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州府里逢双十便有热闹的庙会,庙会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才会陆续散场,与外面喧嚣战乱百姓疾苦不同的是,在白禹四州内因为有当权者的庇护,外面的纷扰并未波及到此间,这里的百姓依旧安稳和乐,日子充满希冀,仿佛外面的所有纷乱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出来的晚,街上已经点起灯,彩灯摇曳自有一番风趣。
晚间风凉,白玉穿着一袭鸭青色斗篷随在白砚川身侧,走着走着手腕就被人攥住,白砚川拉着他护到自己身边来:“人多,别挤散了。”
庙会上自然人来人往,大人小孩儿熙熙攘攘的,穿行在人群里的感觉又格外不一样,白玉挨着白砚川的肩膀,不小心被一个小孩子轻轻撞了一下,那小娃娃自己跌了个屁|股蹲马上拍拍屁|股又爬起来,还不等白玉去扶就已经跑去找去大人。
倒是他家的大人晚一步,远远地冲白玉点头算是致歉,然后弯腰一把将小娃娃抱起来,说了两句训斥的话,小娃娃搂着大人的脖子,乖顺得不得了。
只把白玉看得面目柔和许多,稍微侧头,低声跟白砚川说道:“还记得上次你带我出门吗?那时候我才下山,坐在楼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非常不习惯,那会儿我就在想,如果我在山下生活,也跟他们挤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现在当真挤在一起,感觉似乎也不错。”说到这里白玉笑了笑:“没我想的那么、那么,说不上来,我以前是不是很少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
“以后想来,多带你出来玩。”
至于以前他应该没有机会吧。白砚川看着他的侧脸,无意识把人的手腕捏紧了些。
那个废太子应该根本就不会放他出来闲逛这种庙会,凑这些无意义的热闹。那他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幕府之臣,作为一个幕僚,除了日常随侍在废太子的身边出谋划策外,还做什么?那个人会不会苛待他?会不会骂他?会不会责罚他?
“你轻点,捏疼我了。”白玉晃了一下手腕:“用那么大劲儿干什么,虽然人多,但也不至于如此,松开些吧。”
“我不。”白砚川没松开,直接扣紧了人的手指:“你看人家都是手牵着手的,我也要牵着。难道玉儿不想跟我牵手?”
“人家、跟我们又不一样。”
人家是大人牵孩子,郎君牵着自家娘子,哪里像他们两个大男人还要在大街上手牵着手,多让人不好意思。
“哪里不一样,大家都是人,自然都是一样的。”白砚川可不讲那些世俗的道理,他认准的理不会改:“走,瞧瞧那边干什么呢,挤着那么多人,肯定很热闹。”
挤过层层人群,得到无数白眼之后,白玉终于跟着这人走到了人群环绕的最里层。
里面是江湖杂耍,正表演到最精彩的地方,那耍杂戏的人拿着一柄长剑要往肚子里吞,十分惊险的表演,白玉自然没有见过,看那人正准备要把剑吞进去也跟着紧张起来,无意识就拉紧了白砚川的手,只等着那剑一点点消失,他也跟着周围的人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心都跟着提起来。
不过是江湖把戏而已,个中诀窍白砚川自然都是知道,可看着玉儿如此当真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想要逗逗这人,便故意在白玉耳边低声吓唬道:“玉儿你说他这剑这么长,就这吞下去,会不会刺穿他的喉咙,捅破他的五脏六腑,这人回去还能活吗?”
果然,白玉听完就皱眉,望着那杂耍的艺人的眼里也带上了担忧。
这些把戏似乎离着白玉的生活很远,他瞧着稀罕,自然也看不出来其中的关窍。
白砚川这话还没完,正要接着往下说,旁边就有个大汉拆穿了他的把戏,对他二人说道:“兄弟,你吓唬这小公子干什么,瞧把人紧张的,他们这些江湖杂耍的艺人都有自己的手艺,那箭肯定伤不着人,要是演一次伤一回,有几条命来来表演这些把戏?”
“把戏?”白玉果然好奇:“他是假的,并没有真的吞进去?”
“自然。”大汉见这小公子长得肤白如玉,话都放轻许多:“都是障眼法。别让这位兄弟吓唬,看个热闹就行。”
说完就继续跟着人群吆喝起来,再不管他二人的闲事。
倒是白玉听完这话瞧了白砚川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带着点嗔怪,瞧得白砚川心虚得厉害:“好夫人,我也不知道是障眼法呀。”
“你再说。”白玉懒得理他:“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故意看你笑话。”白砚川恬着脸凑得极近,挨着白玉跟人咬耳朵:“一会儿要喷火,咱们可站远点,别弄一脸灰。”
杂技表演非常精彩,又是剑又是火踩高跷碎大石每一个都是白玉不曾见过的稀罕,他看得专心又入神,自然没有察觉到人群之中,有个人一直悄悄在跟着他们。
卓林入江州府好几天,一直在四处打听主公的踪迹,诸葛山庄那边更是日日盯梢日日没有进展,本以为还要另外想法子混进山庄,谁知竟然主公竟然会在庙会日出来闲逛。
作为昔日东宫侍卫长,卓林是主公的贴身近卫,他家主公常年忙于政事,像这种热闹的集会更是不曾有机会逛过,如今见主公深入其中,卓林还只当主公是寻这么个机会与民同乐。
直到,他看见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两个人,手牵手的时候。
卓林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遥遥缀在二人身后,也不敢跟得太紧怕被那位白城主发现。
就一路跟着他们看了杂技,玩了套圈,又去投壶最后竟然还跑去灯市逛起了花灯,拎着一串花灯回来尤不满足,晃晃悠悠还要去看猴戏。
“玉儿,那个好吃,要不要尝尝?”
白砚川手里提溜着一串小玩意儿,就看见街边有叫卖,拉着白玉就要去凑热闹。
“等下,你看那边。”白玉的注意力却不在吃的东西上面,扯着白砚川的胳膊让他看前面不远处悬挂着的一把做工非常精致的西域弯刀,心一动:“送给二虎做礼物好不好?”
这一路上白玉是瞧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惦记着家里面那几个猴崽子,有给小姑娘的珠花项坠、绣花的荷包,也有给臭小子们的八节连环锁、双响的飞天炮仗,总之是看见什么稀罕的小东西就愿意多带一点回去。
他心里记挂着那些孩子,又怕因为上次入山的事情,孩子们会因此受罚,所以这次出来就想多给孩子们带些礼物回去好哄孩子们高兴。
只是这把弯刀可不像是给孩子送的礼物,白砚川心下了然。
“看着好像还不错。”白砚川瞧了一眼,故意说道:“只是他半大孩子拿着这东西有点危险,那臭小子没轻没重的,玉儿要不再看看别的。”
“这个就好。”哪知道白玉并不松口:“他孩子小用不了的话,给你也行。”
“什么叫给我也行。”白砚川玩味一笑:“玉儿,你本来就是想给我的吧,还故意拿二虎做借口。想送我东西直说便是,咱们两个哪里用得上这些弯弯绕,玉儿你直说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虽是这么个道理,但白玉当然不会明着说。
“你不想要就算了,我回去送给舅爷也一样。”
“要,怎么能不要!我看谁敢跟我抢。”拉着玉儿的手腕,白砚川就领着人要过去看看那枚西域弯刀:“我家玉儿的眼光就是好。”
“老板怎么卖?”
东西是个好东西,只可惜,老板却有些刁钻。
“这是我祖传的宝贝,不卖。”
一听他说不卖,白玉就的唇角便落下来,再看那弯刀时,眼里就多了些失落。
白砚川哪里肯让他失落,他家玉儿要送他东西,别管白砚川要不要,这东西必须得让他家玉儿送了才行,不能扫了玉儿的兴致!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回,自然得高高兴兴的!
“不卖你挂出来干什么?”白砚川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当即就挂了脸,凶巴巴冲人说道:“不要拿娇,多少价钱你说便是,爷还买得起!”
“说不卖就不卖。”那卖家半点不怵,直接从白玉手里将弯刀一把夺过来:“宝刀配英雄!这是我家祖传的宝贝,今日有缘在这里给诸位展示展示,要想此宝贝者必须得先跟我比划比划,比划赢了,五百两银子你拿走,赢不了我,就是千两黄金,这宝贝我也不卖!”
“好大的口气!”
卖家这一嚷嚷,立刻就有人围观过来凑热闹。
白砚川卷起袖子正要跃跃欲试,却被身边的玉儿拉住:“我看那东西不值五百两,不过是他的噱头罢了,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卖家一听这话,立刻着恼起来:“不识货没眼光不要乱说话,不值五百两?你看看我这宝贝?上好的百炼钢锻造,上面镶嵌的珍珠贝母红宝石,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呦,那可贵呢。”
“怪不得是祖传的宝贝。”
围观人群也纷纷发出惊叹声来,白玉刚要说话,就被白砚川挡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白砚川上前一步,先是冲那店家微微一笑,作揖行先手礼:“请赐教。”
“白砚川!”
见他当真要与人比试,白玉有些担心:“你别胡来,我们走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必要,我再给你看好的。”
“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我家玉儿的一番心意。”白砚川让他放心:“等着,不过比划比划,真输了再说不迟。”
眼看着两个人当真要比划起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聚到一块儿来,白玉站在第一排,眼神直勾勾盯着白砚川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已经悄无声息挪到了他身边。
卓林一直在暗处尾随,好不容易跟到主公跟前,可、可主公方才分明就已经看见了他,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甚至连暗示都没有暗示卓林一下,就好像跟看陌生人一样,卓林实在不知道主公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敢贸然上前,万一再打草惊蛇,让那白城主起疑心就不好。
他一直静候时机,直到看见白砚川主动与那卖货人交手时,卓林才总算找到一个机会!
后方便是一处空地,那卖家确实也是个练家子,不过跟白大当家还是不能比。白砚川的功夫可不是说笑,自小那就是老师傅打出来的,再加上他天资过人,不过十几岁就已经打走了好几个老师傅,又融各家所长,别说只是一个走江湖混饭吃的三流打手,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横劈、格挡、扫腿不过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已经招呼得那卖家相形见绌,连连败退。
“承让承让。”
白砚川也是有心要在美人跟前卖弄,并没有给人留什么余地,他就是要赢,还要在玉儿面前赢得漂亮才行。却不曾想过,他赢得越漂亮,那卖家自然就输得越狼狈,若是心胸宽大之人,本来就是卖东西,人家赢了比试,痛痛快快卖了东西大家自在。
可这人显然不是个心胸豁达的人,方才就已经因为弯刀起了些许龃龉,如今又被白砚川打得脸面尽失,当即就红了眼睛,直接拔出弯刀就冲白砚川劈过去!
