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结缠缡(八)
稍稍微动, 都能让铃音更碎。
二狗早前儿已肆意纵情过一番,这会儿就格外沉得住气,不疾不徐, 仿若在赏鉴最矜贵的瓷器。
阿慈脑海发白, 只有灭顶的欢愉如潮漫涌。
天很快就黑了。
只闻外间布谷啼鸣。
阿慈是整个人都懒怠,斜斜歪靠在马车角落。
她半吐舌尖, 试图纾解唇里久含铃铛的麻木。
浑身不着寸缕,仅覆一方薄毯,松松拢住身子。
其长发委地,如泼墨流云。
其肤若蒙釉,似浸月华。
一双玉腿自毯边半露,弧线自膝处一路蜿蜒, 没入阴影,偶尔挪动,那慵懒便显出一股雨后春桃般的软烂劲儿。
颇为靡靡。
二狗未曾想到, 她经人事之后, 竟会透出这般不自知的艳色。手中虽拧着热帕子为她拭身,动作却有些慢,眼神不住地流连在她身上道道浅痕上。
瞧着瞧着。
他就不高兴了。
阿慈软趴趴地抬脚,
踢了踢他小腿:“快点啊,马上就要去抓梅枝雨和周渡了, 你磨蹭什么呢?”
二狗一想到两人事毕, 她这样子还会被苏谨言看见, 心里先是后悔自己孟浪, 怎未顾忌到这一层,再就是对那姓苏的愈发厌恶。
他道:“我去办、你就待在这里。”
“那怎么行?”阿慈又给了他一脚,话串串往外抛:“要是背后事儿真都是一闲宗搞的, 那我也得晓得那个清晏尊主图啥吧?又是引妖香,又是尸群的,那祟林暴动那个群兽失智,和引妖香有没有关系?都得问清楚吧?还啥叫我不去了,你胡扯啥?”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可因为没何气力,那嗓音听在耳里便觉旖旎。
随颜媸佩摘不得。
不然施个法术,让她面目全非也好。
他就不用总悬着心,怕旁人窥探,觊觎。
二狗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他能预见,今夜苏谨言要是瞧到阿慈,那小子指不定会被迷死。
也的确如此。
亥时一刻,四人齐聚。
二狗死盯着苏谨言那张脸。就见他一双眼似有若无地拂过阿慈周身,若只是寻常关切倒也罢了,偏他眼神克制,贪恋又隐隐透着了然。似发现了她方才经历过何事,神情间竟流露出些许极度收敛的怜惜。
摆出一副可怜样儿。
惹得阿慈都偏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苏谨言垂眸,声线平和如常:“无事。”
他稍顿,又道:“去擒梅枝雨与周渡,不妨带上面具。纵使他们猜出身份,亦无实证。我与万紫师姐在此等候,布下阵法,这般,便能让外界丝毫不察。”
他这般端方持重之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也愿意为阿慈思虑至此,真算难得。
万紫在旁,则被苏谨言如此情态刺痛。嫉妒如藤蔓缠心,暗暗生根,面上虽仍撑着,唇色却已发白。
二狗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恰隔断她投向阿慈的视线。
阿慈个马大哈,啥也没看出来,只从戒指里取出玄铁岭时江蹊所赠的面具戴上。
她着急,揽住二狗胳膊就道:“走!马上去抓!”
空间转换。
她还挺殷勤,不忘回头朝苏谨言与万紫招手:“你俩也把脸挡住!我马上回来!”
人一走。
荒野山林,便只余寂静。
似阿慈不在,苏谨言连开口的意愿都消散了。
万紫与他同门至今,早知他生性少言。从前他缄默,她只道是天性使然,亦信他风光霁月,行事清正,未必是因自己在他心中无甚分量。
可自偶遇阿慈,她已不止一次在他脸上,捕见从未有过的悸动。目光流连时暗藏的贪慕,敛息时喉结无声的滚动,凝视时周身克制的紧绷,乃至转眸一瞥间眼底明灭又迅速黯下的光。
她不明白,那般粗野的女子究竟有何处好?为何她一出现,苏谨言眼中就再也映不出旁人呢?
便如此刻。
他低眉,连她轻唤都似未闻。
万紫硬生生压下腹腔里翻涌的怨,小女儿情态般地拽了拽他袖角,耐心重复,声嗓都柔媚:“师弟,她与那位瞧着关系匪浅,刚她耳后,那可是吻痕”
苏谨言垂在身侧的手,拢在大袖下,指节收紧,复又放松,他道:“我知晓。”
万紫语气都遗漏了几分掩盖不住的怨怼:“那你还只瞧见她?她和这魔头一处,又能良善到何处去?”
山风穿过枯枝。
窸窣声碎,更显四野苍寂。
苏谨言字字发闷,那点儿动静都似要被夜风吞掉。
“二狗行事诡谲,又身负恒莲之疑。若他倚仗修为容貌,行诱迫之举,亦不足为奇。”
“而阿慈虽形貌张扬,心性却纯直天然,怀有赤忱侠气。若说她受欺蒙蔽,倒更似实情。”
“你并未与她相处多久,也未曾共事。”
“又怎能说她天性并非良善?”
苏谨言说及此,抬手轻轻拂开万紫扯着他袖子的手,容色淡静,声音很低:“师姐,此言过界了。”
这一句,这一拂。
让万紫手腕都在半空停滞了片刻。她不知自己双眼可否泄露了心绪,可她的那颗心,是真似薄冰裂开细纹。
如冰凌划过,漫开阵阵寒意。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柔顺地低了头。再抬首,脸上仍是温婉浅笑:“是师姐失言了…只是忧心你受人蒙蔽罢了。既你这般保证,我自也会放下疑虑。”
苏谨言以为她说的是真心话,面上儿才柔和了些。
周遭这就又静了下来。
直到一盏茶后。
面前空气突地扭曲。
二狗已将那两个倒霉蛋拎了回来。他似怨气大得很,刚落地,就对苏谨言冷冷翻了个白眼。下手也是没轻没重,将梅枝雨和周渡,直掼向近旁的树干上。
也不知用了什么功法,摔得这两人,张口就吐了血。
阿慈从二狗背上跳下来,嘿嘿一乐,朝着万紫与苏谨言一挥手:“咋样?快吧?这俩先开始还想喊人,幸亏我们动作快,不然又要被围攻。”
万紫对那“又”字很是敏感,眼睫微动,却未接话。
阿慈拍拍手,浑不吝样儿地推开二狗。她是不收敛,贼嚣张地一脚便踏在周渡胸膛上,一点不带拐弯抹角的:“说!正月初一那天谢玄亭在干嘛?为啥跑去玄铁岭跑得那么快!谁给他递得消息!”
梅枝雨和周渡也不是傻子。
一见这架势,即便这四人皆掩了面容,也知晓是谁了。
二人咬紧牙关,硬是半字不吐。
阿慈恶毒,一撸袖子就要扇他们耳光。
却被万紫及时制止:“不要这样,这两位,好歹是客。”
她言毕,本想取出原准备好的法宝,可余光见苏谨言对阿慈的粗鄙野蛮,不厌不说,眼神更柔得似水。
与刚刚对她,可谓是判若两人。
万紫心念一转,就换下了原本要拿的东西。
改拿出了两枚金丹。
那丹药灵光氤氲,药香清冽,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她并不急于逼问,反而将掌心那两枚金丹托高了些,语气柔和得像是同老友闲话家常:“此丹名为破障,取自三百年凝露芝蕊,辅以苍溪清露炼制而成。寻常修士若得一枚,破境时可抵百年苦修,更可洗练灵脉,夯实根基。”
“我知二位困于当前境界已久,灵台滞涩,气海虚浮之苦,应当比我更清楚。今日之事,我等本无意伤人,更非为结仇而来。若愿坦诚相告,这两枚金丹便是酬谢。”
她话音微顿,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我等自然也还有别的法子,只是那便不太体面了。如何选,全在二位一念之间。”
阿慈挺上道儿,万紫刚说完,她便反手给了两人各一记耳光,力道又脆又重,毫不留情。
她俯身,恶狠狠威胁:“别给好道儿不走,非得吃了罚酒才高兴。就我问的那些,也不算啥机密吧,说了能怎么样?”
一个温言利诱。
一个强势立威。
这般一唱一和之下,梅枝雨面上火辣,与周渡交换了一个晦暗的眼神,都心知今日若不吐出些来,怕是难以脱身了。
梅枝雨眼神难掩阴翳,语声发涩:“各宗传讯之法皆不相同,但宗门之间互通紧要消息,皆依赖千里同音符。此物唯掌事者方可启用,具体是何人传递消息,我等确实无从得知。”
周渡咳出一口血沫,续接道:“玄铁岭一向由三苦宗与五岳宗共管,地处偏僻,素来灵脉稀薄,巡查松散,若有人想在其中遮掩行迹,也不算难事。”
这他吗等于啥都没说。
真会避重就轻。
阿慈怒骂:“再不说我把你俩灵根拔了信不信?那谢家那早夭的小舅是怎么个事儿?你们宗主不是会驾驭煞气吗?他私底下干了哪些勾当你们能不知道?”
梅枝雨笑得冷涔涔:“谢师兄的家事,诸位怕是问错了人。他那小舅殒命已是数百年前的旧事,我等如何得知?而天下可驾驭煞气的能者,又岂止我宗宗主?”
“据我所知,两仪、四象、七苦,这三宗,亦通此道。”
周渡对外界对于自家宗主的冒犯,相当不满:“尊主行事虽厉,却皆是为宗门修行,天下安定。纵对力量有所追求,也是人之常情。若因这般猜疑便视尊主为祸乱之源,未免可笑。”
“引妖香乃至后续种种,摆明是有人借妖兽之力屠戮修士,百姓不过遭了池鱼之殃。”
周渡讥讽:“若这点尚不能看清,我看诸位也不必再查下去了。”
第92章 结缠缡(九)
似乎在场几人中, 唯有阿慈从未想过“人会撒谎”,也意识不到“人之所言总被立场裹挟”。
她竟然信了,不但信了, 还若有所思地沉吟, 冒出了句:“也是昂,难怪都说这事是魔头干的。妖也不放过, 修士也要杀,连寻常百姓都不顾,确实像魔头作风。谁这么丧心病狂啊?”
每当阿慈露出这副愣直模样,二狗便觉她
憨得惹人怜,又恨铁不成钢,恼她不懂防备。
他扫向苏谨言, 见这姓苏的也是一副同他差不多的无奈,就急了。竟是半刻也容不得阿慈再与这人待在一处。
按耐不住。
身形忽动,刀光已横抵那两人颈前。
二狗手腕一压, 不耐道:“你宗宗主、那日在作何?”
阿慈眼睛噌就亮了:“对啊, 玄铁岭那么大的事儿,没道理清晏尊主不来!他不来肯定就是有事儿不能来!”
她压根没细想这问题是否切中要害,更未深思其中牵连。只瞧见梅枝雨与周渡双双沉默, 目光闪避,便直觉有鬼。
阿慈下手比二狗更利落, 抬脚便踹在周渡心口, 力道狠得将他喉间淤血都震了出来。她俯身, 话音干脆:“还不快说!说就留你修为, 不说,现在就把你灵根废了!”
万紫温声接道:“师妹莫急,这两位都是聪明人, 自然懂得权衡轻重。”
二人面色灰败,眼中挣扎许久。
半晌。
梅枝雨才哑声道:“…尊主那日,去了碧海城。”
万紫同苏谨言并不清楚碧海城内里细节。
二狗对此了然。
阿慈却咋呼,把那本该是守住的秘密直接嚷了出来:“他去抢那裁渊刀了是也不是?!你们尊主抢到了吗?”
