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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玄铁岭(九)


    这是沈棠的声音, 听得阿慈眉头一跳。


    来得还挺快。


    又待光芒散尽,露出其中人影。


    阿慈抬眼一扫,不安便拽着她那颗心直往肚子里沉。若只是沈棠带了几个巡逻弟子倒也没啥。要不吵架, 要不打架呗, 还能咋样?就算新仇连着沈九安的旧恨一起算,论沈棠的本事, 也不能怎么样。


    可眼前那立于最前云端处,赭黄劲装,浑身金光的女子,那不是五岳宗宗主,磐女本人吗!!!


    阿慈之前在苍溪匆匆一瞥,对这位女宗主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一是因为她年轻, 二是因为她凭借女子之身,亦能继承五岳宗衣钵,让人有些心向往之。


    那她为何会来?


    这玄铁岭塌陷虽是大事, 但何至于惊动一宗之主亲临?


    还来得这般快, 这般齐整?


    阿慈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疑窦顿生,连着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以至于全然没了心思去和沈棠叫嚣, 还就生受了那“贱人”的叫骂。


    沈棠立在上首,见阿慈脸色不好看, 都显了苍白。讽刺得笑了, 这腌臢, 可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 她刚得到沈九安痴傻消息不久,这贱人就送上门来,如何教她能忍住心里恨意。


    她又将缩在山脊坳里的几百个人粗略瞧了一遍, 那怨毒都快凝成毒针,将阿慈扎个穿。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心中还在飞快盘算。


    而一旁江蹊已飘然上前,朝着磐女那边从容行礼,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德行:“晚辈飘雪宗江蹊,见过磐女宗主。此番动静实属意外,我等亦是…”


    他客套话才起了个头。


    阿慈眼尾余光就又瞥见远处灵光连闪。


    惹得她右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东南方那七八道披着简素袍身影联袂掠来,为首那个面容,阿慈到死都忘不了,那不就是三苦宗宗主司沅上人吗!!!


    啥意思?


    为啥又来了一个宗主?


    三苦宗的架势更大,司沅上人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弟子,而是一群长老。


    阿慈心头鼓点,因此敲得更急,更密。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已是往二狗旁边挪了半步,肩膀都蹭了肩膀了。心里头那点不安都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她都怀疑,是不是刚刚那遮天蔽日的黑气过了头,才把这群专克邪祟的正道高人全引来了吧?


    若说此刻她还存着些“或许是巧合”的侥幸。


    那么,当后面又来了两拨人。


    她那点侥幸便被碾得粉碎。


    阿慈吞了吞口水,颇为紧张,手心都冒了汗。


    她眼睁睁瞧着,头顶那片天空被一道湛蓝灵光撕裂,光瀑倾泻中,谢玄亭宽袍广袖的身影徐步踏出。


    一日不见,他眉宇间清冷倨傲分毫未减,周身气度沉凝,渊渟岳峙。


    而在他身后,灵光漾开,数十位白衣弟子如影随形,气息精纯凛冽,阵列无声却肃杀。


    一闲宗精锐,竟来了这么多。


    不待她消化这阵仗,另一侧又凭空荡漾。细密波纹层层叠叠,属于另一地的冰晶与雪花窜过传送阵,簌簌飞扬。


    婉禾仍穿着那身儿缥色长裙从雪影中走出。她身侧还跟着面色非常难看的暮衡长老。


    另外,十余名飘雪宗弟子紧随其后,从尚未散去的传送光晕中鱼贯而出。


    寒气弥漫,将山脊温度又往下压了几分。


    四大宗门。


    竟齐聚在这崩塌的玄铁岭外。


    要死了。


    真要死了。


    阿慈手指冰凉,那双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脑中嗡地一声,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阵仗,绝不可能只为了一场山崩。


    未及她再多想,立于云端的磐女已率先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尚未止歇的山崩余响。


    字字都像是在抑着她的火爆脾气。


    “本尊收到传讯,道是恒莲重现,现身玄铁岭。”


    她目光如电,扫过山坳中那数百名形容枯槁,惊魂未定的各族生灵,尤其在几个萎靡巨人身上停了停,眸中杀意乍现。


    “更言我五岳宗庇佑之下的子民,遭其坑害。”


    “沦为这般模样!而今!”


    她视线掠过阿慈,忽地盯向二狗。


    “恒莲为何潜入飘雪宗门下?此事,还望暮衡长老,婉禾师侄,给本尊,也给天下一个明白交代!”


    “交代”二字出口的刹那。


    磐女那浩瀚如山的威压已如千斤铁幕般当头罩落。


    首当其冲,遭此锋芒所指的便是阿慈,她只觉喉咙一窒,双膝发软,腰身都跟着一弯,似要栽倒在地。


    也就在这毫厘之间!


    二狗身影微晃,已挡在阿慈身前。


    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道琉璃屏障已凭空浮现,将那磅礴威压尽数拦下。同时,他竟不退反进,迎着磐女方向,举重若轻地抬掌,凌空一按。


    两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当空对撞。


    巨响震天。


    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轰然炸开!


    涟漪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下方山脊上本就松动的岩石咔嚓咔嚓碎裂开来,离得近的草木更是在无声无息间就被碾为齑粉。


    二狗身形纹丝未动。


    发丝却狂舞,衣袂更翻飞。


    他抬眸,望向近在咫尺,面色微变的磐女,嘴角笑得堪称邪佞,眼神阴翳而狂妄:“我、便是我。恒莲?与我何干。”


    磐女怒不可遏:“与你何干?你周身那未来得及散尽的煞气残韵,便是铁证!这玄铁岭下弥漫的阴秽煞气,除了当年那魔头,还有谁能驾驭?你…”


    “二狗怎么可能是恒莲!”


    阿慈被方才那一下对撞震得七荤八素,她倒回神的快,从二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管不顾地打断道:“你们别血口喷人!”


    后方,穗宁忙急声辩解:“磐女宗主明鉴!二狗师兄虽…虽实力不俗,但一路与我们同行,从未行过歹事,更是从这魔窟中救出了这么多人!岂能因那黑气便断言他是恒莲?”


    砚山也忙慌将四毛收入储物空间,言辞恳切道:“还请诸位宗主查明真相,勿要冤枉好人。”


    江蹊早在四拨人来时,便已退至暮衡长老身侧。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姿态。


    暮衡长老面色铁青,瞪着距离战圈边缘最近的阿慈,厉声呵斥:“蠢徒!不知死活!还不速速退开!”


    阿慈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却仍犟着不肯挪步,嘴上还在喊:“我为何要退!二狗本来就不是恒莲!就算是一宗之主也不能随口污蔑!我不服!”


    “你怎知他不是?”


    一道含着冷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谢玄亭越众而出,他根本不看阿慈,视线自始至终都紧锁在二狗身上。


    说出的话,条理分明,句句锋锐。


    “实力卓绝却来历不明,是为疑一。身负罕见煞气且驾驭自如,与记载中恒莲特征吻合,是为疑二。碧海城中,此人手段诡谲,力压群雄,修为进境不合常理,是为疑三。更遑论”


    他话锋一转,看向婉禾,语含冰冷质问:“婉禾道友,你会收此人为徒,究竟是对其根底全然不知,还是另有隐情?飘雪宗收纳此等身怀莫测煞气之徒,又是否考虑过,会为九州带来何等变数?”


    婉禾迎着各方视线,面色依旧平淡,只微微蹙眉:“谢道友所言,皆是推测。世间强者如林,功法万千,驾驭煞气者虽少,却也并非恒莲独有。据我所知,贵宗宗主,便通晓以浩然正气统御阴煞之法。难道贵宗主,也与恒莲有干系?”


    谢玄亭气势逼人:“此言何意?我宗宗主所修乃堂堂正正,以阳御阴的涤煞正法,旨在净化而非驱役!岂可与这纯粹凶戾的阴煞魔气相提并论?你刻意混淆,是为替他开脱,还是欲将祸水东引?”


    三苦宗宗主司沅上人也凛声道:“巧言辩驳,终难掩事实经纬。煞气如毒,纵有百般用途,然此子所御之气,其质其性,与当年祸乱九州之源头何其相似?贵宗是真的一无所察,还是知其不妥,却仍纵容收纳?贵宗,到底意欲何为?”


    婉禾却不再多言,飞身便朝二狗身侧飞去,意态分明。


    阿慈见状,心头稍安,还好大师姐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可这口气还未松完。


    异变突生!


    山坳中,那数百名刚刚获救的各族生灵,连同那一直跪在地上,还未曾从悲伤中挣脱的巨人,身躯都开始剧烈痉挛。


    竟见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从他们眼耳口鼻中钻出。


    痛苦哀嚎与呻吟爆发。


    那些虚弱躯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暴烈无比的煞气侵蚀,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


    “嘭!”


    “嘭!”


    体内似被埋入炸药,一个接一个爆作一团血雾。


    血肉混着那失控煞气,泼洒在山石草木之上。


    婉禾与暮衡长老等人,捏诀仓促施救,可也来不及了。


    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磐女见此惨状,目眦欲裂。仅剩的那点克制也被焚毁,她周身金光爆涨,直扑二狗。


    二狗亦是不惧,悍然迎上。


    两人如两道逆射流星,冲霄而起。


    打得直入云层。


    阿慈被这突发景象,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都因惊骇而呆滞。


    穗宁惊呼,上前想去扶她。


    砚山反应更快,在第一个生灵爆开的当口,他已反手穗宁与瘫软的阿慈向后一扯,护在身后。


    他抬首,望向空中那一位位高高在上的宗门主宰。


    声音因强压愤怒而微微发颤。


    “到底是谁最先收到恒莲在此的消息?这消息,又为何能如此之快,让四大宗门之主齐聚于此?!”


    “这些可怜人刚刚脱困,转眼便死无全尸…诸位宗主,今日之事,恐怕绝非诛魔二字,所能简单了结吧?”


    “放肆!”司沅上人声如闷雷,威严尽显。


    “区区小辈!”


    “真相自有公断,还轮不到你来指摘!”


    第82章 玄铁岭(十)


    砚山立于下方, 身姿却如青松挺直,不见半分畏缩。他迎上司沅上人那如刀的眼神,语调铿锵有力。


    “晚辈自知人微言轻。然, 修行之道, 求真求实,不唯尊卑。尸骨未寒, 疑窦未解,若因位卑便缄口不言,岂非枉顾这数百枉死生灵最后一点声息?”


    “前辈言真相自有公断。敢问,这公断由何而来?若无人追问,无人质疑,真相是否便会自行浮现?今日之事, 桩桩件件透着蹊跷。晚辈斗胆,并非质疑诸位宗主威严,而是…”


    他稍顿, 目光愈发坦荡澄澈。


    “而是想问, 若连直面疑点,追索根源都成了目无尊长,那这尊长所护, 究竟是煌煌正道,还是强权之威?”


    谢玄亭面色铁青, 盯着砚山, 声如冰锥凿心:“飘雪宗今日, 倒让谢某刮目相看。门下小辈, 一个两个,皆敢如此肆无忌惮,妄议大局。”


    他视线扫过砚山护在身后的穗宁与阿慈, 最后落回婉禾暮衡长老身上,言语责问意味更浓:“如今铁证如山,煞气源头与惨案现场皆指向此人,贵宗门下不去反思收纳之过,反倒处处维护,还纵容这等微末弟子,在此大放厥词,质疑我等齐聚之因由。两位道友,贵宗的门风管教,便是如此么?飘雪宗行事,与邪门歪道何异!”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阿慈被谢玄亭所说句句刺得心头火起,又见他将矛头直指飘雪宗,那股蛮横劲儿与愤恨涌了上来,淹没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她挣开穗宁拉扯的手,猛地站了起来,指着谢玄亭就骂:“铁证?什么铁证?我看你们才是做贼心虚!那个在地下黑市翻云覆雨,抓人抽血,炼尸锻兵的楼七爷你们听过吧?他和你姓谢的长得起码有七分像!”


    “是你那个早夭的小舅吧?”


    “你们他吗的别给我装!”


    “怎么他一死,你们就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张嘴就要给人扣什么魔头恒莲的帽子!”


    “冲着飘雪宗来的是吧!看飘雪宗好欺负是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嗓门儿都拔高了几度:“我看不是恒莲在此,是你们见不得光的脏事儿要被捅破了,急着来栽赃嫁祸吧!”


    “既然煞气你们一闲宗也会用,才会迫不及待灭口吧!”


    “说啊!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空中那群人神色皆是恼愤交加。


    司沅上人被顶撞得盛怒攻心,竟亮出了兵器。


    暮衡长老脸色更加难看,面对一目山峰血腥,他没去阻止阿慈争辩,而是行步到最前,将这几个弟子都护住。


    婉禾则站于其侧,袖手肃立。


    谢玄亭神情寒意更深,他像是听到了极其滑稽的笑话,斥道:“荒谬!请问你们所说的楼七爷人在何处?便是死了,尸体呢?可拿出一辩究竟!”