“白砚川,小心!”
卓林才要上前,就被主公一声呼喊喝退了脚步,没办法只好再度隐藏在人群之中。
看着主公焦急的神色,皱紧了眉头。
此刻却不能贸然与主公接触,不然会被那白城主察觉到异常,必须得想个折中的法子,把南安危急的情况,传递给主公才行!
白砚川也没想到这卖家着实卑鄙,竟然还要暗地里伤人,当即一把夺过弯刀,将人狠狠踹翻在地,脸上的神色也多了些狠厉:“技不如人就搞这些小动作,像话吗?”
那一脚踹得狠,卖家倒在地上喘着气半天没有爬起来。
连下面看热闹的也都纷纷指责起来,白玉看着人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刚要上前肩膀就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下,他才要侧身躲开,有人往他手心硬塞了一张纸条,等白玉再去看时,哪里还能看到是谁塞给他的字条,人群正在慢慢散去,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他还记挂着白砚川,匆忙将字条收起,便赶忙去到白砚川身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眼里满满全是担忧,话里也带着些谴责:“都让你不要逞强,非不听话。他伤着你没有?本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万一再扯着伤口怎么办?只是一柄破铜烂铁而已,哪里就至于?你想要,我再给你买,这又值什么。”
“别急别急。”白砚川见他着急,按着白玉的肩膀低声哄着:“真不要紧,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跟我比?夫人放心,我就是让他两只手都不碍事。这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让你高兴。”
“我家夫人想送我个小玩意儿,这要是送不成,多扫兴?”
“那也犯不着。”白玉还是觉得不好:“算了,他既然不想卖,我们走吧。”
“他想的不得了呢。”白砚川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走过去把地上的卖家拉起来:“行了,差不多就得。你搞这些花头,本来就是为了抬高价钱卖你这玩意儿,如今我家夫人既然喜欢,你也确实输给我,见好就收,银子给你。不是刀钱,你这祖传的宝贝,最多也就值个二两银子,剩下的算我给你的医药费。”
“下次出来招摇过市,先擦擦眼睛,别什么人都混乱招惹。”
闹了这么一场,白玉也没心思再逛下去,让白砚川领着寻了一处可以赏景的酒楼,二人携手登了雅间,叫了四碟四碗四个凉菜并一壶上好的碧泉龙井茶,才清清静静落了坐。
白砚川呡茶水还有点不满意:“这要是来壶上好的女儿红就够滋润了。”
“下次不要胡闹了。”白玉还是不大放心:“刚才那刀刃就擦着你的胳膊过去,差一点就伤着。”
“好好好,让夫人跟着担心,都是我的错,我自罚好不好?”白砚川亲自给玉儿斟茶,又主动作揖赔罪:“是我莽撞,让夫人也跟着担忧,下次再不会,我保证。”
“也是我不好。”白玉有些自责:“那东西其实也就那样,光照着瞧着是好,我不该逗你玩,也就不会惹这个麻烦,害你差点受伤。”
白砚川闻言笑得开怀:“玉儿呀玉儿,你可算承认了,我就说你是故意的,故意拿为夫寻开心。不过只要我家玉儿能高兴,这又算得了什么。而且夫人心里还挂念着我呢,这一趟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值!”
说着话的功夫,店小二已经把菜色上齐,白砚川挑着玉儿喜欢的几样清淡口的菜肴夹给他:“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玉儿先尝尝,要是不好吃,咱们再换一家。”
白玉却并没有动筷子,见人去了才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纸条,推到了白砚川跟前。
“这是什么?”白砚川瞧着这字条,像是从方才游玩时见到的彩灯里面悬着的宣纸,上面一般会写一些应景的诗词:“从哪来的这玩意儿?”
白玉:“方才你跟那人比试的时候,有个人塞给我的。”
“有人给你的?”白砚川眼里划过一丝冷意,又迅速消失不见,带出一些玩味来,故意拈酸吃醋道:“难道是谁家的大姑娘,故意趁着我不在身边,给我家夫人递的情诗不成?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最后一个字落下,尾音带着白玉听不出来的狠!
好本事,好厉害!
“让我看看,这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好诗。”捏着纸条的手有些微微发颤,白砚川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一方面,他非常欣慰,玉儿的一颗心全都在他身上,半点都不会怀疑自己,不管白砚川说什么他都相信,从不曾有过半点怀疑,就连收到这种密信都会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选择告诉他。
可另一方面,白砚川也觉得很沉重。白玉的信任就像是一面镜子,玉儿越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白砚川心里面的负担就越重,这面镜子就能越清晰地照出白砚川的那些谎言有多丑陋!
玉儿刚醒过来时那样警惕,警惕到连药都不会轻易喝下,再到如今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白砚川无法再去直视玉儿那双纯善的眼睛。
一旦让他知道,这份信任都是假的,那、白砚川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他只希望这一天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
“写的什么?”白玉见他看着字条迟迟不语,也纳闷:“什么人会送这种东西过来?”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南安危,速归。”
“玉儿没看?”白砚川攥紧了纸条,片刻后又松口手,原样还了回去:“是舅爷递来的,催我们回去。”
“舅爷?”白玉纳闷,接过来一个那五个字,手指按在南安两个字上,轻轻皱起眉:“南安危,是什么意思?”
他记忆里应该有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可、白玉就是想不起来,潜意识里他觉得南安不应该也不会危才对,为什么会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州往东南方向便是南安,玉儿有印象吗?”白砚川沏茶,话说的又轻又巧:“咱们与那边来往不多,如今那里是废太子的地盘,挨着江州很近,怕是要打仗了,舅爷担心波及江州,催我们快些回去。”
“外面现在乱得很,舅爷在家里实在担心,怕万一起了战事。”白砚川的谎话信口拈来且越说越顺,顺到连他自己都相信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一样:“到时候我们两个要是耽误在这里,舅爷岂不是要日夜跟着忧心。”
白玉想想是这么理,也跟着点点头:“那我们早些回去吧。”
至于为什么乔泗不正大光明找人传个口信给他们,白玉压根没有往那上面想了,白砚川说是舅爷的信,那就是舅爷的信,至于各种原因,舅爷自有他的道理。
白砚川:“不急这一时片刻,再住两天把药浴泡完我们再回去。”
药浴是用来压制白玉|体内躁动着要苏醒的东西,足足泡了七天药效显而可见,白玉的气色越发红润起来,唇色泛着淡淡的粉,面色敷白光洁晶莹剔透,本是十分绝色里又透出三分艳丽来,气血调养得好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白砚川瞧着也自然满意。
“诸葛彦说让我们先回去,他这里还差一味药材,到时候等准备好,再为玉儿行针,届时散了脑中淤血应该就没有大碍。”
这是托词。
白砚川确实在打算为玉儿恢复记忆,可到底什么时候,怎么恢复都还是个麻烦事。是在玉儿恢复记忆之前先跟他说明各种缘由还是等他恢复记忆之后再一并告知,都很让白砚川头疼。
不管先说后说,这事儿都是个大麻烦,必须得做足准备才行,最好是先慢慢跟玉儿铺垫一点,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虽然此行并没有如白玉所期盼的那样能重新想起过往,但万事不可强求。
“那就等等,左右也不差这点功夫。”
“能想起来就好。”
白玉正在收拾东西,将那些小玩意儿都另外找包裹装起来,又另外把玲珑小姑娘送的小东西都一样样装好收拾妥当,毕竟是人家小姑娘的心意,他这里才放好,就被白砚川扯乱,拽着一个绣囊香包气得咬牙切齿:“好呀,趁我不在,她都敢偷偷给你塞鸳鸯荷包了,胆子真肥!”
白玉哭笑不得:“谁跟你说是鸳鸯荷包?这分明是两个小兔子,你不要瞎说。”
“哼,也就哄哄你。”白砚川把香包给他扔回去,脸还挂着呢:“别当我不知道,那丫头绣工奇差,她就是想绣了鸳鸯送给你,拿不出手才哄你说是兔子。”
“本来就是兔子。”白玉重新放好,脸上浮上一点淡淡的红假装忙得很,只是低声应了白砚川一句:“玲珑说是送给我们的新婚贺礼,我才收下的,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那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了。”白砚川也识趣,凑过去捏住白玉的手,攥到自己手心里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瞧,嘴里说些不正经的话:“也不知道舅爷在家里都置办的怎么样,婚房里面的帐子颜色旧了些,出门前我让他换新的不知道换没换,玉儿喜欢厚一些的床帐,藏在里面有安|全感。”
“等到了白禹城,玉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添置,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该有的东西可一样不能少了。”
白玉到底脸皮薄,经不住他这些浑话:“你还闹。”
临行前,诸葛彦借口送药的功夫又过来跟白砚川嘀咕了几句话,除了交代白玉的药该怎么用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南安那边的情况。
平章王意欲图南安以围困登州,他们不便直接插手,只能暗地里相助,江州已经做好内应的打算,届时只要平章王有大动作,江州必然严阵以待随时支援,一旦攻下南安,只等白砚川令下。
“届时咱们的人就在四州,有平章王在前冲锋陷阵,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入主南安府,城主尽可放心。”诸葛彦拆着药材,声音压得极低:“到时候我会先一步暗中收购南安府的粮食、药材,把南安的命脉捏在咱们自己手中,他平章王不过占据一个空城表面风光而已,等物尽其用后再让老吴他们几个直接剿了他。”
“看那废太子有几分本事吧。”白砚川眼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杀意:“只会龟缩在登州,若无意外,届时我自与姓梁的算账!”
“城主还是不要大意为好。”诸葛彦大概猜得出他想做什么,只是劝道:“咱们又不着急,就等他们鱼死网破之时,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正好。”
“谁跟你说我不急!”——
来的时候只嫌路太长行太慢,只等着往回走时,好像不过眨眼睛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白禹城。
入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寨子里,白砚川人犯混偏要拉着玉儿又在山下采买了一大堆的东西,说什么到时候办婚宴都用得上,白玉反抗无效,只能由着他胡闹。
乱七八糟也不管有用没用,总归是装了满满两大车,才晃晃悠悠一路往寨子回。
走到寨子外围墙郭时,白玉就远远看见门楼子上挂着的红绸子,甚至连喜字都已经贴上,原本走之前只有白砚川自己胡闹在他们的小院子里搞这些红绸红喜字,如今在外面就能看见一片热闹的喜气,这人真是胡闹起来没边。
“你让人弄的?”白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情已经跟他原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太胡闹了些,搞这么大动静,岂不是寨子里人人都知道他们要、要那什么了嘛!
