瑶州大族,宝都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门儿清。引妖香的水有多深?这玄铁岭底下又藏着什么货色?知道多少都说出来,别跟我打马虎眼儿。”
江蹊疏淡道:“瑶州富甲天下,只要是能挣上银子,自是什么营生都要做上一做。至于这引妖香嘛…各大宗门联手都摸不清脉络,我区区一个闲人,又能从何知晓?而这岭么”
他又卖关子。
阿慈瞪他。
江蹊飘到一边儿:“我第一次来呢。”
阿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费口舌,起身就朝那洞门走。边走还边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二狗和江蹊跟上。
中途,略过穗宁砚山身旁,她就当这两人不存在。
来到黑沉门前,她将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儿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门道:“这玩意儿你见过没?到底怎么进去?”
江蹊先是“咦”了一声,随后又飘到那洞门前头查看了一番,才道:“此物稀罕,应是取自混墟界内的‘冥铁’所铸。冥铁虽名中带铁,实则是种能吞纳灵炁的‘气凝之物’。炼化极难,铸成门扉更是罕见。寻常法子破它不得,力愈猛,反噬愈凶。若想叫它开门需得奉上供奉才行。”
额。
穷人确实少点见识昂。
咋都没听过。
阿慈一脸懵:“混墟界是啥?”
江蹊瞥她,嫌弃道:“上有天界,中有人界,下有冥界,三界边缘混杂之处,便是混墟界。那地方,非有缘法者不得入。”
阿慈追问:“那又得上啥供奉?你别告诉我是啥活人祭品之类的邪门玩意儿。”
“哎呀呀,江某也是第一次见呢,都试试吧。”
接下来场面就有点招笑了。
阿慈往门缝里丢了个包子,纹丝不动。
二狗随手抛了块水晶,毫无反应。
江蹊饶有兴致地依次投了上中下三品灵石,门依旧沉寂。
穗宁别扭犹豫着蹭过来,朝里扔了株灵草,门不理不睬。
砚山仔细问过江蹊几句后,郑重地丢了块蕴藏地气的大石头,门还是那副死样子。
阿慈急眼了,手边不值钱的小零碎一股脑往里扔。二狗耐性也快耗尽,摄来几只山间活物掷去,可这门竟不收活物,将那扑腾的鸟雀,挣扎的野兔都给原样弹了回来。
江蹊跟闹着玩儿一样,悠悠然丢了块金子。
结果!
竟然!
那黑门就开了条缝。
阿慈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嚷道:“什么破玩意儿啊!他吗的这鬼东西还跟我要钱??????”
她半个子儿也不想掏,拉着二狗就跑到那条缝跟前儿:“都有缝了,你带我穿过去。”
二狗凝神试了试,摇头道:“不行。”
说罢便取出金子,要再丢。
阿慈赶紧拦下,她都觉得二狗脑子缺根筋,骂他:“你是多豪啊?用得着你掏吗你就掏?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敢花金子啦?我告诉你,你的家当就是我的家当,一个铜板儿都不许给我浪费!”
抠门样儿。
还挺可人。
二狗憋笑,拿她没辙,便转身用眼神警告了江蹊。
大有她肯定会找你要,你最好乖乖掏金子出来的意思。
果不其然。
阿慈憋着火,又不敢再踹这门,噔噔噔走回江蹊面前,理直气壮道:“我没钱。你掏。”
江蹊还没应,旁边先默默伸来两只手。都可怜,穗宁和砚山手里就各捏了一枚小小金戒指。
这管个屁用。
阿慈不理,拽着赤寰,不要脸道:“孔雀,你掏!”
江蹊探手,想要抽回红练,见抽不回,便骗她:“这供奉嘛,讲究个心诚。江某金子能叩门,那是江某与它有缘。你这般强讨怕是缘法未到啊。”
“你再胡扯!我就让二狗揍你!”
江蹊不想当冤大头,又打不过,妥协道:“那得拿便于修炼的天材地宝来换。”
可阿慈连这个也不想给。她又不傻,天材地宝不是比金子更值钱?硬耍赖:“谁让你认识我,算你倒霉。”
江蹊皮笑肉不笑。若不是二狗在后头亮了黑刀,他这金子是断断不会掏。
而这门,也是相当贪心。
足足吞了二百两黄金,门缝才扩至容人通过的宽度。
阿慈生怕这门每次只容一人通过,抢在前面侧身挤入。好在并未有限制,待众人陆续进入后,门才重新合拢。
门一关,阿慈咋呼,就叫:“不会出去也要吃金子吧?”
江蹊冷笑:“横竖花的不是你银钱 ,你倒急着心疼起来了?”
阿慈脸上那点不好意思还没挂稳。
二狗已侧过头,对他讽斥道:“轮得到你说她?”
阿慈扯了扯他胳膊,示意他见好就收,自己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带着点“你看有人给我撑腰”的小得意,大摇大摆地就顺着向下延伸的石阶走去。
二狗快她一步,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最前面。
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似要直通地肺。两侧岩壁上嵌着盏盏铜铸长命灯,灯焰却不是寻常暖黄,而是一种幽白,将周遭照得影影绰绰,冷冷清清。
期间,阿慈有观察石壁。
可除了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墙面空空如也。她心里还惦记能发现点啥失传秘籍,古老咒文,也没找着。
加之上次吃了碧海城的亏,她便难得谨慎问了句:“这台阶不会是幻境吧?会不会走不到头?”
剩下四人几乎同时开口:“不是。”
阿慈撇了撇嘴。
有灵根了不起啊。
那既不是幻境,不会平白老上一岁,她也就放下心来,老老实实跟在二狗身后。闲得无聊,还去揪一揪他那随着步子晃来晃去的发梢。
可直走了快一个时辰,这台阶还没见有啥变化。
阿慈又急了,想用法术,想用兵器。可这破地方贼诡异,灵力滞涩,劈砍无应,除却赤寰,其他人还就得靠两条腿走。
“不必再往前了。”砚山声音在幽暗中响起。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道:“先前在宝都暗查,引妖香于那贩子手中,不过是最不起眼的货色。真正值钱的,是那些经由特殊手法锻造,功用诡谲的法器。线索既指向此处,此地必与锻造之术有莫大关联。”
“既能精于锻造,擅长机关便不足为奇。方才那洞门设计之精巧,已可见一斑。这看似无穷无尽的石阶,恐怕,亦是某种机关。”
“我与穗宁出身寒微,于此道见识浅薄,此行,还需仰赖江师弟提点了。”
阿慈听石头这么奉承孔雀,有点无语,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真是土包子,一点门道没有。
江蹊倚着赤寰,贱得要死,这节骨眼才亮出一物什。他将那形如墨玉蚂蚁的小巧法器托在掌心,语气倨傲:“此乃‘蚀隙蚁’,以心念驱使,可于绝大多数禁制与机关的细微缝隙间游走,探寻关窍,亦能从内部蚀毁一些不算太坚固的灵枢节点。”
阿慈都想揍他:“那你不早拿出来?还有你咋这么多鸡鸣狗盗的玩意儿。”
江蹊轻哼:“江某刚刚实打实花了二百两金子。这心里不大痛快,既我不痛快,总得让你们也体会体会这滋味才行。”
阿慈张嘴就想骂他贱人,可她见江蹊手一拢,作势要将那“蚀隙蚁”收回,到嘴边的狠话硬是在齿间转了个弯,脱口而出就成了:“…见识真广!师兄!”