“不知,尊主还未曾有何消息。”
阿慈被这两句话给带偏了,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上冒。满脑子全是那本能属于她的裁渊刀,会被人夺走的不甘与憋闷。
幸而二狗及时将话头拽回正题。
几番盘问。
确定再挖不出更多关于引妖香与楼七爷的线索。
他才撤了刀。
万紫适时上前,她并未将金丹递出,而是拈于指间:“此番得罪,还望见谅。只是这丹药若留在二位手中,终是痕迹。”
“不如让我来助二位服下,也算全了今日这番缘分。他日境界突破,还望莫要计较眼下这点小小不愉快。”
语罢,她已将金丹送至二人唇边,眸底笑意浅浅,看不出任何异样。
梅枝雨不想服,周渡也是谨慎,还想勘验金丹。
可万紫哪会容他们推拒。
待这俩倒霉蛋被迫咽下金丹。
又被送走。
万紫才转向阿慈,眉眼间尽是好心的忧色:“师妹,依我看,你们还是尽快回宗为好。眼下线索纷乱,并非一两日能理清。清晏尊主既在碧海城,归来后多半会因玄铁岭一事亲至飘雪宗问责。”
“若尊主拿不到神兵倒也罢了,倘若真被他取得…这天下,恐再无人能与其抗衡。”
她似恳切劝告:“宗门不可无人镇守。若他到时不见你们,恐会迁怒全宗,你们此时回去,才是稳妥。”
这话说得挺好。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阿慈心里忽就空落落地发慌。一桩接一桩的事儿,看似有了眉目,却似滚雪球越滚越大。感觉都大到她、二狗、乃至穗宁砚山和师父暮衡长老,似都无力招架。
真相非但没有清晰。
反如石沉深潭,涟漪散尽,唯余一片暗影。
苏谨言见阿慈神情,心生不忍。其实他并不愿就此与她分开,更不愿她去承担这些事。
在他眼中,这些风波皆因二狗身份而起,阿慈不过无辜受其牵累,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因了她那份不觉,他才更需替她考量周全。他开口:“师姐所言在理。你们先行回宗,莫要授人以柄。后续探查之事,我与师姐自会尽力。”
苏谨言抿唇,郑重道:“定当查明原委,不负所托。”
阿慈还在犹豫,说白了就是不管是谁去查她都不放心,不是她自己亲自摸到真相,她心里都发虚。
可二狗已是应下。
不但应下,溜得那叫一个飞快。
阿慈都没来得及反,一眨眼都回到寒寂峰了。刚站稳脚跟,她一口气还没顺过来,二狗便推着她往洞里走。
待眼前再度现出那间熟悉的简陋屋子。
阿慈都有点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侧头瞪了眼二狗,踹他小腿:“你干嘛,我还没想好呢,你要是再敢替我拿主意,我就踢死你。”
二狗这回不躲,由她踢了个结实。
他还哼哼,双臂一张,就抱了她腰身儿。他惯会卖乖,竟撒娇似地缩在她怀里蹭了蹭:“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当然会好得很!”
“那我做鬼也难过”
“少给我来这套,我不吃你这套。”
说是不吃,声音语气却柔和了下来。
阿慈挣开他,走到门槛边儿坐下,支着脑袋道:“烦死了,真是烦死了!怎么像被人捆住了手脚,想查什么都查不动。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二狗总不好说,是她与他得罪的人太多。
更何况,就算不曾树敌,摊上事儿想讨个公道,本就不是易事。说到底,在这是非漩涡里,真相从来都无足轻重。
那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是只有像阿慈这样的老实人,才会死抓着不放。
事到如今。
各方势力搅缠,或为逐利,或因妒恨,或存惧意。“恒莲”二字,已注定难容于世。
而他,不过是被执棋者当作引线,顺势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其目的,无非是挑起宗门纷争,搅乱这一池浑水。
这算计,也恰恰与“屠戮修士”的阴诡行径不谋而合。
他本无意掺合。
若能选,隐匿山野便是最好的归宿。外间风雨再狂,与他何干?与阿慈何干?只要她肯点头,他自有千万种法子护她周全,让她远离这一切纷扰。
可她偏偏要往风雨里去。
所以,他也只能随她一道。
二狗低头在她脸颊上碰了碰,没接她那句嘟囔,只问:“饿不饿?”
“大半夜的,饿什么呀,”阿慈烦得撇开他,眉头还皱着:“想得头疼,算了,睡觉。”
她起身往里走,二狗也随她进了屋。
屋里那张窄榻,瞧着实在简陋。
他戒指里倒是有张宽敞的雕花床,可惜这屋子太小,怕是挪进来连转身都难。挤在这小榻上寒酸归寒,他倒没有不高兴,毕竟能挨得更近了些。
只怕这榻木料单薄,经不起多大折腾。
次日清晨,微光透进窗棂。
一阵只只压压的声音从茅草屋里传出来。时不时夹杂几声含糊呜咽,也不知是不是用的力道太大了些,还是被缠磨得挣动太过。
哐啷!
创就给塌了。
阿慈只觉得腰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了陷,忍不住颤了好几声。二狗却浑不在意,手臂一捞将她稳稳拖住,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起身后,让她全然卦在自己身上。
神思昏朦。
颠簸起伏。
都系在那一隅之间。
阿慈埋在他肩窝,忍不住道:“不行了,鼎得太申了。”
二狗被这一句惹得,便将她重重抵至窗边。
因白雪漫落不停,令晨光更显清盛。
以致于能瞧见细尘在光中起伏。
也勾勒出两人贴近的轮廓。
屋外冰天寒地,雪窖霜林。
屋内温澜暖涧,溪流如泉。
二狗俯身,用鼻子轻轻磨了磨阿慈鼻尖,一双丹凤眼都似被蒙上了层被温暖泉水包裹的雾气,遄着汽道:“赣睨赣得樉不樉?”
阿慈不愿意说。
二狗则一句比一句说得过分。
她没了法儿。
这接连几日的烦闷,加上那么多理不清的糟心事儿需要宣泄。还被他这么卖力勾引,她就被勾得什么肮脏话都往外吐。
等二狗将一地狼藉收拾妥当,又将早饭做好端到阿慈面前,她脸色还是难看。饿是饿,气性更大,手一挥,就将饭碗给砸到了地上。
多厉害得人物啊。
他竟不恼。
二狗转身又去给她盛了一碗,像是知晓她会发脾气,他早饭分量做得还挺多。
任是阿慈砸了三四回,锅里竟还有余裕。
到第五回,阿慈手悬在半空,到底没再砸,
却仍拧住他胳膊狠狠道:“你越发没皮没脸了,整日就知道拿我消遣。咱们这是被关着禁闭呢,你倒快活。怎的,这山洞是什么世外桃源不成?”
“怎么不是?”
二狗好性儿地,没得坐,就站到一旁,捧起碗,拾起调羹,一边喂她,一边道:“午饭想吃甚菜式?我给你做。”
阿慈有心刁难,一口气数了十数道菜名,尽是费时费力的功夫菜。
虽知她故意,但二狗也尽力满足。
之后连着几日,桌上菜式竟真无一重复。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两人在这山洞中已被关了整八日。
阿慈非但没因忧思清减,反被喂得脸颊丰润了些。更为稀奇,是她发现随颜媸佩竟裂开了条缝。
她没来由地心里一慌,不敢贸然取下,只提着颈间玉佩匆匆去院里寻正在劈柴的二狗。
“你快看,这玉佩怎么裂了?是不是坏了?”阿慈说完,就又要去看二狗脖子上那枚。
她扯开他衣襟,凑近一瞧,惊道:“咋回事儿,我的才裂开一条缝,咋你的裂开那么多条?啥时候裂开的?那这玩意儿还能用吗?用不了这不是完了,本来就一大破事儿呢,要是被人发现我俩就是那画像上的人,我俩不是更麻烦?”
二狗懒洋洋地按下她着急忙慌的手,随意得很:“碎了便碎了,不用怕。”
阿慈都急得跺脚:“怎么不怕!你以为被人追杀是啥小事儿啊?万一连累我师父咋办?我不管,你赶紧去把孔雀喊来,他不是见多识广,这玩意儿说不定也晓得怎么修。”
二狗打了个哈欠。
他没太所谓地用传心咒给江蹊递了讯息。
第一回,没回应。
二狗没太当回事儿。
等接连三四次皆石沉大海,他便蹙了眉。
阿慈是虎又不是傻,看二狗这脸色也晓得不对劲了,她紧紧扯了他衣袖,急急问:“怎么了?联络不上?不是吧?他会不会死了啊?被人抓到弄死了?”
二狗示意她稍安。
闭目凝神,再次催动传心咒。
但凡江蹊尚存一丝灵力波动,他都能循迹确定方位,再于瞬息将人带回。
可没有。
万籁俱寂,杳无回音。
断言他已死实为妄断。
可这般境况,多半是凶多吉少。
二狗没再执着,忽攥住阿慈手腕。他心细如发,早觉出这山洞怕也待不久了,只想带她快些离开。若直说,她定会为了暮衡不肯走。
他毫不心虚,索性骗她道:“我们出去找找。”
阿慈对江蹊并不厌恶,要是他真出事,她也怪不是滋味,就点了点头。
未料二狗指诀刚起,催动术法携着妖力触上山壁,那力量竟会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屏障沉沉压回,根本无法脱离。
妖刀就在这时凭空浮现。
阿慈更急:“上次出去不是快得很嘛?怎么这次刀都掏出来了?”
二狗不答,挥袖布下一道结界将阿慈护在当中。他自身则将煞气翻涌,缠裹刀身,朝着石壁某处猛地斩落。
幻象如镜面碎裂。
簌簌剥落。
洞顶碎石震动,石屑纷飞,岩壁崩开一线。
外界真实风声与寒气,顷刻间就涌入这方寸之地。
二狗在术法被破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洞外聚着数道陌生的灵力波动。他心知恶战难免,来不及多言,反手就将阿慈收进了戒指里。
其身形如电,自那裂开缝隙中疾射而出。
甫一逃出,便觉麻烦。
山洞外,并非预想中寒寂峰的皑皑雪景。
抬眼望去。
上有八道色泽各异的灵力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下有八拨人马依八卦方位肃立,将八方退路尽数封死。
山风卷地。
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那衣间绣着的,赫然是八大宗门的徽记衣冠。
更棘手的是头顶。
两道人影凌空而立,左侧男子面容孤静如冰棱,右侧女子眉目寒霜似雪砌。
正是陆遗与宋霜二人。
第93章 结缠缡(十)
这两人素享寒刃双影之誉, 修为已臻元婴后期,更以出手绝情著称。放眼各大宗门年轻一代,亦是罕逢敌手, 遣他们前来压阵, 只为让他别逃,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未等二狗有何动作。
在他破牢而出的那刻。
头顶两人手中长剑, 已似霜电交驰,绞错劈落。
陆遗剑出如冰河倒灌,剑气未至,寒意却已刺骨。宋霜剑走偏锋,剑影化千,封死所有腾挪角度。
两人配合无间, 显然早有诛杀之志。
二狗勾唇一笑,妖刀横格。
刀意虽浅淡。
锋芒却迫人。
金铁交鸣,罡劲对撞, 震得周遭积雪纷乱崩滚。
二狗借势急退, 他无心缠斗,体内煞气翻涌,包裹刀身, 一刀便斩向东南方位阵旗。
“想逃?”
陆遗闪身截击,声如寒冰。
“未战先退, 何其轻慢。”
他剑势随语忽变。
竟舍了杀招, 化作绵密剑网, 只求将其困住。
宋霜更绝, 剑尖点地,寒冰自她足下蔓延。
眨眼罢了。
便让方圆十丈飞雪凝冰,霜气结墙。
二狗只觉周身被她这招扯得一滞。
速度都被阻得慢了三分。
八宗阵法随之运转, 光网收拢,压力陡增。
二狗多是不耐。他不想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架,那点力气用在哪里不好?非用在这地方?可陆遗宋霜太过难缠,阵法也磨人得厉害。
他手中妖刀都舞成一片黑影,也不过是在这剑网冰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想要脱身…
还是得将这两根无情无欲的冰雕打趴下才行。
“逆徒!”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暮衡长老踏空而来,灰袍鼓荡,面色沉郁如铁。他落于阵前,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事有蹊跷未明,你不思静,以待澄清,竟还对同门兵刃相向?!”
那两道冰寒剑光毫无停顿之意。
二狗手中妖刀亦未慢下半分。
暮衡长老痛心疾首:“一闲宗梅枝雨、周渡两位弟子,三日前被人发现死于宗门之内。尸身之上,煞气残留与你气息如出一辙!老身几番周旋,赌上这张老脸,才将事态暂且压下,只将你禁足于此,待查明真相。你却为何突然要破牢而逃?!”
“还不快给我回去!束手就擒,万事就还好说!”
二狗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忽地嗤笑出声。
怎么事就那般巧?偏偏是那两人殒命。他确曾接触不假,可那夜压根儿就没用煞气,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过粗劣。
万紫?还是苏谨言?
后者虽惹人不快,品性却算得上端正。那便只剩前者了。那两枚金丹有鬼?是为飘雪宗扫清障碍?还是单纯惧他?
那煞气何来?
啧,人心
有点意思。
他分出心神,看向暮衡,面色讽刺:“我说不是我,谁人会信?”
刀锋一挥,直击杀阵。
“摆出这般阵仗,是真要给我转机?”
他笑意发冷:“等死的事,傻子才干。”
二狗本不在意冤屈与否,可这般阴毒算计令人作呕。怒意乍起,再无遮掩,煞气自刀身涌现,如瀑似云,硬生生将那凌厉无隙的攻势撕
出数道裂口。
他身形化影,直扑暮衡身后坤位。
那里是阵法最为薄弱的生门所在。
“拦住他!”