    阿慈一噎。


    谢玄亭笑意讥诮:“如何?拿不出尸体?天下间改换形貌的术法何止百种?魔道妖人最擅此类诡计,弄一张与谢某或与一闲宗略有牵连的面皮,有何难处?此等粗浅伎俩,也配拿来混淆视听?”


    他将阿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饱含轻视鄙夷:“反倒是你。区区凡胎,灵根未显,却屡屡卷入风波,言行无忌。碧海城中,便敢声称要向犼面玄牛寻仇?”


    “玄牛乃上古凶兽,纵是大能修士亦不敢轻言胜之。你凭何报仇?又为何,偏偏是你,总能出现在这些是非之地?无非仗着恒莲所护,才会如此嚣张跋扈。”


    “凡人怎么了?!”


    阿慈被他那种对待蝼蚁的言行彻底激怒,胸中那股邪火腾地燎了起来,烧得她理智都要决堤,戾气翻涌。


    “凡人就得任由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宰割奴役???难道只有你们配报仇,我就不配了?凭什么?”


    她怒火中烧,忽瞪向司沅上人,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尖锐发颤:“老不死的!你忘了吗!当年祟林暴动,多少外门弟子死在兽口之下!你呢?你当时在干嘛你还记得吗?你的眼睛只盯着那条破链子!”


    阿慈觉得可笑。


    却仍要嘶喊控诉。


    “我现在才算看明白了,我的仇人,根本不是什么玄牛!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乌龟王八蛋!楼七爷黑市生意做得那么大,没有你们默许,背地里偷摸照顾扶持,可能吗?”


    “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穿的衣服不一样,心都是一样的黑!”


    “烂透了!”


    谢玄亭还欲反驳,话才到嘴边。


    阿慈却双眼猩红,忽地拔出界痕刀,刃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寒弧,直指天际。


    “少他妈废话!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老子绝对不认一句怂。”


    事情闹到这地步,最高兴的就是沈棠。她看戏看了半天,终于等阿慈说完了废话,嘴角那点快意压不住,周身灵力一荡,便要率先出手。


    却被拦住。


    司沅上人定定望向暮衡与婉禾:“若贵宗执意回护魔头恒莲,亦纵容门下如此攻讦同道,辱及先辈,那便不只是管教之失。这是要与我三苦宗,与今日在此的天


    下正道,划清界限了?”


    谢玄亭衣袂无风自动,语声冷彻:“凶煞现世,铁证如山。飘雪宗非但不思清理门户,反以刀兵相向,以妄言淆乱视听。”


    他缓缓抬臂,身后数十道剑鸣铮然齐响。


    “是贵宗,先背弃了宗门守望,共诛邪魔的誓约。事已至此,勿谓言之不预。”


    婉禾心如止水,长剑已然在手。


    穗宁与砚山虽修为浅薄,但也半步不退。


    江蹊远远飘在一侧山岩上,折扇轻摇,当真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就在此间,一直沉默无言的暮衡长老却长臂一伸,挡住了持剑的婉禾,也挡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他向前几步,站定。


    阿慈都不晓得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暮衡长老那向来挺直的脊背都有些佝偻。


    气得吗?


    可接下来。


    让她措手不及的一幕发生。


    暮衡长老面对那悬于云端的数道身影,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阿慈瞳孔骤缩。


    心头一涩。


    竟生出丝丝缕缕的仓皇无措。


    她看着暮衡长老,深深俯首,额头都快触地。那平日严肃刚正的声音,此刻听在耳朵里,显得异常沙哑苍老。


    混着山风与未散的血腥气。


    竟让她品尝出几分宿命般的沉重。


    暮衡长老近乎卑微的恳求:“阿慈…是老夫不成器的徒儿。她年岁尚轻,莽撞无知,口无遮拦,今日冲撞诸位宗主,皆因老夫管教无方之过。”


    “二狗…亦是经我宗准允收录门墙。今日这几百生灵惨死,煞气爆发,是否真系他所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尚需…尚需详查细辩。他是否为恒莲…亦非眼下仓促可定。”


    他抬起头,望向空中,眼中没有锋芒,只有深深坚持。


    “飘雪宗立宗祁州,素来秉持的,是守护一方安宁,不轻启战端。恳请司沅上人,恳请磐女宗主,恳请一闲宗,念在数百年来同为正道,守望相助的情分上,容我等将此事彻查清楚,再行公断。”


    他再次重重叩首,嗓音已然嘶哑。


    “老夫愿以残躯担保,暂拘逆徒,配合查明。只求…莫要让祁州百姓,因今日一场不明不白的误会,而受兵燹之祸,生灵涂炭。”


    阿慈牙关紧咬,恨不得都将牙磨碎。


    而上方,谢玄亭竟还在冷笑:“暮衡长老,此刻才来说这些,不觉太迟了么?凶煞已现,人证物证俱在,岂是你一句尚需查辩便能抹去的?若各宗皆效仿贵宗,事到临头便随便跪地求一个容后再议,那九州律例,同道誓约,岂非成了儿戏!”


    司沅上人手中兵器,寒芒凛冽。


    不再多言。


    已挟罡劲破风而至。


    婉禾面无表情,袖间灵光倏出,先将跪地的暮衡长老凌空拂开。同时身形骤动,剑化长虹,不避不让,竟直迎那漫天棍影。


    谢玄亭一声令下,周遭修士齐攻而上。


    沈棠也早已觑准阿慈。


    她嘴中还叫嚣:“贱人!今日便将你一寸寸剁了喂狗!”


    阿慈却根本没把沈棠放在眼里。


    她身法鬼魅,闪过诸般拦截,眼中只映着一人。


    谢玄亭。


    她要杀了他。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这个姓谢的。


    都得死。


    就在众人杀招齐出的瞬间!


    一道黑影,竟以超越目力之速,疾冲坠地。


    黑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杀机交汇的核心。


    尘屑尚未飞扬。


    二狗已单膝点地,以守护之姿,横亘在阿慈与那片毁灭性的灵光风暴之间。


    他看也没看。


    刀锋随腕一转,冷辉乍破。


    其身后琉璃壁障,便如巨大墙壁,无声凝现。


    他竟将飘雪宗一行人与诸多攻势生生隔离开来。


    二狗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阿慈。


    他笑。


    眼神没多做缠连,已是重新面向前方。


    长刀斜提。


    快,太快,一切都太快。


    刀影纵横交错。


    上裂长空,下斩尘嚣。


    司沅上人的铁棍被硬生生撞偏。


    磐女法器更是如泡沫般寸寸碎裂。


    沈棠惊骇欲绝,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她的护体灵光便已溃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狼狈地砸进远处乱石堆,鲜血狂喷。


    烟尘碎石稍散。


    二狗手中那柄狭长黑刀,斜斜点地。


    他抬眸,邪妄狂傲。


    “既要拿我,”


    “便冲我来。”


    “莫要,牵扯旁人。”


    第83章 玄铁岭(终)


    话音落定, 山风骤紧。


    谢玄亭踉跄连退,喉间腥甜翻涌,勉强稳住身形。


    司沅上人长棍一荡, 尘土尽散。


    磐女自云层中倏然降下, 金光收敛,她紧盯二狗手中那柄狭长黑刀, 大怒道:“妖刀虽被你改颜换貌,旁人或可蒙蔽,却难欺我分毫!”


    “当年恒莲魔头凭空出世,第一战便踏破我五岳宗山门,强夺此刀雏形。更以我师尊,上任五岳宗宗主之血魂, 亲手刻下第一道主纹,将此刀与自身煞气缠缚一体。”


    “此后百年,此刀随他屠戮四方, 饮尽各宗精锐之血。刃脊之上那七道魂纹, 便是他将各宗长老生生抽离魂魄,炼化精血嵌入而成。”


    “其中一道赤炎鎏金,至阳至烈的, 正是我五岳宗上任大长老所有。此刀自血火尸山中淬炼而成,因恒莲煞气滋养, 早已与凶煞同源, 乃是绝世凶兵!”


    “刀在人在, 刀凶人魔!”


    她周身金光再次暴涨, 怒发冲冠:“妖刀在此,煞气本源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不是恒莲, 谁能驾驭这浸透我各宗先辈血仇的凶刃?!”


    二狗听罢,笑看磐女。


    他歪了歪头,手指点了点刀柄,动作里似都带着些许亵玩随意。再开口,语气天经地义,漠然又轻慢。


    “强者。”


    “自能驾驭强兵。”


    他眸光平平扫过面前如临大敌的磐女,面色凝重的司沅上人,以及被他煞气隐隐锁定的谢玄亭。


    嘴角那点弧度凉薄得都似慈悲。


    “既认定是我、那便一起上。”


    “若能拿得住我,便拿。”


    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若拿不住…”


    “你们的命、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尾音尚存,他已从原地消失。


    不是快,而是直接融入周遭阴影,又从阴影最浓处析出。


    再凝实时,他已紧贴谢玄亭身侧,相距不过三步。目标明确,毫无花哨,妖刀抬起,轨迹笔直得残酷,直取谢玄亭颈项。


    “狂妄!”


    磐女怒叱,金光凝实成巨拳,后发先至,直贯二狗背心,围魏救赵。


    司沅上人棍杖点地,一圈淡金色,蕴含镇封之力的封灵结界急速铺展,试图迟滞二狗那诡异难测的身法。


    谢玄亭汗毛倒竖  ,清喝一声,腰间玉佩应声绽开湛蓝光华,化作层层叠叠的菱形护盾,他身形疾退,剑尖颤出无数寒星,疾疾点向那道索命黑线。


    然而。


    二狗对身后拳风与脚下桎梏恍若未闻。他都不曾回头,只在金光及体的一瞬,反手将妖刀向后一撩。


    刺耳爆鸣炸裂。


    磐女金拳头竟被这一刀当空剖开,片片溃散。气劲倒卷,震得她金袍乱舞。


    而二狗斩向谢玄亭的那道刀光,却在半空陡然折转,如黑蟒昂首,反向朝着因施术而稍露间隙的司沅上人噬去。


    司沅上人铁棍旋舞,罡劲迸涌。


    两位宗主。


    再加上早已名动一方的谢玄亭。


    这三人,无一人弱。


    甚至都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可三人齐攻,联手夹击,竟打得捉襟见肘,处处受制,连一点上风都占不到。


    余下的那些宗门弟子,随行长老人等,莫说插手,连战圈边缘那肆虐的煞气余波都难以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在金光,棍芒与剑影中穿梭自如。


    似入无人之境。


    如若说这场围猎,本是打着“擒拿魔头,问责飘雪宗”的旗号而来,可眼下,风向早已变了。


    恒莲消失五百年。


    当年他销声匿迹时,世间道是浩劫终了,祸根拔除。


    如今煞气重燃,众人也只当他不过是残魂转世,心里存着不少“趁其未盛,一举剿灭”的侥幸。


    可很明显,想错了。


    错的离谱。


    那一个个弟子,眼中无了惊怒,无了义愤,只余惶恐。她们或者他们,以及那些修炼多年的长老,对二狗,竟生出当初对恒莲一般的畏惧。


    连带着对飘雪宗,都生出忌惮,乃至都有些后悔,为何刚刚在暮衡长老求和之时,自己怎么就没跟着帮衬一句?


    可也有人不这么想。


    沈棠捂着心口的伤,掠上云端,忽声嘶力竭地大喊:“都愣着作甚?!拿不下这魔头,还拿不下他那个穿绿衣裳的贱人吗?!”


    她手指指向琉璃结界后的阿慈,语气又快又毒。


    “抓住她!我看这魔头还敢不敢嚣张!”


    打不过强者,便去捏软柿子。


    不算英雄好汉,却也算得上机敏。


    可没人敢动。


    连沈棠自己都不敢冲过去。


    祸从口出。


    二狗被沈棠言语刺得凶性毕露,杀招更狠。


    他五指如钩,穿透谢玄亭周身灵光,扼住了他的喉咙,手臂一抬,竟将这位一闲宗的年轻翘楚,如提稚童般凌空提起。


    同时。


    沈棠身躯也如待宰羔羊,被一无形之手攫住喉咙。她双手徒劳地掰扯着脖颈,却除了在自己下颌留下抓痕以外,毫无用处。


    谢玄亭与沈棠,两张面容隔空相对,齐齐涨红发紫。


    场面定格。


    没人阻拦。


    因为二狗右手妖刀已架在磐女脖颈。


    司沅上人则站在一旁,铁棍拄地。他嘴角血迹未干,显然已受内伤,是以不敢再妄动。


    “给我杀了谢王八!”


    阿慈扒着结界壁,狂喊。


    “其他人我不管,谢王八必须死!”