江蹊也不与她纠缠,指尖一拂,那墨玉蚂蚁便从他掌心滚落。刚一触地,竟就分化成了一片乌泱泱的蚁潮,如泼墨入水,顺着石阶缝隙,岩壁纹路蔓延渗入。
起初并无动静。
约莫十息之后,脚底传来极细的咔哒声。
似有无数微小机括正在暗处咬合。
那声响由疏转密,由远及近。
“当心。”
砚山警示刚出口,众人所踏的整段石阶,竟如沙塔溃散,哗啦一下,整个镂空了!
失重感突地袭来。
一行人也毫无凭依地向下急坠。
耳边风声尖啸,碎石簌簌崩落。
阿慈只惊喘半声,腰间便是一紧。
是二狗忽掠至她身侧,其手臂发力一揽一旋,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已然调换。他后背朝下,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中上方,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朝黑暗疾坠。
阿慈想言语,话却被下坠气流呛回。
二狗臂弯如锁,下颌紧贴她鬓边,哑声道:“闭嘴、抱紧。”
下坠似无止尽。
又似刹那。
预想撞击没有到来,身体在蓦地穿过层粘稠滞涩的无形屏障后,视野倏地一亮。
伴随几声金属震颤。
她们不偏不倚,齐齐跌进了一座巨大玄铁笼中!栅栏粗若壮汉臂膊,缝隙仅容探指,笼顶在众人坠入后竟瞬息闭合。
而笼中并非空荡。
就在前方,一个巨人正背对他们蜷在笼中。
那身躯庞大得占去半座铁笼,背脊皮肤上,胳膊上都布满类似缝合线的狰狞疤痕。他低垂着头,两手抓住草帽边缘,像是羞于见人,两手还在发抖。
“砰!”
因这地方法术不太好使。
二狗就直愣愣地摔到了地上。
阿慈还来不及关心他,还来不及起身,还心神未定。
又听到那巨人在自言自语。
“不要怕,我不疼。”
“取血是去救人”
“救人好,救人好”
第76章 玄铁岭(四) 【补更】
阿慈被那几句嘀咕搅得心里一毛, 视线扫开,见这地方上下左右,竟悬浮着数百只铁笼。
笼影幢幢。
森然无声。
而里头关着的, 有妖族, 有巴掌点大的小人族,有尖耳银发的精灵族。还有个别, 看衣着体态,分明是修士。
这是要干嘛?
阿慈震惊,也不管二狗摔得怎么样了,手脚并用就爬了起来。几步窜到了笼子边,扒着栅栏想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儿。
待她定睛一瞧,后背就起了鸡皮疙瘩。
外面是一片无垠空域, 浓稠黑色铺满视野,光亮不知从何而来,将那黑照得五彩斑斓。这百来个笼子, 便如同星辰, 远远近近地漂浮在这片空域里。
虚无又诡异。
阿慈不知自己又窥见了何等污糟事,躁地一拧身,也不管其他人如何, 直跑到巨人跟前儿。是伸手就扯人家衣裳,张嘴就喊:“这是哪?你转过来行不行?我们一不小心掉到这里, 还懵呢。”
她问得想当然。
仿佛这地儿是她家后院。
江蹊飘到阿慈身侧, 将她往后拦了拦:“你问也无用。此族心思单纯如稚子, 瞧这模样, 多半是遭人哄骗来的。”
阿慈撇开赤寰,不耐烦得很:“你怎么知道他说不明白?就算说不明白,也比你在这儿瞎猜强。”
她说着就又扯人家那破烂衣角。
巨人这才迟钝地察觉, 眼前这些人似乎并非为取血而来。他愣愣转身,可即便面向众人,那双手仍旧攥着草帽边缘。
阿慈顺势仰起脸。
想看清。
可不用她多瞪大眼睛,幽光之中,巨人那凹陷的双颊与惨白唇色已无处遁形,那副撑起破烂衣衫的庞大骨架,早已嶙峋得触目惊心。其手腕上,还密布着新旧交错的狰狞伤口。
她蹙眉,喊道:“傻大个,你说说,你为何会在此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会使?取血是啥意思?”
巨人惶惶摇头,声音发闷:“不能说的…说了,族人就没救了。”
“放屁!你族人我救了 !现在就说!”
江蹊颇感无奈:“巨人族最重誓约,岂能空口许诺?你拿何救?是法宝成山,修为通天,还是权势倾世?”
阿慈头也不回,反手往后一指:“我家二狗,顶上所有。”
而在她身后,二狗已支身坐起许久。
他嘴唇紧抿,脸色晦暗。
只因旁边穗宁与砚山,也是以差不多姿势摔进这铁笼的,可穗宁第一反应,却是先关心砚山摔得疼不疼。
而他那位,刚爬起来时,都恨不得踩着他脸起来。
还关心?连个眼神都无。
可她刚说了,“我家”。
二狗脸色半阴沉半高兴地走到阿慈身侧。站定后,朝着巨人微微颔首,似在证明,她的话,他应了。
阿慈得意,朝着巨人招手,底气更足:“你只管好好说。说完了,这笼子,这鬼地方,我就统统给你砸了。”
她这番许诺,让巨人那双虚弱无神的眼眸里,透出了一点希冀的光亮。他笨拙地挪了挪身子,断断续续讲起了前因后果。
原来,五十年前,他所属的小聚落附近,开始不太平。先是外出开山锻采的弟兄们接连失踪,杳无音信。接着某日,他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族中一位长老,俯卧在地,声息全无。他想上前去查看,可每靠近一步,长老就似被无形之手拖动,向密林深处滑去一寸。
他追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追到精疲力竭,最终跟着始终触碰不到的长老,踏入了一处隐蔽山洞。谁料一踏入,便失足跌进一道地缝,待他再次醒来,就被困在了这铁笼里。
然后,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面具人告诉他,长老没事,只是魂魄被拘,陷入长眠。需以同族活血为引,配合秘法,方能慢慢“唤醒”。
为了取信于他,面具人当场演示,取他几滴血滴于一枚刻满符文的骨片上,远处那具久无生气的长老身躯,竟当真睁眼坐起。
就这一下,让巨人深信不疑。
面具人很恳切,道是每献出足够份量的血,就能换回一位族人。又说自己为了救助巨人一族是多么辛苦,是多么呕心沥血,说这笼子是多么稀奇的宝贝。对方还指着远处,说为了救他们,不知耗费多少天材地宝。
巨人也的确看见,其他铁笼中,正逐渐浮现出同族朦胧身影。这也成了面具人那套说辞最有力的 “佐证”。
自此,他便忍着剧痛,一次次伸出手腕。腕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直到皮肉不堪抽取,取血之处便移向背脊、胸膛。
他从未看清血是如何被取走的,只知每次过后,远处某个笼中的族人轮廓似就真切了些许。
这微渺变化,成了支撑他的全部念想。
他也从未想过,为何“救治”中的族人从不与他说话,也未曾怀疑,为何身边笼子越来越多,关押种族越来越杂。
只一味想去救他族人。
这番话,听得阿慈心头冒火。
这不是缺心眼是啥?
缺心眼都不止了。
脑子被猪啃了啊。
阿慈叉腰,呲牙咧嘴的骂:“蠢货!那长老分明是诱饵!不是傀儡就是幻术!动个手指头,我吹口气都能让眼皮子跳起来!你就为这,在这待了五十年???还把自己熬成一把骨头架子,还做梦救人?!”