不知谁厉喝一声。
八宗弟子齐动,法宝灵光似雨泼洒。
暮衡长老面如素缟,望着那道决绝身影,唇齿几番翕动,终是没能再喊出半个字。
不是不能,是不愿。
若二狗此番遁走,再不归来…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那傻徒,或可避开日后腥风,求得一个善终。倘若强留二狗于此,待到清晏尊主亲临,等着他与阿慈的,怕只有万劫不复。
暮衡眼底挣扎,有心放他走,便继续佯作惊怔,未曾回神,袖中握着兵器的五指也缓松开来。
二狗从他身旁掠过。
然而。
霜刃再凝,剑光复起。
更胜先前凛冽,封死去路。
这一次,二狗没有退。
其刀势如狂澜倒卷,煞气凝作暗黑涡流,以摧山裂石之威将陆遗与宋霜劈得倒飞数丈。
坤位生门已近在眼前。
二狗手腕轻抖,刃光回转,便要破开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陆遗与宋霜在其背后卷土重来的一刹,一道缥色身影却凭空显于生门之前。
婉禾出现得突兀,似来得急促,手中兵刃都不及显现。毫无征兆间,衣袂拂动,她已并指为剑向前轻递。
一柄剔透冰剑便自她指尖凝成。
寒意迸发。
她姿态锋冽,正恰合陆遗与宋霜,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二狗对另外两位倒没多忌惮,对婉禾,却满含戒惧,他心头生出警兆,妖刀改劈为挡。
当妖刀暗沉刀身与那柄透明冰剑相触,却并未发出刀剑相击的锐响,竟似古钟震荡。
沉浑之音,层层荡开。
气劲所过,连吐纳都为之一窒。
二狗虎口发麻,臂骨震痛,立马就觉出实力的不同。
婉禾灵力浩瀚如海,深不可测。较之三苦宗宗主的内敛绵长、五岳宗宗主的刚猛雄浑,她的灵力竟似兼而有之,却又更添一份睥睨万物的寒意。
这哪里是“大师姐”该有的修为?
天下能人,果真藏龙卧虎。
若她一味阻拦
二狗笑得发邪,双眼都显了阴翳。
婉禾剑势锐不可挡,招招直取要害,面容却无悲无喜,只漠然吐出几字:“你不能走。”
“你若逃走,便坐实戕害一闲宗弟子之罪。八宗共诛之令一旦落下,天下再无你容身之处,飘雪宗亦将因你蒙污。”
二狗眸色一沉:“若我执意要走呢?”
婉禾眼中不显波澜:“那我自当清理门户。”
二狗横刀挑衅:“凭你也配。”
婉禾静立未动,只淡淡抬眸。
那一瞬,方圆百丈风雪骤停。
天地似唯余她清寂嗓音。
“配与不配。”
她并指再起,掌心玉光暴涨。
“实力决之。”
剑影斩落。
无声无息。
连同陆遗、宋霜,三方攻势骤然合流。
阵法竟也在此间转换,持续施压。
如似活物般开始抽吸他的妖力。
二狗起初尚能招架,可缠斗愈久,他额间冷汗便越密,每一次提劲都牵扯经脉中妖力的流失。
婉禾衣袂萧萧,语气如冰泉击石:“此阵名为‘镇妖’,专为你而启。非但困锁形骸,若你强行突围,便会逆转阵枢,化你妖力反哺阵眼。”
“论实力,能与你匹敌者寥寥。然妖道不容于世,诛妖之法,何止万千。”
她眸光淡漠扫来。
“此刻退避,尚可留你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细想却尽是纰漏。
这阵法若无人授意,怎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布就?明显是有人特意护法?那护法的人,除了陆遗宋霜还能有谁。
如今江蹊下落不明,宗门亦非净土。
若真信了这番说辞束手就擒,待清晏尊主自碧海城归来,等着的绝非公道,而是不知怎么恶心人的清算。
二狗强行压下喉咙腥甜,连个气声都懒怠回。
缠斗渐过半个时辰。
二狗眼睫已凝起细密霜晶,气息间白雾稀薄,这是妖力将竭之兆。他面色却无半分颓唐,刀势更愈发癫狂,在一个疾旋虚晃后,刀锋忽地转向暮衡长老所在方位。
他明白。
此局真正生门,或不在阵法方位,而在人心。
他本不愿利用。
却不得不为。
可婉禾没给他这个机会,就在二狗转身露出后背空门的电光石火间,她手中那柄剔透利剑陡然暴长,剑身如寒虹贯月,直透他左侧琵琶骨。
二狗周身煞气凝成的护体罡罩…
便如琉璃遇重锤,绽出丝丝缕缕的蛛网裂痕。
咔嚓一声。
碎裂。
再消散无踪。
那冰刃没了掣肘,猛地贯体,却没溅血。
反在触及筋脉后,化作无数冰晶锁链,沿着骨骼筋络急速蔓延、封固。
二狗身形一僵。
妖刀脱手,铿然坠地。
他身形却仍倔犟地悬空,与暮横长老四目相对。
那一刻。
他在那双映满痛楚与挣扎的眼中,看到自己如折翼之鸟,自半空飘摇跌落。
未能听见落地声响。
二狗就没了意识。
婉禾手中一翻,冰剑再凝,正欲补上一击。
暮衡长老却飞身掠至她身前。
他以刀斜掠,截住了这道更为凌厉的剑招,刀刃震颤间,他抬眼看向婉禾。
其目光幽深,似不解,更似质问:“你当初收他为徒,究竟为何?”
婉禾见状,收势静立。
她声线冷澈,答得平直无波:“秘境之中,他显露修为已非寻常弟子所能及。若仅是天资卓绝,我自当悉心栽培。然其灵力运转诡谲,疑窦丛生。”
“留其在身侧,一为观其心性,二为导其正途。若可教化,宗门未尝不能容之。”
“奈何”
她无甚情绪地扫过地上被冰链锁住琵琶骨的二狗。
“此子行事乖张,屡破门规,妖性难驯。”
“既不可教,便死不足惜。”
暮衡长老阖目长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并不意外婉禾会这么做。应该说,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才是她一贯行事之风。
暮衡疲惫,扶额劝道:“事态未明,不宜妄动杀念。你既已封他经脉,短期内他再难兴风作浪。真相尚需彻查,此人眼下杀不得。否则,落在其余七宗眼里,倒成了我飘雪宗心虚灭口,徒惹猜疑。”
婉禾对此倒无异议:“那便有劳长老处置。”
她语声间,广袖轻拂。
一道无形气劲便隔空击向二狗垂落的手指。
喀!
那枚纳物戒指应声而碎。
空间裂隙一闪即逝。
阿慈也跟着里头杂七杂八的物件,一股脑儿跌进了冰冷的雪堆里。
她愣愣地茫然四顾,待脑子被冷风刮去了懵,视线一聚焦。
就瞧见不远处。
二狗正浑身覆着惨白霜晶,瘫在雪里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狗子修为是当了月狼之后重新练的,和恒莲不是一个修为。
第94章 结缠缡(终)
上次见他如此, 还是在四象宗那回。
他散尽铺天煞气,满身雪寒,虚脱踉跄。
那次都没能昏迷, 这回是因为什么呢?
阿慈抬头, 扫过陆遗、宋霜无波眉眼,又定在婉禾身上。
她也就懂了。
懂了这三
人的出现的用意。
环顾四周, 八道冲天灵光如牢笼立柱,将寒寂峰照得亮如艳阳,也照得她浑身发寒。
阿慈没选择先去询问,只起身,走到了二狗身旁蹲了下来。走近,她才看见一条剔透冰链将他左侧肩胛贯穿, 并从血肉里婉转曲折,将右侧琵琶骨也锁了个结实。
冰链隐隐流动着符光。
阿慈伸手想去扯那冰链,未曾想, 稍一触碰, 她五指便被寒气割破,她觉不出痛,还想继续扯。
可当注意到二狗因她动作, 眉头无意识地拧起。
她也只能作罢。
阿慈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见他发丝都乱, 心口起伏难平。那么个讲究人, 连束发都要用了珠绦样式儿的, 打了多久架,才能将那上头珠子都给打散。
不顾周遭目光灼灼。
她竟取下自己发带,不合时宜地跪坐到他身旁, 将他脑袋小心扶到膝上,又将他头发一绺一绺理好,束了个端正。
风雪卷过她身,也掠过他眼睫。
那霜链却在阵法灵光下映得愈发狰狞。
像扎进她眼里。
那股强撑的平静,终是层层剥落。
“解开!”阿慈猛地回头嘶喊,唇间血色都显了苍白,“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他做错了什么?”
“解开啊!”
暮衡长老上前欲扶她起身,也将事情原委简短道来。
阿慈却一把撇开了他的手,眼底尽是防备:“不可能!我们是偷跑出去过,可那是为了查清玄铁岭的真相!梅枝雨和周渡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们脑子被猪啃了么,还非要把那两人杀了?还蠢到留下自己的煞气当证据?!”
“当时万紫和苏谨言也在!”
“你们大可以去问!”
婉禾面容沉静无绪:“思过期间私逃出宗,既已脱身,为何复返?”
阿慈梗着脖子,语声又尖又利:“还不是怕清晏那老不死的会突然跑过来发难!我和二狗是怕连累宗门才回来的!谁知还没等我们拖累谁,倒先要被自己人打杀?这算哪门子道理?!”
“那今日又为何破牢?”
“因为江蹊失联了!”阿慈眼圈都快被委屈烧红,“我担心他遭人毒手!”
婉禾不为所动,神情淡漠不辨喜怒:“你戴罪,却私逃出宗,按门规当囚于戒律崖思过。二狗罪责更重,不可与你同处。待诸事查明,再议如何发落。”
暮衡长老蹙眉,微微弯身,压低嗓音道:“此地布有镇妖阵法,你肉身凡胎,久留无益,暂且离开,亦是保全。”
阿慈却当没听见这话。
她亮出界痕刀。
刀锋出鞘,寒光直劈二狗肩胛冰链。
这举动无异于逆势而行。
甚至无需婉禾动手。
陆遗与宋霜一左一右,身形交错,剑未出鞘,单凭掌风便织成无形牢笼。
阿慈虽借逆法环强开十息空隙,可那二人身法快得只剩残影,她刀锋尚未触及冰链,便被一道掌风击中后胸!
让她整个人都如断线纸鸢般斜飞而出。
又重重砸进积雪深处。
唇角渗出血线,她却觉不出疼。
阿慈以刀拄地,胡乱抹了把脸便又挣起身。
那股劲儿,像雪地里挣出石缝的草。
枯了茎杆也要朝着天。
第二次扑去,被宋霜掌心荡出的霜气凌空掀回。
第三次突进,陆遗剑鞘未出,仅凭一道凝实剑气便震得她虎口崩裂,界痕刀也脱手。
待到第四次
婉禾袖摆一拂,一道无形气墙当胸撞来。
阿慈闷哼一声,倒飞数丈,脊背狠狠撞上身后覆冰的岩壁,终于再难爬起。
她眼前阵阵发黑,旁的都有些模糊了。
只能瞧见那道被霜链贯穿的身影
在她视野里晃着、烙着。
一番不要命的抵抗
她却连二狗的身躯,都再近不得。
“够了。”暮衡长老面色透出怒意,他捏诀,一道冰蓝符篆凌空罩向阿慈眉心,“押去戒律崖。”
可阿慈脾性,犟如磐石,她晃了晃逐渐无力的脑袋,也不知一个凡人,哪里来得那般强韧心性,硬就抵住了强拽她离开的灵力。
她脚跟死死蹬进雪里,双手抠在冰璧上,血如落珠。
一滴,两滴,融烫入雪。
“我不服!”
她嘶哑戾吼。
“师父!你骗我!”
“你说你再来是接我出去的!”
“结果呢!”
她嗓子劈得厉害,面色都如厉鬼。
“你无能!”
“你不配当!”
话未吼尽,婉禾一掌便隔空掴来。
阿慈被这一巴掌扇得脸一偏,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眼,她已在戒律崖顶。
双腿,双脚,也皆被铁链所缚。
她动了动,就能听见一阵汀泠哐啷的声响。
阿慈还没多纠结这链子的事儿,就被脸那伤扯得难受得很。
她左脸肿得发木,后槽牙的位置抽抽地不得劲儿。她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半晌,才将那颗断齿混着一口淤血啐了出去。
吐干净,那股憋闷才缓过来一点。
阿慈盯着地上那滩污血,先是疑惑为啥光不舒服,但是不疼,后又骂道:“婉禾那臭娘们儿下手真狠。”
一句也不解气。
她翻来覆去骂了半晌,胸口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末了舔舔牙豁。
空荡荡的,还渗着腥味。
这后槽牙怕是再也长不回来了。
阿慈心疼自己那牙,口也干,便停了嘴,打量起了这戒律崖。比起寒寂峰,此处风雪更厉,天色沉得像是要压到人肩上,四周光秃秃的,连个挡风的岩凹都没有。
合着她溜走一趟,罪责还更大了呗。
“我呸!”