“这可不赖我呀玉儿,我这不是跟你一样才回来。”白砚川可全然不提自己走之前交代的事情,只一味推卸责任:“眼看着婚期将近,都没几天了,自然该布置布置。肯定是舅爷心急,都催我们赶紧回来,那装点起来也正常,对不对?”
“不对。”白玉推开他,不让这人黏黏糊糊挨着自己,横了他一眼:“你就是故意的,非要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白砚川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逼着人问:“知道咱们喜事将近?”
白玉哪里说得过他,干脆就闭口不言。
倒把白砚川笑得不行,搂着人一口一个好夫人,一口一个好玉儿,哄了半天才咬着玉儿的耳朵尖小声跟他说:“你偏要往那上面想,咱俩正经夫夫做了多久,一个屋子里住一张床上睡,还能清白到哪里去?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如今既然要过明路,当然要大张旗鼓地过,到时候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再说,那当初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要办,为夫怎敢造次。”
“事事你都有理。”白玉说不过他,这人脸皮厚又爱顺杆往上爬,给他一个笑脸立马就能翻出花来折腾人,想到这里,白玉扯扯他的袖子,叮嘱道:“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乖乖,还下次呢。”白砚川表情夸张,一把抱住人死活不撒手:“再来一次,还不折腾死我!谁家还天天办喜事,过家家玩呢!”
听着这人小小的抱怨,白玉也跟着笑起来,手轻轻落在白砚川的手臂上,身子也往人身边靠了靠,像是依偎在白砚川身边一样,悄声跟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和照顾,谢谢你的宽容和大度,若非如此白玉是真不知道以他当时那样的情况,他跟这人到底还有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是白砚川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一双眼就那么直勾勾赤诚又热烈又真挚,一点点卸掉白玉的心防,一点点把人暖化,一点点把人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才有了他们现在的今天。
若非有白砚川的坚持,恐怕他们早就因为生分最后离散分飞,哪里还有今日这般相融的喜事?
“谢、我?”白砚川的笑凝了一瞬,随后又歪在白玉身上,黏黏糊糊玩着人的手指头:“谢我做什么,这不是夫君应该做的吗?我还要谢谢玉儿呢,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你知道我的意思。”白玉的眼神又轻又柔,那双眼睛装着的全是白砚川,他看着白砚川的眼神格外专注认真:“如果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恐怕,早就放弃了。”
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它冲白砚川眨呀眨,好像在引诱白砚川,一个劲儿地说着“来亲我,来亲我,快点来亲我”。白砚川按住人的肩膀把人抵在角落里,尽情享用了这个吻,直到吻得白玉喘不上来气,揪着他的衣襟软在怀中,他才稍稍松开些,抬着白玉的下巴,摇头叹息:“怎么这么经不住,那要是到了洞房,可怎么办呀玉儿,到时候我可不会心软的。”
“好夫人,你是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只能是我的!”轻轻拍着怀里的人,慢慢帮他顺气,白砚川低声耳语:“再来一次,一百次,一万次都一样,你可以不认我,但我白砚川这辈子就认准了你,刀山火海我都会把你抢过来!”
明明是句温柔的情话,可让白砚川说的不知为何就多了些凶狠的意味。
只是此刻的白玉让人欺负得脑袋发晕手脚发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微末的细节,他只是又听到了一句浑话,轻轻拍了一下白砚川,不许他这样蛮横不讲道理,然后就靠在人怀里,慢慢合上眼睛安稳地睡下了。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卓林一路尾随马车进城,藏匿行踪跟到了西山外的一处寨门,见此处戒备森森守卫警醒不好近前查探,只能无功而返。
他将消息带回登州,傅奕青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来:“你是说那日庙会之上,主公明明就看见了你,却假装没有看见?”
卓林靠在一边的柜子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随侍主公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主公确实瞧见了我,但、没有给我任何指示,就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
“看来是那位白城主起了疑心,主公应该还没有得到那位的全然信任。”傅奕青拧眉,语气里也带着担心:“这事儿可难办了。怕是主公与那位并没有谈妥,咱们主公要强,不肯轻易放弃白禹城,大概还要再试试,可如今南安那边却等不及了,你可有传信与主公?”
“写了纸条,我亲自交到主公手里。”卓林说完,又看了看傅奕青:“按理说主公收到消息,就该找机会与我汇合,尽快回来才对,可这一路上我一直尾随他们其后,屡次找机会与主公接触都失败了,甚至主公也没有给我任何暗示。”
“他们在白禹城采买了一些物品之后,沿山路进了一座寨子。”卓林细细回想:“那寨子易守难攻,高处设有瞭望塔,岗哨密布,不像是寻常山寨,我不敢贸然前去打探,只能先回来告诉先生。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那山寨,怕是有问题。”傅奕青深思过后,对卓林说道:“想办法进去与主公汇合。主公一人实在冒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连接应的人都没有,此事不妥。”
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对卓林还是对自己说道:“他性子要强,不肯轻易服输,既然打算诏安那白城主就是遇上难处怕也是想再试试看。性格坚韧是好事可、唉,罢了。”
傅奕青想起那个八|九岁的孩子,满天大雪他披着一件泛旧的灰鼠斗篷立在他府邸后门外,低调谦卑里又带着一丝笃定,哪怕被屡次拒之门外,他依旧不恼。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已经几乎被皇权摒弃有名无实的太子会在夜幕中出现在这里,包括年轻时的傅奕青自己。
第37章
彼时傅奕青受他的老师当朝相国举荐,在翰林院做个小编修,职位虽低但胜在清贵,自古便有“无翰林不入堂”的说法,又有老相国扶持前程自然无忧,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失了宠的小太子?
傅奕青自己也踌躇满志,等着要在朝堂之中大放异彩,史书留名。
那时的他自然不会去干涉皇权之争,皇位上坐的那个人是谁都无碍他的朝堂之路,反而若是选了边站,一旦选错失势,轻者丧命重者可能全族获罪满门抄斩;便是慧眼如炬选对了也难有好下场,因为自古以来都是飞鸟尽良弓藏,一旦坐上那个位子后,便会对这些辅佐他上位的肱骨之臣产生提防和惧怕,便会想着办法将这些人除之而后快!
所以,当时的傅奕青对这个出现在他家后门的小太子,无半分好感,甚至是厌恶至极。
一个失去母家庇护,又不得父亲宠爱的小孩儿,即便顶着太子的名头又如何,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暂时占着这个名号罢了。
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儿,也来学人家拉帮结派,实在是可笑至极,他拿什么来笼络自己?
程门立雪课本上学学便罢,真当回事,未免太愚蠢!
而且这个小太子也实在不会选人,要选自然当选那些在朝中有实权有影响力的,最好是手握兵权大重臣,拉帮结派拉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可见小孩儿实在是没人可用,当玩过家家呢。
打发了几次,几次都没有把人撵走,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坚韧的心性。
傅奕青起了些好奇心,在那个大雪天的夜晚见了这小太子一面。
彼时的傅奕青年轻难免有些心高气傲,话自然说得也不会多好听,莫说这等皇室子弟还顶着个太子的名号,就是家里稍微富裕些的公子哥约莫都听不得那些略带鄙薄的话,可、梁承旻就是听了。
不仅听了,第二日他还又来,傅奕青实在闹不明白这小孩儿到底要干什么。
小太子不卑不亢冲他行了一个拜师礼,说:“闻先生才学出众,金科鼎甲博学贯通古今,请先生为师,授我课业。”
“殿下既为太子,自然有太学博士为殿下授课,何必纠缠我。”傅奕青不耐:“若殿下所图其他,某实在无能为力,不过小小一编修而已,殿下高看某了。”
“仰慕先生才学,仅此而已。”小太子抬头,那双晶亮的眼眸望着傅奕青,扬起唇微微一笑:“先生多虑了,确如先生所言,若我有别的图谋,自然有更好的人选。”
这话倒也直接,可傅奕青不会相信,他要打发人走,直言自己收不了这个学生。
“自古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先生若因为身份原因不愿意教我,未免有违圣人之言。”彼时的梁承旻却不肯轻易服输,他性子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或三天或五天,只要他有空就一定要来拜访傅奕青,从最开始只能在夜色中立在后门外,到后来傅奕青愿意让他进门暂避耳目,再到后来傅奕青愿意给他一杯茶水,足足耗了一年的光景!
风雪又风雪,这一年傅奕青朝廷上得罪了上峰,被明升暗贬下放到一个清闲衙门,昔日清贵一朝陨落,连恩师都闭门不见,这个小孩儿就跟不知前朝事一样,照旧有空就来拜访,目的也只有一个请傅奕青授他课业,仅此而已。
“殿下哪里寻不到好的老师,如今我这样子,想再入权势中心怕是难,此一生怕是都要虚度在此,殿下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傅奕青苦笑。
梁承旻却再度拜上谢师茶:“我仰慕先生才学,愿为先生弟子,请先生授我课业,为我传道解惑。”
“好,那我便收了你这个弟子。”傅奕青接了那杯茶,也立了几条在当时看来非常苛刻的条件。
他言明自己只是授课不涉朝政,不许小太子在人前提及师生关系,课也得晚上得空再来上,而且还要看他的安排,所有授课内容均由他来安排,不许有任何异议,就像一个蛮横的、仕途不得意的狂悖之士,他要求小太子必须摒弃太子的身份,既入了他的门就要老老实实以学生自称,师生就是师生,有打有罚不可违逆。
梁承旻全都应了,且最后成为了他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想起昔日种种往事,傅奕青便唏嘘不已。
如今对那白城主,主公既生了爱才之心,想必也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又不知道主公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何以耽搁至今?
可南安事危,需得主公赶紧回来主持大局,一个白禹城主,既然一时拿不住他也无妨,以傅奕青看来,万万是不能因小失大的!
“卓林,你带我手谕前去。”傅奕青当即手书一封,交给卓林,叮嘱道:“务必请主公即刻回来,若主公仍有疑虑,你便传我话,就说我以老师的身份,请求主公必须马上回来主持大局,至于白禹城那边,暂缓再议,若实在无法招安,大不了咱们就打上去。”
从傅奕青心悦臣服那天开始,他便摒弃了老师的身份,只当自己是太子殿下的谋臣。
想到这里,傅奕青又叹了一口气。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顾全大局的主公,这次就出了纰漏呢?