“气死我了!哪个乌龟王八蛋做人这么没底线!连你这种二缺都骗?真的气死我了。”
巨人被她骂得瑟缩,攥紧草帽往下拽,想盖住脸。可脸太大,盖不住,他也只好嗫嚅回道:“他们拿了血…影子…影子就多了…万一是真的”
“其实那面具人,也不算全在说谎。”
一直旁听的穗宁忽走上前来,轻声解释。
“巨人血液,天生蕴含丰沛生机,有延年益寿,驻颜固本之奇效,尤其在炼制某些续命大丹时,是无法替代的引子。正因如此,巨人族才几遭灭族之祸,被迫隐居避世。”
她眼含悲悯与不忍,掏出疗伤的琼枝盆栽。
也不再言语,选择先为巨人疗伤。
砚山则接过话口,他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囚笼,语声肃然:“不止巨人。小人族之血,轻盈无垢,据说能提升法器灵性,破除某些精微禁制。精灵族血脉,亲近自然,其血是炼制高阶符箓,或进行某些古老仪式的上佳媒介。”
“此地囚笼汇聚诸族,俨然是一座活生生的血脉库藏。”
他看向巨人,心有恻隐,却不得不言:“你所见族人身影,恐怕只是用以安抚,持续获取你血液的幻象。你救不了他们,他们…或许早已不在了。”
巨人使劲儿摇头,如遭雷击。
也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竟将脸一埋。
似巨兽颓然倒伏,也似悲恸哀悼,呜咽不止。
穗宁轻叹,对砚山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不再多言,一起为巨人清理包扎。
阿慈还在冒火。冒火归冒火,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晓得说啥了,听那哭声听得糟心,她就取了吃食,往巨人因为哭泣而半张的嘴里扔。
包子和糕点最起码丢了几十个。
二狗也跟着,往巨人嘴里丢烧饼。
江蹊对此情状,倒没任何感概,只凉薄道:“九州弱肉强食,本是常理。巨人、精灵、小人三族,或力能扛鼎,或灵通自然,或身具异能,此皆造化所钟,已是天大恩赐。若再添七窍玲珑心,懂得韬晦自保,那才是天地所忌,是以,有何好可怜?”
他语气疏淡得像在说穿衣吃饭:“此地既与宝都那摊生意牵上关联,所为无非利字。那冥铁门认金子,倒是最直白的道理。我劝诸位,此事到此为止。八衍宗看似不过二流宗门,可既能将诸般营生做得隐秘长久,背后牵丝攀藤的,恐怕不止一山一水。有些浑水,不趟为妙,江某言尽于此。”
话说得在理。
可不代表这理就是对。
阿慈身法快,回身一包子直接塞他嘴里,还威胁他:“少扯,快把你那蚂蚁给我收回来,再给我好好查查这空间咋回事儿,不然把你灵根废了。”
她下颌微抬,眼神又硬又烫:“还有,我告诉你孔雀,有些浑水确实不趟为妙,弱肉强食这道理,我也比谁都懂。可我认的,是明刀明枪,凭本事抢,输了也认。而不是这么下作,挖个坑,摆个饵,专挑老实好骗的下手,专拣心善的死里薅。”
江蹊漫不经心地小口吃着包子,语气贱嗖嗖,像浸了蜜的针尖:“呀呀呀,还得是师妹这般侠义心肠,振聋发聩,叫人好生敬佩。”
“难怪师父偏心你,知晓你灵根未显,急得亲自出山为你寻那虚无缥缈的缘法去了呢。这份心意,我这当师兄的,可真是眼热都眼热不来。”
阿慈乐得一蹦:“真的假的!你怎么才说!”
江蹊哼笑:“自是真的。”
阿慈脸色好看不少,凑近两步还想从他嘴里再套点话。
江蹊却不再接茬,衣袖一拂,人已飘至笼边。
他掌心向上虚虚一托,先前潜入石阶机关的墨玉蚁群便如活水,自铁栅细微锈隙与铆接处悄然渗出,簌簌汇聚,在他掌中再次凝成那只精巧的蚀隙蚁。
他合眼片刻,颇为趣性道:“此地气机驳杂,空间叠障,与来时路径全然不同。”
言毕,手掌向下一拂,数点墨色应声离群,却非钻向笼栅,而是朝着笼外那片虚无空域漫延散去。
江蹊笑得高深莫测:“且看看,这困住万千生灵的‘空’,是否本身就是那最精巧的一道锁。”
可恰在此时。
二狗忽道:“有人来了。”
第77章 玄铁岭(五)
阿慈被这四个字说得一激灵, 本能比脑子快,界痕刀已是捏在了手心。
江蹊动作更疾,袖袍一展, 那匹蜃影纱便如水幕泻下, 将笼内众人连同巨人身影全部笼罩。纱影流转,形迹、气息、声响皆被掩去, 似被凭空抹消。
只可惜这铁笼不知是何材质炼成,无法穿笼 ,也无法连笼隐没。若来人不进来便罢,一旦踏入笼中,伸手稍一碰触,这层遮掩怕是立时就要露馅儿。
不过这正是江蹊想要的, 只要来人进笼
那不就是任由他们拿捏?
阿慈还不乐意:“躲啥啊!管他来人是谁,上去打就完了!还怕打不过不成?”
江蹊斜她一眼,语气嘲弄:“动手自然痛快。可你我眼下连这铁笼都出不去, 为何要打?对方赢我们不易, 若想抽身退走却容易得很。藏起来,才好听听墙,辨辨来路。你这脑子里, 莫非只装了拳头?”
穗宁点头,言语透着几丝讨好:“江师兄说得在理呀。我们…我们连对方有几人, 是何目的都不清楚, 贸然冲突, 只怕会惊走线索, 反叫这背后黑手藏得更深。”
砚山也是这个意思,他道:“巨人所说的面具人,气息手段与昨日我们撞见的那位应系同源。此时现身, 敌暗我明,不宜打草惊蛇。”
二狗听了,挠了挠眉毛。这笼子吧靠黑气是可以破的,可江蹊那双眼睛太利,他不好用了这招,否则按照这位多疑的性子,难保不被看出端倪,日后横生枝节。
他就装,继续装拿这笼子没办法。
这边遮掩刚落下。
那边面具人身影已然显现,由远及近。
看身形,像是个男子。
阿慈咧嘴,调侃:“我看这人和孔雀一个路数,怎么如此骚包?从里到外都穿金色也就算了,还绣那么多花,一个大男人,真恶心。”
没人搭理她。
而外头,那面具人似很悠闲,在各笼之间悠悠飘转。一时俯身细看,一时负手而立,瞧不出是检视还是单纯溜达。
终于,他停在了他们这具铁笼之外。
正当他靠近的一瞬。
阿慈脑海里就响起了二狗声音。
“这气息、是灰雾。” ?????
啥玩意儿?
竟然是那个满嘴文邹邹,装模作样的崽种?
呵呵。
不是冤家不聚头。
阿慈一口惊呼噎在喉咙里,眼睛都瞪大了,却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儿声响。搞得她心都乱糟糟,难以置信之余,更怕宝都旧事被戳穿,连随颜媸佩都未必能瞒得过这货。
念头交杂,她就先默默收起了界痕刀。不止刀,连逆法环也被她顺势一抹,藏了起来,只留下那枚寻常的纳虚戒还套在手指头上。
麻烦。
这事儿牵扯太大,江蹊不能知晓。
穗宁和砚山也最好别卷进来。
搞得阿慈都准备找个机会,把这灰雾弄死得了。
外头那灰雾,浑然不知自己半条命已悬在了刀口。他竟像赏玩稀罕物件似的,绕着这铁笼慢悠悠转了好几圈。
“奇哉,出了纰漏的竟是巨人笼子,竟还不知所踪。”
他这话一出来,江蹊却笑了。
阿慈狐疑道:“你笑啥?你认识啊?”
江蹊眼梢微挑,并未否认:“这把嗓子,听着耳熟。若我没辨错,该是地下生意场里那位人称‘楼七爷’的主儿。听闻此人手眼活络得很,九州地下的拍卖网,多半绕不过他的指头。向来只金银开道,不问东西来处。”
他语气玩味:“这么个人,摆弄出这么个取血作坊,倒也不意外。诸位且看吧,这地方的门道…怕远不止眼前这几道血痕这么浅。”
阿慈问:“怎么说?”