阿慈呸得都没甚气力,心里也是有些发怵的。
毕竟这地方,她也是头一次来。往日只听人说,宗门里犯了重罪的才会被扔到这儿。都说这儿的风像刀子剐肉,雪似砂石磨骨,刮得久了,就算有灵力护体,皮肉也得褪去一层。
怕归怕。
可因觉不出痛,那怕就减淡许多。
就是饿。
肚子空得发慌,好想扒上几口热饭啊。
阿慈想着自己总归是个凡人,就算处罚,总该给口吃的吧?便耐着性子等。等啊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昏沉,才望见远处一道人影踏风而来。
她也没想到,来给她送饭的人。
会是苏谨言。
她还挺高兴,来的是小苏的话,那就意味她能吃上顿像样的。便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阿慈不知晓自身形貌。
苏谨言却在落地一瞬,就红了眼眶。
他见她脸颊散着乌青,五指全是伤口。手腕脚腕,也被铁链磨得见了血,发丝混着冰凌,就那么地贴在颈侧。大氅虽能御寒,但上头剑痕交错,未能亲眼得见,也晓得昨日她在寒寂峰,到底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他原还能忍住。
可当她这样对他笑,他便觉五脏生出滞涩如潮漫涌,再难抑止,只得仓促别过脸去。
待风雪将泪拭去。
他才默然转身,在她身旁蹲下。
阿慈看不得小苏那没出息的样子,无语道:“受罪的是我,我都没哭,你哭啥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啊?”
苏谨言低着头,不搭腔。
阿慈也不管他了,只管盯着那食盒:“送的啥好吃的?赶紧喂我,我快饿死了。还有你咋回来了?不是在霞州查线索呢吗?”
苏谨言先捧出碗热汤,想给她暖暖身子,再去食些饭菜,便好克化些。他边喂边低声答:“暮衡长老急召我与万紫师姐返宗,细询了初九那夜情状。我已事无巨细,据实回禀。知你在此,便向长老请命,揽下了这送饭的差事。”
“那我后头的饭,都是你送了?”
苏谨言见阿慈双眼露出光亮,心如针刺:“有何可值得欢喜?能吃上饭便好吗?”
“那不然呢?”
他便又沉默下去。
阿慈就着他
手,将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才问:“江蹊呢?他有消息吗?”
苏谨言摇了摇头:“不止江师兄,温苓师姐也…断了音讯。”
“啥玩意儿?”阿慈喉咙一紧,“那穗宁和砚山呢?”
“他们暂且无事,还在幻城,也不知你与二狗眼下境况。”
阿慈嗯了声:“别跟哭包和石头说,我和二狗后头还不知道会怎么着呢。他俩修为不咋地,脑子也没见多灵光的,说了也没用。”
风实在太大。
雪也实在太密。
苏谨言侧身想为她挡去些风雪,阿慈却胃口好得很,大口大口,将饭菜吞得美味,似毫不介意崖顶冷寒,在饭菜拿出来没片刻,便会凉透。
求生之念,如此坚韧浓烈。
这样的性子,为何非要同二狗一处。
去沾惹那般祸端。
苏谨言自幼所承,皆是端方持正之道,心念少有偏斜。
他不曾想,却在二十五岁的今日,竟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若你将一切推与二狗,他可认作恒莲,证据怕已难翻。你只需说是受他胁迫,念你凡胎,又是暮衡长老之徒,想来便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活下去,再等机缘。”
“好好修行,不好么?”
“难道你当真已对他情深刻骨?”
阿慈还在嚼着糕点,闻言不咸不淡地扫了眼苏谨言。她踹了他一脚,带得铁链哐啷哐啷。
她语气倒听不出多的情绪:“放啥狗屁呢?我虽不是多正大光明的人,但这种背叛人的事儿我还干不出来。”
“先不说二狗那人懒得要死,如果不是我硬拉强拽,他才不掺合。还玄铁岭、凌霄山呢,宗门口那条河他都不一定去。”
“便是冲着他对我有情,对我好,我也不能那么对他。”
“再退一万步,我与他没甚男女情思,只是朋友,他就算只是条我养的大白狗,我也不能那样儿。”
“做人得讲义气,你懂不懂?”
苏谨言听罢,低首垂眸。
一滴清泪坠下,正落在袖上,洇开一片深痕。
他兀自怔在那里,喉间涩然,竟寻不出一句话来。
阿慈紧接又道:“这餐送了,以后换别人来吧,你别来了。我怕你多来两趟,都忍不住放我走。”
“这事儿太大,你别掺合,没啥意思。”
“二狗那么厉害,都被穿了琵琶骨。”
“别把你也给拖累死了。”
第95章 众生相(一)
纵有千言万语, 苏谨言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将阿慈吃空的碗碟收好,又取出来之前准备好的丹药递到了她嘴边。勉强勾起唇角,笑得苦涩:“服下此丹, 可辟谷一月…免秽物之扰。”
阿慈脸一红。
难为小苏想这么周到。
她便乖顺地将那丹药吞了下去。
苏谨言却还舍不得走。取出素帕仔细叠好, 小心翼翼地垫进铁链与皮肉之间。又抬指虚拂,灵力如丝, 将她大氅上破损处细细缀合。
阿慈以为做到这程度也是差不多了。
他却又绕至她身后,五指穿过她沾着碎雪冰凌的乱发,慢慢拢顺,以一根发带绾起,再将一顶厚绒暖帽覆上她发顶。
他是一步三回头。
阿慈倒是坦然:“走吧走吧,别回头, 我没事儿,不用担心我,冻不死。”
说是这么说。
可第二日, 第三日
戒律崖的风雪未有一刻止歇。
苏谨言没听阿慈的话, 总在时辰将至时,穿透茫茫雪幕,如期而至。
阿慈也没像她承诺那般, 真的没事。
她腕间踝上的伤一直在无声蔓延。铁链啃噬之处,皮肉反复绽开、凝冻, 结成暗红冰碴。若非苏谨言一日三餐, 顿顿不落地以灵力温养, 佐以丹药固本, 她单薄的血肉之躯,怕是早已被这无休止的酷寒与厉风蚀尽生机。
她的精气神,也明显地萎靡许多。
苏谨言不善言辞, 面对日益憔悴的她,更觉词穷。只每一次来,内心都备受煎熬。
他竟无法自控地贪恋这每日的短暂相处。
这可怜的温存,也让他每次离去都如受凌迟。
乃至都生了恨。
他恨自己道心不坚,竟在这等关头生出私念。更恨自己修为浅薄,家族势微,连护住想护之人都做不到。
这恨意不曾向外,只一味倒灌回自身。
如冰锥反刺,没入肺腑。
明知不该贪,却止不住贪。
明知不可为,却偏生妄念。
太煎熬了。
他明白,就算他将阿慈放出也无用。他无能,纵使冒险破禁,凭他一己之力,根本走不出这宗门地界。暮衡长老在各宗威压与真相迷局间勉力周旋,已是焦头烂额,能允他日日上崖,已是极限。
暮衡长老,也护不住她了。
苏谨言抬眸,望向寒寂峰方向云雾深处。
或许…只剩一个法子。
将二狗偷偷放出来。
那才是阿慈的生机。
这念头刚起,一股难言酸楚却蓦地涌上心头。
他在嫉妒。
嫉妒那妖魔能肆意陪她颠沛疯闯,嫉妒那份自己许是永远无法给予的,颠覆一切的力量。
他复又垂首,看向阿慈昏沉而苍白的脸。
风雪卷过她眉睫。
也卷过他心中那点可悲的私心。
救她的念想,与那份啃噬心腑的妒意,在血肉里纠缠厮杀。
最终都被她微弱气息涤荡干净。
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犹豫一瞬,才以额相抵。这动作已算逾矩,可一次就好,就这一次,让他多亲近亲近她,就好。
气息交融处。
苏谨言低声如自语。
“…千万珍重。”
暮色褪尽。
苏谨言直起身,再未回头,身影融入渐浓夜色,朝着寒寂峰方向悄然而去。
阿慈浑然不知,只后头两天没等来小苏来送饭,就开始急了。她被喂过丹药,压根儿就不饿,倒不是担心没饭吃。是真怕小苏心软,可怜她,再干出啥蠢事儿来,那不完了吗?
她都说了事儿太大,谁来都没用。
兜不住的。
与其受罪,不如别管,她还好受点。
阿慈没能担心太久,就有了答案。
因为万紫来了,给她送饭,也给她带来了个消息。
“苏师弟两日前夜闯寒寂峰,想是忧心过甚,一时糊涂,连那二狗的面都未见着,便被陆师兄与宋师姐当场擒住。”
万紫的哽咽声来得精妙,手也恰到好处地发颤:“本领了责罚该也无事,可苏师弟觉得此事与你无关,同赶来的婉禾大师姐起了争执,便被大师姐失手”
她欲言又止,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阿慈本来就是个别人说啥她就容易信啥的性子,再加上万紫演得太真,对方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却自己顺着补全了,还深信不疑。
铁链都随着她不安的挪动哐当作响。
阿慈声不成调:“婉禾把小苏杀了?”
万紫泪如落雨,又点头又摇头:“按着宗规,该说是处置,更妥当些。”
她悲痛难抑:“师妹,你不要怪大师姐,她也是为了总之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到真相大白那一日,才不枉苏师弟为你挣的这一回。”
说罢似是不忍多留,匆匆转身离去。
那抽动的肩膀,无疑是在告诉阿慈
她万紫是有多么肝肠寸断。
风声凄凄。
阿慈就一个人瘫坐在那方寸之地。她说不上来心里头是怎么个滋味,没见到尸体,那份感触则很空茫。
处置。
她试图去想这个词的意思,去想苏谨言的脸,去想夜闯寒寂峰该当何罪,去想婉禾大师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
可思绪很散,像抓不住的雪沫。
还未等她再多深思,这戒律崖的结界,就被悄摸开了条缝隙。
她的五感早已被连日刑罚磨得迟钝,直到三道影子逼近身前,才惊觉又有人来。
心底竟还浮起几分渺茫希冀。
痴心妄想地觉着是不是二狗逃出来了。
可一抬头,她看清了。
然后,她就笑了。
阿慈姿态多是瞧不起,疲惫讽刺道:“沈棠?怎的?玄铁岭那天我没让二狗弄死你,让你留着那口气来落井下石了吗?”
她气息虚弱,目光扫过侍立在其两侧的李林玉,李林绍这对兄弟。讥诮更甚:“还专程带了打”
话没说完。
沈棠已恶毒地一巴掌扇了上去。一掌不够解恨,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秘境中的旧怨、戒律堂里抄书被打的屈辱、山坳中被揍得满口碎牙的剧痛,全化作暴雨般的掌掴与拳脚,倾泻在阿慈身上。
李家兄弟却稀奇得没动手。
他俩是受了沈棠的恳求,念及阿慈当初确实做得过分,才助她潜上这山崖。他们更恨的始终是那个魔头,可那地方去不得,即便去得,也不敢拿那魔头怎么样。
那让沈棠这个弱女子,揍一顿阿慈也没甚大碍。
反正他们自认君子,未曾动手,便已算仁慈。
耳光声在崖壁间回荡,震得铁链嗡嗡作响。
相当刺耳。
眼前着阿慈暖帽被撕扯,长发被沈棠拽得散乱不堪。大氅撕裂,眼眶淤青,最触目惊心的是唇边渗出的血与碎牙。
李家兄弟有点瞧不过眼,就上手拉了拉沈棠。
沈棠打得掌心发麻,胸中那口恶气却仍未散尽。她揪住阿慈头发,迫使那张红肿变形的脸正对自己。
“呸!”她一口唾沫狠狠啐在阿慈脸上,“你这等贱民,不知从哪个腌臜角落爬出来的恶心玩意儿,也配跟我作对?你不是最爱干净么?我偏要你脏到骨子里!”
她屈指一弹,掌中已多了一枚暗褐色丹丸。恨意烧灼下,竟亲手掐住阿慈下颚,硬是将那丹药塞了进去。
几乎就在吞咽的那刻,脓疮就从阿慈皮肤下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溃烂流黄,恶臭弥漫。
沈棠却犹觉不够。她伸出保养精致的指甲,掐进阿慈脸上最鼓胀的一颗烂疮里,声音尖利得好似罗刹鬼:“我倒要看看,等你这身皮肉烂透,恒莲还会不会多瞧你一眼!”
她五官狰狞,几近癫狂。
“我弟弟被治好了脑子,竟还反过来替你求情…真不知你这张脸有什么好。如今毁了,我看你还拿什么蛊惑人。”
沈棠一番发泄,便捏诀净了身,重新抚平华贵衣袍上的每一道褶皱,又恢复成那副高贵模样,婷婷立在阿慈面前。
“别以为这疮好了便算完。”她轻笑,语气像衔着毒刺的莺啼,“这百日衰是我特意为你炼的,往后你每过一日,便如常人老去一年。纵有百年寿数,也不过百日可活。”
“我要你尝尽病痛缠绵之苦,形销骨立之痛。你不是与那魔头情深意重么?待你枯槁如老妪,面目全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认出你来,还能不能爱你如往昔!”