对,虽然不想承认,但主公这次应当确实是决策出现了失误,看来那个白城主确实棘手得很,不容小觑呀——
寨子里正在热热闹闹准备办喜事,张罗着要大摆筵席,还特意从山下请了几个大酒楼的厨子过来,忙活得热火朝天,卓林作小厮打扮,费了大功夫混在酒楼大厨经过层层盘查之后才被放行,得以顺利摸进山寨。
进来以后卓林一直暗中不动声色寻找主公的下落。
因为要办婚事,寨子里的防备略有松懈,入夜之后在山寨里确实查到一些东西的卓林暗暗心惊不已。
怪不得主公迟迟未归,这个白虎寨藏的东西可当真不少!
大婚前夕白玉住在自己家里。白胜家的特意把人喊回来,屋子里里外外全都装饰一新,贴着大红的双喜字,连被褥全都是新做的,只跟要嫁闺女一样,热热闹闹张罗起来。
婚礼就在第二天,大红的喜服挂在屋子里,白玉总是不敢看,好像会烫人一样。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次成亲时的样子,这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又新奇又满是期待,他这些天也没有再去书院,每日里在家除了读书写字外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便会跟娘亲说说话,请娘亲讲讲第一次成亲时的事儿。
“还有盖头?”白玉听到绣着鸳鸯的红盖头时,脸上多了些不自然。
娘俩个关起门来说,倒也没那么害羞,白玉只怕自己到时候出丑,所以就多问了一些。
白胜家的忙说道:“是准备过的,但你不喜欢,就去掉了。都是自家人不用也一样,这次也没有准备,川儿特意让人给你做了攒金丝的发冠中间的红宝石特别漂亮,到时候娘给挽发。”
什么礼仪什么规矩,都有什么流程,都要细细问一遍,想自己心里面有个数才踏实。
翌日天还蒙蒙亮,外面就已经起了动静,白胜家的叫了几个相熟的妇人过来张罗。先是给白玉装扮起来,虽然不用像女子成婚那样盛装打扮,但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白玉又生得好,模样长得俊俏,金丝线纹绣的龙凤呈祥纹样的大红喜服往身上一穿,惹得几个婶娘纷纷露出来赞羡的目光,扯着白玉的袖子左夸一句好看,右说一句俊朗,把白玉打着圈转一遍夸得他头都不好意思抬。
特意定做的喜服穿在他掐得那一把纤腰格外韧,衬得人越发光彩照人。
“玉儿不好意思呢,咱几个别闹他,再去弄点吃食去,一会儿迎亲的队伍就到了。”相熟的妇人拉着几个空闲的婶子说道:“让胜子家的再跟他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该到吉时。”
“娘,还要迎亲吗?”白玉的发冠已经戴上,镂空攒金丝的牡丹花宝冠上面果然有一颗漂亮的红宝石,瞧得出来是认真花了心思。
白玉的心里也不可避免地跟着紧张起来。
“自然都是要的,咱们又不往外面去,自家寨子里随便走走,也给大家伙儿散散喜糖。”白胜家的也知道他的脾性,忙说道:“到时候你就坐在车里,想出来露个面就出来,不想出来露面就不用管,让川儿自己张罗。”
“成婚的规矩倒是多得很。”说来也十分感慨,白玉转过身依偎着娘亲,自己抿唇笑了一下:“我竟然会跟他成婚两次,可惜之前下山也没有及时想起来,不然我就能想起来上次成婚时的样子,现在可好,都便宜他自己了。”
白胜家的看着他双颊微微泛红,眼里带着一些欣喜和期待的模样,那模样就跟当初家里芳姐待嫁时一模一样,是动了真心真情的样子。
一时间这心里面又是高兴,可隐隐又有些担心。
“玉儿呀,往后成了婚要是跟川儿有什么矛盾,吵架也好,生气也好,你都听他好好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白胜家的握着白玉的手,慢慢叮嘱着:“娘是过来人,娘知道你们两个走到一处不容易,既然都互相爱慕喜欢着,那就好好珍惜对方,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儿两个人慢慢商量着,不要、”
“不要怪川儿。”白胜家的攥着白玉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他是真喜欢你,他做了混账事你就多体谅些,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心里是有你的。”
“娘,我都知道。”白玉赶紧用袖子帮着擦眼泪:“怎么还哭了呢,娘不要哭。我都懂,砚川他的心意我都明白,他待我一向好,以后我自然也会好好待他,娘不要担心,真要有什么问题,有娘在呢,娘帮我们说和说和,不就好了吗?对不对?”
“是,好。”白胜家的又笑起来,自己赶紧擦掉眼泪:“娘这是高兴呢。心里高兴才掉眼泪,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话。”
一面说着一面又重新帮白玉把婚服打理整齐,看着面前俊俏的儿郎,眼里也多了一些欣慰:“真好,好看得很。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心里是真高兴。”
娘两个又说了些体几的话,就听着外面隐隐约约响起唢呐锣鼓的声音,白玉的心立马跟着提起来,小声问:“娘,是迎亲队伍要过来了吗?”
白胜家的安抚他:“快了,听着这个音这会儿估摸着才走到西边,还要在寨子里走一圈,咱们这里地方小,但该热闹的也不能少。玉儿莫慌张,娘给你弄点吃的,你先垫垫。”
哪里有心思吃东西,白玉的心都在吊外面迎亲的队伍上,还是白胜家的放心不下,非说一会儿还得去祠堂闹上好一阵,哄着好说歹说吃了几块糕点。
再说白砚川那边。
白大当家的一早起来拾掇得干净利索,他可记挂着他家玉儿就爱看他穿得漂亮,如今这漂亮的大红色喜服往身上一披,连他自己都觉得实在好看得很,没忍住多在镜子里看了两眼,等玉儿见了,肯定喜欢得很。
这才是真正的红袖添香。
婚事上白砚川半点含糊都没有,该有的流程和规矩他是一样都不落下。
先在家里恭恭敬敬给舅爷敬茶请安,谢过舅爷的养育恩情。
乔泗没想到他这么认真,俩人之前还为这事儿吵了一架,起先以为他不过就是混闹着玩玩而已,这混小子打小就这样,蛮横又霸道,想要的东西不管费多大的劲儿都得弄到手,可到手以后不过两天玩兴过了马上就能丢开手。
谁知道这回碰见这么个人,就跟魔怔一样。
“起吧起吧。”乔泗臭着一脸张脸,把红封交给白砚川:“这回翅膀是真硬了。”
白砚川大大方方接过来,笑得肆意:“舅爷待会儿可得笑笑,大喜的日子呢。”
“哼,快滚快滚。”乔泗真懒得搭理他:“你就嘚瑟吧。”
话虽说的嫌弃,可眼里却并无责备之意,无可奈何的迁就里还带着一丝欣慰。
虽然这事儿不成体统,委实胡闹,但孩子既然想要,那做长辈的总不好一味阻拦,万一真惹出什么祸来总有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帮忙兜着。
唢呐锣鼓乐手的队伍也是特意从山下请来,白砚川骑着他的棕红色俊马,马脖子上还特意挂了大红花,那马儿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打着响鼻精神抖擞得很,至于白砚川高坐在马背之上英姿飒爽,招手起乐,就带着他迎亲的队伍正式开始在寨子里游街热闹,给大家伙儿散发喜糖。
悄悄混在人群里观礼的卓林紧紧皱着眉。
昨天夜里他就已经悄悄用信鸽把消息传给了傅先生,可如今也不知是何等情形,卓林在寨子里几天,除了把山前山后的地形摸清楚之外,根本就没有机会跟主公碰面,更不知道主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边傅奕青同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平章王已经开始攻城,周将军大军齐备,双方交手了一次,对面来势汹汹怕是不好打。”众幕僚围坐在一起,商量对策:“要不要再支援?”
“听说平章王这次带着重兵,他要真用围攻来打,南安怕是守不住!”
傅奕青冷了脸:“守不住也要守!主公不在,倘或我们丢了南安,等主公回来咱们怎么跟主公交代?刘旭那边怎么样?”
“刘旭听先生吩咐,直接杀了那个墙头草,夺了安庆府的兵权,此刻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可以支援周将军。”
傅奕青点点头,想了一下,指着地形图说道:“让刘旭直接绕路到这里,从背后突袭,周复派出一队人马佯装攻击,给他来一出声东击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把我的话告诉周复,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锣鼓声越来越近,白玉坐在屋子里有些撑不住,双颊只觉得热得越发厉害起来,他想起来走两步,又觉得这样不够稳重,只能强按着让自己老老实实待着。
听着外面鞭炮的声音,孩子们嘻嘻闹闹吵嚷的声音,屋子里陪在身边的芳姐看着他这样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说道:“你别紧张,都是这一套,马上就能见着了。”
“芳姐你也打趣我。”白玉苦笑道:“早知道不让胡闹这一出,我、我有点招架不住。”
也不知上次是何等情形,白玉此刻只是庆幸幸好自己不记得从前事,不然再来一回,可真是让人遭不住。
喧闹声越来越近,就在门口的位置,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偏要拦着要红包讨赏钱,又要外面那人做迎亲诗,白玉听着外面那人磕磕巴巴说了几句不成体统的话,没忍住勾着唇角轻轻笑起来。
迎亲的喜娘收了红包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牵引着新郎官入内迎亲。
白砚川进门,就看见一身大红色喜装的玉儿,头戴攒丝金冠衬得人唇红齿白越发俏丽,一时没错眼直接看呆,喜娘老套得很,手绢一甩扯着白砚川过来先见礼再请拜,大红绸子递到手边,白砚川才恭恭敬敬接过来交到白玉的手上。
只是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白玉看,眨也不眨,只恨不得直接把人从眼睛看到心里去,再不放他出来。
白玉让他看得双颊绯红,心口乱跳,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家新娘子要有一个红盖头。
这人的视线实在烫,确实需要有个东西挡挡。
迎亲的规矩简化许多,请拜礼之后便至堂前给二老奉茶,白玉接了茶杯恭恭敬敬奉上,白胜夫妇二人接过来,眼圈却是红的,只瞪了白砚川一眼,叮嘱道:“玉儿要是受了欺负,我们夫妇两个可不饶你,川儿,人你接走往后好好待他,不许欺负他。”
话里全是维护之意,白玉听得也只觉得心里面暖得很。
“爹娘放心,他待我极好的。”没忍住就帮着人说了句好话。
白砚川也赶紧奉茶:“爹娘放心,我不会辜负玉儿,会一辈子呵护他。”
奉过茶之后,院子里又放了三遍鞭炮,白砚川直接抱着人上了候在外面的宝车上,白玉一慌,急声道:“你又胡闹,我自己能走。”
“娘没告诉你吗?”白砚川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新娘子出门是不能自己走路的,得我抱着才行。”
“胡说,娘说那是因为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清楚路。”白玉勾着他的脖子,小声反驳:“我又不用,你就是胡闹。”
话是这样说,却并没有反抗,只是窝在人怀里乖乖让抱着。
白砚川也笑,蹭着他的额头:“原来玉儿都知道。对呀,我就是想抱,刚才就想了,第一眼就想!”