    暮衡长老面皮抽搐。


    他拂袖挡开不管不顾的阿慈,面对这失控局面,他眼中痛惜与无奈交杂,声音干涩地再次劝道:“二狗,且慢动手。”


    “谢玄亭乃一闲宗清晏尊主亲传,更是下任宗主最有力的承继人选。一闲宗位列九州魁首,底蕴深不可测,清晏尊主之名天下皆知,统领正派多年。你若此刻杀他,便是与整个一闲宗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便是与正道划清界限,也等同做实你魔头之名。”


    “届时,你是与不是恒莲,又有何异?”


    “阿慈性子急,护短,恨意蒙心,可你我不能不顾后果。谢玄亭此番前来,虽有武断急切之过,究其根本,亦是听闻恒莲现世这等惊天消息,为查证真相,防范浩劫而来。”


    “这其中或许有误会,或许有他人构陷,尚未辨明。”


    他言辞更为恳切:“你今日若为一时之气杀他,阿慈从此便再无宁日。一闲宗的报复,九州正道的追剿,将如影随形。你纵有通天本事,可挡得住这天下汹汹之势么?”


    “你若有心为她。”


    “你便不能。”


    “你便要忍。”


    暮衡长老又再次转向两位宗主哀求。


    “磐女宗主,司沅上人,事已至此,硬拼无益,徒增伤亡。请以大局为重,玄铁岭之事,我飘雪宗必倾力彻查,给天下一个交代,还请高抬贵手。”


    一语落地。


    山风都滞。


    谢玄亭气息艰难,却仍竭力维持着某种冷静的框架:“暮衡长老…所言极是…今日若玉石俱焚…祁州飘雪宗…皆难幸免…咳咳…查明…真相…方为…上策…”


    磐女颈侧感受着妖刀那灭绝生机的冷意,双唇紧抿,金光在体表明灭不定,内心激烈挣扎。


    司沅上人抬手拭去嘴角血痕,目光极为复杂地瞥向被扼喉的谢玄亭,又望向煞气凛然的二狗,一张老脸,终是现了苦涩,手中铁棍光芒渐敛。


    形势比人强。


    不服道理。


    却不得不服实力差距。


    而一直静立于结界边缘的婉禾,身形一动便如流水般穿过琉璃屏障,无声落在二狗近旁。


    她视线扫过两位宗主,又望向半空多名修士。


    掷地有声。


    “九州天下,强者为尊。”


    “力之所及,非罪之源。”


    她语声平淡,冷漠至极。


    “煞气何妨?妖刀又何碍?只要未行荼毒生灵,祸乱苍生之举,便属我飘雪宗门人,自当庇佑。此子系我门下,我也自当护之。此事论大,关乎天下悠悠之口,论小,不过我飘雪宗一家私事。”


    “此事善后,皆由我婉禾一力承当,不须诸位费心。”


    “若对此仍有不服。”


    她手中长剑发出清越剑鸣。


    周遭冷意如霜降。


    “飘雪宗,揽月峰,山门常开。”


    “我婉禾,随时恭候诸位,前来讨教。”


    无人应答。


    婉禾也无需旁人应答,广袖轻拂间琉璃结界已无声消融。


    她身形掠过阿慈身侧,只落下一句清冷的吩咐:“让他放人。”


    阿慈本来不愿意,心底对婉禾那副护着二狗的架势还有点憋闷,更嫉妒,她也太风光了吧。


    婉禾没有情绪,再度道:“莫让暮衡长老难做。”


    语毕,传送阵光华亮起。


    她抬步踏入,身影便消散在通往飘雪宗的光晕之中。


    暮衡长老也走到阿慈身侧,嗓音压得低缓:“宗门兴衰,是为师之责。我做何事,你身为弟子,不必,也不该以此自缚。”


    他叹道:“去同二狗说,放手吧。”


    阿慈还是气,可她被师父这么一哄一护,满腔恨意就像被敲开了一条缝。她别开脸,硬邦邦喊:“喂!放了那俩王八蛋吧!我们回宗!”


    二狗耸肩,没太所谓地松了指掌。


    沈棠与谢玄亭顿时脱力,各自坠地呛咳,形容窘迫。


    压在磐女颈侧的妖刀也悄然褪去,只余颈间一道血痕。


    暮衡长老定了定神,还欲上前再说几句转圜之言,可抬眼望去,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诸宗人马,眨眼竟已退得干干净净。


    溜得倒是贼快。


    至于二狗,还挺高兴,几步晃到阿慈跟前,俯身凑近,眼底亮晶晶地邀功:“我、厉不厉害?”


    阿慈没心思和他说些有的没的,朝着那光圈就要走。


    身后却传来穗宁声音:“长老,我与砚山想留下再行查探。山体虽塌,但那些尸身或许仍有痕迹可寻。”


    暮衡长老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务必谨慎。”


    阿慈闻言,脚步一转,回身气鼓鼓道:“四毛我是养不了,你们养吧,和那小娃娃说清楚!老子不是她娘!”


    她语气冲撞,眼神却看着别的地方。


    穗宁知她脾性,这别扭反倒像是一种笨拙示好与托付。


    她是心里自责,若没二狗相助,许也不会有今日这麻烦。往后,也不知会因此生出多少风波。


    她上前,将一个精巧食盒塞进阿慈手里,温柔道:“砚山在宝都给你买的,一直留着。回去赶紧吃吧,四毛你安心,我们会照料。”


    阿慈光拿盒子,却不回话。


    跟逃命一样的就往传送光圈里钻。


    她双足刚踏稳,与身旁二狗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左一右,截拽住了正欲悄悄带人退开的赤寰。


    “说!”


    阿慈逼近,心里头那气和燥是一点都压不住。


    “是不是你通风报的信?!”


    江蹊笑得无辜,摆手:“和我可没关系。”


    “那你溜那么远!”


    “江某惜命而已。”


    待传送微光完全熄灭。


    前方,两位师父突地发难。


    暮衡长老积蓄已久的震怒爆发,声如闷雷:“逆徒!谁给你的胆量,在外如此狂言妄行,置宗门于险地?!”


    婉禾静立,淡淡看向阿慈与二狗,声调平直。


    “押入寒寂


    渊。”


    “玄铁岭之事未明之前,不得踏出半步。”——


    作者有话说:磐女师父,就是当初差点儿被云慈一脚踹死的那位。


    这俩,反正就逮着一个人薅。


    第84章 结缠缡(一)


    阿慈被吼得一缩, 她胆子大,依旧拧着身子不肯撒手,梗着脖子顶回去:“凭啥要关我!我哪里错了?我是救人救错了还是办事儿办错了?要不是那群王八蛋突然出现找茬儿, 救出来的几百口子怎么可能会死?”


    “我要去查清楚, 我才不去什么寒寂渊!”


    二狗没搭腔。


    还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暮衡长老见这俩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胡须直抖。


    婉禾却没再多言, 朝着暮衡长老微微颔首,示意此事尽可交他处置。她未言去向,袖摆一扬,已是人去无踪。


    少了婉禾镇场,阿慈顶撞得更狠:“我就不去!孔雀有没有嫌疑我都没搞清楚,而且是谁通风报信, 你们都没说!师父!你们到底是怎么接到消息的?”


    暮衡长老面色铁青,斥道:“是五岳宗先得的信,其余三宗随后便至, 中间不过相差半炷香!”


    江蹊见阿慈怒目圆睁, 拽着他衣袖不依不饶,便用了些力气撇开她的拉扯。


    他慢悠悠地踱至暮衡长老身侧,眼含深意, 好心剥开利害,解释道:“玄铁岭这淌浑水, 眼下可远未到澄清之时。将两位暂禁于寒寂峰, 在外人看来是惩戒, 实则是道绝妙的避风符。”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有些脏水泼来,有些黑手探来,二狗自然无惧, 可咱们阿慈姑娘,怕是经不起那般关切。与其在外做个活靶子,不如暂居清净地,反倒安全。”


    “我的好师妹,背靠大山纵然舒爽。”


    “可也要为旁人考虑考虑。”


    阿慈倔犟不言。


    二狗是又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关就关吧、清净。”


    能耐人都这么说了。


    她能如何?


    阿慈冷哼,不情不愿地别开脸。


    西北方,寒寂峰。


    山如其名。


    孤峰拔地而起,山间无草木,唯有嶙峋怪石与冰棱倒悬。风声过隙,呜咽如泣,带来浸透骨髓的阴冷。而所谓牢笼,便是山腰处数个天然形成,又被术法加固的洞窟,洞口流转着禁制光纹。


    寂然无声,隔绝内外。


    暮衡长老将两人带至一处洞窟前。


    却忽驻足。


    他对二狗道:“你先进去。”


    二狗双臂环胸,蹙眉,头一歪,相当嚣张道:“你要如何?分开关?”


    “那我就将、这山劈了。”


    阿慈反手就甩了他胳膊一巴掌,凶他:“不许你这么跟我师父说话,给我客气点。分开关咋了?关禁闭你以为是干啥?给你换个地方睡觉是吧?不许给我瞎叫唤。”


    二狗嘴角一扯,就是不动。


    暮衡长老无意与这尊杀神僵持。


    此事终究系于他身,听与不听,并无分别。


    他挥袖布下一重结界,确保隔墙无耳,无隙可闻,这才转向阿慈,问道:“现下别无旁人,你需老实答我。你与二狗,究竟如何相识?”


    这咋说?


    直白说二狗是个妖?


    风险太大。


    不能说。


    阿慈摇头,拒绝告知。


    暮衡长老低低一叹:“宗门所得密讯,已明指他便是恒莲以月狼之躯夺舍重生。此事既已非秘,你亦不必再为他遮掩妖身之实。”


    阿慈一愣,呆呆道:“为啥秘讯会这么说?不可能,我见到二狗那夜,他才刚化形。而且,那会儿他也不强啊,是后来练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


    她便将自己是如何被犼面玄牛掳走,如何于囚魂山醒来,又如何遇见二狗,以及后来相处的琐碎片段,粗粗说了一遍。


    暮衡长老听罢,神色颇为复杂。


    囚魂山。


    可追溯为煞气起源,也曾是恒莲所居。


    而月狼。


    喜寒雪之域。


    更为教人匪夷所思,是阿慈被掳走之事。


    玄之又玄。


    他犹有不信,复又追问:“你是说,尸鸾将你掠走,与那犼面玄牛一同离去,待你醒来,已身在囚魂山中,且山外设有结界?”


    阿慈使劲点头,她自己也疑惑,便又将之前穗宁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不过也有可能完全是意外,因为尸鸾习性是喜食血,还总爱寄生在大型妖兽周围。我当时浑身是伤,被它叼走也不稀奇,等它发现我还活着,就把我给扔了。可我就觉得吧,尸脔应该也没那么蠢?”


    “我自己也一直在查这件事,想弄清楚到底咋回事儿。”


    静默弥漫。


    暮衡长老的目光,缓掠过阿慈,又落在二狗面上,他沉声问:“你自觉,你可是恒莲?”


    二狗嗤笑:“我不是、”


    他笑意未达眼底:“魔头、我不屑做。”


    暮衡长老眼神晦暗,一字一顿:“若你真是,纵有百口亦难自辩,天下围剿,你当如何?”


    二狗回望暮衡长老,眸如寒潭深水。


    他并未回答。


    阿慈还安慰两人:“师父你放心,他不可能是恒莲!你想想哪个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会心甘情愿挨我巴掌?不过,二狗是妖这个事儿真可以吗?”


    她还是有点担心的:“就算查清楚了二狗不是恒莲,会不会再拿他是妖精来说事儿?”


    “婉禾会一直护着二狗的吧?”


    “师父,我可以相信你的吧?”


    “不然这洞我可不进。”


    暮衡长老胸中浊气沉沉,竟不知怎么回答。


    他该如何让这痴儿明白,九州浩土,除却蛮州边地,妖族从来难容于世?


    又该如何告诉他这傻徒,婉禾心性刚正过甚,已然近痴。持人族独尊之见,但凡异族,无论善恶,她下手亦无半分姑息。


    她虽敬强者,但似更厌异族。


    此番她出面护住二狗,究竟是真心维护,还是缓兵之计另有谋算,犹未可知。


    而他这个徒儿,行止稚拙,刚愎。


    过刚则易折。


    与二狗也缠连得太深。


    那此事


    究竟要如何才能善了?