其他三个也一副好奇眼神。
江蹊便补了两句:“楼七爷是个物尽其用,敲骨吸髓的脾性。背后势力千丝万缕,水深得很。若要掀了这地方,这位七爷便留不得。事毕,咱们也得是雁过无痕,不留姓名才好。否则日后牵连起来,怕是无穷无尽,再难脱身。”
阿慈闻言,心里却起了个馊主意。不过她还不着急,打算先瞧瞧这楼七爷接下来会干啥再说。
江蹊袖中一探,取出五张做工精巧的面具,轻描淡写道:“都戴上。这物什不止遮脸,连嗓音都能改一改。这趟浑水既已蹚了,怕难善了,底细别漏出去才是。”
这感情好。
阿慈乐呵呵挑了个红色的戴上。
二狗则挑了个刻有莲纹的。
而这会儿,楼七爷已停在了她们正前方,他背着手,微微偏头,对着空荡的笼内若有所思,似乎在斟酌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没成想,他竟掏出了一把巨大的金钥匙。
这是要进笼?
就在阿慈对那金钥匙垂涎三尺的当口儿,楼七爷手心也虚虚按向笼栅某处,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栏上,便无声滑开一个锁孔。
金钥匙轻轻没入,一转。
“咔哒。”
笼门应声开启。
楼七爷抬脚踏入,一步,两步。
恰在他第三步将落未落的刹那!
用以掩形的蜃影纱忽被一股巧劲掀起,一赤金锁扣,如毒蛇出洞,暴起窜出,瞬间便将楼七爷从头到脚锁得密不透风,锢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金茧,直挺挺定在了原地。
楼七爷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挣扎却也无用。
江蹊率先走出。
阿慈还不晓得江蹊是在什么时候将赤寰收了起来。她嫉妒地瞥了眼他袖子,相当眼红。
这么多好宝贝。
她也想要。
眼红归眼红,她也没半分耽搁。身形一闪,人已逼至楼七爷跟前,手中短刀冷刃稳稳架上对方脖颈,语气压得又低又狠:“说,这鬼地方是到底是作何用的?你骗那傻大个抽血,到底在图谋什么?还有,你藏了多少宝贝?挣了多少银子!都给我交出来!”
不愧是地下生意场里翻云覆雨的角色。
楼七爷初时一怔,随机就稳住了心神。他眼帘微垂,扫过颈边冷刃,竟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惊慌,反倒掺着精明试探:“巨人之血,无非是炼药、续命、驻颜。阁下这话,问得可有些外行了。”
他语气里甚至带点商贾谈价的从容:“倒是诸位,不请自来,所图为何?若是为那搅得满城风雨的引妖香… 那香不过经我手流转一遭,其来处去向,小生一概不知。至于此地…”
“此域不过是一处两相情愿的货源之所。那巨人本是自愿应下此桩交易,银货两讫,于诸位又有何干?诸位这般大动干戈,或锁缚人身,或挥刃相向… 莫非是意欲行那黑吃黑之事?可小生奉劝诸位,此地绝非寻常之辈所能染指。”
其他人还在想着要怎么说,才能和这楼七爷斡旋斡旋。
可乱拳打死老师傅。
阿慈一点弯绕没有,就将自己那馊主意给说了:“少跟我扯啥乱七八糟的!你这作坊,就开在五岳宗眼皮子底下的玄铁岭。你敢说,你没打灯下黑的主意?行啊,你现在嘴硬,我立马就去敲五岳宗的门。看他们是信你这个见不得光的地老鼠,还是信她们亲眼看见的!”
楼七爷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面皮反而更松缓了些,他还露了个怜悯的笑:“小友天真。焉知你心心念念要告发的五岳宗,就全然干净?”
额。
阿慈没想到这层。
二狗忽而抬眼,一双丹凤眼盯得楼七爷心底莫名发毛。
他道:“他气息滞了半瞬、心跳过快、谎话。”
阿慈一听,咧嘴笑了,笑得恶毒,手中短刀顺势往下压了半分,刃口逼出一道血线:“撒谎?那就是做贼心虚,你”
她想让楼七爷跟她一块分赃的话还没说完。
这厮竟使了一招金蝉脱壳!
被赤金锁扣缠缚的“楼七爷”身形一软,竟如浸油的纸人融化、坍缩,又呼啦地燃起一团金色冷焰,眨眼便烧得干干净净。
那扇刚刚敞开的笼门,也哐当一下,猛地重新锁死。
虚空中,楼七爷那戏谑腔调,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友好辣的性子,好快的刀。可惜小生俗务缠身,无心奉陪。能否活着走出此地,便看诸位造化罢。”
二狗怕暴露身份,没用黑气。
江蹊也是如此,没用赤寰。
穗宁砚山是没那个本事。
巨人是还缩角落里头哭呢。
阿慈咬了咬后槽牙,绝不承认自己手慢。
而整个笼子,竟在此间,毫无征兆地下坠!
那黑暗浓稠怪异,从四面八方裹了上来,吞没了光,也吞没了坠落该有的呼啸。
二狗手臂一紧,已将阿慈锁进怀里。
不知坠落多久。
脚下忽有琉璃崩碎!
刺眼流光自下方迸溅。
无数镜面碎片逆冲而上,擦着铁笼边缘飞掠。
如流光飞舞。
刚穿过这片锋利璀璨。
下方景象却让众人头皮一麻。
是火。
一座庞大
得望不见边的熔炉,炉中金红流火翻涌,热浪蒸得空气都在扭曲。
若非赤寰自江蹊袖中疾射而出,千钧一发之际卷住铁笼,又狠狠向上一提,险悬在熔炉上方数尺之处。这铁笼连带里头所有人,怕是就要直直砸进那片滔天火海之中。
铁笼剧烈晃动,热浪蒸得人面皮发紧。
阿慈挂在二狗身上,低头向下望。她毫不怀疑,要是真掉下去,她肯定是第一个死,第一个化成灰。
而虚空中,楼七爷那慢悠悠的嗓音又荡了过来,这回还带着一股子了然笑意:“赤寰救主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家三少爷亲临寒舍,余下几位,瞧着像是飘雪宗的高徒罢?”
第78章 玄铁岭(六)
江蹊由赤寰吊在笼子中央, 都这样了,他还要凹个好看姿势。也不知是真镇定,还是装出来的沉稳。
“七爷眼力不俗。既认得在下法器, 想必也知, 我江氏虽久居瑶州一隅,族中子弟却早已散叶天下, 飘雪宗不过江某暂栖之枝,其余各宗各派,亦皆有我江家之人走动。”
“至于族中长辈…更是略通世务,薄有微名。今日我等误闯贵地,原是无心之失。七爷若愿行个方便,容我等安然离去, 此番际遇,便算风过无痕。”
他稍顿,笼影掠过眉眼, 话音轻了下来:“如此, 于你,于我等,皆是最善。”
这番话说得体面。
可虚空里只传来一阵低笑。
楼七爷竟没接话。
阿慈心里都叹气。
漂亮话说再多有啥用?
这里没外人, 灭口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那七爷又不傻。
其实有二狗在侧,她倒不太忧心性命, 只是琢磨着, 到底怎么才能在不泄露身份的前提下, 将这楼七爷给弄死。
心念一转, 她抬手便试探着将面具摘了下来。假若楼七爷认出来,便没啥好说,先把他杀了, 后面怎么擦屁股就后面再处理,若他没察觉,那便再演一演也无妨。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也陆续除下面具。
很好。
楼七爷那边并无异样动静。
阿慈等了一阵,四周只有炉火哔剥吧啦的声响,再没旁的啥反应。她悄悄挪近二狗,攀附到他耳廓边,气音极细:“那个七爷真还在?别是已经溜了吧?”