“玉儿今天真好看,特别俊。”
把人放进宝车里,纱帐一扯,按着那把细腰就想抢了个香吻,把人吻得喘|息不止,白砚川才松开手:“玉儿今天好香,想吃。”
若要按流程来走仪式,白砚川此刻该在外面骑马领着游行的仪仗队过街才对,可这人偏不,见了美人就挪不开眼睛,偏要跟人家挨挨蹭蹭,一会儿拉拉手,一会儿扯扯袖子,总归就是不得片刻安分。
白玉让他闹得无法,红着脸赶人:“你出去骑马去,别跟我挤在一起,不像话。”
“哪里不像话。”白砚川挨着他的肩膀,从玉儿手里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喜糖隔着人从车窗外撒出去,引得后面追着跑的小萝卜头们一阵欢呼,他才心满意足歪在玉儿的肩膀上:“人家想跟夫人一起坐车回去,骑马好累,夫人就心疼心疼我吧,晚上还得洞房呢,省些力气。”
白玉的耳朵红透,推开这人,假装不乐意搭理这人,实则悄悄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应。
“不闹你,就静静坐着。”白砚川见好就收,拉过玉儿的手放到自己掌心团着,认真没有再胡闹:“我就想跟你待一块儿,自己在外面没意思。”
晃晃悠悠在寨子里转悠大半天,热热闹闹过了喜桥撒了喜糖,迎车下马便到了白家祠堂。
原本拜堂不该选在这里,可白砚川胡闹,他偏要!
就要白家的列祖列宗看着,他这夫人可是规规矩矩迎回来,入了他白家的门,拜了白家的先祖,就是他白砚川明媒正娶回来的宝贝,哪个敢要从他手里抢,就得拿命来换!
不过一个区区废太子,如今也只是一个丧家之犬,凭他再有手段,又能如何?
只要、只要玉儿的心在他这里,那白砚川就无所畏惧。
玉儿一定是向着他的!一定!
想到这里,白砚川握紧了玉儿的手,原本的大红花的引绸被他挪到空的着的那只手上,非要腾出一只手来拉着玉儿进喜堂。
喜堂之上,乔泗跟白家几位叔伯已经落座,脸上也都带着笑,给足了白砚川面子。
过门槛、换彩绸,击了鸣锣鼓放过白头雁,一对新人携手入中堂,祝宾是寨子里一位福禄双全的老者,白色的胡须编成辫子,为凑着热闹还特意用红绳绑上,白玉没见过瞧着稀罕,才看两眼,就被白砚川拽回来,压着声音小声道:“玉儿,拜堂呢,别乱看,看我。”
白玉回扯了一下引绸,只错开眉眼落在白砚川绣着鸳鸯的靴子上,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祝宾念过送给新婚夫妇的祝词后,才高声起喝:“良辰美景时,佳偶自天成。请新人!”
“新人见礼!”
“一拜天地,福寿绵长,拜!”
“二拜高堂,喜气盈堂,再拜!”
“新人对拜,龙凤呈祥,三拜!”
“新人礼成!”
白玉一抬头就看见白砚川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直勾勾盯着他瞧,巴望着求一个眼神似的,抿着唇轻轻撇了他一眼,敛着三分情谊三分羞。白砚川脸皮厚,当即就把人拽过来,大大咧咧嚷嚷着:“该给舅爷敬茶了,喝了茶就是我家的人,再给诸位叔伯婶娘挨个见礼。”
“好好热闹热闹,大家伙儿都敞开了喝,今日我白砚川大喜,不醉不归!”
寻常大婚小夫妻拜完天地之后就得把新娘子送回喜房里等着,由新郎官招待谢宴,可他们又不一样,白砚川乐得高兴把他的玉儿显摆给所有人看,挽着玉儿的手一桌桌拉着去敬酒。
“这是贵杰大哥,这是三阳嫂子。”
白玉之前在寨子里也认识不少人,可远没有今天这么多,许多人他之前只是脸熟对不上人名,今天被白砚川拽着,又偏要一家家重新认过。
这人酒喝了许多,谁来敬酒他都接着,都不用人家灌,自己拎着酒壶逢人就碰杯傻乐呵,白玉小心地搀扶着,也跟着规规矩矩见礼认人:“贵杰大哥,三阳嫂子好。”
“哎,好好好。”那二人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交给白玉,笑着祝贺:“新婚大喜,往后川儿要是不像话,你就骂他,别心软。”
“我家玉儿可不会,他舍不得。”白砚川带着几分醉意,仗着被人喜欢,大话说起来气都不喘:“他心里有我,他不会跟我生气。”
“他喝多了酒,实在不好意思。”白玉端着酒杯谢过二人。
手里的酒才刚刚挨上唇,就被白砚川夺了去:“意思意思,玉儿不能多喝,我替。”
白玉看着,眼里带着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宠溺,只见酒杯又空才去往下一桌。
一桌桌敬到最后白砚川始终都是那三分酒的醉意,白玉也琢磨出来一点味道来,这人约莫就是高兴,才故意借着酒意做出一副混样来,压根就不是真的喝醉了酒,索性也就不再操心他。
酒宴一直闹腾到天色将晚,礼数尽完后没多耽搁白玉就被推搡着先回去休息,白砚川被留下来陪着继续胡闹,直到暮色将尽这人才带着满身的酒意回来,白玉已经沐浴更衣,坐在软榻上翻着一本册子,看得专心。
听见动静还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去藏手里的东西。
“夫人,等我呢。”白砚川脚步已经有些轻微的踉跄,可见他走后这人又逞强,不知道喝了多少。
“这回是真醉还是假醉?”白玉撇了一眼藏起来的画册,临起身前不大放心,扯着靠枕又藏藏,才挪步到白砚川跟前,搀扶着想让他先坐下:“我让人给你准备醒酒汤。”
“不用,没醉。”白砚川双手抱着人的腰,黏上就不撒手:“我酒量好着呢,这才到哪儿,再喝上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
知道他真有几分醉意,白玉软着语调哄:“你坐好,我让人弄点吃点,好不好?”
“不好,你怎么都把衣服换了?”白砚川不高兴,蹙着眉:“那么好看的大红色喜服,穿你身上滋味儿就是不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慢慢看,你怎么就脱了。”
“身上沾了酒味不舒服,我洗了一下,换了松快。”白玉解释着。
“不好,你重新换上。”
白玉想哄他:“明天换好不好?今天天晚了,明天穿给你看。”
“玉儿,你当我是小孩呢。”白砚川却笑起来,抬手摸着人的侧脸,径自把白玉拽到怀里,白玉没经住他拽,跌坐在他怀里,呼吸也急了一些:“你别闹。”
“说了没喝醉,你就当我是小孩哄。”白砚川嗅着美人身上浅浅的水汽,哑着声音说:“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
白玉僵坐着不敢动,轻声说:“我、我去拿。”
“好。”嘴上答应着,可手就是不松口,唇也挨着人的侧颈,似有若无的流连。
“你先放我下来。”
白玉总觉得这人很危险,虽然他已经知道今晚必然不能罢休,可、知道跟面对是两回事,一想到画册里那些事情,白玉就觉得烧得心口发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现在就恨不得喝醉的是他自己。
“再抱一下,玉儿身上香香的。”白砚川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乱动起来,白玉心里面很紧张,怕万一这人仗着酒意要犯浑,那他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便故意作出一副冷脸的样子来:“你还胡闹,交杯酒不喝就算了。”
“夫人别气,怎么能不喝交杯酒,我给你准备的上等好参酒,不喝可惜了。”说完就在白玉唇上亲了一下,讨着好:“我听话,夫人别恼。”
才取了酒刚一转身,让吓得险些丢了手里的酒壶,声音都变了调,有些发抖:“你、你在看什么?”
白砚川已经不在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坐着了,他挪到了方才白玉坐着看书的软榻上,正一本正经翻着玉儿藏起来的册子,闻言转身过来,看着玉儿还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来:“夫人没藏好,我刚才进来就看见了。”
“好夫人,你想看我那还多的是,这本不好看,不够香艳。”
“我就、谁让你随便乱放,我是整理书房。”白玉想反驳,可脸却越来越红,呼出的气息也越发滚烫起来,垂着眼眸再也不敢看人。
新婚夜要做什么,他心知肚明。
沐浴之后自己在屋子里越待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白砚川的性格脾气他都知道,如今婚也成了大礼也过,那人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让他来接受这件事,再不是白玉能躲过去的时候。
而且,既为恩爱夫妇,那鱼水之欢便是助兴。
白玉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根本不知道这男人之间的鱼水之欢该怎么弄,又不想让他失望,便想起曾经在书房翻到过的图册,轻手轻脚做贼一样偷偷拿过来,本想趁着他还没回来,先自己看看,好歹知道个大概,别到了真时候,惹得他扫兴才好。
哪知道,酒宴散得这样快,正经都还没看到,什么都没学会,还让人抓了个正着。
本来脸皮就薄的玉儿,哪里经得住这些?
这会儿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抬头见人。
“我的错,我不该乱放。”
丢了册子,白砚川三两步过来也没有再继续打趣他的玉儿,端端正正把合卺酒接过来,弯腰低声哄着:“我下次放好,绝不叫玉儿难为情。好夫人,咱们喝交杯酒好不好?”
玉儿肯看这个,自然是为了他,白砚川又不是真傻,他能不懂?再混账也不会在这种事情再去打趣逗弄玉儿,不然他这新婚夜也别想过了。
白砚川到底哄着人又重新换回了大婚的喜服,绣着并蒂莲花的腰封也是白砚川亲手给人穿好,全程规矩的都不像是他,半点逾矩的小动作都没有,老实得让白玉都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被人盖住了眼睛,白砚川的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乖些。又要我懂规矩,又要考验我,好夫人,便是神佛在世也经不住你这般看一眼,何况是我?”