    暮衡长老,眉目都有些疲惫。他撤去结界,指向洞窟:“进去罢。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来。”


    “待为师了却此事,便来迎你归。”


    有了这句承诺。


    阿慈就笑了。


    她还耍娇:“那得多送点好的来才行。”


    说完便拖着步子,拉着二狗乖乖进了洞内。


    两人方踏入其中,身后洞口便隐于无形。


    眼前不是预想的幽暗洞窟,而是一间突兀的草屋。厨房,茅厕,古井,一应俱全。抬头还可见天光云影流转,与


    外界一般无二。只是这天地被拘在方寸之间。除却这屋与院前几丈地,再无余隙。


    阿慈将这小屋前后转了个遍。


    竟再也寻不到半点山洞岩壁痕迹。


    且屋外积雪覆地,寒风穿隙而入,雪落在颈间,激得她都浑身都一激灵。


    阿慈搓着胳膊,就往草屋里里头钻。里头陈设比起心无居可谓天壤之别,不过一榻、一几、一盆、一椅罢了。


    再没别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这地方本来就是关一个人的囚室,她却当着师父的面儿,理所当然,堂而皇之地和二狗一起走了进来。


    那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师父,她和二狗已经有了苟且吗?


    那后面送饭的来,一来二去,岂不是全宗都知道了?!


    那她脸不丢完啦??


    阿慈脸一臊,就恼了。


    而这会儿二狗已掩上房门,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他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地嘟囔:“累。”


    阿慈是抬脚就踢他小腿,扭着身子将人又给推到了屋外那方寸小院上。她像个恶婆娘,站在门口,把持房门,吼道:“你晚上就给我在院子里睡!不许进我屋!你要敢进来,我就不和你这个那个哪个了!”


    说完,啪地一声就将门给拴上了。


    这是闹哪出?


    二狗抬头望了望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瞥了瞥积雪的院子。连个像样坐的地儿都没有。


    他抬手挠了挠额角。


    总觉得这不大对。


    可要是她不给自己这个那个,那在院子里待着,应也无事?


    二狗不大明白阿慈心绪转换为何这般快。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门板:“你为何、生气?”


    “滚!”


    二狗为了这个那个,他也不恼。又道:“让我进去、我好累。”


    “不给进!你要是再多说一句,你就再休想和我睡觉。”


    “那我要在外头、待多久?”


    “待到我消气为止!”


    “那你为何生气?”


    “关你屁事!”


    两人隔着个门板儿,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车轱辘话说了半天。二狗确定问不出来为何,也不想招惹得不能爬床,毕竟那事儿还是你情我愿才能水乳交融不是吗?


    他便收手,靠着屋墙,坐到了门槛儿边上。


    乍一看,非常穷酸。


    寒雪漫卷,冷风砭骨。


    吹在茅草屋那简陋窗子上,刮得阿慈都想哭。


    她才过几天好日子啊,就被关这破地方来了。


    下山到如今,也是没几天安生。


    确实累。


    阿慈裹紧大氅,倒头便卧在了那小床上。都没等天完全黑,她就睡死了过去,连晚饭都没吃。


    再等她第二天睡醒,好好的辫子都睡散了,毛躁地蓬在肩头。


    阿慈缓了会儿神,就想洗把脸。可走到门边儿,拨开门闩,一低头,就瞧见二狗倚在门框,还在睡。


    竟还是以人形睡的。


    碎雪落了他满身。


    在其眉睫肩头发梢都积了一层。


    她是知道他变成狼,毛贼厚,一点儿不怕冷才把他丢院子里的。虽然他人形也不怕冷,可瞧着就是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儿?


    那就是装的。


    她弯下腰,手指头戳了戳他脸:“你是不是在博取我同情,好爬我床?”


    二狗昨日妖力消耗过度,感触有些迟钝。


    他晃了晃脑袋,将一身雪都给晃了个散。明明睡眼惺忪,却下意识地探手,抚上阿慈的脸,轻轻摸了摸。


    第85章 结缠缡(二)


    被冻了一宿, 他的手却不凉。


    仍是温热。


    阿慈心里被这股暖搅得莫名其妙得生了动容。她又再去看他那张脸,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她怎觉得他变好看了些?


    难不成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话, 在她身上也管用?


    阿慈还以为她这种大老粗, 没那般细腻心思呢。


    她难得小意一回,抬手将二狗发丝上残留的雪花, 拍了拍。虽没瞧他,眼神却柔和,哪怕说出的话,不是那么个味儿,也算足够。


    “起来,去给我烧水, 我要洗脸。”


    “唔、好。”


    二狗是还累着,起身,往那小厨房走, 身姿行止都透着慵懒。许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寻常, 他在瞥了眼坐在门槛上醒神观雪的阿慈之后,便没用法术。


    而是撸了袖子,提了桶, 去了井里打水。


    这很稀奇。


    阿慈支着脑袋,瞧着二狗那么个嚣张人, 拎着那么个破木桶, 打了一桶水上来。


    他力气不小, 那木桶水打得满, 就有几滴撒在了他的衣摆处,又浸入布料之中,融成一小片水渍。


    让寒寂峰这一山飞雪。


    都因这点滴水融而矇上一层清霭。


    其实她之前从没怀疑过二狗身份, 听了旁人说出他可能是魔头的话,她虽也生出几分疑窦,但


    不像。


    那位传说中的恒莲,在悠悠众口里,应是个冷漠无情,只知夺取力量,杀害修士的灭道妖主。


    那既能夺舍,怎会不记前尘?又怎会在初初相遇时,显出那般懵懂?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是恒莲,那他身上除了那诡谲煞气以外,并无其他邪念。


    相反,他还爱花,爱草,爱赏月。


    那这算什么魔头?


    难不成换个身躯就能变了脾性?变了,那就说明就不是一个人,没变的话


    那天下人对恒莲的看法便是错的。


    修士杀妖,不算魔,那妖杀修士凭啥就是魔?


    各司其职罢了。


    阿慈想通这点,便觉着,若二狗真是恒莲,她也不会生气。不但不生气,她还要帮他去找回记忆,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去当自己。


    省得一天到晚,被外头那帮碎嘴子戳着脊梁骨骂。


    别安个名号就搞得好像多么风光伟正。恒莲也好,魔头也罢,也能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阿慈想到兴处,一拍大腿,冲着二狗就喊:“我来烧火!洗个澡,收拾得亮堂堂,然后就办法溜出去!”


    他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被关。


    不过能不能多待几日?


    二狗站在灶台边儿,长臂一伸,就拦截住了兴冲冲的阿慈。可当眼前人抬头,双眼亮如星昼,他竟一噎,那不赞同,不愿意的言语,竟说不出口。


    阿慈哎呀地撇开他:“你干嘛,你又不会烧火,我来烧。烧完再给你梳个毛,我再洗个澡,多好。”


    二狗眉眼低垂,转身继续往灶台上倒水,这才回道:“不想梳。”


    “咋了这是?你不是最得意自己那狼身嘛?不爱说人话,不爱当人,就爱摇你那大尾巴,以往一说梳毛,乐得不行,现在咋不梳了?”


    阿慈坐在火口旁边,探了脑袋,调侃他:“你不会掉毛了吧?”


    说得乱七八糟的浑话。


    二狗不想理。


    阿慈也不多纠缠这事儿,不梳就不梳,她还省了力气。


    恰在烧火的当口儿,狭窄院子里传来了点动静。


    她要去看,二狗已先一步踏出了厨房。


    等他再进来,手里竟提了一大筐米油菜。


    阿慈噌一下就怒了:“啥意思?不是一天三餐都有人送吗?就是这么送的?让老子自己做???”


    二狗点了点头,淡嗤道:“膳苑、看不起你。”


    说实话,阿慈也是这么想的。她还非常想将这一框子都踢飞,踩烂,可她爱惜粮食,略显窝囊地又坐了回去。


    口里振振有词地嘟囔。


    “反正不花银子,自己做自己做。别给我逮到是谁这么省懒,被我逮到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了。”


    二狗含笑,边倒水,边歪头去瞧了她一眼。


    阿慈不觉,嘴里就啰里八嗦念叨个没完。


    二狗便随意道:“水热你就去洗、我来做饭。”


    “真的假的?”


    “自是真的。”


    “不和我讨价还价?你是不是又想要啥好处?”阿慈想到他之前说镜子的事儿,脸一红:“我跟你说我可不吃你这套。”


    “不用好处。”


    “那你会烧吗?”


    二狗嘴角一弯:“强者、自是哪里都强。”


    阿慈信了他这话,乐呵呵烧了水,厨房就撒手不管了。等她洗好,换了身儿纯白衣裳,头发也不扎,就那么披散在身后。


    二狗托着食盘进来,瞥见她这身打扮,心口莫名一涩。


    还莫名觉着刺眼得很。


    虽他以往总觉她该一身白衣,可真当她穿成如此,却为何教他这般不舒服?


    是太素了吗?


    显得没个靠山的孤独样儿,容易被人欺负吗?


    他心疼???


    那为何如此膈应。


    阿慈拍拍桌子:“愣着干嘛?端过来啊。”


    她还好心解释:“好奇我为啥穿白是吧?玄铁岭那几百口子,死得憋屈,被关了太久,估计也没了生亲。那巨人也可怜,我是没太多心绪,但遇上了,这身白便当个祭奠。可惜没纸钱,不然还是该烧一烧的。”


    屋子里就一凳子。


    阿慈坐着。


    二狗便只能站着。


    他头一歪,不解道:“


    纸钱是何物?”


    阿慈就给他稍稍说了下人世间习俗,末了还笑:“等百年后我死了,你记得去我坟头天天给我烧知道吗?不然当人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当鬼还穷,那真是太惨了。”


    这话不中听。


    二狗不言语了。


    阿慈脑子粗,饿了就满眼都是吃食,根本不晓得她说了句伤人心的话。


    她瞧那山药清粥,还有一小碟瓜菜,很像个样子。想找茬,放嘴里细品半天,愣是挑不出。硬来了句:“也就能入嘴,不过看你喜欢厨房,以后都你做吧。”


    二狗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儿。他只紧盯阿慈身上那白,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是以,阿慈刚吃饱,就被他掳到了床上。


    她抓着自己领口,跟看疯子一样看着二狗:“你有病吧?我都说了祭奠,你还扒我衣裳?你是人吗你?”


    “不做。”


    “我不信。”


    二狗动作没停,嗤笑道:“你想做、也可。”


    “放什么狗屁!”


    阿慈是拿脚踹,拿巴掌扇他脸,二狗躲闪也好,用力也好,就非得把这身儿白扒了不可。


    不给扒,就撕。


    后来阿慈光着身子,往被窝里钻。她双手捂着心口,喘着粗气大骂二狗不是个东西。


    难听话说了一箩筐。


    二狗也没所谓她叫骂,掏出身紫衣给她穿上。


    最后,他明令:“不许再穿白。”


    “那你以前老给我整那些素得跟豆腐一样的衣裳干嘛?现在穿了又不给。这种小事你尚且这么反复,那大事儿呢?别今儿好我这口,没过几年就又欢喜那安静性子的姑娘,然后去强迫人家。”


    “强迫?”二狗冷笑。


    他正给阿慈穿着小靴,闻言抬了眸,视线在她面容,心口,乃至腰际流连,语气讥诮:“我可不做那等、下作事。”


    “是你、禁不起诱惑。”


    这个阿慈承认,哼笑,顺势一脚踹了她心窝。


    得亏是新鞋,不然若有脚印,二狗又要同她翻脸。


    鞋刚一穿好,阿慈就蹦起来要赶紧出这山洞。


    二狗却又将她拽回怀里,似有不解与埋冤:“怎总是、不管你这头发。”


    “哦哦哦,对对对。”


    阿慈嘿嘿一乐:“那你赶紧给我编个辫子,编完就走。这牢不难出去吧?有没有啥法子能不让人发现我俩跑了?”


    “你去把孔雀抓过来,他不是有那能以假乱真的假人法宝吗?本来他嫌疑也大,把他给我抓过来。”


    “带上孔雀,去我们就去趟霞州。”


    “那煞气,不是说一闲宗的宗主也会吗?我看他就是那幕后老大。整出这么多事儿,就是为了一直当老大。”


    二狗对这些充耳不闻,他指节在阿慈青丝间缠绕穿过,声音发闷:“不能再多歇、几日吗?很烦。”


    “那歇也不能在这歇啊,去凤城,歇好再潜入一闲宗。”


    这算妥协。


    二狗便没再要求其他。


    他给她头发梳得漂漂亮亮,还配以珠钗,发带。


    阿慈都有点瞧不起这墨迹:“你这精细,肯定是被孔雀那厮给带的,老整这些没用的。”


    “看不得你、敷衍自己。”


    “为啥看不得。”


    二狗憋闷,语含三分愠怒道:“你心里没我、自是不懂。”


    “你烦不烦?”


    “你更烦、”


    “不想和你吵架,赶紧给我喊孔雀来!”