两人面对面抱着。
二狗怕她掉下去,右手扶着她屁股又将人往上托了托。
他用传心咒回道:“还在、很近,他在观察。”
阿慈心有点虚:“该不会识破我俩了?”
“不像。”
“那你有法子不?”
二狗没答。他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在江蹊面前使用黑气,他直觉,若用了,麻烦会很大。
就算他能等入夜消除记忆。
他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江蹊太敏锐。
他赌不起。
阿慈不知他这些弯绕心思,见他沉默,只当是无计可施。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有啥法子没?可习惯动手不动脑,她还真想不出啥法子。
心头正急躁,笼身却又是一晃!
阿慈一激灵:“咋了?”
江蹊苦笑:“他丢了些噬法虫,赤寰经不起这东西啃。”
阿慈一扭头,给她恶心坏了。
原本流光溢彩的赤红长练上,已爬满了酱褐色虫体!它们形似肥短毛虫,通体布满令人不适的环节。口器开合,赤寰就跟菜叶子一样,出现了小小破洞。
这景象让她想起天魔虫,惹得胃里一阵翻搅。
“不用慌!”
穗宁也被砚山抱着,她急声间,手中诀印已起。
“这噬法虫虽罕见,我却能驾驭!它们牙口特殊,连这笼栅也能咬穿!我可以驱使它们咬穿笼子,我们就不至于被困,但必须得快点找出去的法子,否则就算赤寰没事,我们也会这火烤死!”
“这火不是凡火!”
“应是五岳宗专门用来锻造炼化的五川焱火。”
虚空中,楼七爷讶异嗓音,又再次传来:“奇哉奇哉。飘雪宗内,何时竟有弟子能驾驭四象宗秘传的虫蠹之术?莫非四象宗满门被屠的血案里,贵宗也伸了手,还顺道摸走了几样宝贝?”
此言一出,笼内除江蹊外。
其余四人皆是脸色骤变。
让阿慈对这楼七爷的杀心,也是攒了个十成十。
许是穗宁提及五川焱火,这也让阿慈想起来,她戒指里头,还藏着个火族的祖宗呢。
她是没啥信心。
权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阿慈太急,心神探入戒指,在一堆杂七杂八物件儿里翻来翻去。终在一角落里头触道到一温热。她看也没看,一把就将小火苗揪了出来。
小火苗正蜷着打盹,忽就被天旋地转,还被捏着拎到半空。它懵懵懂懂地看向阿慈,焰尖儿委屈地摇了摇,应是认出了她,还贴了贴她的虎口。
它上次吃了火系灵草,已壮实了一圈,不再是一副随时会熄灭的可怜相。
像是神智也清楚了点儿。
最起码没一冒头就哭哭啼啼念叨要回家。
可阿慈哪有心思细瞧。她急得跟啥似的,啥也不管,抡臂便将小火苗朝着大火炉扔了过去。
“噗通”
如石子落水。
小火苗咻地一下,就没入了火里。
就在那微渺光点与浩瀚金流相触的一刹!
下方巨大炉内翻腾的火海热浪倏地静了下来,似被温柔大手抚平狂躁。竟从炉心深处漾开一圈琥珀色光漪,随此火纹流转,暴烈如五川焱火似被驯服的绸缎,温顺地披拂舒展起来。金红火流不再奔腾乱卷,而是自发向那点小火苗蜿蜒汇聚。
宛如百川归海。
虚空里,楼七爷那总是游刃有余的嗓子都变了调,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发现宝贝太兴奋:“竟是火魂?!诸位究竟是何方来历?!为何多年之前和焚戮一同,湮灭于昭珩之手的火魂,竟会落于尔等之手?!”
“飘雪宗将秘史公之于众!莫非是因昔年于无悔城,得了天大好处不成?!”
然而,炉中异变已生。
吞纳了海量五川焱火的小火苗,成了一圈光芒大盛的光晕,那光晕徐徐荡开,让原先那炙烤骇人的热浪,已成拂面微风。
随着光晕淡去。
众人先是隐约听到一声带着稚气的饱嗝。
再待光芒退去。
阿慈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谁能想到!
那小火苗竟然成了个三岁小男娃!
他天生便着红衣,发丝如细碎流光,在头顶飘拂流动。他冲着阿慈咧嘴就笑,还露了几点乳牙,似极为高兴,便站起身。他向前迈步,脚下火焰就节节凝成台阶,一路将他托至笼边。
他伸出小手,轻触笼柱。
整座牢笼便燃起炽焰,转眼烧作灰烬。
众人也坠落,安然落入炉中,毫发无伤。
也在此刻,所有五川焱火如受召唤,尽数向男童涌去,被他全部纳入掌心。
小男娃做完这些,就往阿慈身边跑。
他还想铺进阿慈怀里。
却被二狗横臂拦住。
小男娃嘴一瘪,眼泪就要掉:“娘!他不让你抱抱我。”
这一声又清又亮。
几人神情顿时精彩极了。
阿慈满面惊悚,活像见了鬼。
二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手一伸,就拎着小男娃后领子将人拎了起来,提到了跟前儿。
穗宁和砚山是快被小男娃可爱得
眼睛都要冒星星。
江蹊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师妹你瞧瞧你,这当娘的还不赶紧给娃娃取个名儿。”
连原本悲泣的巨人也止了哭声,好奇地伸了巨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男娃娃晃荡的小脚。
就在这诡异又热闹的氛围里。
虚空中,楼七爷那带着贪婪笑意的声音,轻易切断了这场面:“不如这般,诸位与在下做个买卖。只需将这火魂之子相赠,在下便许诸位全身而退,此约可成?”
呵呵。
阿慈心里那份杀意盖过了被男娃叫娘的惊悚。
她当即从二狗手里将男娃扯了回来,还放到了巨人手上,一开口,像是那张嘴就来的贱名儿早早就取好了。
语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四毛,你听我说,你巨人伯伯被欺负了,我也被欺负了,就是被这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王八蛋欺负的。你现在,跟着你巨人伯伯,给我把这地方,全给我烧了!”
她生怕波及到自己和银钱,叮嘱道:“一定记得!别把我给烧着了!也一定记得,别烧坏了宝贝和银子?认得宝贝吧???认识银子吧??”
四毛坐在巨人掌心,小脸严肃,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手拍了拍阿慈的手背:“娘放心,四毛记得,一定办好。”
阿慈虽用起四毛手不软,可听到“娘”,脸还是一黑。
二狗起身,双臂环胸,盯向四毛。
那脸色用难看已不能形容。
穗宁是一边将噬法虫往储物法宝里收,一边还和砚山道:“等回去,就给四毛做点衣裳,飘雪宗可冷呢。”
砚山还就正儿八经回了用啥料子。
江蹊憋笑,憋得相当痛苦。他是不敢在二狗那双阴沉眼皮底下,笑得打趣得太过分,可他真忍不住。
太有意思了。
这下好了,由巨人与四毛开路。
巨人一脚就给大炉子踢了个大窟窿。
阿慈暂没功夫去想别的,拽了赤寰和二狗袖子,劈头就骂:“你俩一个装深沉,一个笑得跟有病似的!还不快给我去抓楼七爷!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他!必须死!”
“要是让他跑了,你俩就等着吧!”
“都别想好!”
二狗被吼得头都偏了偏。
江蹊还笑声道:“四毛在此,楼七爷怎舍得逃?”