哈哈。
好好笑。
阿慈听出来了,沈棠原是嫉妒她。
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小姐,竟然嫉妒她这个无父无母,唯有二狗可依靠的孤儿。
阿慈脑袋垂着,诡异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血腥气里显得凄厉而沙哑。
她已虚弱不堪,遍体鳞伤,此刻却像被某种冰冷的火种重新点燃,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沈棠,竟让后者脊背莫名窜起寒意。
“想让我死?”她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锉磨碾出:“你做梦!”
“我告诉你!我不会死!不但不会死!”
“就算有朝一日魂飞魄散…我也要从地狱里爬回来。”
阿慈咳出一口污血,却咧开染红的嘴唇,露出一个森寒狰狞的笑靥。
“你们最好祈祷我永世不得翻身!否则若让我挣出一线生机,今日所受种种,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你沈棠,你沈家满门,整个五岳宗,乃至崇州三城…我都要你们!”
“不得好死!”
铁链因她激烈挣扎哐啷巨响。
崖风卷起她染血长发。
阿慈还在狂笑。
这情状,却骇得沈棠连同李家兄弟都退了半步。
李林玉埋冤道:“沈师姐,你只说教训她一顿,可没提要用这等阴毒之物!那魔头尚在,若真闹出人命…”
李林绍也觉脊背发凉,拽了拽兄长衣袖:“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沈棠也有点后悔,这主意是万紫随口说的,她觉着不错才用了。要是没她通风报信,她眼下还在家养伤呢。
可干都干了,她强行按下慌乱。想到阿慈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贱民,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能掀起风浪吗?
那魔头也是,既已被镇压一次,自然能有第二次。
有什么好怕。
虽如此作想,但沈棠还是行色仓皇地同李家兄弟溜走了。
第96章 众生相(二)
戒律崖重归风雪, 待天地俱寂。
阿慈方将喉头那口忍了许久的淤血呛出。
她是倔成驴,便不可能在敌人面前露怯,哪怕只是一口血, 她也绝不可能当着沈棠的面儿显出弱态。
血污溅落雪地, 混着缕缕腥浊。
随风弥散成恶臭。
阿慈无力地垂了脑袋,望着那红, 痴痴笑出了声。笑意混着眼泪,灼得脸上疮口发痒,也灼得她心腔疼如裂帛。
若说先前她察觉不到痛,尚可归咎于心绪沉压、五感俱滞。那此番沈棠的到来与种种举动,仍未激起半分痛楚,便再无法自欺了。
阿慈阖目凝神, 竭力回溯。
神思如刃,剖开混沌记忆,一路逆溯而上, 终停在那一日, 二狗被引妖香激得失了神智,妖气暴起之时。
自打那回苏醒,她再未尝过“痛”之滋味。
这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阿慈不晓得二狗用了怎么样的法子,可的确就是从那时起, 她没再见过他显出妖身, 也没再疼过。
眼泪这种对她来说很是值钱的玩意儿, 却在想明白的这一刻决了堤, 淌过脸颊,坠入雪中,消融成一片湿痕。
因她没甚力气抬头, 那眼泪就如急雨。
一滴一滴,流个没完。
直至力气耗尽,她也昏睡了过去。
之后阿慈的意识就变得非常模糊,她渐渐分辨不出日夜交替,也分辨不出来人是谁。
只好像听到了万紫尖叫,与食盒脱手落地的杂声。
她想说,不要浪费粮食。
她也用尽全力地去抬头,想让万紫不要害怕,把饭放得离她近一点,她自己可以去吃。
可这挣扎落在对方眼里。
不过是头颅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万紫的哭声细细传来,带着颤:“师妹…你还是师妹吗?你还…活着么?”
她并未靠近,只颤巍巍地将一面铜镜伸到阿慈低垂的脸前,语气里渗着惴惴不安的惊恐与试探:“让我瞧瞧…怎的一夜之间,你就成了这副模样?”
话似关切,镜却如刀。
既像要照出眼前人是否仍是原主,又像不敢沾染晦气,只敢以这冷物,遥遥探一探鼻息。
阿慈掀了掀发肿的眼皮。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她看见了。
一张溃烂的脸。
脓疮在肌肤上蔓生,黄白脓液从裂口渗出,混着暗红血丝,覆盖了原本轮廓。眼睑肿胀,双颊浮凸着大片瘀斑,嘴唇被溃烂扯得变形,微微张合间,露出残缺的牙。
齿冠碎裂,牙龈裸露。
这不像活人的脸。
像一具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躯壳,勉强被拼成头的形状。
阿慈静静看着镜中那张脸。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鬼物。
她从前并不多在意美丑,这会儿那点对丑的羞耻心却发了作。她竟怕了,怕被二狗瞧见她这幅模样,怕那样一个爱俏的人,会对她露出厌恶嫌弃的神色。
哪怕仅仅是一丝闪念。
她都无法接受。
阿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牵扯得铁链哐啷。
万紫确认她瞧见,心情颇好地将镜子收回。难为她能将内里与面皮割裂得那般清楚,还在哭泣:“师妹你还活着就好据说二狗脖间那枚作为易容的玉佩,竟在昨夜无端碎成了齑粉他原本的相貌 ,已被证实是恒莲无疑。”
“证据确凿,只待清晏尊主归来,便要行刑。”
“你可千万撑住…暮衡长老,还在为你奔走呢。”
话已递到,万紫也将戏做足了全套。
她取出一双素白缠丝手套仔细戴上,这才走到是阿慈身后,拢起那散乱的头发。她梳得又慢又稳,直至挽成一个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道姑髻。
万紫退后半步端详,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示众的器物。
末了,也不知是怜悯未尽,还是戏瘾未收,她竟真还把饭菜,一勺一勺喂进了阿慈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就走了。
杀人最狠,便是诛心。
从来不会对粮食产生抗拒的阿慈,在万紫走后
竟然吐了。
她将努力吞咽到胃里的食物,吐了一地。
秽物混着未消化的饭食与黑血,溅在脚边。
刺目得可笑。
自那之后,连续数日。
饥饿的感觉从她身体里彻底消失。
万紫也再没出现过。
但对阿慈而言,来或不来,都已无关紧要。胃里空荡荡的,心口也空荡荡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跟死已经没了差别。
可她偏偏就没死。
阿慈想笑,想笑二狗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承担了她的痛,又吊着她的命。是什么邪术禁法,还是什么稀罕的天才地宝。
太蠢了。
他不该这么做。
而继食不下咽后,她又开始分辨不出冷热。
风雪刮在身上,像隔着一层厚重棉絮,偶尔从崖缝漏进一缕惨淡天光,也暖不起她分毫。
她成了一具被抽走感知的空壳,在铁链束缚下,渐渐向着更深的腐朽里沉沦。
阿慈以为,她等不到任何人了。也以为等不到行刑那日,她便会没声没响地烂在这戒律崖上。
可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苦涩的预料之中。
穗宁和砚山来了。
她的视线早已浑浊如蒙灰雾,只能勉强辨出两道模糊轮廓,但声音骗不了人。
穗宁那总是带着几分甜润的语调,浸满了焦急。
砚山则沉默着,只听见衣袂与佩剑摩擦的轻响。
她想让他们走。
别蹚这浑水。
却听见穗宁压着哭腔与砚山争执:“你答应过我的…只是来看看,绝不会动救她的念头。”
她极度挣扎,语声苦郁:“你我身上还压着四象宗的命运,还有必须去寻的真相。今日若真带她走,她活不成,我们…也活不成。”
砚山没有回应。
他只沉默地抬手,术法微光缓缓流淌,将早已雕刻好的石像塑成阿慈的模样枯发、溃容、连铁链缚腕的细节,皆分毫不差。
随即示意抱着他腿,害怕得都要哭的四毛噤声,令其贴近锁链铐环,以温吞灵火熔蚀掉。
锁烤在轻微火光里,被软化,被断开。
砚山动作稳而利落,将阿慈脱出的手腕轻轻托住,复又把石像与断链重新熔接。
似阿慈从未离开过那具刑架。
一场静默的偷梁换柱。
在这争吵的缝隙里,已成。
穗宁多有犹豫,可她始终没有阻止。在阿慈从锁烤里解脱的一瞬,她忍得喉咙酸楚得如含烈酒。
她蹲身下来,想去看看阿慈伤口。
阿慈却不愿意。
她拼着力气,爬到了一边,想躲开砚山和穗宁的触碰。小苏已经死了,再多添谁的命也没有意义。
她想活,却不是搭着别人的命活。
穗宁却没给阿慈多抗拒的机会。
径直将阿慈收到了自己的储物法宝里。
直到离开戒律崖。
飞落玉隐峰练武台时。
穗宁才同砚山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也怕。一个是板上钉钉的恒莲,一个是被恒莲所护的凡女…救他们,与逆天何异?你信不信,你那傀儡术不出半日就会被识破,到时你的身份若暴露,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砚山静立良久。
他见穗宁眼泪越来越多,才给她擦泪,开口道:“天枢野林之中,阿慈与恒莲,亦不曾该救你我。”
穗宁吸了吸鼻子:“你还是怪我。”
“不是。不是怪你,是怕你忘了,纵如你我这般微末之身,见不平亦当举步,逢将死亦须援手。救或不救,从来只问本心,不问强弱。”
“道之所存,虽凡躯亦可托泰山。”
穗宁哭哭啼啼地往砚山怀里缩:“可可我当真怕…你我历尽风波,才挣得如今朝夕。若此番再有闪失…”
砚山拥她入怀,老实道:“把二狗救出来,你跟我就不会死。”
穗宁擦了擦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那我们得先找个安稳地方,好好给阿慈治伤。”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砚山的衣袖,虽还有点哭腔,却已稳了不少:“阿慈等不了太久了,我们得快些。等她缓过来,我们就去寒寂峰,好不好?”
两人说定。
这就一起躲到了飘雪宗附近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
说是急切,却比急切更小心的将阿慈放了出来。
山洞灯火熹微。
阿慈却在触及到光亮的刹那,向后缩了缩脖子。她躺在地上,忍不住别过脸,气若游丝道:“不要管我,你们快走。”
“二狗若有造化,能出来,那万事好说。”
“他若出不来,你俩这样就是在作死,我可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要背两条无辜人命。”
阿慈见穗宁不为所动,还在捏诀为她疗伤,她就恼了:“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滚得越远越好,你们是在犯蠢知道吗?!”
穗宁不恼她这样儿,反倒捏了小小糕点往阿慈嘴边送了送:“饿不饿,吃些?”
再见到食物,却闻不出食物的香气。
阿慈看不清穗宁递来的是包子还是馒头,只她心里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她忽改了语调,近乎哀求:“哭包我求你,你和石头快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自己无能,也受不了因为我想给麻子报仇而已,就牵扯了这么多事情出来。”
“以前别人说不该,我不觉得,我不懂。可我现在懂了,那条路当然可以走,可路上的代价太多太多。”
阿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烈火燃尽的最后一点火星:“你也好,石头也好,不要背负我的命运”
“我拖累一个二狗,就已经欠他太多太多”
第97章 众生相(三)
随此一句, 在无人知晓的幽暗里,她脖颈上所佩戴的随颜媸玉佩,那裂缝又多了两条。
穗宁却似无动于衷, 仍是我行我素, 该作何作何。
只是当阿慈那身儿早已污秽不堪的布料被揭开,她却没了刚刚让人滚的气势, 都要把自己蜷成一枚蚕茧。
脓疮满身,皮肉模糊。
细探筋脉,已不是弱冠年纪之人该有的筋骨气血。
穗宁惊呼也好,心疼也罢,更多的还是骇然:“是谁这么恶毒,竟然用这阴损的东西来害你。”
她本想说用太虚轮试试, 可看向阿慈五指,那里空空如也。便难为道:“以我现在的修为,最多能让这脓疮不再生长蔓延, 可已经渗进去的‘衰竭之力’…我实在逼不出来, 也无法遏制。”
阿慈仍蜷缩着,并未回应这话。
比起她的空钝,穗宁则要着急很多。
戒律崖虽无人看守, 外围却有结界笼罩,灵力强横稳固, 若无特定法宝, 收敛自身气息, 或正式秘钥, 根本闯不进去。
维续结界的人是谁?若是暮衡长老,或许即便察觉阿慈被调换也能暂且按捺,可若是换了别人…
穗宁不敢再想。
她必须快, 赶在一切被发现之前,治好阿慈,带她去寒寂峰。去搏那一点渺茫生机。
山洞里,一波又一波治愈灵力,如藤丝缠向阿慈。
山洞外,砚山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地扫过每一寸晦暗。
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
亥时三刻。
穗宁收回灵力,收起用以辅助疗愈的琼枝盆栽。她抹了把额上的汗,准备替阿慈换上干净衣裙。
可当目光触及阿慈面容,她是愣了愣。
那张脸依稀是熟悉的轮廓,可维持易容的法器似乎损毁了,皮相之下竟隐隐浮出另一重影像。素日看惯的样貌,与一张极傲、极艳的面容相互交叠,闪烁不定,恍如隔着一层晃荡水光。
这很诡异。
穗宁倏地就想起前几日宗门内的传闻二狗颈间那枚莫名碎成齑粉的玉佩。想来,阿慈与他所用的,应是同一种遮掩身份的法器。
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她们都未曾真正信任过自己和砚山么?