    “不喊、”


    阿慈瞪他,两只手一伸就去捏他脸,被躲开,她就掐住了他脖子。也是招笑,像是在亲死他和掐死他之间犹豫,就成了嘴用力,手也用力。


    二狗被亲得想笑,喉咙那疼又让他气。


    两相交杂。


    倒霉的就又是江蹊。


    天晓得,江蹊因之前同二狗阿慈走得太近,玄铁岭一事后,本都打算好闭关修炼,以此来逃一逃这外界的不安生。


    可传心咒在他识海响起,他也不得不去。


    一来,不但帮二人将伪装做好。


    还带了个消息。


    江蹊那惯常笑意里,多是无可奈何:“说来也巧,前两年那两张遍布九州的追杀令,本是黑市中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物事,岂料昨夜竟被人翻出,昭告于众,细细勘验。传言那画像上的男子容貌,与早已销声匿迹的恒莲,分毫不差。”


    “至于旁侧那名女子,倒是无人识得来历。”


    他眼风扫过二狗,语气温和,话却如锥:“阁下如今样貌自是不同…只是这改头换面的法术再精妙,故人重逢,神韵终归是藏不住的。”


    “你说是么,恒莲大人?”——


    作者有话说:云慈没人认识,是因为见过云慈的人。


    不是被她弄死了,就是被她打得重伤早死。


    云慈不问世事,很少出现在人世间。


    第86章 结缠缡(三)


    二狗还没言语, 阿慈已是先一脚踹到了江蹊小腿上。她眼疾手快,抓了他那大袖,让江蹊跑都没得跑。


    阿慈那嘴也不饶人:“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 你自己是不是一闲宗的奸细都还不好说, 还敢找二狗茬儿?你说!你同样昨儿跟我们一起回来的,你怎么消息得的这么快?”


    她狐疑地打量他:“别你说的那些, 就是你给放出去的吧?”


    江蹊尤还不知。


    若无阿慈这一踹一骂,他又得忍受一遭断舌之苦。


    他因不知,才含笑续道:“自然不是。”


    “江某活这一世,虽觉索然无味,却也断无寻死之念。既早已知晓二狗绝非庸碌之辈,何必招惹。”


    “倒是师妹?那卷追杀令上…与恒莲并肩而立的那位绝色佳人, 莫非便是换了形容的你?”


    他语气饱含困惑与赞叹:“你二人究竟用了何种遮容掩貌的异宝?为何我数次勘验,竟都未能窥破分毫?”


    “你啥时候试探的?”阿慈脸色更难看了:“我看你嫌疑大得很,既然猜到你为啥不去拿我俩赚赏银?”


    她傻。


    这就不打自招。


    二狗先无语地看向阿慈, 又满眼警告地望向江蹊。


    江蹊却从容地扯回自己袖子, 莫名其妙道:“若我真存了那般心思,师妹不妨猜猜,是赏银来得快, 还是二狗的刀先至我喉间?既无益可图,江某又何必自寻麻烦?”


    这倒是。


    可咋就那么不得劲儿呢?


    阿慈转向二狗道:“我怎觉着他话里还藏着话?要不你揍他一顿, 瞧瞧能不能打出几句真的来?”


    二狗简单直接, 冲着江蹊扬了扬下巴:“你、究竟, 为何来飘雪宗?”


    江蹊笑得浅淡。


    他声调平平, 似说的不是生死,而是旁的无关紧要。


    “昔年有人为江某断过一卦,言我命中有劫, 恐将殁于非命。此番入飘雪宗,不过是为寻一线因果,探一探这命数的虚实罢了。”


    他借此,话锋一转。


    “昨夜风波乍起,江某见二位皆非屈从天命之辈,便顺手施了些法子…将那流传在外的画像,稍稍润色了几分,又派人浑水摸鱼了一番。只盼将来二狗重拾恒莲之名时,念及今日这番笔墨之情,能予在下一隅容身之地。”


    二狗对恒莲这名字,极度抗拒。


    他声音低缓,语气阴郁:“再敢说我、是旁人、我就杀了你。”


    阿慈也不再多问,冷哼道:“你最好别背叛我,否则,楼七爷怎么死的,你就怎么死。”


    她还好意思说。


    若


    她能给楼七爷留个全尸


    又何须他如此周旋善后?


    江蹊有些不死心,还想劝:“霞州之行可否暂缓?且昨日才答应师父要好好在这山洞被关一阵子,这么快就跑如何对得起师父苦心?且玄铁岭一事方出,一闲宗眼下必定…”


    言未及终。


    天地易位。


    再定神,三人已立在凤城牌楼之外。


    凤城作为霞州大城,虽不如宝都奢华,也不如苍溪奇幻,却独有一团人间烟气。长街喧闹,檐角风灯轻摇,青石板路,与远处酒楼飘来的丝竹声揉成一片市井闲韵。


    阿慈没先去欣赏,反倒跟打发小弟一样,对江蹊道:“你先去帮我们打探打探一闲宗还有其他宗门,对玄铁岭的事儿打算怎么办?我和二狗先去凤城享受享受。”


    她踏步要走,临了又补了一句:“寒寂峰记得帮我盯着,有何异动,要立刻传讯。要是有啥纰漏,我就揍死你。”


    呵呵。


    若不是恒莲在侧相护。


    江蹊对这个便宜师妹,当真一句也懒怠应。


    二狗对翩然离去的江蹊眼神都无,只伸出手要去牵阿慈。


    阿慈没那个自觉,也没那个习惯。不但没瞧见他那姿势,还走得贼快,等她验了户符,进了城,才想起来回头看看二狗。


    她都不解:“你怎么又摆个脸色?孔雀说你是谁也好,你管他呢?搭理他干嘛?还为这个置上气了?瞅你那心眼儿,比针都小。都来了这等好地方,乐呵点儿呗。”


    明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她也就在自己面前。


    偏偏二狗却生出无力,那股无力如蛛丝缠连攀附上他心头。


    又变成针针点点,刺进血肉。


    成了难以启齿的隐痛。


    二狗不明白,到底是她不解风情,还是不愿。为何在她眼中,他总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而两人之间那些情愫牵扯,她却从不挂心。


    除了她心里无他。


    似也无别的答案能够解释。


    阿慈哪晓得他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见二狗不动,折返几步,抓紧他衣袖:“走走走,快走,先找个地方吃点好吃的,再找个地方看点好看,再瞧瞧夜里住哪儿。”


    二狗任她拽着往前。


    她说要寻个好吃地方,那股抠搜劲儿却掩不住,只挑了间看起来顶多能做些家常菜的小馆。


    二狗站在门口不进去,他颇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掏银子、找家好点儿的。”


    “这够可以了,过日子哪能天天山珍海味。”阿慈嘻嘻一了:“当然,这家银子也是你掏。”


    二狗拗不过她,就被她拽了进去。


    小店儿只能算得上干净。


    筷子粗朴,烧制的碗碟也不够精致。


    至于那菜色,更过于普通。


    阿慈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如品山珍海味一般,朝他嘚瑟:“都说凤城做腊汁馍是一绝,我吃着是真不错,肉馅炖得酥烂,馍皮都香”


    她说了太多。


    见她欢喜,二狗也执箸尝了一口。


    可入嘴滋味


    不尽人意。


    他不经意问:“你幼年、便是吃这些?”


    “哪能啊?吃个鸡蛋都得半夜去偷。”阿慈跟回忆什么多值得怀念的东西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我和麻子没爹没娘,没依没靠,平日全靠做些杂活换几个铜板儿。钱还总被管事克扣,加上外门弟子去不了膳苑,大多是自己弄吃的。”


    “我手艺差,经常是麻子做。他手艺好,摘些没人要的野菜,配上我捕的兔子,腌一腌,炒一炒。我们小时候,便是这么过来的。”


    “也有好的时候,逢年过节,管事会大发慈悲给点腊肉。”阿慈更得意,都不知在得意何事:“等我大点儿日子好过不少,我去偷,逮到了就挨打,挨打就挨打,身手就越练越好。”


    “后来外门没人打得过我。”


    “厉害吧?”


    “除非别人靠法术法宝,那还是要吃点亏的。”


    二狗没应,只跟着阿慈将这一午食用完。


    阿慈不明就里,眼疾手快地将最后一个肉馍抢了,还有点护食地塞到嘴里。她边嚼边道:“你不是不用吃东西,你为啥还吃?那我以后饭钱岂不是要掏两份?”


    和这么个人,纠结太多


    都让二狗觉得自己在犯蠢。


    他抿唇,胸口闷得微不可知地起伏,而后才道:“便是两份银子、也是我付、”


    “放屁,你的就是我的,花你的跟花我的有啥区别?”


    这句让二狗脸色好了不少。


    阿慈豪迈地啃完,还一拍桌子:“店家!做得好!再给我打包十个肉馍!”


    二狗望着她,没憋住,哧哧笑出声。


    吃饱喝足。


    从店里出来。


    阿慈没别的事儿做,在街上溜达她也没多大兴致。满脑子都想着一闲宗那群王八蛋。可答应了二狗多歇几日,她也不好改口,就明里暗里地暗示。


    “这凤城哪哪都好,就是太安逸。”


    “在这儿待着不是白耗时辰嘛。”


    她说便说,偏手不老实。


    捏根草,这摊子摸摸,那摊子蹭蹭。


    二狗似思索良久,才忍不住抓住了她手腕。


    他将人带到街侧屋檐之下。抬起她的手,到她眼前,又在她那瞪大的眼珠子里,教她何为牵手,何为十指紧扣。


    阿慈还不耐烦:“你脸皮真厚,我看旁人做夫妻,都没在大街上走路还牵手的。”


    “总比你、拿根草好、”


    她是真心粗。


    扔了草,狠狠甩了两下胳膊给二狗示范。


    “就这样,走路能舒服?”


    阿慈言毕,就想掰开他指头。


    二狗不允,半强硬半哄,着阿慈往凤城城心的碧漪湖去。


    不比祁州终年飘雪,霞州向来四季和暖。


    湖面烟波澹荡,莲叶接天,荷花亭亭。


    他是先嗅到风中那缕清冽莲香,才循着气息找到这此处。好在眼前景致没负他循香而来的一番心意。


    阿慈被那暖风吹得也犯了懒劲儿,无可无不可道:“那来都来了,那就去湖里钓点鱼,再打点儿莲蓬来吃。”


    她指向湖边三两闲泊的篷船:“走,租条干净的去。”


    自囚魂山入世,虽漂泊无定,阿慈心里却从未觉过孤清。此刻坐在船头,挨着二狗,偏头见他背影透出寂寥,心里便无端闷堵起来。


    她似坐不稳般挪了挪,横眉瞪过去:“钓个鱼还钓出愁来了?不是你自己要来看景的,摆这副孤清样子给谁看?装啥你装?装得再雅致,你大名儿也叫二狗,这就不相称,你懂不懂?”


    二狗没搭理她这话。只手边剥开颗莲子,喂到了阿慈嘴里。


    她若再说。


    他便再喂。


    阿慈拍开他手,不乐意:“你要想让我闭嘴就直说,莲心都不去,想苦死我啊?”


    二狗斜睨她一眼,唇边浮起极淡笑意:“我看出来了、你不赏景、你只想赏我。”


    “我呸!”


    二狗不恼,反而换了姿势,将自上船便没片刻安生的阿慈揽进怀里。他自己的鱼竿弃置不理,只捏了捏阿慈手腕。


    “若你钓不到、你就不厉害。”


    阿慈竟真静了下来。


    这却又轮到二狗难以自持。


    他被阿慈一直想同他说话的本能,所撩拨,惹得心绪浮动。面前这无穷碧色便再吸引不了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便轻抚上她心口下缘。


    他低头吻住她耳垂。


    如尝细蕊,如品珍馐。


    寸寸流连。


    阿慈欲躲,则被二狗强硬地扳过脸来。


    第87章 结缠缡(四)


    她都茫然。


    这人怎么偏在这等事上如此熟稔, 似无师自通。原本不想在白日里这般纠缠,却被他亲得神思恍惚,恰逢小舟轻荡, 滑入莲荷深处。


    她便由着他了。


    察觉到阿慈默许, 二狗便愈发放肆。


    起初她还记得手里握着鱼竿,后来那竿子不知何时滑落, 连入水声响都未曾听见。


    阿慈双臂环着他颈项,身子随小舟在莲叶间悠悠荡荡。


    四周红荷碧叶,头顶天光云影。


    她未饮半滴酒,却似醺然欲醉。


    二狗促狭,在情浓时忽地止住,替她细细拢好衣襟, 低笑道:“怎么也得到了明日、否则谁为玄铁岭上的人、祭奠呢?”


    阿慈倒老实,刚被亲糊涂了,经这一提才蓦地醒神, 竟真端坐起身。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伸手去够鱼竿,摸了个空,眉梢一扬便要发作。


    二狗却已将方才滑落水中, 竿身还缀着淋漓水珠的鱼竿递回她手里。他调侃:“这点水、还不及你多。”


    “你再乱说!”阿慈胳膊肘捅了一下他,恼羞成怒道:“你一天到晚勾引人, 还埋汰我, 你要脸不要脸?”