笑是笑。
还是都先后出了炉子。
阿慈紧跟一步踏出,却再次被眼前所见震住。
眼前哪是啥地下洞窟啊!分明是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巍峨巨冢!白骨森森,垒积成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冢间由碎骨拼接成的数名“工匠”,正一板一眼地将散落骨块组装成新的可活动的骨架。
看来,她们刚落下的那层黑色空域。
不过是这里相当不起眼的一层罢了。
阿慈冷声道:“这是人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骨?”
穗宁也被吓傻了,痴痴回:“世间不太平,有心收集白骨,许也不难只是,为何这些白骨能动?莫莫不是拘了亡魂?”
她话还在说,近处一具刚拼好的骷髅,头颅竟嘎巴一声转了过来。那空洞眼眶里,一抹幽蓝光芒似在痛苦闪烁,也像想诉说些什么,可那光又熄灭,之后便只剩下骨骼行动的咯吱声响。
砚山将两人往身后护了护,下颌绷紧:“若真如此,未免太过阴毒。亡魂被拘,多是邪术,不得轮回,有伤天和。”
阿慈刚想说让四毛别烧这里。
可小娃娃嘴巴一吐。
这一整座骨山,便哗啦啦烧成了座火山。
二狗逮住这机会,又以传心咒同阿慈说了句话。
声线又平又硬。
“火崽子、太蠢、扔了。”
第79章 玄铁岭(七)
阿慈没心思搭理他, 也没心思细究这骨山到底作何用处,只觉毁了总比留着省心。她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不适,打算绕过火堆继续往前。
可更为恐怖一幕发生。
那些骨头非但没烧毁, 反被五川焱火炼得越发坚固, 咔嚓作响地聚拢过来,围合成圈, 将她们一行人都困在当中。
阿慈耐心耗尽,从打不开的破门,到逃不脱的铁笼,再到烤死人的火炉,现在又是这烧不烂的白骨
没完没了,没一件顺心事儿!
她一躁, 二狗就要倒霉。
阿慈几乎是窜到二狗边儿上,扯开嗓子就喊:“烦死了!快给我把楼七爷抓住!再墨迹你以后就再也别爬我的床!”
这等私房话。
竟在大庭广众下就说了出来。
二狗难得脸色一赧。
不能爬床确是头等大事,没了笼子限制, 他本可以瞬息擒住楼七爷。
可他偏就不乐意。
这平白多个“儿子”, 他那位还只管“使唤”自己,却连半点关心都无,他就想问, 凭什么?凭什么事事都得听她的?
二狗也不想拂她面子,半俯身凑近, 传音直抵她脑海:“让我办事、也可、好处呢?”
阿慈蹙眉, 瞪了回去, 大有你还敢讨价还价的意思。
二狗不急, 面上儿像是正经,传去的话却混账得坦荡:“镜前、由我处置。”
阿慈皮笑肉不笑:“你还挺会整花活。”
两人就这么在刀光火影里,无声对峙起来。
全然不顾身旁剑气纵横, 烈焰喷薄。
战况已愈发焦灼。
虚空里,楼七爷还在扬声挑衅:“诸位,此白骨工匠不过是小生所持最微末之物,本无生死之辨。诸位欲除此物尚且费力,遑论其余?不若早日将火魂之子奉上,在下自当放诸位一条生路。”
阿慈嗤笑:“听见没,人家说你砍个骨头都费劲。”
二狗自嘲:“你不愿?”
阿慈毫无让步之意:“我干嘛答应?你威胁我,我还答应你?我有病?”
二狗冷笑:“那我为何要应?”
他不再多言,身形却已自原地淡去。
见人跑,阿慈嗓门儿立马就吼开了:“死狗!你最好是去给我抓人了!不然这辈子你都别爬我床!我话就放这了!”
江蹊没趁手的兵器,也不想同骨头打来打去。便由赤寰跟着穗宁巨人在前面打头阵。
他则飞到阿慈身边,状似不经意道:“平日最爱打打杀杀,怎的今儿没动刀动枪?学聪明了?”
阿慈才不想理他。和这孔雀多说一个字,都是危险。
正当江蹊还要说些有的没的。
众人头顶上方,便遥遥传来几声惨绝人寰的惊叫!
这不一听就是楼七爷的声。
二狗发力。
所向披靡。
众人也是松了口气,对付起骨潮也有了信心。
阿慈却隐隐僵住。她探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七爷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抖出些宝都旧事来。
幸亏,那惊叫短促几次就没了音,还被一阵含混压抑的闷哼取代。应是被揍狠了,上头空间也不知是个什么构造,竟被打斗击得凹凸起伏,犹如薄膜布料。
随后,几息罢了。
身侧空间扭曲,二狗身影已重新凝实。
他右手,还拖着个人,跟拖个麻袋似的,毫不留情地就往阿慈脚边一丢。
可怜楼七爷,半柱香之前还人模狗样,此刻却如同被抽了筋骨,赤寰更是窜来落井下石,将这厮倒挂悬空。那身耀眼金袍也沾了血与灰,随其倒挂,往下低落飘散,瞧着甚是狼狈。
阿慈心头大石落地,嘴角立马就翘了起来。
她就知道,二狗也就是嘴硬,哪回真撂过她的挑子?她领了这份口是心非的情,便冲着他扬了扬下巴,还得意又挑衅地做了个鬼脸。
二狗当没瞧见,一脸冷漠地别过了脸。
阿慈暂也不与他吵,她是几步上前,伸手就掀了楼七爷脸上那副碍眼的面具。
“我倒看看,是哪个阴沟里的王八”
面具应手而落。
阿慈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面具下的脸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新鲜的血迹。他似乎想抬手遮挡,动作却绵软无力。
阿慈嫌他磨蹭,一巴掌扇了过去,将他脸扇得偏了偏。
这一下,也让众人看得更清,楼七爷嘴唇无力张合,口中空荡,已没了舌头。
难怪只剩闷哼。
二狗行事一向如此。
不足为奇。
奇得是楼七爷轮廓眉眼。纵然其五官因痛苦和失血变得狰狞,那份骨相里的俊雅,尤其是那微挑的眼梢竟与谢玄亭有七八分相似。
江蹊飘近了些,目光如刺,细
细描摹过楼七爷的脸,忽啧一声,语调拖得意味深长:“…曾闻谢玄亭早年确有个惊才绝艳却不幸早逝的小舅。名号么,似乎便是排‘七’?”
“若真是你…那你身后站着的,可就不是什么见钱眼开的黑市商贾,而是堂堂九州魁首的一闲宗了。”
“呵,这事…”
江蹊不满地看向二狗:“你非要着急断了他舌头是为何?这还怎的问出底下更多牵扯?”