穗宁冒出这念头,便有些郁闷。不是郁闷旁的,而是郁闷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还会为这种小事分心。若换作是她,大抵也会改头换面,谨慎藏起真容吧。
人之常情,不该介意。
穗宁甩甩头,不再耽搁。
她利落地为阿慈整理衣衫,动作又快又轻。
就在系到领口衣结时,阿慈却忽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双目空空,声音低哑:“若你执意要去救二狗…那你留在外面接应就好。我和石头进去。阵法能破便罢,若不能破,他们多半会先盯住我,石头或许还有机会脱身。”
“你和石头要是拿我当朋友”
“就不要想着
把我藏到储物法宝里。”
穗宁被她手腕的冷,与眸中空寂震慑到。思前想后,便点了点头。
亥时将尽。
阿慈已与穗宁砚山二人朝着寒寂峰赶去。
才近山域,便觉出情形有异。
那片夜空黑云压顶,电光如银蛇在云层间窜动不息。天雷滚滚蓄势,却因正主未现,迟迟未能劈落,只在天穹之上盘旋翻涌,将整片山野罩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威压之中。
更不寻常的是,以婉禾为首,连同十八峰长老,竟无一人位于阵内,反在阵法外围凌空而立,各自催动灵力,正全力压制着阵中翻腾的黑色异光。
阿慈眼睛因这一幕,稍稍有了光亮。
砚山亦面上一振:“此乃破境雷劫之兆。婉禾师姐与诸位长老,正是在阻挠二狗渡劫。”
穗宁也是大喜:“那我们这趟岂不是走运啦?”
阿慈却忽道:“为什么没看到陆遗和宋霜?”
“啊呀,是我先前忘了同你说。”穗宁连忙解释,“好些天前,苏师弟不知怎么闯入了阵法,竟意外激出了二狗妖性,陆师兄和宋师姐为护他而受了重伤,苏师弟自己也未能幸免。不过别担心,当时被婉禾师姐护住了,他们虽至今昏迷未醒,但性命无虞,好生将养些时日便会好转。”
呵。
原是这么个“处置”。
阿慈静默片刻,便冷笑出声。她觉着自己虽不大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万紫这么做,是吃准了她和二狗再无翻身余地吗?
这笔帐,她总归是要算一算的。
无需太久。
在她“老死”之前,必要讨回。
心念定下。
她面儿上反倒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冷静,连被万紫欺瞒的怒意也沉淀下去,不再纠结。甚至未对穗宁与砚山多言半句,只望着那雷云道:“我看不出婉禾他们有没有压制住,眼下怎么办?是不是那阵法只要有一点儿缝隙,二狗就能逃出来?”
砚山沉声答:“理虽如此,却难如登天。此阵名为‘镇妖’,所镇之妖越强,阵法反制之力便愈盛。更何况此刻二狗正全力冲击,凭我等修为,贸然靠近,纵使未被诸位长老察觉,也必被阵法威压逼出形迹,无处遁藏。”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羞愧:“以我的修为,纵施传心咒术,亦难穿透此阵,将心念送达二狗识海。”
阿慈幽幽道了句:“那凡人触碰那阵法呢?”
“你疯了?肯定不行呀!”穗宁抓了她胳膊,不赞同道:“凡人虽不受阵法直接影响,可根本进不去呀。你瞧,那么多长老都在那儿,万一被察觉,他们都不必分神,一指便能…”
她都没忍心往下说。
阿慈都没来得及再细想。
便见前方天际,一道赭黄身影破空而来。
这人阿慈熟得很。
是五岳宗主,磐女。
只听磐女声如金玉交振,响彻夜空:“本尊接讯而来,特携‘镇岳鉴’助各位一臂之力。”
她手中托起一法器,形如古钟,又似倒扣莲盏,随她指诀牵引,便掠向大阵上方。法器徐徐转动,每转一圈,阵中传来的镇压之力便似倍增。
上空积蓄雷云受其牵引,翻涌变弱,电光如龙窜动,无法劈落,更似有散去之象。
砚山面色一紧:“机不可失。若待此鉴完全落下,阵法与法器双重镇压,威能必将臻至极致。届时,纵使我宗秘法,恐也难以撼动分毫。”
穗宁怕归怕,临了上阵倒毫不退缩:“那也只能背水一战了。”
阿慈却突然手臂一横,拦在二人身前:“二狗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能替我承担痛苦。既然阵法对我无效,那我就去吸引她们注意,二狗一感受到我受伤,肯定发狂,你们趁乱就去破阵。”
这番话所含意思太过惊人。
穗宁与砚山还在震惊那说法怎么和四象宗禁术如此相似。
阿慈已是用心念强驱界痕刀。
她之执念如烈焰燎原,冲破重重禁制。竟让远在库房中封存的界痕刀感应其召,刀身剧震,化作一道流光,破障斩棘,须臾间已重回她掌中。
太快了。
快到穗宁砚山阻拦不及。
阿慈已借刀势腾跃而飞,凡躯如一片逆风素羽,飘摇落在寒寂峰孤崖之巅。
夜风呼啸。
雪霰纷飞。
掀起她单薄衣袂。
阿慈一身素衣立于月下山巅。
她冷静如枯井,似早已厌倦了所有伪装。抬手扯下随颜媸佩,任那碎裂玉佩坠入深崖。
再抬眸,眼底只余一片冷彻澄明。
其手中长刀映着云间电光。
静默遥指眼前修为巍峨的众人。
她坦荡道:“可能你们会觉得有点好笑,可我的确是来杀你们的。”
阿慈这石破惊天的宣战,令上空众人齐齐侧首。待看清她真容,又皆是一怔。
随即恍然。
这般形貌,倒令恒莲倾心之事,显得不那么意外。
唯有暮衡长老,神色剧震,脱口欲呼。
磐女却没功夫去瞧,因阿慈现身刹那,阵内妖力沸腾如煮,如困兽暴起。
其实这上空二十人,哪个不是修为高深。对阿慈举措,也当是救情郎心切,并没打算对个凡人如何,只一心要同磐女,阻止恒莲渡劫。
只有婉禾出手了。
这也是头一回。
阿慈在这张冰雪雕琢的脸上,窥得冷漠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淬着寒气的震怒,不理解,不认同,不容情的凌厉。
需何等冷绝心性,才能下此杀招?
婉禾并指凝诀,一道玄冰凌芒破空而至,瞬息洞穿阿慈肺腑。寒力未止,更自内腑炸开,如万刃绞旋。
非止摧身,更欲焚魂灭魄,令其神形俱散。
阿慈笑,身形退不及,逃不及,果真可笑如蝼蚁,任由婉禾击杀。可二狗用的那邪术,太邪太诡谲,哪怕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一缕生机仍被强硬留在躯壳之内,未即溃散。
她不但活着。
还很清醒。
能瞧见自己无力招架后,是她的师父暮衡长老飞身掠至,袖袍卷起柔和灵力将她拂开。
又反掌迎上婉禾第二道杀招。
两股灵力当空相撼。
雷鸣咆哮,电光裂天。
阿慈也在此情此景之下,被拂得撞到了不远处的枯树干上,她嘴角、五脏,血如泉涌,蜿蜒融在身下,融了一片雪地。
婉禾瞥她一眼,杀意未褪,攻势还愈发决绝。
竟像誓要阿慈灰飞烟灭一般。
她冷声冷言地开口:“暮衡长老,你欲何为?此女私逃责罚又擅闯寒寂峰,乱恒莲心神,若引其渡劫功成,飘雪宗首当其冲,何堪承受恒莲之怒?此女当诛,其罪之深,纵堕无间轮回亦不足偿!”
暮
衡招招式式却无杀意,只一味要挡婉禾逼近阿慈。
他声缓却坚:“你执念过深。天道贵生,蝼蚁微尘亦有其存续之理。你我修道之人,所护者岂止一宗一门?乃是天下生生不息之机。阿慈虽凡躯,命数却系于因果之中。杀之易,平心难。若今日为避劫而诛无辜,与魔道何异?难道惧恒莲之怒,便可弃苍生之道?”
第98章 众生相(四)
婉禾手中冰剑清辉更盛, 映得她面目寒光凛冽:“长老若执意相护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女,便休怪晚辈失礼了。”
暮衡未答,也未有丝毫退意。
这方, 两人斗得刀光剑影。
那方, 阵法因骤然失去两人抵制而显得脆弱些许,连磐女所催动的镇岳鉴都在上空再寸近不得。
阿慈则靠伏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切。
隔着被血糊住的眼睫,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道挡在她身前的灰袍身影上。
看得越久,心里也愈发空洞而虚无。
像雪原上刮过的风。
除了能卷起些许雪尘,旁的,什么都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想不通,更不懂。
她这德行,任谁瞧都是将死之身, 哪怕婉禾要将她挫骨扬灰又怎么样呢?
死了就是死了。
烧成灰也好,碾成尘也好。
形神俱灭也罢,又有什么分别呢?
为了她, 当真值得吗?
她拜师以来的日子, 满打满算才多少天?说过几句话,吃过几顿饭,连像样的教导都没受几回。这点浅薄缘分, 怎么算…都不该护她。
阿慈望着暮衡长老在剑光里躲闪,那明显体术不及, 灵力也不及的样子, 都可笑。何苦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弱者独善其身, 没人会说你暮衡长老一句不是。
她嗓子发紧,想喊,却只挤出不成调的气音。
算了吧。
她在心里说。
别救了。
太亏了。
阿慈喉间嗬嗬作响, 气息已然困难。她想让暮衡长老走开,想让他不要这样,便大口大口去吸取生机。
她想说,她已经不想要这个师父了。
不要再管她。
念头未落。
剑光更寒。
就像切身领略过婉禾冷漠的阿慈,都没想过她会伤害暮衡长老一样。远处峰主们只顾压制阵法,迟迟未动,约莫也是压根没往这头想。
恐怕连暮衡长老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阿慈想错了。
所有人都想错了。
阿慈就那么无力地,眼睁睁望着婉禾与手中冰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残影。
那一剑极快、极冷、极准。
快得阿慈只捕捉到一线割裂夜空的寒芒。
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利刃破开衣帛,擦过骨骼的闷响。
“噗嗤。”
是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阿慈瞳孔骤缩。
一念横亘不知多少春秋。
她在祈祷,祈祷婉禾能想起暮衡长老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同门,她不能那样对他。
也在祈祷,求求老天爷,让二狗赶快出来吧,出来救救她的师父,如果能救她的师父,她剩下不足百日的寿命也可以不要了。
乃至都盼着,谁都可以,只要能让婉禾不要再伤害暮衡长老就可以。
她阿慈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不报仇了,不嚣张了,不再大声说话了。
也不再去顶撞谁了。
只求快来个人。
救救她的师父。
阿慈身子一歪,想朝着暮衡身边爬过去。可无法,她只看见那道剑锋穿透暮衡掌心道纹,刺穿他右胸,又从后背透出三寸寒芒。
剑身穿透后仍不停止。
凌厉剑气在暮衡体内炸开。
阿慈都能听见骨骼碎裂的细密喀嚓之声,看见他玄色长袍不显血色,可其脚下所踏足的雪,却迅速被深色浸润。
她又看见暮衡身形晃动,却仍立在原地,右手攥住透胸而出的剑身。五指都被剑刃割开,血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雪里。
一滴。
两滴
滴穿了阿慈的坚持,滴穿了她的桀骜不驯。
连恨都融。
唯剩悔恨。
阿慈伸出手,想撕扯,想抓住,想挽留,想嘶喊。
可她哪一样都做不到。
哪怕看见七八个峰主已经放弃压制阵法,选择疾掠而下想阻挡婉禾杀势。
可为什么,一切还是显得那么模糊而遥远呢。
是这些人来得太慢吗?
是剑身抽离得太快吗?
还是暮衡长老跪在雪中的影子太可怜呢?
为什么他心口的窟窿会那么大?
大到峰主们的灵力齐力合补都补不起来呢?