    许是这莲间风暖, 水波也静。


    她破天荒地扭捏, 还别开视线,声音都是不自在:“你啥时候欢喜上我的?别是初见就对我情根深种了吧?”


    “不是。”二狗答得干脆。


    他见阿慈脸色不好,眼底笑意更深:“初见、你浑身胎记、五官尚且不清、行止粗鲁、何谈钟情。”


    “呦呦呦, 一个活在山里成天和野兽打交道的妖怪,还能分美丑了,还能分出粗鲁不粗鲁了?那真是难为你了,对着个丑得眉眼都看不清的,愣生生待了四年。”


    阿慈说着,便推开他,拉开距离往船边挪了挪。


    这是被说恼了,要划清界限。


    二狗不气不怒,反又挨过去将她圈回怀里。目光却似透过粼粼水光与摇曳莲影,落进旧日光阴。


    他声音低缓,一字一句都诚恳。


    “那时你瘦小、我才是大妖,你却非要我待在洞中、自己冒雪出去。说要给我找御寒的物件儿、缝厚衣裳。回来时手都冻裂了、还咧着嘴笑。”


    “那时、只觉你傻。”


    “再次、是我化形不稳、耳朵收不起。你瞧见、知晓我喜静、竟为我缝了个帽子、将我耳朵堵住、怕我被吵。”


    “还有、你夜里蜷在火堆旁、揉旧伤。你以为我睡、其实我看见了。你咬着唇不出声、眼泪一颗颗、往火里掉、砸得一点响动都没有。”


    “那时我便想、这人一身破破烂烂、弱如蝼蚁、”


    “怎偏把我护得周全、而忘了自己。”


    阿慈干咳了两声。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心虚。


    她怎么说?第一件事儿是诓他的,她想从囚魂山溜出去啊,那不得找个理由?那发现出不去,那肯定得回去啊。类似的谎,她撒了不知多少个。


    第二件事儿就更扯了,那耳朵是她单纯看不顺眼。哪儿有妖怪化形还留这么一撮茸毛的?遮住就对了,省得她总想伸手去揪。


    第三桩更是寻常。她向来不爱在人前掉泪,那夜不过疼太狠,悄没声儿忍过去就算了,谁料竟被他瞧见。


    二狗会错意,以为阿慈羞赧。


    他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间,语声沉缓,似在梳理一段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绪。


    “是我眼拙、是我妄断。”


    “自那夜见你无声垂泪、便总觉你单薄。”


    “怜惜生根、就再止不住。”


    “便入了心。”


    “再待颜草一事、你便成唯一。”


    他吻了吻她微乱的鬓发,低语如叹:“我不知旁人、也不知人世间、只知、往后、该护你岁岁长安。”


    阿慈心里没觉得动容,反而有些无措。


    她不敢搭腔。


    她怕自己别说点啥,露了馅儿,又惹得这人发急不依不饶。索性身子一软,假意靠进他怀里,还刻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意思别再往下说。


    差不多得了,听着怪肉麻的。


    可这种事,似也讲究个礼尚往来。


    二狗自觉说了心里话,便也等着她的。他低声问:“那你呢?”


    阿慈睁着一双状若懵懂的眼,眨了眨,还“啊”了一声。


    二狗耐心,又问了一遍。


    阿慈见躲不过去,低眉垂眼地望向鱼竿,张嘴就胡诌:“这吧,你看你昂,长得好对吧?办事儿牛对吧?有担当对吧?打架一冲就上去了,还愿意给我花银子,又惯会摇尾乞怜,哪个女子招架得住啊。”


    “招架不住就从了呗。”


    阿慈越说越觉着自己讲得在理,抬眼还想再补两句,却撞见二狗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她嘴快,言不过脑:“你干嘛?你咋这德行?我哪说得不对?”


    二狗扯了扯嘴角:“字字都对、句句无心。”


    “那凭啥你说得就是真心话,我说的就是无心?”


    “你自己似不知、你每每撒谎、拇指总忍不住要掐点什么东西。”


    阿慈一愣,低头去看,果然大拇指正抠抵着鱼竿上一道木痕。她含糊,却还强撑,想蒙混过去:“你放屁,我就是抠着舒服,你管我呢,还往我头上泼脏水。”


    二狗一把抢过她手里鱼竿,往水里一扔:“别钓了、反正你也不想和我一起钓。”


    “你发哪门子疯!那你把人家鱼竿扔了不得赔银子啊!”


    “那你就是、承认不想。”


    阿慈一噎,指着他就骂:“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哪里是带我出来玩,你就是存心找事儿!正事儿找不到错处,就在这歪门邪道上找!”


    她手快,揪了片近处的荷叶,连茎带叶甩在二狗身上。刻意避开了脸,只想着先发制人,叫他别再跟自己纠缠字眼。


    二狗却一把扣住她手腕,顺势将她双腕反剪到身后。他逼近,两人气息几乎缠在一处,语气压得沉而紧:“是不是换个人、也行?”


    “江蹊也可以?”


    阿慈大骂:“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那苏谨言呢?”


    阿慈私心是真觉得小苏为人不错,骂得声调就没那么大,她还相当义正言辞:“那你不能只允许自己好,不允许别人好。”


    不会顺毛捋。


    偏往逆鳞刮。


    阿慈见二狗眼神已暗得骇人,脖子一缩,硬掰扯,小心翼翼:“那我要是说…最让我动心的是扇你巴掌那时候,你不是也得恼?怎么说都不对,那我挑好听的讲,不也是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二狗冷笑:“继续骗、我瞧你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花样。”


    阿慈那点机灵劲儿,在这种事上倒是转得飞快。她挣了挣身子,干脆扯开了话头:“那不然就镜子那事儿呗。丑话说前头啊,一是得等三日后,祭奠要正经祭,夜里你得陪我去烧纸。二是镜子的事一了,立刻跟我去一闲宗,再不许拖。”


    “你拿这种事、同我交易?”


    他眸色凝冰,似被刺伤。


    阿慈烦得直磨后槽牙,心想若恒莲真是这般黏糊性子,那这魔头当得也忒没气魄。她手虽动不了,两条煺却倏地缠上二狗幺身,缠得又紧又蛮,逼得他只好松开她手腕,转而托住她后背。


    双手一得自由,阿慈如蒙大赦。


    她死劲儿抱了二狗,衣襟一扯,将他整张脸都按进怀里。多少存了点闷死他的念头,臂弯收得特别紧。


    “我晓得了,你嘴痒,让你吃会儿,你嘴不痒,你就不来找我麻烦了。”


    这般行径,着实混账。


    二狗却被她这么一缠一喂,搅得神思全乱。


    待到暮色昏黄。


    阿慈捞回那根鱼竿,坐在船头继续钓她那劳什子的鱼。二狗则仰面躺在莲叶间,望着渐暗天色,恍恍惚惚。


    怎么每次论到这般关头…


    最后总会被阿慈胡搅蛮缠地,拐到不知哪片云霄外头去。


    二狗翻过身,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一借力,便将脑袋枕在了她腿上。


    他是混乱尤带烦躁,不知如何是好,才将脸埋入她衣料里,深吸一口气后又蹭了蹭。


    阿慈一手持竿,另一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安慰道:“闹够了就知道来讨乖。摸摸,安静些,船既租了,总得钓条鱼才不算亏。”


    可惜天公不作美,晚霞未尽,却落了一场急雨。


    阿慈半条鱼没钓着,还船时想从船家篓里捞两条抵数,人家却


    不给。没占到便宜,她一肚子火全泼向了二狗。


    左一句“鱼呢”,右一句“都怪你”。


    二狗本就烦闷未消,被她念得额角青筋直跳,抬手隔空一摄。就见岂止一两尾,成百上千条湖鱼劈头盖脸地就砸向了碧漪湖畔的木桥。


    行人尚不及反应,便被这满天乱蹦的银鳞砸得东倒西歪。


    阿慈自己也未能幸免。


    她挣扎着从滑腻腻的鱼堆里爬出来时,发顶还颠着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气得是咬牙切齿,抽出界痕刀便向二狗劈去。


    二狗闪身避开,语气里透出三分无措与十分的恼意:“是你要鱼、给了、又不乐意。”


    “有你这么给的吗!腥得冲天!脏死了!”


    “我非宰了你不可!”


    他在前头跑。


    她就在后头追。


    后来阿慈实在跑不动了,浑身湿黏腥膻,也顾不得体面,往地上一瘫。


    二狗见她这副模样,摸了摸鼻尖,又折回来要拉她起身。


    阿慈瞅准时机,手腕一发力就将他往湖里推去。却忘了,二狗身手极快,临落水前反手一拽,硬是将她也拖下了水。


    “噗通”一声。


    双双遭殃。


    落水刹那。


    恰与闻声赶至西侧湖边的苏谨言和万紫二人。


    巧合错过。


    第88章 结缠缡(五)


    万紫紧步跟在苏谨言身侧, 见他神色难得透出急切,不由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觉察到异样?还是旁的?”


    苏谨言未答,匆匆扫过四周, 又望向远处喧闹木桥。桥上人影攒动, 似在争抢何物。他不及解释,便提步往那处赶去。


    万紫蹙眉唤了声“师弟”, 也只得跟上。


    桥头人群熙攘,原是满地活蹦乱跳的湖鱼。


    苏谨言拉住一个正往竹篓子揽鱼的少年:“这些鱼从何而来?可曾见到什么人?”


    少年只顾低头捡鱼,胡乱摇头:“只见鱼突然从天落下,哪还顾得上看人!”


    苏谨言还要再问,袖口却被万紫轻轻拉住。


    她以袖轻掩鼻息,眼底掠过嫌弃, 声音却柔和道:“师弟,天色渐晚,我们此行尚有要务…这些琐事, 还是莫要耽搁为好。”


    苏谨言默然环顾。


    暮色中, 湖面粼粼泛金,莲叶轻摇,可始终不见那张刻在心上的面容。


    他敛了心绪, 朝着万紫微微颔首。


    二人刚离去。


    另一头芦苇掩映的岸边,二狗也正托着浑身湿透的阿慈, 爬上了岸。


    阿慈是都气笑了, 瞪他, 嗔骂:“我是不是还得谢你?前脚我说腥, 后脚你就带我洗了洗?”


    二狗憋笑,打了个响指,两人身上水渍便干得透彻, 连衣裳也换作一身儿飘逸的广袖长衫。


    阿慈推开他,甩了甩过分宽大的袖摆,没好气道:“这袖子这么大,夜里咋烧纸钱?不利落啊。”


    “既是闲居时日、自在些才好。”


    他说罢,一柄纸折扇便凭空现在指间。二狗唰地展扇,朝她面上儿扇了扇:“消消气、可好?是我错了、不该拉你入水。”


    人靠衣裳马靠鞍。


    此言不虚。


    阿慈斜眼睨他,见他一身广袖随风轻拂,玉冠束发,缨带垂肩,明明还是那张带着随颜媸佩的脸,通身气度却清贵许多。瞧着瞧着,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属于她,就给乐了。


    她心里偷乐,面上却偏不让他得意。抬了抬下巴,哼道:“既知错了,还不前头带路?吃晚饭、烧纸钱,还得寻个住处。”


    二狗点头,转身引路。广袖下,手指悄悄探去勾她的,她却故意一缩,两人就这么暗暗较劲,一路直到晚饭用罢、纸钱烧尽。


    住处倒是阔气。


    他大手笔,选了城中最大的客栈,登上了那最高阁楼。


    只为推窗能将凤城灯火尽收眼底。


    阿慈站窗户边儿,唠唠叨叨:“就照你这么花银子,咱们抢来的够多少花用?败家得很。你还是把你那戒指给我,省得你花钱如流水,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这自是不行。


    二狗从身后拥住她,一同望向城中点点灯火,下颌轻蹭过她发顶:“若想管、得有个正经身份、我才愿被你管。”


    见她不语。


    二狗一急,就抬手捏了她心口:“你不愿?”