二狗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阿慈插嘴,打哈哈:“你也不想想这人那舌头有多讨人厌,割他舌头咋了?没直接一刀捅死他就算二狗大发慈悲。这事儿牵扯到了一闲宗,怎么说?照我看,直接把事儿闹大最好!这不是三苦宗和五岳宗交界吗?把他们人都给喊来。”
江蹊不答,只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一遭。
不料,就是这片刻。
那些穗宁砚山巨人尚且能应付的白骨,似被注入某种狂暴指令,关节处同时爆出刺耳刮擦声!森白骨架暴涨数倍,眼眶里幽蓝鬼火窜起尺高,裹挟摧枯拉朽之阴风,猛扑而来。
攻势之癫狂暴戾,何止凶悍了十倍。
若只是白骨异变倒还罢了。
可四壁嶙峋的石墙,竟须臾间洞开无数黑窟。其中一具接一具躯体僵硬,肤色青灰的尸体,正踏着整齐步伐从里涌出。
小人族握着匕首,精灵族尖耳低垂却挽起长弓,妖族保持着兽化的部分特征,巨人族庞大身躯拖曳锁链…
各族皆有,皆是手持崭新兵刃。
俨然一支由尸体拼凑的诡谲军队。
巨人见此,大悲大恸。
一瞬竟心如死灰。
他的兄弟,身躯布满陈年伤痕,曾经虬结的肌肉已然萎缩,只剩一副被透支殆尽干枯皮骨,他眼眶空洞,茫然无误,拖拽着一柄断山斧,似在寻找猎物。
而在其身侧,是那位曾抚摸过他头顶,教会他辨识星辰与矿脉的长老。如今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折,手中还握着一似刚锻造的鹰头骨杖。
旧人音容。
被歹人侮毁至此。
巨人热泪狂涌,嘶哑呼唤淹被斧刃罡风淹没。面对族人攻击,他竟没有反抗,竟生生受了那一斧子。
利刃劈落在他肩头。
当第二斧落下。
巨人双膝一软,仍不打算反抗。
就那么跪倒在了四溅碎石里。
他仰面,望着族人。
绝望。
只剩下绝望。
“不许欺负巨人伯伯!!”
四毛吓得小脸煞白,却鼓起全身勇气,再次试图喷火。可焦急与恐惧之下,只吐出几缕可怜巴巴的灰烟。他眼见巨人跪倒,血如泉涌,那点强撑的勇敢也碎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砚山一剑劈碎身前三具骷髅,护着穗宁急退半步,厉声喝道:“楼七爷身份败露,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连这些尸体都一并驱策出来了!”
“小心尸体手中的兵器!”
“这应该就是地下黑市里,以擅长锻造兵器而声名赫赫的 ‘锻兵尸群’!”
烈焰与剑气交织迸溅。
穗宁撑起的屏障在白骨狂潮冲击下已然碎裂。
江蹊也顾不得再探究,长袖如游龙翻卷,扫开蜂拥而至的白骨与行尸。
阿慈早已拔刀在手。
至此她全明白了。
这鬼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的作坊。先把精于锻造的各族抓来活取血脉,榨干价值,死了也不放过,用邪术驱役尸身,继续替他们锻造兵器。
至于那些烧不化的白骨,恐怕只是打杂的苦力。
她自问打不过那些手握法器的尸骸大军。
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绝不能放过!
在二狗为她挡下巨人尸骸横扫而来的沉重锁链后。
阿慈猛地回身,界痕刀寒芒爆闪。
一刀便将被赤寰倒吊着的楼七爷。
捅了个对穿!
楼七爷双目凸起,浑身剧颤。
他该说自己时运不济。
还是该叹天命难违。
竟再次碰到这两尊杀神。
还笑话似的,便这般枉送了性命。
他这一生,操弄生死如拨弄算珠,惯将鲜活生灵与森森白骨都明码标价,视作可称量,可交易,可随手丢弃的货品。可真当冰冷刀锋贯穿肺腑,死亡寒意浸透骨髓,他赖以生存的所有法则与傲慢,似都失去了意义。
也正是这沦为“被宰割之物”的濒死惧怕。
让一些盘旋已久的疑惑,豁然贯通。
什么月狼…
那根本不是什么妖兽复生。
是恒莲。
是当年那位被云慈封印的魔头,其三魂七魄突破了禁锢,夺舍了月狼之躯。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为何他的御魂之术对这月狼全然无效,为何他分魂也会被其抓回,为何此人能凝练并驱使那骇人煞气,为何那柄桀骜难驯的妖刀,会在此人手中如臂使指…
楼七爷被倒吊着,鲜血倒流呛进口鼻,视线因充血而模糊泛红。可他仍竭力掀起眼皮,透过摇晃视野,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阿慈的脸。
纵然面覆随颜媸佩…
也无用了。
他涣散的瞳孔里竟渗出一丝古怪笑意,喉间嗬嗬作响。
竟拼尽最后气力。
以魂魄秘法将这临死前的尖锐讯息传向虚空深处。
够了。
他门下之人,会知晓后续该如何做。
他师父,也会为他报仇。
而这地底汹涌冤魂,这积攒数百年的阴谋与血债,这整个不见天日的罪恶工坊,从此都将如附骨之疽,化作最恶毒的烙印,烙在这二人脊背之上。
令他和她百口莫辩。
永世背负。
恒莲啊恒莲。
你滔天本事,夺舍再生,却偏要耽溺于一个凡人女子。
天下人或许奈何不了你。
但毁掉她…
法子却太多了。
“你看什么看?!”阿慈被他那混杂着讥诮与恶毒的眼神激得火起,手腕一拧,骂道:“还不服?!”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狂瀑般倾泻而下。
什么翻云覆雨的黑市七爷。
什么谢家早夭的惊才绝艳。
在狠辣刀锋面前,与砧板上的肉并无区别。
赤寰倒吊着的残躯,在密集刀光中被肢解,撕裂。
血肉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还有一颗兀自圆瞪的眼珠滚到阿慈脚边。
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抬脚,碾成一滩污浊浆液。
楼七爷死得轻易,死得草率。
死得…毫无尊严。
阿慈杀他,就像踩死一只虫子——
作者有话说:这章很重要。
本文后期有重大反转。
第80章 玄铁岭(八)
楼七爷已死, 周遭杀机却未减半分。
那些尸群不知被何种阴毒邪术驱使,躯体竟坚若精金,寻常刀剑难伤, 术法轰击上去也只留下浅浅焦痕。
最棘手的是它们手中法器, 寒光吞吐间锋芒慑人,竟无一柄逊于界痕刀多少。那些不知作何用处, 不知有何等本事的法宝就更难应付。
遑论还有骨潮在旁纠缠撕咬。
众人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阿慈利落,在将楼七爷大卸八块后,身形竟在瞬息之内就拧出一道弯蛇似的弧度,堪堪闪避开一具精灵尸骸射出的连环冰箭。
她足尖在岩壁上点了几点,反蹬窜上了巨人肩头。一边闪躲巨人斧影, 一边冲着那硕大耳廓吼道:“振作点!你兄弟长老是死
了啊!可你还活着!你要是也死在这儿,你族里剩下的老小怎么办?让他们也跟你一样,在这里难受吗?!”
“有骨气就给我打起精神!”
“然后回家!”
“继续好好过日子!”
可这几句话, 似没能唤出巨人求生欲望。他仍跪着, 血从肩头汩汩涌出,那眼神也仍空茫茫地望着前方,似魂魄已随族人而去。
四毛在旁吓得嚎啕大哭, 尖细哭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哭什么哭!添乱!”
阿慈被小孩儿哭得脑子毛毛躁躁,见巨人一点反应都没, 索性先四毛塞回了储物戒指里。
她刚将四毛收起, 三柄泛着绿芒的淬毒短矛又破空袭来, 角度刁钻狠辣。
阿慈侧翻间, 落下巨人肩膀,界痕刀都快舞成一团光轮,叮叮当当勉强架开, 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抬眼望去,尸群如黑潮合围。
白骨似浪头叠涌。
兵刃交织晃得人眼都晕。
那头二狗在和几个大家伙纠缠,无暇分心。
江蹊体术很差,光靠赤寰他是撑不了多久的。
至于穗宁和砚山,那已经是满头大汗,狼狈得就跟火堆里爬出来一样了。
玄铁岭这事儿到现在,也只能算是成了一半,没能挖出更多。
亏却吃了不老少。
气得阿慈破口大骂:“这还打个屁!别跟这些东西耗了!快跑!赶紧传送!走人!二狗!快点!走了啊!”