阿慈胃里翻江倒海。
婉禾却对这纷杂视而不见。她利落地收剑,都没看暮衡一眼,只转向阿慈,那双眼里,杀意未褪半分。
她向前一步,衣角却被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拽住。
暮衡开口气息极弱,语声却平和得如闲话家常。
他道:“你自幼道心冷寒,只认天理,不恤人情…需知天道无情,是谓至公,人道有情,方成其德。你以无情问道,却不知忘情非是无情…”
“你今日所选,看似斩业,实为歧途…”
“孩子,收剑吧”
“勿让寒锋冻了你的登天之路。”
风潇雪虐。
片刻死寂。
纵是阿慈拼尽所有,在雪地里爬出一道长长血痕,想挽留暮衡生机,可天意并未垂怜。她也只能望着暮衡长老,在一阵低徊悲呼中垂了头,放了手。
婉禾被松开的衣角,似有瞬间滞空。
可当她再度看向阿慈,眼中仍是淬寒的决绝。
苍穹之上,雷云似要覆没山河。
磐女双手结印猛催法器。
镇岳鉴嗡嗡剧震,表面绽开冰凌裂痕。
磐女嘶声大喝。
“…快压不住了!”
“阵法从外部破了个口子!”
“速来助我!快!趁魔头还未逃出,渡劫未成,齐力攻之!绝不能让他成功!!”
已死之人,便是已死。
将死之人,则死不足惜。
那些峰主为暮衡悲痛,却对阿慈怨气难消,便纷纷又去相助磐女,要制止魔头出世。
婉禾却没动。
她身姿清寒孤峭,眼中有怒无欲,执剑再起,已将暮衡临终那番教诲全然抛却。
剑锋又一次洞穿阿慈身躯。
可无论她以何种角度,何种力道刺入要害。
贯穿肺腑,搅碎经脉。
伤口总在弥合。
三魂七魄也似被强行锚固,始终未散。
婉禾剑尖微顿,终于垂下视线,无甚波澜地落在脚下那具看似破碎的躯体上。她淡淡道:“你竟能惑得恒莲为你甘施魂烙。”
言毕,她竟不再与阿慈纠缠。
也未看一眼马上就要破阵而出的身影。
而是纵身一跃。
直向崖底那两个藏头露尾的身影掠去。
只剩阿慈一人趴在雪地上,如同不死怪物。清醒地感受着破碎躯壳里血肉蠕长,筋骨重续的麻痒。清醒地望着暮衡长老跪在雪中,背脊却再不复生时挺直的侧影。
生与死。
离得又远又近。
不知过去多久。
一道巨大紫电撕裂苍穹。
雷声缓缓随后,也带来了铺天盖地的劫光。
那光劈落寒寂峰顶,撕碎镇妖大阵。
让整个山体大地都为之震颤。
雪崩如瀑,岩裂如冰。
镇岳鉴也如镜面崩散。
整片寒寂峰都被这片劫光照得亮如白昼,雪地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阵法中央,那片能吞噬万物的黑暗正在向内坍缩。
坍缩至极致的那一瞬。
一道人影踏了出来。
二狗。
那是二狗没错。
却也不是众人见过的那个二狗。
他衣衫破裂,长发散在身后,发梢无风自动。身上没有煞气滔天,也没有威压逼人,甚至比往常更安静。
天际雷劫似一番苦寻,终是找到了正主。
数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电龙交错劈下,妖气与天雷疯狂对撞,二狗却不闪不避,任由雷霆贯体而过。
电光在他周身游走炸裂。
衣衫尽碎,皮开肉绽,可他面色冰冷。
仿佛这焚身蚀骨之痛。
不过轻拂一片雪。
而那些劈入他体内的雷霆之力,竟被他生吞了下去。雷光在四肢百骸中奔涌,被他以煞气炼化吸收,再转化更精纯的妖力反哺己身。
他在借天劫之力,重铸妖身。
磐女与剩余十七位峰主被骇得面色铁青,齐齐亮出了兵器。
便在此时,婉禾身影倏现。
她左手提着穗宁,右手挟着砚山,无声落在二狗面前。她神色冷极,只道:“放飘雪宗一马,我便让你带这三人
安然离去。”
不若之前还有言语叫嚣,二狗再无半句废话。在婉禾出现地须臾,他身影已如鬼魅欺近,妖爪直透她心腔。
那颗心被贯体而出,竟还连着一簇颤动血脉。
在寒风中噗通噗通地搏动。
二狗没甚表情。
五指一收。
血浆迸溅。
婉禾面容都没来得及失去血色,双手便一僵,未等她身形有何反应,二狗已抽爪回撤,还留下一缕黑气如活蛇钻入她创口。
穗宁与砚山自她松脱的手中,惊呼着直坠而下。
可二狗也没理会。
他只是立在半空,静静凝视那道煞气是如何在婉禾尸身里游走,缠缚,又是如何驱使这具躯壳,像提线木偶般,与尚在场的众人厮杀。
劫雷未止,雷声轰轰。
将磐女嚷出的半句敕令,其他峰主的咆哮,全部吞没。
眼见婉禾尸体被这群人劈斩得血肉飞溅、肢骸零落,可为何就是觉得不够呢?
那就是见到的血
太少了。
二狗抬起右手,虚虚一握。
妖刀凭空而至,被他攥入掌中。
下一息,剑鸣、刀啸、法器交相低吟。
十八道灵光如濒死星群,同时炸裂,在雷暴与雪崩之间,盛开出一朵又一朵绚烂而短暂的濒死辉光。
这些人里。
命数最不济的,没能捱到雷劫散尽便已殒命。
稍好些的,撑过了天雷肆虐,却未等到阿慈那声呼唤,已是经脉尽碎,灵台崩毁,性命或能苟延,修为却荡然无存。
再侥幸些的,尚留一线救治之机。
至于磐女,她活着,且几乎完好。
因为留她有用。
待周身最后一缕雷光湮灭,确认再无余威会波及阿慈,二狗才一步踏回寒寂峰崖顶。
这片他在阵法中分神护住,未让雪崩掩埋的方寸之地。
他却垂着眼,不敢抬头看。
更加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怕。
怕只一眼,就会按不住杀念。
连穗宁与砚山,也一并斩了。
他很想,可他不能。
他怕。
怕她难过。
第99章 众生相(五)
可这份怕, 也抵不过阿慈第二声唤。
雪色清净,红则热烈。
红白二色,本是极相称的对照, 却因太过纯粹, 在此间便成刑刃,刺得双眼灼痛。
若说凌迟已够残忍。
那比之更强的, 便是钝刀割肉。
他向她走去,每一步,都犹如踩在回忆的刃上。是五指连心,指甲卷起的倔强,是手腕被铁链折磨的无力,是由内而外割裂神魂的可怖。
二狗牙关紧闭, 下颌都因用力而绷出弧线。
他恨自己是妖,恨这身不由己的骨血,恨这非人身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
他更恨“恒莲”二字。恨这名字如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一个洗不净的烙印。世人因此惧他, 诛他,逼他,而因此所带来的所有腥风血雨, 却全部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又是凭什么呢?
他不是恒莲。
为什么旁人就是不信呢?
他也悔,悔自己不该仗着那点儿煞气肆无忌惮。
阿慈所受之苦。
都源于他。
都是他的错。
当他走到阿慈身边, 将人拥在怀里, 她身上的冰凉, 也将他对自己所有的憎恶, 洗磨得愈发锋利,愈发深可见骨。
纵可上天入地,纵可踏碎山河。
但当二狗抱着阿慈在雪地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时, 他也不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罢了。
阿慈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是力气快耗尽,只能道出一句:“快去找塑魂镜救我师父”
她相信二狗会办好,就放心让自己陷入了沉睡。
她这一睡,便睡了整整十天。
而在这十天里。
也发生了许多事。
其一。
那夜自她昏迷之后,二狗便在飘雪宗的法宝库房里,找到那一能逆转生死的镜子,依着阿慈所言,将暮衡长老的尸身小心置入镜中温养。
可他只知起死回生,却不晓其中关窍。
还是从磐女口中逼问得知,若想令亡者复生,须得日日以精纯灵元灌养镜中魂体,至少百年光阴。且所谓躯体再生,也并非复原本貌,而是从婴孩之形重新生长。
唯有记忆,或许能存一二。
便是楼七爷已死,也不得感叹此人奸诈阴险,拍卖时只夸海口说能逆天改命,却对这百年之期、温养之难、返婴之险,只字不提。
其二。
二狗在离开飘雪宗前,寻万紫其人而不得,便裹挟了磐女,坐临五岳宗。
他不知是谁在阿慈体内种下了衰竭之力,这个人可以慢慢找,但必须要遏制这股力量继续在阿慈体内侵蚀肆虐。
可当磐女告诉他,此之难,无异强行扭转寿数,至多只能延缓衰老,无法根除时
二狗竟非常疯狂地将擅于锻造的巨人、小人、精灵三族尽数召至一处,只为从光阴手中抢回阿慈。
可也无用。
每时每刻。
他都能感受到那股衰竭之力在她体内肆虐的痛楚。
当阿慈发间生出白发,当细纹悄悄爬上她的眼角
受折磨的已不知是阿慈还是二狗了。
其三。
在阿慈昏迷的第八日。
清晏尊主,顺利从碧海城归来。
也顺利得到了裁渊刀与缚尘链两样天级杀器。
他却未急着寻二狗麻烦。
因飘雪宗宗主仍在闭关,清晏尊主竟选择先行接掌全宗,连带着将所辖祁州也一并吞并。
其四。
在阿慈昏迷的第九天夜里。
二狗以术法抹去了她自碧海城归来后的所有记忆,让她的时光凝固在离开海城那日。
衰竭之力虽不可逆,眼识却能欺瞒。
他命磐女炼制了一枚与随颜媸佩相似的玉佩,亲手系在阿慈颈间,只为让她发现不了她正在以一日为一年的速度老去。
第十日,午时。
阿慈睁眼,就瞧见了一片大海。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扭头瞧见二狗蹲在旁边给她片鱼呢,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蹦起来,上前就给小桌子,一套碗碟给踢飞了。
碗碟砸到沙子里。
连个响都听不到。
“仇人没杀到!裁渊刀都没拿到!你倒清闲,还在这搞鱼吃!”她掐着腰,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不管,立马带我回去,我非得把那刀抢到手不可!”
阿慈是火气大,都准备好了要同二狗吵一架呢,一低头却瞧见他那神情
怎么回事儿?
咋就那么委屈呢?
她脸上一讪:“你干嘛,说不得了啊?摆这出脸色要干嘛?我可不吃你这套!”
说是不吃。
声音都小了。
二狗双手一伸,哑声道:“让我抱抱。”
阿慈皱眉,弯身凑近,她一脸狐疑地打量他,忽道:“怎么你现在好看这么多?我看你这张脸感觉都和你自己的没差别了。”
“你不会是臭美,就把那玉佩给摘了吧?”
阿慈伸手就扒了他衣领子,见他戴得好好的,随即又看了看自己的,也在。
行吧。
可能真是她睡糊涂了。
二狗却顺势拉了她胳膊。
轻轻一带。
阿慈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坐到他腿上。她手比脑子快,顺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扇了过去。她以为打不中呢,没成想他躲都没躲,那脸还往她巴掌上凑了凑。
她有点恶心地甩了甩手,还在裤腿上蹭了蹭,骂道:“你鬼上身啊,你发啥疯?贱不贱呐。”
二狗“唔”了一声,就要去亲她。
阿慈偏了头躲开,不但如此,她两只手,还相当抗拒地抵住了二狗脑袋:“我怎么感觉你不对劲,你咋了?怪瘆人呢?”
二狗不管,死活要亲。
阿慈也不管,死活不给亲。
她满嘴都是要杀牛,要抢刀。
二狗也是为了哄她,想着如今那裁渊刀在清晏尊主手里,不算难拿,便道:“夜里,我去抢,你给我亲。”
“那你得喊穗宁再唱一遍古鲛谣。”阿慈眨巴眨巴眼,笑得都有点谄媚:“当真能抢到吗?”
二狗认真点了点头:“你不能去,去了也是添麻烦。”
海里的事儿历历在目。
阿慈也是不想去了,里头乌漆嘛黑的,不好看,也不好玩,能拿到刀就行。
那刀都拿到了,那玄牛不也得死?
她颇为不甘道:“那牛能杀就杀,它要是逃走,没能死,那就以拿刀为主,等有朝一日我亲自去杀。”
二狗含混地应了。
哄了她亲了不止一口
两口。
临近天擦黑,还哄着她将她认为的“初/夜”又来了一次。
阿慈摊躺在纳物戒里的大床上,也不知是无语还是觉着好笑,她问:“你怎么连床都塞?你好不要脸啊。”
没能等到二狗回答,她已是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哼唧:“好困啊希望睡醒能看到那刀,然后回宗,去跟师父炫耀孔雀能开灵根算啥?我也不是孬种”
这一回,阿慈沉睡了半月之久。
而因她睡前那一句。
二狗与清晏尊主正面交锋,战得天地色变。
虽未能夺下缚尘链,更在裁渊与缚尘两件天级法宝合击下受了不轻的伤,但裁渊刀,还是让他拿到了手。
也为了让阿慈睡醒后,能躺到心无居熟悉的床榻上。
飘雪宗这片覆雪之地,也被他抢了回来。
那日。
二狗独坐于空荡大殿的主位之上,其面容都被雪光映得异常苍白。一双丹凤眼更是不见往日光彩,只余一片浓墨孤寂。
他冷漠地看向下方噤若寒蝉的飘雪宗弟子,笑得讳莫如深,言语没有温度:“你们的性命,我不感兴趣。”
“但若谁敢让阿慈察觉,眼前种种皆是虚妄”
“我也不介意,送诸位去与诸位峰主…再续同门之谊。”
面对这样一个疯子。
能如何?