    阿慈却根本没在听,只指着长街尽头惊呼:“你刚说啥?快看那边,是不是花神游街?我倒忘了,眼下正是新岁,怕不是赶上了凤城花灯节了吧!”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就见长街尽头灯火蜿蜒如河,锦簇花车迤逦而行,笙乐隐约飘荡,人声喧阗,香风拂袖,闹热了半城夜色。


    还真是花神游街。


    刚那话,也就被她这么岔了过去。


    若再追问,显得他像没脸没皮。


    阿慈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当即就要下去看花神。也不管二狗啥脸色,拽着人就要一块。


    二狗那点未曾散去的憋闷,就又被她挑起。


    他对花神本无兴致,跟在她身后,不过是为她隔开涌动人潮,护着她不被挤着碰着。


    阿慈是兴奋得不行,这是她头一遭看花神。一身儿劲头足得很,挤到最前头不说,还朝着打火花地猛猛招手,还大声喊,教人家打高点,再打大点。


    也就是这几声咋呼,让原本护着万紫向后退避的苏谨言,蓦地顿住脚步。


    他因情急,而顾不得她。


    万紫刚还羞涩心中泛甜,未料他会再次恍神,还拧身回头便要往人群里寻,那样子竟比黄昏时更为急迫。


    女子天生的直觉,让她心头一紧。


    她也不知怎么,当跟着苏谨言窜到街道最前,哪怕那么多人,可她就是知道,苏谨言看得是那穿着樱粉衣裙,正仰脸笑得粲然的姑娘。


    而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苏谨言竟有情怯,在火花升空的那一瞬,她分明见他眼中映着火光,与…隐约水色。


    为何?


    为何如此?


    那女子瞧着眼熟。


    是谁?


    竟让苏谨言失态至此?


    夜风卷着灼热星火,簌簌洒落人间。


    万紫神思纷乱,无意赏看。


    阿慈却沉醉其中,全然未觉远处视线。她连身边的二狗都快顾不上了,更遑论他人。


    这会儿她仰着脑袋,满眼都是那漫天流金。打小没见过,也没觉着这辈子能见过的东西,此时此刻,竟就真绽放在眼前。


    二狗怕飞溅火星灼着她,一时也未留意对街的苏谨言。他抬手虚虚一划,一道薄透光幕便笼在阿慈身前,既容她尽兴,又护她周全。


    这点细心,倒很得她意。


    阿慈欢喜得过了头,拽过二狗手,非要他同自己一道看。许是这星雨太过绚烂,当又一簇铁花在夜空绽开一刹,她忽揪住他衣袖,踮脚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二狗眉眼松展,这一吻与以往不同。不是央他办事,也非为哄他消气,只是因她这一刻想亲,便亲了。


    他垂了眼帘,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


    心中百转千回,无欲却多情。


    柔软如斯。


    这一幕,让万紫心里好受了些。可当她再去看苏谨言的反应,醋坛子已不止是打翻,都算得上碎裂成渣,胸腔都似被酸涩浸了个透。


    苏谨言自己恐怕都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用落寞受伤两字已不足以形容,


    偏还脚步竟还不自觉向前挪了半步,似要朝那人影靠近。


    万紫勉强牵起温婉笑意,轻声问:“那位姑娘,莫非是师弟心中所念?”


    “是。”


    没料到他会答得如此干脆。


    万紫喉间一哽,原先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心口,竟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待花车缓缓行过,苏谨言非但未退,反而穿过熙攘街心,径直向那两人走去。


    可哪里还有熟悉身影。


    他未曾觉察。


    就在前方,某处上空。


    二狗正状似不经意地回瞥了他一眼。


    见苏谨言左顾右盼,不屑有之,庆幸有之,幸好先瞧见,否则若让苏谨言与阿慈碰上


    少不得又要吵架。


    他是心中滞涩难与人言。


    怎么天下这般大,还能和苏谨言碰上?


    阿慈不知他心里那些歪七扭八,只拽着他袖子催促结界再快些,她还惦着去看前头花神献舞。


    二狗乐得如此。


    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远到那人从此再寻不见她半分踪影


    才好。


    在他有意怂恿下,阿慈直玩到了子时过后。


    待她回到客栈,洗漱一番,是一点力气都没。


    往床上一躺,就要睡觉。


    她还挺有意思,唯恐二狗逾矩,多此一举地在床榻中间搁了碗清水,振振有词:“这才刚过一天,谁越界谁是小狗。”


    二狗斜倚在侧,轻点了点碗沿,语气都算得上讽刺:“依你睡觉那翻腾劲儿、这水、怕是泼不到我。”


    “我管你,洒了就怪你!”


    阿慈耍了阵无赖,躺下没几息便沉沉睡去。


    月落西山。


    二狗却无心入梦,他默默将那盛水的碗悬在半空,指节一勾,阿慈便到了她怀里。


    有时他也想,她到底是天真。


    还是情丝未染。


    惹得他都不忍亵渎。


    心下就打算,还是得好好教她一教才行。


    其后两日,二狗格外殷勤。凤城里能玩的、能看的、能尝的,无论俗雅贵贱,都带她逐一见识了个遍。


    这般周到,反教她有些无措。


    这心思未免太明显。


    就是为着那约定的“镜子”一事,在提前讨她欢心。


    阿慈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怎么个动静,还值当他这么伺候?


    就在这七上八下的忐忑里,第三日终究是过了。


    正月初七早间儿一睁眼,她便发觉自己已置身一间奇异镜室。此室,顾名思义,四壁、穹顶乃至脚下,皆是明晃晃的镜面。人影在其中重重叠叠,虚实交错,一眼竟不知何处是真,何处是影。


    阿慈拥着被子从榻上坐起,一时有些发怔。


    床周竟立着四个二狗。


    初以为是镜影,伸手一探,摸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体温与衣料。


    她彻底懵了:“咋回事儿?为啥有四个你?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二狗抚了抚她痴痴的脸,笑得和煦:“傻不傻、自皆是我。”


    “楼七夜的御魂术、佐以分身之法、稍作糅合…”


    “你啥时候学的?”阿慈反应了一会儿后,脸猛地就憋红了,她怒道:“你别和我说在玄铁岭,就抓楼七夜那一小会儿你还特地学了这法术!”


    “有何不可?”


    阿慈你你你了半天,才骂出来:“那你岂不是那时候就满脑想着这事儿了!!”


    “有何不可?”


    这回是四个声音齐声应答。


    激得阿慈耳根烫红,炸了毛:“你不要脸!你不知羞耻!你恶心不恶心,你还想四个一起?我告诉你不可能!”


    二狗低笑一声,倒不急于此刻。他挥手敛去分身,独留本尊坐在榻沿,将她连人带被揽近了些:“你不愿、我岂会相强?”


    “食色性也、本乃人之常情、”


    他语声未落,袖摆一拂。


    四周镜面便如水纹流转,映出一幅幅连绵画卷。不是山水,不是花鸟,竟是姿态各异的缠绵影图,在镜中循环浮现,活色生香。


    第89章 结缠缡(六)


    二狗抬手, 轻点其中一面。


    镜中景象随之定格。


    那是五人身影在月下莲池边相偎,女子仰首承接落花。一男子在左,一男子在右, 一男子在下, 还有一男子则在上方俯身吻她唇角。


    衣袂交叠,朦胧如梦中幻景。


    “你看。”


    他声线低缓, 似诱似叹。


    “天地之大、欢愉之趣,又何止一途?”


    可阿慈只瞥了一眼镜中景象,便闭上了眼。眼睛闭得紧,手却快得很,伸手就要往二狗脸上扇:“这种事还能被你琢磨出花样来?对着镜子已够荒唐,你竟还将什么分身术, 御魂术都用在…合着你认那些字儿,就专为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呗?”


    那一巴掌没扇着。


    二狗不但顺势将她拉到膝上坐着,还换了幅含蓄些的画卷。


    他轻抚她绷紧的后颈, 低声道:“那这幅、你可愿瞧瞧?”


    阿慈其实心里也好奇, 但她不好意思。她私下里和二狗如何敦纶,那也是她和二狗的事儿,可瞧椿弓图, 那不就是去窥探别人了嘛。


    那别人怎么怎么。


    她原本是不在意,可摆到眼前, 她又想看。


    阿慈没忍住, 眼睛就悄眯眯开了条缝。


    二狗见她这般情态, 唇角无声弯了弯。


    她比他所想的更坦然些。


    那此事, 便可成。


    他指诀悄转。


    阿慈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这画?还能动?


    镜中人影举手投足,顾盼生姿,衣袂拂落, 青丝姣缠。因为画作很是雅致,并不让人抗拒,以至于二狗的手探至她心口,她都忘了躲闪,一双眼全凝在了那片浮光掠影里。


    二狗声音放得低,在她耳边道:“照着你我画的、是以、你看、全部、都是我在/你。”


    这种言语,每听一次,阿慈就面红耳赤一次。


    他并不急躁,反而缓声向她解释其中意趣。


    譬如那临水照花,需得幺肢轻折,如莲茎承露。又如红莲并蒂,讲究气息相渡,唇齿生春。


    镜中影随他低语变换,身形交映,虚实相照。


    先恰似倒插芙蓉成并蒂,枝连根绕两不分,后似珠蚌函丹,吞吐云霞,再又钰杵探渊,叩问泉脉。


    而那颠倒鸳鸯,首尾相衔,更是看得阿慈血气上涌。


    她不敢再看,两手一抬,就将脸给捂了起来。


    二狗看似不急,却也情动。


    他面上儿且瞧不出,可实则这两日陪她闲游市井,每每见她笑得眉眼弯弯,那念头便如藤缠树,绕得他骨节生涩。情狱在四肢百骸里缓沉慢涌,恨不能将她拆解入腹,揉进血肉,从此喜怒哀乐,皆由他一人赏。


    说来凶戾又龌龊。


    他不止想过一次。


    拿条铁链,将她拴起。


    哪里也不准去,就与他,一齐作死。


    死也缠在一处。


    不得分开。


    二狗这般想,手上力道就重了些,五指都似陷入沼泽,无法抽离,只想将软泥都捏在手里掐捻揉烂。


    他不知收敛。


    阿慈疼得眼睫一颤,泪意直涌上来,双眼不受控制地睁开。视线所及,画卷早已不知所踪,镜面则将种种情状映得太过,连她自己蹙眉咬唇的模样也清晰如照。而这镜室更是古怪,每一丝气息,每一声呜咽皆被放大,在四壁间回荡流转。


    她那腿颤得


    颤得她心里都发麻。


    这还没干。


    就这样了。


    阿慈有点后悔,她想推开他。他却舔了舔嘴角,当真坐了起来,他没在纠缠她那伈口,只从背后抱住她。


    二狗一手锢着她肩膀,一手放在她腿上。


    阿慈闭上眼,相当羞耻地侧了头,斥骂:“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能个把袅的姿势。我后悔了,我想出去,我不想在这待了。”


    她欲哭无泪。


    二狗顺着她偏头姿势俯身,舌尖探


    入,一勾,一缠,便将她搅得神思涣散,浑不知身在何处。


    颈项交偎,气息相濡。


    左手将双邾搓鞣蹑扁。


    右手丹心指腹,似蛛网缀珠,莹莹生光,津津透润。


    对镜叹怜。


    二狗迫她抬眼望向镜中。


    他要她看清,镜中,她是如何眉眼,如何轻缠。更要她看清,分明什么都还未真正开始,她已在他指节里失守一回。


    他声如冷玉,危险又迷人。


    “求我、给你。”


    阿慈使劲儿摇头。


    他抚她鬓发,又抚她双唇,笑得泛了邪:“由不得你了。”


    这镜子里的一日。


    阿慈该怎么说?她只能说人与妖也无甚不同,该是放荡,便也放荡。哪怕她原本还羞赧得不行,后来竟觉得可以更刺激。


    烧得里里外外都化成了水。


    所以当四个二狗同时出现。


    她那会儿除了樉还是樉,脾气不脾气的,就忘到姥姥家了。她还感叹,做人真好,会法术真好,让她平白无故享受了四成快乐。


    阿慈临了,累得昏昏沉沉,便啥也没管了。再睁眼,她已被二狗揽在怀中,坐在一处无名山巅的悬石上。


    那月亮,近得手似可摘。


    她双腿酸软得不似长在自己身上,稍一动便传来细密酸胀,便闷声埋怨:“就你这种做派,少不得哪天就得晶尽人亡。”


    “有何不好?”


    二狗将毯子往上扯了扯,将阿慈除却脑袋以外的地方都盖了个严实。他低头,鼻尖轻蹭过她鬓角,嗓音全是慵懒沙哑:“若有那日、我也是心甘情愿。”


    “胡说什么,你想死还早着呢。仇还没报,苍溪的宅子还没买,一闲宗的真相还没揪出来。就算要死,也得等这些都了结了再说。不然你闭得了眼,我可闭不了。”


    阿慈嗓子也喊哑了,说两句话就不舒服,就要喝水。


    二狗早早备好热水,还兼吃食。他一边喂她,一边眷恋这安宁:“待事了、我们就回囚魂山吧。”


    “我才不要,这些事儿完了我肯定是要好好想法子修炼啊,然后就想着修为怎么越变越高啊,我还回深山老林,我疯啦?”


    阿慈动嘴也动手,掐他大腿肉,恶毒道:“你要是敢不陪我,我就弄死你!”


    “哦?”二狗挑眉,声音里透出笑意,怎么个‘弄’法?”