她嗓门大,刚喊出来。
脚下山体就传出一阵沉闷巨响,随后又是令人背脊发亮的岩石开裂声。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尘土,整座地下洞窟竟剧烈摇晃起来。
砚山一剑逼退身前骷髅,急喝道:“要塌了!”
穗宁脸色煞白,仰头望向高处那片黑暗,颤声喊:“上面…上面那些笼子里还关着活口,我们逃了,他们怎么办?”
阿慈一刀劈碎眼前两具白骨,喘着粗气骂:“四毛蔫儿了,没火吐,那笼子寻常法术又用不了,还能怎么办?我们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怎么救?找死吗!”
“肯定是不管了啊!”
江蹊就更不在意那群笼中人的死活,只道:“确是如此,当断则断。”
穗宁听她们这么说,转头望向二狗,眼里烧起两簇急火。她不顾乱飞碎石与流矢,扬声道:“二狗!你的黑气!用那黑气试试呢?!一定有法子的!那几百个人被关了不知多久,临到出口了,教我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声犹在耳,她已掐诀御风,不管不顾地就要朝上方那片黑暗空域冲去。
砚山见状,神色虽凝重,却无半点犹豫,长剑一荡扫开身旁障碍,沉声应道:“小心!”
一语未了,便紧随其侧,为她断后掠阵。
江蹊本要退走,听见“黑气”二字,身形一顿,眼梢斜斜掠向二狗,唇边那点笑影收得干干净净:“黑气?什么黑气?”
阿慈被穗宁揭了老底,脸上那层急躁的红,唰地褪成青白,瞪向穗宁背影的眼刀子都能把她肉剜下来。
二狗眸色骤冷。
无需再废话。
他身影倏地出现在阿慈身旁。
一手扣住她手腕,另一手凌空一划。
术法灵光将穗宁砚山阻挡。
也将众人连同颓然巨人一同笼罩。
空间变换。
下一瞬,刺目天光与凛冽山风袭面而至。
他们已站在玄铁岭外一处陡峭山脊上。
阿慈脚跟刚踩实,那股邪火就炸开了。
她二话不说,上手就狠狠搡了穗宁一把。
穗宁惊魂未定,被推得惊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手掌擦过粗砺岩石,当即蹭破了皮。
阿慈嗓音又尖又利:“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救人?拿什么救?!二狗那黑气是能摊在太阳底下说的吗?你当孔雀是什么好人?!张嘴就往外秃噜!”
“里头那几百号人是命,我们这几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充什么菩萨!”
“显着你了是吧!”
穗宁撑着地站起身,眼眶红了,却不是哭,而是倔:“那难道就眼睁睁看他们死?是我们闯进来才触发了机关,是我们杀了楼七爷,他才要同归于尽。这因果我们难道不该担?见死不救,我心里过不去!”
砚山一步上前,将穗宁护在身后,面向阿慈,语气严肃:“穗宁言语确有疏失,可道理无错。修行之人,道心难安便是劫。若诸位不便,我与穗宁折返,设法相救便是。”
阿慈气极反笑:“设法?你们能有啥法子?!回去给那些骨头架子添盘菜?”
“还是用四毛?”
“真是笑掉我大牙!”
阿慈探手就从戒指里把四毛拽了出来,看也不看,就朝砚山怀里一搡:“要回去送死是你们的事儿,赶紧的!喂好点儿火,说不定还能帮你们一起当菩萨。”
“要走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四毛冷不防,还没搞清楚怎么了,小脸先一白,两只短短手臂就拼命朝阿慈方向伸,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翻来覆去喊得都是娘娘娘的。
阿慈别开脸,只当没听见四毛哭喊。她瞪着穗宁,语气又冲又冷:“还不走?等我把你们踢下去?”
砚山本不愿带着稚童再入险地,可他也知道,阿慈和二狗都不是能带娃娃的脾性,四毛留下来,恐是惹得这两人火气更大,那孩子便也太可怜了。
他轻叹,将哭得打嗝的四毛往怀里护了护,低声对穗宁道:“走吧,抓紧时间。”
“诶,且慢。”
江蹊的嗓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人也飘然挡在双方之间。他手中玉骨折扇展开,恰恰拦在砚山与阿慈之间。
他面上瞧不出喜怒,甚至眼睛都亮晶晶。
“折返与否,尚可商榷。只是…穗宁师妹情急之下喊的黑气,究竟指何物?江某与二狗师弟也算同门一场,几番出生入死,竟从未见过他有这般手段。”
“还有”
江蹊笑眯眯地看向阿慈:“师妹,你怎能说我算不得好人呢?纵然我对旁人不怎么样,可我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怎能没数?”
“这般,我可要伤心了。”
山风卷过。
远处山崩闷响滚滚。
却压不住此间死寂。
砚山与穗宁焦灼,来不及同江蹊遮掩,便捏了传送诀匆匆返回那即将要崩塌的山洞。
阿慈也不在意江蹊那问话,她只盯着穗宁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二狗则静立一旁,从头到尾未发一语。
他对江蹊并不厌恶。
没想灭口。
可若江蹊生事,危及阿慈。
那杀了也无妨。
江蹊莫名其妙地啧了两声:“看来我在二位心里,果真连三分薄面也无,竟这般提防着。罢了,那黑气究竟是何路数,你们不愿说我便也不问。只是眼下且容江某多嘴一句,当真要由着那两位带着个奶娃娃,折返那必死之地?”
他眼波往二狗方向一滑,又落回阿慈脸上,唇边那点弧度似有若无。
“既是能扭转局面的手段,用了便用了。江某在此,愿以瑶州江氏之声誉作保,今日所见所闻,出得此山,入我之耳,绝不过第三人。”
二狗笑,不是高兴。
而是嘚瑟。
他淡哂道:“是你不敢。”
江蹊不置可否。
阿慈面色阴沉,不情不愿地愣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快去帮她们,这回救完人,就分道扬镳。”
二狗这回听话得很,立马就窜去帮忙了。
他可舍不得砚山死。
阿慈与江蹊站定原地。
没等多久,便见远处山体裂隙间,墨浪黑气喷薄席卷,如活物般噬咬崩落的乱石与狂乱尘烟。
翻腾雾气中央,一个巨大的透明结界被托起。
装在里头的,可不就是那数百囚徒。
那庞大结界在二狗手中,轻巧得如同孩童玩耍的皂泡。
前后至多费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数百人与结界已轻巧落地。
二狗拂袖撤去术法,踱回阿慈身旁。
阿慈瞪着那黑压压一片获救的人,又瞅瞅二狗那副模样,又听穗宁和砚山唧唧歪歪,一口气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给她难受坏了。
江蹊倒还有闲心调侃:“难道先前是顾着我在,才未用了这招?可惜可惜,那山窟本可以好好再查查,这得不偿失。”
阿慈没好气道:“谁晓得你这死孔雀藏了啥坏心思,论阴人的本事,我们可阴不过你。”
还未等江蹊接话。
还未等被救出那群人喘匀。
脚下山体传来的轰鸣已变得惊天动地。
巍峨连绵的玄铁岭山脉,似被抽去脊骨,竟从内部开始崩解。先是他们方才所在的山头向下凹陷,激起冲天尘浪,高耸峰峦也被拦腰折断,万钧巨石混着积雪泥沙,成了数十道灰黄洪流,咆哮着掠向山谷。
地动山摇。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似天地将倾。
阿慈被这
末日景象骇得脸色发白,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要是刚才她再犹豫会儿。
哭包石头连着四毛,都得被活埋。
她那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持续半刻,就瞥见天际出现数道异色遁光,正疾掠而来,眨眼已至头顶。
身影未现。
骂声先至。
“贱人!你对我五岳宗的子民行了何等卑劣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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