也只能顺从。
这些弟子里,也有穗宁与砚山。
殿中弟子垂首散去,唯独这两人没走。
砚山想去劝劝二狗,却不知从何说起。
穗宁温声细语,好性儿道:“阿慈人呢?能不能让我见见她…她还不知道这些事,对不对?”
她也有些小心,探询得很是谨慎:“还有,你是不是偷偷用了禁术魂烙?”
余音未散。
穗宁脖颈便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她都没来得及惊呼,已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裙摆无助地随着踢蹬漂浮。
砚山被他此举惊到,身手极快地想救人,却被一道无形罡劲隔挡,逼得寸步难行。
二狗仍坐在高处,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他只虚握着五指,似隔空戏弄什么易碎的物件儿。
只要再添一分力。
便能听见颈骨断裂的脆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出一句:“我昏沉之际,曾传你二人一句传心咒,是咒未达,还是你二人接讯却未即刻归宗?”
“我想知道你们为何去救阿慈,救得那般迟缓?”
穗宁腕间那只紫玉镯子,在她徒劳扒扯脖颈时滑了出来,在透过窗格的雪光里,惶然地晃了一晃。
那是阿慈送她的。
二狗嗤笑出声,倏地忪开手。
穗宁跌落在地,不住地呛咳。
砚山急忙上前搀扶。
二狗却已移开视线,望向殿外苍茫雪景。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别再教我碰见你们。不然,你二人便不只是死那么简单了。”
穗宁面目通红,砚山同样欲言又止。
两人终究是未再解释,便离开了。
二狗则维持那样的姿势,直至暮色将近才动。
无他。
只因万紫那一丝藏匿已久的气息。
终是被他捕到了。
他在去的路上,也有苦恼。
要怎么样才能让万紫偿还她犯下的罪呢?死太容易,就算让其体会阿慈之痛,似也窝囊。
二狗这么想着,人已站在了万紫面前。
真好啊。
阿慈没有的家,万紫却有。
不仅有,这个家还很大,很奢华。
她的爹娘,也似很疼爱她。竟不顾惧怕,不畏生死地护在万紫前头,还跪在他脚边,声泪俱下地磕头认错。
让他饶万紫一命。
那阿慈呢?
谁曾饶过他的阿慈呢?
谁曾绕过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只满心想为好友讨个公道,还生怕错杀,非要个真相不可的孤女呢?
第100章 众生相(六)
明明他的阿慈, 只是有点凶而已。
为何要那么对她呢?
哭声犹在耳畔,扰得心都不清净。
二狗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大家子。
这些人或是涕泗横流、或是摇尾乞怜、或是战战兢兢,可无论怎么丑态百出, 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幅嘈杂却乏味的画而已。
激不起他心中丝毫涟漪。
许是发现再怎么辩解都无用。
被护在堂厅最里头屏风内的万紫, 选择放弃了去重复她那番早已编造好的谎言,竟突地窜了出来, 还窜到了二狗面前。
该说她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应该夸她有几分骨气。
二狗安静地望着她。
见她外强中干,瞧她双眼烧着恐惧与怨毒,听她因激动而劈裂的嗓子。
“你找错人了!”
“是沈棠!”
“是沈棠做的!你为何非要缠着我不放?!”
万紫本不想将这个名字说出来。她深知沈棠太蠢,也太直接,日后若因为此事来找她, 她吃些沈棠嘴巴的亏也便罢了,可若她整个家族都吃了墨玉城的亏,却是不值。
这番考量自然无错。
可好像无甚用处了。
也不知她是怕极, 还是恨极。
那单薄身子都抖如秋风落叶。
二狗却静立原地, 仍没言语。
他甚至都有些想笑。
笑叹世人对他误解太深。
他难道像个好人吗?像个好妖吗?
找错了又如何呢?
他本就不是来辨是非,断对错的。
他是来讨债的。
是来让所有可能与“伤害阿慈”有关联的人,都付出代价的。
阿慈心善, 非要证据确凿才肯动手。
他却不是。
他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于是乎, 在万紫那种含有诡异期待的注视下, 二狗翻手, 一件自五岳宗宝库中顺来的法器, “幽幽笼”这一物什,就出现在他手心。
那笼形如倒扣杯盏,内蕴无限幻境。
二狗心念稍动, 那法器便化作一道幽光,将整座府邸都笼罩。
没有见血。
也没有多么可怖的情景发生。
只有一层肉眼难辨的波纹缓荡开来,府中所有人的神情随此凝固,而后眼底也快速被惊恐与哀恸吞噬。
随即竟爆发出比刚刚惨痛十倍的尖叫。
幻境已生。
从此刻起,他们将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中,一遍遍经历至亲惨死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楚。
除非他亲自来解。
否则直至肉身老死,神魂亦不得解脱。
二狗临走前,扫了一眼那座华美却已成囚笼的府邸,心中莫名失落。
他在想,如果阿慈出生就能拥有这些…
是不是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可怜。
想及此,倒也未再流连。
转身那刻,身形便消散无踪。
他下一个去处,是沈家。
沈棠。
那个曾在秘境中,当着他面射穿阿慈脖颈的女子。
简直不可思议。
他竟留她活到了今日。
是因为每次他想将人杀了时,阿慈总用些插科打诨,小打小闹将场面糊弄过去么?还是他太过自负,觉得这等蝼蚁,再如何蹦跶也造不出什么风浪呢?
可偏偏…
就是这看似骄纵无用,只会叫嚣的蠢祸,却咬出了最致命的一口。
说来讽刺。
二狗身形刚刚落在沈棠面前,都未及开口,沈棠便像被人抽了琵琶骨似的般瘫倒在地。
她是真心觉着自己没做错什么过分的事情,真心觉着当初阿慈也是这么对她的,那她不过加倍一下,又有哪里不对?
与其说是她将一切和盘托出,还不如说她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还在垂死挣扎的质问,控诉。
她道“百日衰”之毒又如何,她给阿慈留了百天,怎么不算她善?她道戒律崖守卫那么弱,随便个法宝就能进去,那结界虽不晓得是谁掌控,但焉知不是飘雪宗有意放水?故意让人
去寻仇的呢?
还有李林玉,李林绍这对兄弟。
他们是没动手,可既然悄悄带了她沈棠进去,怎会不知将给阿慈带来怎么样的伤害?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货色。
那凭什么非得找她沈棠的麻烦?!
“魔头你别忘了,我弟弟沈九安也吃过你们的亏,他是运道好,还留住了脑子。若是运道不好,你和阿慈那个贱民就欠我沈家一条命!”
她像是有恃无恐,急急威胁。
“你不能杀我!不然五岳宗!我爹!我七个姐姐!我弟弟身后的一闲宗都不会放过你们!”
听到这些,二狗面上戾气未增,反而浮起一丝奇异得都算得上是温柔的浅笑。
他微微弯身,视线如寒刃凝霜,在沈棠那张养尊处优、不知何为穷苦的脸上慢慢巡弋。
“你不是常讥讽阿慈是无权无势的贱民么?”
“你不是常驱使李家兄弟为你冲锋陷阵吗?”
二狗弯了嘴角,语气都算得上平和:“那便将你的魂魄,与李家最卑贱的仆妇调换一番,如何?”
“也让你切身尝尝,何为贱民滋味。”
沈棠那张脸猛地扭曲,张嘴就要嘶喊。
二狗却没有听她吵闹的义务,便封了她的嘴。
他还极为诛心地道了一句:“我并未隐蔽行踪,可怎么这诺大的沈府,竟无人来救你?”
似为验证这话,他将沈棠所住的整个院子的门窗,墙壁,都捏为了灰烬。
可这么大的动静,竟无一人来。
哪怕是个下人的影子都瞧不见。
沈棠面色唰地一下褪去血色。
二狗则没了兴致欣赏。
抬手,食指隔空点在她眉心。
抽魂,换魄。
对他而言,并不比掸去袖上尘埃难上多少。
他自觉这法子颇具巧思,都算得上一桩大善之举。他挑中的那名仆妇,勤劳,本分,心地纯良,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沈家八小姐的皮囊与身份,不是么?
事了拂衣。
待二狗回到阿慈身边,已是她昏迷的第七日。
他静静守在榻边,看着她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笑得香甜的模样,心里却相当不是滋味。
应该切身体验的好日子。
可阿慈只能在梦里享受。
他提来热水,给她擦身,给她洗发,给她换衣。虽夜夜都这么做,可每次她都在睡,都没有醒。
让二狗也只能等。
他将人抱在怀里,坐到飘雪宗风景最好的崖顶。
从月上柳梢头,等到晨光熹微,再等到星辰漫天。
再等到艳阳高照,风过雪停。
其五指不厌其烦地穿过她已经有些干枯的长发,又去虚虚描摹她日渐消瘦的轮廓。
他很耐心,可以继续等。
等她醒来。
再回到这个他精心编织的俗世尘烟里。
只要她身躯尚有一丝温度。
他都不会放手。
一日,两日,三日。
直到第十日。
怀中之人依旧气息清浅,未有苏醒迹象。
那按捺了数日的杀心,便如同被封印压抑的熔岩,再次蠢蠢欲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阿慈已算了无生息。
其他人却能活得逍遥自在。
二狗身影消失在飘雪宗。
再出现时。
李林玉与李林绍这对兄弟,就跟两只待宰牲畜般被扔到了明德大殿的空地上。
这对兄弟很有意思。
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在戒律崖上的举止有何不对。也认为阿慈这个凡女既然知晓魔头厉害,还人仗妖势横行霸道,那她所受便是活该。
那是她应得的报应。
是她咎由自取。
和魔头苟且是孽,不尊长辈,不敬强者也是孽。还拖累死了暮衡长老,乃至这诺大的飘雪宗都可以说是毁在了阿慈手上。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与他兄弟何干?
李林玉以剑撑地,狼狈起身。他一副君子姿态,铿锵有力道:“要杀要剐随你意,便是将我碎骨扬灰,阿慈那凡女,也本就该死!”
“善恶到头终有报,魔头,你也必遭天谴!”
二狗打量着他们,忽就觉得无趣。
因为让他们死,他们也只会认为自己是殉道。
是死得其所。
那这死也就没了意义。
那要怎么办呢?
幻境折磨?
可这与万紫一家所受就太过相同,缺乏新意。
去让他们品尝普通人的日子吗?恐怕也会觉得是老天锤炼,当个劫难去渡,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这两兄弟还在说些大义凛然的话。
这让二狗想起曾在某本残卷中瞥见的禁忌之术。
炼生魂。
取其血肉魂魄,以灵火煅烧,定要永保清明不灭。再投入特制法器之中,成为器灵般的存在。
经年累月,饱尝杀戮。
不得解脱,不得往生。
这应算是这两位自诩心善之人最好的归宿。
能想出如此新奇的法子。
让二狗空洞的心底,竟生出不少类似愉悦的涟漪。
他无言,却笑得邪佞。
煞气自他掌心逸散,又凝烧成火。不灼实物,却径直穿透了这对兄弟的肉身,也缠上了他们灵台与魂魄。
剥离又强行糅合的诡异声响,弥漫不停。
过程漫长。
待到火焰敛去。
二狗掌中便多了两枚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隐约可见珠光上有两张极小的人脸,维持痛苦哀嚎的样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端详片刻,还算满意。
有点高兴。
就没着急给这两个珠子先去找合适的杀器做器灵,他想先去和阿慈说,想给阿慈炫耀。
也想让阿慈夸夸他。
夸他聪慧,夸他能想出那么多法子。
等他回到阿慈身边,就将其中一枚珠子放在了她面前,哪怕她瞧不见,听不到,他也要同她说。
“你看。”
语气都有些邀功意味。
“害你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我厉不厉害?”
“不光炼成,珠子还这么漂亮。”
二狗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夸的话,末了没能等到回应,那两枚珠子上的人脸也像在嘲笑他。
怒从心起。
这两颗珠子就被他一拂袖,不知挥向了何地。
室内烛火摇曳。
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静谧而寂寥。
二狗双手无力地抱着脑袋,任凭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嗒嗒地落在地上。
他就这么痴痴的等。
等到第十五日,辰时。
阿慈醒了。
而她的那副肉身,此刻已达八十岁高龄。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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