    “你有病。”


    二狗哧哧笑出声,亲了下她气鼓鼓地脸蛋:“也不知你哪来那么大脾气,动不动就教人去死。”


    “诶?你发现没,你口条越来越好了。”阿慈眼睛一亮,“私下里偷偷练了啊?”


    二狗思考片刻,才道:“不曾,只是觉着同你言语,很好。”


    “嘿嘿。”阿慈笑得憨傻,拍了拍他:“算你小子有眼光。”


    “应该是算你走运,被我看上。”


    “放屁!”


    二狗懒得搭理她那脏话。


    阿慈也是困,缩他怀里太暖和,没多会儿就又睡死。这回比初一那日睡得还久,都快到半下午才醒。


    还不是正儿八经醒的。


    是被二狗舔醒的。


    在马车上又来了回,他才作罢。


    双脚沾地,就又黄昏了。


    阿慈那个气啊。虽说正事没耽误,人也到了凌霄山脚下,可她双腿虚得发颤,这德行,若真遇点事儿,还怎么打架?


    二狗却神色舒展。


    他闲闲坐在车辕侧边,眉眼间俱是餍足后的清明,竟还朝她张开双臂,像哄孩童般软了声气:“抱抱,让我抱抱。”


    “我抱你祖宗!”


    阿慈抄起界痕刀就朝他扔了过去。


    二狗信手接住,手腕一转,刀柄便轻巧地打了个旋。他抬头,眼中多是戏谑:“连兵器都丢、这是要同我肉搏?”


    “我搏你爹我搏!”


    她这喜说诨话的习惯非常不好。


    二狗没所谓地将界痕刀收到戒指里,淡淡道:“等你学会、尊重我、再还你。”


    阿慈那脸马上就蔫儿了,磨磨蹭蹭挨上前,也是没气力,就扯他袖子乞怜:“别呀,还我呗。”


    “喊夫君、”


    “滚吧你。”


    “那不给、”


    阿慈不想理他了,左一个夫君右一个相公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有心安排。在这凌霄山脚下,尚未遇着一闲宗弟子,倒先撞见了苏谨言,与他身旁那位师姐。


    二狗本可瞬息,携人带马车离去。


    不过苏谨言那厮学精了,未及近前,便早早就唤出了阿慈名字。


    阿慈第一反应不是行踪被暴露的心虚,身子一窜,看清楚后,倒还挺惊喜:“小苏?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还想去迎一下苏谨言,却被二狗揽到身侧。


    他还将她眼睛捂住。


    二狗面上仍挂着笑,他目光先扫过万紫,又落回苏谨言脸上,话里全是阴阳怪气:“既与佳人同游,我们便不叨扰了。”


    苏谨言坦然,执礼道:“这位是万紫师姐。我二人此行,是为探查玄铁岭与引妖香后续线索。既在此偶遇,不妨同行。”


    他恐万紫不识,还略作引见。


    万紫对疑似恒莲的二狗忌惮甚深,不敢多言,只转向阿慈:“你就是当初那个…从外门破例入内门的那位女弟子?”


    阿慈扒开二狗的手,点了点头:“是我。”


    “你脸上的胎记…”


    “寻了株颜草,吃了便消了。”


    万紫勉强笑了笑,嗓子却有些发紧:“听闻二位正在寒寂峰清修…不知何故现身此地?”


    第90章 结缠缡(七)


    阿慈向来迟钝于善意, 对恶意却敏锐非常。听得这话,她眉峰一蹙,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被人冤枉了你会老老实实被关吗?有本事出来为啥不出?做样子也做了, 难不成还非要将名声、是非、性命全交给到别人手里任其拿捏?”


    她面儿上笑意褪尽, 声音疏离:“那对不住,我不是那么个性子。你要是觉得我不该在这儿, 那你就走,后面要是被谁知道了我和二狗行踪,那我肯定第一个找你算账。”


    万紫被这么两句呛得脸色挂不住。她本以为当初外门那个长满胎记的小姑娘,就算再嚣张,对她也该恭敬,看来是她想岔了。


    有人撑腰, 连骨头都硬不少。


    打狗也需看主人。


    那疑似恒莲的二狗明里暗里护得紧。


    她自不会当面发作。


    万紫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苏谨言,见他对自己被冒犯也无甚反应,心下便明白了分寸。她强按下喉间那点儿酸涩与对阿慈的厌憎, 好性儿道:“师妹误会了, 我只是忧心你擅自离峰会受责罚。门规森严,长老苦心,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阿慈听她轻声细语, 笑得也温婉,哼哼两声便没多说。


    苏谨言则是意难自禁。自上次别后, 已逾一年。这段时日以来, 他怕她死了, 怕她颠沛流离, 怕她受尽搓磨。再见,却没想除去寻常,竟不知该说何, 能说何。谨慎,便显寡言,千万言语,凑到嘴边也只成了一句简单问候。


    他眼睫微垂,语声沉静:“近来,过得好吗?”


    阿慈嗐了一声,大大咧摆摆手:“好得很,就是平白被冤枉,憋屈得慌。怎么样?你俩为啥来这?是查一闲宗有了线索?引妖香玄铁岭那事儿,最后是不是都指向他们?”


    她满心惦记着正事儿,丁点旁念也无。


    二狗倒不乐意,幼稚地起身,隔断了苏谨眼言视线。他肩背挺得笔直,连片衣角都不愿让那人瞧去。


    阿慈扒着他胳膊,探出个脑袋:“别理他,你俩快说呀。”


    苏谨言见她举止娇俏鲜活,嘴角弯了弯,略过二狗阻拦,微微歪头,缓声道:“穗宁已在玄铁岭详查,余处尚无音讯。那些尸身见日光即化,难以勘验。如今只得循楼七爷这条线往下探。穗宁与砚山师兄去了幻城谢家,我二人便来凤城,顺官道往凌霄山探查,想看看两地往来之间可有机隙可寻。”


    “都过去七八天了,合着就是你们啥也没查出来呗?”


    阿慈无语,不再看苏谨言,仰头问二狗:“怎么说,我看最快的法子,就是把谢玄亭抓来,他不是怕死吗?严刑拷打,就肯定会说。”


    苏谨言道是万万不可:“谢家势大,牵扯甚广,若贸然行事,恐生大变。”


    万紫实不愿与阿慈久处,苏谨言待阿慈那份藏不住的关切,每丝每缕都扎得她心口发闷。她只想早些了结此事,便含笑接话:“谢玄亭动不得,但他身边那二人,周渡与


    梅枝雨,却是可行。他们修炼多年,因出身寻常,修为难进。何必动刑?以法宝灵材相诱,自有办法叫他们开口。”


    阿慈梗了脖子:“那揍了就说,我干嘛要花银子?”


    万紫仪态虽柔软,但语气倒不经意流露出豪阔的矜持:“师妹多虑了。这些许耗费,自有我来承担。我既开口,便不会叫师妹为难。”


    原来是个大方人。


    仔细想想也是。


    当初祟林那事儿是出了意外,没出意外的话,万紫确是第一个不嫌她胎记、肯信她本事、愿用她的人。


    阿慈咧嘴一乐,朝万紫笑道:“还是师姐爽快!那便这么定了!”


    她变得太快。


    这么好哄,教二狗极度不高兴。他胳膊一展,索性连万紫那头也隔开了去,明摆着,不愿任何一人近阿慈的身。


    万紫本也无心靠近,便顺势退开半步:“既如此,入夜后再劳烦师妹与…”她眼风向二狗那边轻轻一掠,话里说得周全,“我修为浅薄,体术亦寻常,今夜之事,还需仰仗二位了。”


    苏谨言还想阻止。


    二狗却挥袖,跟赶苍蝇一样:“既已说定、何必多言,入夜再会。”


    话音未落。


    他便半揽半拽地将阿慈带上了马车。


    也没敢驱车太远,怕把人惹恼,可绝不肯离那二人近。只停在官道旁一处高坡上,从车辕边眺望,恰能看见苏谨言与万紫仍站在原地。


    都这么远了。


    偏中间还隔着七八重若有似无的结界光纹。


    阿慈只觉脸上发烫,又羞又躁,攥拳连捶他肩:“你至于吗!摆这副阵仗,丢不丢人!”


    “呵。”二狗喉间逸出一低嗤。


    他都想不通,怎么都躲了一回,还能碰上。难不成这苏谨,同阿慈还真有几分缘分在?


    这想法刚一冒头。


    他就冷了脸。


    阿慈没注意到,还在捶他胳膊:“夜里办事儿你最好是给我安生点儿,别动不动找小苏麻烦。人家招你惹你了啊,你给人脸色看?万紫也不行啊,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堂堂男子汉,怎么幼稚得连个四毛都不如。”


    提起四毛。


    二狗更不乐意。


    焚戮长那么丑。


    回归火魂之体,再生,还是丑。


    他这般强大美丽,为何要和那丑东西放一处比?


    可他目光恰就瞥到了阿慈小腹,忽就探手,覆在她肚上。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里满含试探:“你说、你和我会有娃娃吗?”


    阿慈跟听到天魔虫在她身上爬一样。先是嫌恶,随即又紧张攥了他袖子:“你说我俩这么这么好几次,我肚子里会不会就长出娃娃?真有了那怎么办?我…我我还没想要啊。”


    二狗借坡上驴。


    他道:“不知、但你我一定要成亲、否则有了,别人就说是野种。”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你他吗死的啊!你还能让别人说我小孩儿是野种?!”


    阿慈直接攥了他衣领子,眼珠子瞪得贼大。


    “怎么?睡了两觉就想跑?你跟那些练双修之术的一个德行是吧?提了裤子就想跑?”


    这话未免太糙。


    但二狗却在其中窥得了可趁转机,这法子,竟比好好同她讲理更有用。他便续道:“所以、我说、得成亲。”


    “江蹊说过、唯有行过天地盟礼,两人名姓才能堂堂正正写在一处。孩儿方能承血脉、领户符。而非如你我,无名无姓、漂泊如絮。”


    阿慈哪里晓得,是二狗偷摸认字的时候,看不进正经书卷,反倒捡了些坊间杂本、春弓图谱胡乱看的。里头东拉西扯,说啥“拜了天地,换了婚书,哪怕轮回转世,亦能再做夫妻”。


    二狗自打瞧见,心里就想要的不得了。


    他却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拐弯抹角递出这话,阿慈也总不接话茬儿。


    那他只能骗。


    睁着眼,纯骗。


    阿慈单纯,被他那结尾一句,还给说心酸了。她闷闷地退开,抓了抓头发:“理是那么个理”


    可她还没准备好与谁就此绑死。


    万一她以后看上别人咋办?如今和二狗这般那般,她都觉得是稀里糊涂上了贼船,若真定了名分,往后动了别的心思,岂不成了偷情?


    那太亏了吧。


    阿慈不想琢磨这些缠缠绕绕,就不想了,干脆来了句:“那就等有了娃娃,再成亲。”


    二狗发梢一翘。


    他觉着这事儿应该不难。于是就往阿慈怀里一钻,如幼兽解渴,隔那布料就钦了上去。


    经过几次。


    她身子已被迢教得熟了不少。尤其是在镜室里,他让她看见,承认并接纳她已被他占为己有这件事后,她就放松了很多。


    既觉趣,就容易动情。


    期间喂了她那许多养身之物。


    为的也是让彼此能在此事上多多研习。


    眼下隔着布料,阿慈似经不起这般隔着织物的厮磨。布纹不粗躁,可那触感竟比毫无遮盖的抚触更为撩拨。


    似浅溪暗流,无声却酥入骨缝。


    前一个时辰,才刚云羽巫山。


    阿慈不说很累,也是没多大力气。可人的坚持与底线,往往便是这样被寸寸磨穿的。远远望见苏谨言与万紫身影,她心跳得厉害,竟像被猫爪轻挠,泛起说不清的痒。


    幸而理智尚存半分。


    她转身就要往马车里躲。


    二狗如同恶霸欺近,长臂自她腰间一掠,衣带便松。见她慌忙拢衣,他笑意愈深,跟着钻进车厢,眼尾都弯出风流意味:“结界重重、瞧不见。”


    阿慈呸他,攥紧衣襟:“那也不行!明知小苏在附近,我还能大白天的和你这个那个啊。”


    比起风花雪月。


    二狗对成亲一事更为执念。可她只开了一条路让他走,那他除了辛勤耕耘,还能如何?


    他将人抵至窗边。


    欣赏暮色余晖自帘隙渗入,在她颊边游移浮动。


    阿慈还想言语,唇间却被塞了一枚精巧镂空铃铛。二狗又取过一条绦带,自她眼前覆过,系在了脑后。


    让她视线,只剩下一片温柔昏昧。


    不。


    要危险得多。


    无法视物,其余诸感便陡然鲜明。


    她听见自己唇间铃铛随吐息颤栗,发出泠泠清越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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