合卺酒瓢系着红丝绦,规规矩矩行礼饮酒,这一瓢酒白玉喝了个干净,手腕勾着酒瓢还没放下,就直接被人打横抱起来,他下意识搂住了白砚川的脖颈,却没有与人对视,靠在白砚川的肩头,便也由着人就这抱着进了撒金红帐内。
白砚川放下床帐,自己膝行至身前,那一双眼睛才卸下温和的伪装,放肆地把人看了个透。
“你、做什么?”白玉想往里挪,却动弹不得。
“真好看。”白砚川几乎用眼神就把人扒了个干净,可他又偏偏不,非要细细地一寸寸盯着看到过瘾才罢休。
过完了眼瘾又要过嘴瘾,攥着人的手腕直把那惦念许久的唇反复吃着,直亲得白玉唇色鲜红欲滴招架不住,才舍得换个别的地方继续欺负。
也不知道那参酒里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白玉只觉得浑身燥热,仰着脖子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下意识扯着白砚川的衣襟,想把人推开,可手上却死死攥着,把人的衣裳攥出来一层层的褶皱。
“砚川,我、我……”白玉咬着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脑子混沌一片。
“你怎样?哪里不舒服?”白砚川停手,喘着气抵着玉儿的额头,蹭了蹭:“告诉我。”
“我有点热。”白玉觉得自己好像出了汗:“那酒劲儿有点大,我还有点头晕。”
“参酒不是劲儿大。”白砚川低声一笑,带着几分揶揄:“好夫人,怕你受不住,那是壮阳的酒,补身子。”
白玉别过脸,再不吭声了。
混蛋,怎么可以哄他喝那种酒,实在不像话。
“这衣裳玉儿穿是真好看,舍不得让你脱下来,可我家夫人觉得热了,总不好委屈了夫人。”白砚川嘴上浑话不断,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为夫来帮夫人宽衣。”
他亲手为玉儿穿上这件喜服就是为了能亲手脱掉它!大红的衣裳在烛光下映着玉儿含着水的眸子,白砚川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燥,恨不得当场就撕了这衣服,可他又不能吓着玉儿,只得按着性子一颗颗慢慢往下解着扣子。
解了腰带松开盘口,才要往下,就被玉儿抵住了胸口,扯着他领口的衣襟不大满意:“你只脱我的,不行!”
“那你帮我。”白砚川大方得很,不仅大方,脸皮还很厚。
第38章
美人要帮他宽衣,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他可巴不得呢!
白玉本来只是害羞,撑不住才随意那么一说,眼下真让他来,反而畏手畏脚,可又不想让这人看自己笑话,便干脆眼睛一闭,摸索着就要去解他的衣裳,解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解开,弄得自己手忙脚乱,额头上都隐隐冒出点细汗。
白玉其实已经觉得自己在吃亏,可他又不想放弃,就胡乱扯着,扯到最后瞧着像在跟自己赌气似的。
“笨,你不看着,怎么弄?”白砚川低声哄着:“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教你。”
帐外红烛摇曳,洒金帐子映着一双人影,白砚川亲手带着手把手教着,哄着玉儿宽了衣,只是那如凝脂般手指点在他身上的时候,白砚川咽了一口唾沫,攥住了玉儿的手:“不疼,早就好了,好夫人,别摸了。这儿的伤口虽然不疼,但为夫身上别处地方可疼得厉害。”
“你活该。”朦胧的酒意放大了白玉的情绪,摸着这人身上的伤,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日白砚川为他挡箭时的场景。
那么义无反顾护着他,当日的场景依旧让人胆颤心惊。
“以后不能再那样了。”白玉凑上去,在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将人拉下来一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白砚川,我会心疼。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你得为了我爱惜自己,再让我看见你受伤流血,我要跟你算账的。”
“那夫人现在就心疼心疼我吧。”
……
窗外枝影摇晃,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忽然半空中响起一声惊雷般的炸声,半空中亮起朵朵绚烂的烟花,惊得白玉一瑟缩,下意识在白砚川的背上重重抓了一下,他一慌:“疼不疼?”
白砚川额头上全是汗,这会儿正在要紧关头,他把人搂得更紧一些,声音暗哑:“疼,哪儿都疼,玉儿也得跟着我疼一回才行!”
“外、外面怎么回事……”未尽话语消失在口中。
白砚川抵着人,逼到角落里,胡乱解释:“新婚夜准备的烟火,不知道哪个混蛋玩意儿布置的,也不看看时辰,净耽误我好事,老子弄死他!”
“轰隆!轰隆!”
投石机滚着火球一层层往下跌落,周复脸上带血,眼神却充满了坚毅。
南安府是主公的心腹要塞之地,此地富庶不说,主公还要在这里试点新政,如今新政才将将部署安排,成效未知,若被平章王攻下,失去一座城池事小,耽误主公实施新政事大,他不能让主公失望,就是死守也得守住南安府!
“勤王大军何在!”
“在!”众将士纷纷应和。
周复高举大旗,鼓舞士气:“除奸佞,守南安!匡扶社稷,慰我君主!”
“张副将,抽调二队人马,随我突袭!”周复盯着天色:“天亮之前,不仅要让他们撤兵,还要让这些龟孙知道知道谁是爷爷!”
“轰!”“啪!”
天光炸开朵朵璀璨的烟花,可困在帐子里的人无暇分心,隔着厚重的纱帐,只听得里面隐约的声音,白玉推搡着不乐意,要反抗又不得。
“不可以这样,你别乱来、不行!”
“可以,都可以。”白砚川餍足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贪婪:“夫人,洞房花烛夜,没有什么不可以,那册子你不是都看了吗?哪有不可以的,只要夫人高兴,就全都可以。好玉儿,喊我一声,叫一句川哥好不好?”
“川哥让你痛痛快快的。”
瞭望塔上,乔泗与白祈元抬头看着天上绚烂的烟花,背手而立。
“平章王已经动手,此刻南安府外正是胶着的时候。”白祈元盯着深深的夜色,问:“等天亮,咱们入主南安,舅爷有什么打算?”
“川儿下一步怕是要对那个废太子动手。”乔泗却有些发愁:“如今不是好时机,太早了,可他让那个白玉迷住了心窍,心意已决劝不动。”
白祈元依旧不安:“我听诸葛彦说他的记忆可以恢复,只是川儿暂时没下决心。要我看,不恢复还好些,起码他这会儿心在川儿身上,真要想起来,万一他恋着旧主,川儿岂不是难堪。”
“那就让他无主可恋!”乔泗也不是什么善茬,冷哼一声:“川儿对他一片痴情,要是分不清楚好歹,活该他自找苦吃!”
这一夜有人洞房花烛酣畅淋漓,有人浴血奋战拼死守城,有人点着灯守着沙盘静静观望,有人在树上盯梢一整晚!
翌日天光大亮,白砚川睡得正沉,就听见外面敲门的动静,他这里满心都是不耐烦,低头看看怀里睡得安稳的玉儿,美人酣睡别是一番滋味,那点不耐又多加十倍不止!
披件衣裳,趿着双软底鞋懒洋洋打开门,冲着敲门的乔大就是一脚,又把门重新合上,压着声音悄声呵斥:“像话吗?不知道你家老大昨天洞房花烛,这一大早你来敲门?规矩谁教的?一点儿事儿都不懂。”
乔大没有半句废话:“昨夜平章王攻城,大败,如今人已经撤到三十里外,龟缩不进。舅爷请城主去议事,要马上就去。”
“你说,败了?”白砚川拧着眉,像是没听懂:“他领兵十万去攻一个下辖附属城,还有诸葛彦暗中帮忙,就这他能打输?”
“确实输了。”乔大实在,一五一十回禀今晨才收到的信儿:“说是南安有一员守城大军有勇有谋,用了滚石机投了不少火石,令他们束手无策。而且,对方还留有后手,总之,平章王不仅是大败,而且是惨败。”
“舅爷说,让老大你赶紧去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凉拌!废物!”白砚川这会儿是真生气,气得咬牙切齿了都快:“妈的,老子这才新婚,他们老梁家是不是净出废物?一个大废物,又来一个小废物,全他妈都是废物!”
正是温香软玉娇妻在怀的时候,给他来这么一出,不怪白砚川要恼火。
“你先去,跟舅爷说我马上就到。”
乔大耿直:“舅爷说让你现在就去,不要耽误,温柔乡英雄冢,舅爷让你不要贪恋美色,抓紧办正事。”
“正事办不妥,当心美人跟人跑了!”
“我!”白砚川抬手就要打人:“我看你是欠抽!我不得换身衣裳?催催催,现在催有什么用,一废废一窝!”
“老大那你快点。”
乔大抱着头跑了。
屋子里,白玉只听得有人在说话,伸手想摸摸身边的人,结果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昨天那酒实在劲儿大得很,闹到后面白玉几乎已经没什么意识,这会儿醒来身上倒是舒爽,也用了药,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最多就是有一点腰酸。
非要说的话,看不见白砚川的人,才让他觉得最不舒服。
听见房门开关的声音,不大会儿的功夫,白砚川就撩开帐子重新回来,白玉带着些微微的不满:“上哪儿去了?”
看他这黏人的样子出,白砚川那叫一个满足。帮人把衣服披好,哄着说:“约莫着你该醒,让厨房备点小菜,饿不饿?”
“不饿。”白玉重新把眼睛闭上,蹭在白砚川的手边,软声说道:“还想再睡一会儿,有点困。”
怀里的美人露出猫儿似的慵懒样,却是白砚川从未见过的招人模样,惹得白砚川心头一塌糊涂,不仅不想让睡,还想让他再精神一点,可惜,有点舍不得。
“你睡。”摸摸玉儿的头发,拢到枕边,白砚川俯身在他唇上讨了一个晨吻才满足,低声说:“舅爷让我过去一下,交代点儿事,玉儿你好好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白玉其实也不是困,就是人有些犯懒不是很想起来,加之昨夜胡闹得太晚,他精神上是满足的,就是身体上有些撑不住,这会儿就想静静躺着。
“说什么事儿呀?”但不是想一个人躺着,身边得有个人依偎着才行。
翻身侧过来,瞧着白砚川:“现在就去吗?”
白砚川想了想,不好再继续扯谎,干脆就说了实话:“下面传来信息,说昨天晚上南安那边打仗了,平章王被打得屁滚尿流,舅爷怕外面局势不明,叫过去叮嘱几句。”
“真打起来了?”白玉拧着眉,总觉得心里面好像空了一下,有些没着没落。
他下意识拽了下白砚川的衣袖:“你快些回来,等你用早饭。”
“好。”白砚川笑得满足,又搂着人厮磨了一会儿才换衣裳准备出门。
他这才要走,白玉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忙撩开帐子又喊:“回来。”
“怎么了?”白砚川果然又大步退回来,脸上多了些担心:“哪儿不舒服还是?”
“手给我。”
说着便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对红绳来,颜色鲜艳的红绳是是手工编织,瞧着有些粗糙,白玉拿着红绳绑在他的手腕上,放下袖子才说道:“这是大婚前荷花他们送的礼物,说是特意在月老庙供过的红线,让戴着。”
说着说着自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松开手假装镇定:“都是孩子们的心意,你忙去吧。”
“玉儿的心意我收到了。”白砚川拿着另外一条看了看,眼睄往下一挪,不等白玉察觉呢,就已经攥住了人家的脚踝,在脚踝处吻了一下,白砚川才笑着说:“可我觉得玉儿戴在这里才好看,只有我一个人能看的春|色,特别动人。”
“你、”白玉要把脚收回来,他不愿意:“那是绑在手上的。”
“玉儿的脚踝纤细,正好合适。”白砚川可不管那么多,三两下弄完,看着娇艳欲滴的红绳圈在美人白嫩的脚踝处,就想起昨夜这人晃着脚踝在他身前的样子,绝美的场景,该死,他怎么早没想到,错失了良机!
“好夫人,等着我!”
不敢再耽搁下去,怪不得都说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呢,家里藏着这么个宝贝,谁还舍得呀!
等白砚川过去屋子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白家的心腹,乔泗正端着茶杯,抬头看他一眼,又嫌弃地移开视线,咳嗽一声,问:“乔大都跟你说了?”
“说了。”白砚川坐在乔泗跟前,端着茶杯也猛猛灌了几口,强压下火气:“到底什么情况?梁家那个小的怎么能废物成这样?不是说朝廷给他拨了的都是精英良将,一定要围剿废太子吗?现在让人打得屁滚尿流,简直可笑!”
白大当家这火气可不仅仅是冲着南安兵败这件事,关键是南安败了,平章王废物不担事,若是从前,白砚川不会这么急,他可以借着平章王慢慢消磨废太子,可现在,时间上来不及了!
他的玉儿,还在等着,白砚川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才行!
“平章王这次让打怕了。”乔泗叹了一口气:“昨夜的战况惨烈,听说他还险些让人生擒,废太子旗下的那个周复,从前在京城里不过是个七品武将,谁知道跟着他出来,竟然如此骁勇善战,此人有勇有谋,有他守着南安,平章王手里那些人怕是没一个能攻进去。”
“战况这就胶着不前了。”白祈元明白得很,提醒道:“朝廷打不动,可不代表废太子那边就会愿意跟他们胶着,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倘若平章王等迟迟攻不下,那废太子那边一定会有动作,他可不会等。”
乔泗点点头:“若要继续北上,咱们躲不过去了。”
局势非常明了。
废太子是不会愿意跟他们搞什么僵持分庭而治,他既然叛离便不会止步于此,必然要倒攻京城,扯出来勤王的大旗,那这个王就必然要勤!
“若他下一步攻瞻州的话……”
乔泗话没说完,就被白祈元打断:“他不会一直放任我们在此,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咱们在这儿就是他的威胁,他必然不能罢休。”
“至于是打还是和,那就要视情况而定。”白祈元多看了白砚川一眼:“照目前来看,恐怕他是想和。”
不然,不会弄那么个人过来!把他们城主迷得五迷三道!
“我去打!”白砚川放下了茶盏,眼神坚毅:“还让他挑上了。不过就是一个南安府,我去会会。”
平章王被打怕了,龟缩畏战不敢贸然进攻,才会给那个废太子喘|息的余地,可白砚川不愿意,什么瞻州还下一步,白砚川要他一步都不能再往前!他要把那个废太子就地围剿,按死在这儿!
他的玉儿受制于人,毒害之仇不报,白砚川绝不罢休!
“你要去,那咱们可就是正式摆明立场。”乔泗神色严肃:“川儿,你想清楚。现在就挑明牌选立场,是不是为时过早?”
“现在就表明立场,怕是对我们不利。”白祈元也点头附和:“废太子那边会彻底把我们当成眼中钉,至于平章王怕也不会多信任咱们,始终忌惮着咱们。”
“我意已决。”白砚川起身,拱手朝诸位叔伯道:“我与那梁承旻,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
而此刻的白玉,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滴墨落在新铺好的宣纸上,白玉捏紧了手里的毛笔,抿着唇连呼吸都是轻的。
跪在地上的人再度开口:“请主公速速回城,主持大局!”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白玉觉得眼前一阵阵晕眩,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走,我不叫人,否则,就当贼人乱闯,就地擒拿!”
卓林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主公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卓林就意识到,主公这边不仅出了纰漏,恐怕还出了个大纰漏!
“您根本就不是什么白虎寨的先生,您乃大梁东宫太子!”卓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愤慨:“那贼子趁机蒙骗主公,主公万万不可在此逗留,一旦奸贼发现主公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发生得突然。
白玉正在研磨作书,他见屋子里有些空荡,就想写几个字挂在房间里,正在琢磨着白砚川会喜欢哪种时,从窗户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这人见他就拜,又是主公又是卑职,胡言乱语说了一大堆,白玉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可心口却越来越闷,他无意识按着桌案,挪开了视线,没有再看面前这个眼神迫切的年轻人:“胡言乱语,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可、按理说房间里忽然翻进来一个陌生人,白玉第一时间就该大声喊人进来捉拿他才对,可当那人跪在他身前的时候,白玉就、就是觉得熟悉,尤其这人的眉眼,白玉知道自己一定见过,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越想头越疼,疼得白玉拧紧了眉,语气里也多很多不耐烦:“来人!捉……”
卓林见情况不对,立刻起身,动作非常迅速一个闪身就挪到了白玉跟前,抬手就是一记手刀直接将人敲晕过去,接住被打晕的主公,卓林的神色十分严肃。
“请主公恕罪,卑职实在是无计可施,等主公醒来后,卓林自会领罪认罚。”
婚宴已经结束,从山下请来的厨子也都陆陆续续下山,外郭守门的几个大汉昨夜也跟着闹了半宿,今早换班过来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疲乏,哪怕是勉力打起精神,也依旧少了些往日的警醒。
“唉,你们怎么现在才下山?”
平板车装着几筐菜蔬,那小厮坐在板车上,闻言跳下来解释:“昨天酒宴持续到半夜,咱们本来就定的到今天,几位大哥辛苦。”
“是吗?”说着就要过来检查:“后面马车上是谁?下来检查后才能放行。”
小厮赶紧赔着笑:“是咱们大厨,昨天累着伤了腰,没办法从咱这借的一辆马车,乔大爷亲自批的。”
“那也不行,得检查了才能走。”
正说着呢,马车里面跳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大厨,扶着腰满脸不耐烦:“事儿真多,上来检查下去还检查,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这破地方藏着多少好东西,查得比皇宫大内都麻烦,查查查,随便查!”
“就几筐破烂蔬菜,没完没了地查。”大厨脾气大得很,虽然伤了腰可力气大,上来直接拎着菜筐几下往地下砸了个稀巴烂,指着几个人嚷嚷着骂个不停:“你们主人家请我们的,还这么装大爷,妈的有本事别叫咱们。”
“是来这儿给你们当孙子的吗?”
跟着的小厮赶紧劝:“各位大爷见谅见谅,我家师傅伤了腰,昨儿干活又累着了,大爷们见谅见谅。你们该查就查,左右都是之前带上来的东西,锅碗瓢盆这些。就是、麻烦稍微快一点,咱们还得尽快回去跟掌柜的交账。”
守门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知今天是老大的喜日子,可不兴在这时候触霉头,也就跟着赔笑解释了几句,正说着呢,就见白祈元照例来巡视,瞧见满地的狼藉问道:“怎么回事?”
“这、例行检查才能放行,这位大厨闹了些脾气。”
白祈元走过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扫了一下被扔得乱七八糟几乎不成样子的菜筐,解下身上的荷包,将银子递过去:“实在抱歉,是下面人做事不周到,耽误诸位行程了,给您压惊。”
大厨见钱眼开,数了数钱,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又看了看平板车上还剩的筐菜,撇了一眼这个说话的人:“那菜是下剩的,你们乔老板答应让带走,闹成这样还以为我们要偷拿你们什么东西一样。这样吧,钱我拿了,剩下那点菜我也不要,你们自己抬回去吧,事儿真多。”
说着就招呼几个小厮:“走走,赶时间回去跟掌柜的交账。”
白祈元看着门口扔得这样乱七八糟的菜筐,哭笑不得:“不敢不敢,既然是主人家答应大厨的,大厨自然可以带走,我们这、家里喜事已经办完,这些东西还是不要浪费,大厨带回去有用得上的地方,也省得再去跑腿。”
“你要这么说的话,也行吧。”大厨勉强点点头:“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嘛。”
说着大大方方扯开车帘又让人四下查了一遍:“这回可以走了吧?”
平板拉着菜筐在前,马车尾随在后,一路晃晃悠悠下了山,一直走到荒僻的郊区外,卓林才一把掀了菜筐,从里面将被昏迷过去的梁承旻转移到马车上,跟那肥头大耳的厨师交换了个眼神,略一颔首,方驾着马车直奔登州方向。
“玉儿,好夫人,早饭吃了没?是不是等久了?”白砚川一脚迈进小院,进来就嚷嚷:“都怪舅爷,非要拉着说个没完,耽误好大会儿。”
“玉儿?”房间里静悄悄并无白玉的身影,白砚川一边宽衣一边嘟囔:“去哪儿了?夫人,你川哥回来了,也不说迎迎,怎么还躲着不见呢?还害羞呢?”
房间里窗户大开,冷风吹着书页唰唰作响,白砚川扫了一眼:“怎么也不关窗户,本来身子就虚受不得凉风。唉。”
正要上前去关窗,却忽然看见搁在床边的书案上,那幅没有写完的字。
墨汁已经发干,紫檀狼毫的大笔掉在一旁,已经写了一半的宣纸上滴了斗大一滴墨,将整张笔墨染污。白砚川瞬间捏紧了拳头,神色一凛,大声叫人:“人呢?滚过来!”
前院后院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到中堂来,白砚川的脸色越来越冷:“没有一个人见过他?难不成这人还能自己飞了?!”
“少夫人、少夫人本来就不喜欢下面人在院子里伺候。”小厮低着头不敢看,唯唯诺诺地解释:“再加上昨儿大当家的还特意吩咐,让咱们今天都不要打扰少夫人休息。”
“所以人没了你们还有理是不是?”
乔泗看他那样,摆摆手让人都先下去:“先去找。”
白砚川:“把寨子翻个底掉也得把人给我好好给我带回来!都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乔泗叹了一口气:“你把寨子掀个底朝天怕也没用。川儿,这人恐怕已经不在咱们寨子了,你心里有数。”
不然也不至于慌成这个样子。
话音才落下,就见白祈元一脸匆忙地跑进来,一看黑着脸的白砚川,就心知此事不能善罢甘休。
“他应该有内应,跟人走了。”白祈元直说道:“今天我照例在寨子里四处看看,走到外门口的时候,看见办喜宴的厨子正在门口闹,过去说和了两句放了他们下山。”
“谁让放的!”白砚川恼羞成怒,一拳砸在桌子上:“什么人都随便放行,还设什么什么关卡,还查什么,干脆大开门户让人随便进随便闯!”
“内应。哪儿来的内应?你告诉我哪儿来的内应!”白砚川的眼睛透着血丝,红得厉害:“他天天跟我在一起,你的意思是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联系了内应,然后等到今天,陪我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字写到一半,忽然就跟内应跑了?!”
“长脑子没有!”
乔泗:“川儿,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白砚川的声音嘶哑:“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一定是被人掳走,一定是那个废太子察觉了异常,把他带走了。玉儿他、他连记忆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办?!”
“去找!去查!把人给我带回来!”
白祈元:“没用的,出了寨门后他们立刻就弃车换方向,已经出了白禹城的管辖范围,要是走得快,怕此刻已经到了登州。城主,咱们鞭长莫及。”
“鞭、长、莫、及!”白砚川咬牙切齿:“好一个鞭长莫及,我的人,我自己去抢回来!”
卓林驾车一路未敢有停歇马不停蹄直奔登州方向,入了城进了登州,提着的那颗心也没有放下来,他只让人通知了傅奕青一个,此刻傅奕青负手在院内正焦急等待,同时心里暗暗责怪卓林办事不周到。
怎么信上也不多说明,只说一个什么情况有变,让他早做准备是什么意思?准备什么?难不成主公那里还有什么新发现?
入了城见到府衙,马车一路直接往里停到府衙后门,傅奕青等在后面脸色焦急得很,远远就看见卓林驾车过来,赶忙上前迎接,还顺嘴说了卓林两句:“让我自己在后门等是什么意思?主公交代的?可是有什么情况?”
卓林没说话,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傅奕青一眼,又说道:“先生,主公的情况不对,我自作主张先把人带回来的。”
说完撩开车帘让傅奕青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傅奕青魂儿都掉了一大半,说话立刻磕巴起来:“你、你、你!卓林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能绑着主公,还不快点给主公松绑!”
傅奕青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他是要卓林去请主公回来,如果主公还有什么未尽的事宜,要对主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好好规劝主公,可哪里能想到卓林能如此造次!
瞪着卓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他怎么能、怎么敢对主公动粗?
不要命了!
卓林垂着眼眸:“我也没办法,主公他不愿意跟我回来。而且……”
而且还没说完,傅奕青已经懒得跟他废话,自己弯腰钻进马车要给主公先松绑。
可绑着的人却神色警惕,躲开了傅奕青的手,冷着声音问:“你又是谁?你们绑我到底要做什么?!”
白玉是在半路上醒过来的。
当时他的头还是疼,不仅头疼脖子也疼,身上也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起来一样,马车颠簸得很,他往外看了一眼,走的全是山路,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白玉试图跟他讲道理,可惜没讲通,就想自己从车上跳下来逃跑。
他不能任由这人把自己带走,总得做点什么。
还没挣扎两下,就被外面赶车的发现端倪,卓林只犹豫了一下,立刻就把人绑了起来,甚至在来的路上还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他怕呼救。
这一路上卓林对他算客气,只是始终都绑着白玉,一路快马加鞭在入城之前,才帮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也拿掉了嘴里的东西。
可能就是为了见面前的这个人。
“你是主谋?是你指使他将我绑架至此?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白玉有很多问题,可到底还是想到了寨子里的那人,抿着唇垂下眼眸:“到底要做什么。”
他猜想,绑着他过来,可能是要威胁白砚川的,也不知道那人发现他不见了,得担心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白玉心就跟着一紧。
“这、这……”傅奕青大惊,回头看看卓林,又看看面前的主公,整个人脸色苍白,脸上全是惊慌失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林垂在外,不敢跟傅奕青对视:“我见到主公的时候他就这样,根本就不认识我,还当我是贼人。没办法,我只能出此下策,想先把人带回来再做打算。”
“主公,是我,我是傅奕青,你的傅老师呀!”
“真的不认识吗?你再看看,你看看我的脸!”
白玉错开视线,没有看这人,只盯着马车窗棂一角,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都在说些什么,你们可能认错了人,放我回去吧。或者,让我给家里人去封书信,请他来接我也可以。”
他们走了很远,此刻已经不在白禹城内,白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是……他的心很空,整个人像是被悬在万米高空,想掉掉不下来,可脚又踩不到实处。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境况之中,此刻的后背更是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叫、叫人,快去叫老田!”
卓林与傅奕青共事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傅先生露出这般慌乱的模样,当下不敢耽误,立刻飞奔直偏院找人。
“请主公先下车,我再慢慢解释可好?”傅奕青的唇色惨白,甚至比一路颠簸的白玉脸色都要更加难看。
白玉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让人帮他解开了手上的束缚。
田启是太医院的老人,当年也是他第一个先发现旻太子体内的“引魂”,彼时小太子才八岁,白着一张脸恳求他不要将此事告知别人,坦然相言说自己还想再活活,他还小,还没有长大,还想再多活两年,请田伯伯留他一命。
甚至,要不是田启拦着,那孩子就要跪下来求他。
田启在宫里什么没见过,又什么没经过?可就是让这么一个小孩子给触动了心底的柔软。
一个孩子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自那以后田启就默默随在旻太子身边,藏下了“引魂”的秘密,他用药用针用毒用尽一切办法,就只是为了能让那个小孩儿多活几年,从八岁活过十岁,活过十岁盼着十五,活过十五盼着弱冠,至今年二十有五,从太子的位置被废,流落到登州,田启也一直追随在身边。
是梁承旻身边最受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全是警惕,田启根本无法为他诊治,田启一点办法都没有,急得掌心都是汗:“殿下,不要任性胡闹。请殿下让臣为殿下诊脉,兹事体大不容有失呀殿下!”
而白玉,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只一味摇头:“你们认错人,我不是。”
“是不是,我为殿下请脉,自然能知道!”田启一咬牙看了看身边的人,直接说道:“如今也顾不上许多,殿下|体内有一味毒,乃是内庭秘药!你非说自己不是,若当真不是,我做主立刻就让他们送你回去!”
“请为殿下诊脉!”
第39章
白玉的手腕被那个年轻人抓住按在脉枕上,他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嘴角绷直他无力反抗,便冷眼对抗,脉息跳动异常,田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把完脉之后又多问一句:“殿下当日可是伤了脑袋?庸医未曾好好诊治,所以才导致淤血压迫,乃至于今日不识旧人。”
“无妨,老臣为殿下施针,不日便可痊愈。”
白玉趁其不备,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狠狠瞪了那个绑他回来的年轻人一眼,愤声道:“我不会让你们碰我!”
凌厉的眼神扫过卓林,看得卓林心里一突,赶紧抱拳单膝跪地认错:“卑职也是情急之下,请主公恕罪,等主公好了以后,卓林甘愿受罚。”
田启还是很乐观:“这都是小事,咱们马上就行针,不出三日主公便能恢复,届时便一切好说。”
方才是情急,田启便用了旧日的称呼,如今心上的大石头放下来,主公的引魂暂时并没有发动,依旧被压制沉眠中,无大碍,他提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至于失忆这种小问题,他太医院金针圣手的名号不是白叫,只要他下针,主公定然可以安然无恙。
可惜的是,这本该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却成了他们最大的难题。
因为他们的主公,不配合,且非常抗拒!
不管傅奕青怎么跟他说,从身世到朝堂,从东宫往事到眼前战况,从新政改革民生艰辛到权贵倾轧拉帮倒戈,掰开了揉碎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跟他梳理一遍,摆事实讲道理把他们之前意图要拉拢白砚川的所有经过全都复述一遍。
就是没有用。
主公他根本就不相信,而且对他们的防备心也很重。
他不配合,田启就没有办法行针,否则逆行倒施不仅不能让主公顺利恢复记忆,甚至还有可能引起他体内引魂的躁动!
局面就这么僵持下来。
白玉暂时被他们安置在内府衙门的偏院里,其余诸位将领暂时还都瞒着,并未将主公归来的消息告知大家,也是怕如今主公的情况,再乱军心。
傅奕青每天会过来跟白玉说话谈天,聊聊眼前的局势,可白玉总不搭理。
或者呆坐在窗边,或者随便翻上一本书。
傅奕青确定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可这种完全不回应的态度也实在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次,傅奕青直接恼了火,摔了白玉手里的书,痛声质问:“你就那么信他?白砚川他巧言令色迷惑主公,如今南安之危,怎知不是他故意为之?狼子野心之徒,他将主公困在山上,谁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他们白家占据白禹城经年,早就生了不臣之心,主公你怎么还能信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如何迷惑主公,可他万万不能相信,这个人嘴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请主公一定要明辨是非,他白砚川根本就不值得信!”
山寨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傅奕青等人并不清楚,甚至连卓林都只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个所以然,只能勉强说出主公对那个白城主十分信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可到底怎么个信任法,又信到什么程度,傅奕青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如果主公不配合,田启就没办法动针,主公的记忆就不能恢复。主公不恢复记忆,就不会相信他们的话,这就是一个死胡同,根本无解!
如今平章王已经撤兵,可难保他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朝廷不会任由他们在此盘踞。勤王军还有大业要图,若一味耽搁在此,当真就要误了大事!
白玉的表情却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傅奕青以为依旧得不到回答的时候,白玉抬眼看着傅奕青,缓缓开口说道:“我若信不了他,又怎么可能会信你?”
若耳鬓厮磨枕边之人口中都没有一句实话,那谁又可信?谁又能信?
昨夜新婚今宵梦,眼前这所有的一切对白玉来说,都像是一场噩梦,他在等梦醒,可梦迟迟未醒。
一座小院一方天地,他被人从家里掳走,又几经辗转来到这个地方,被软禁在此,这些人天天过来跟说这些胡言乱语,到底是想干什么?
什么东宫什么太子,什么天下大业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寨子里一个教书匠而已。
他是白虎寨的白玉,他有爹有娘身份明确,那个被他们污蔑毒骂的人是他新婚的夫君,他的夫君疼他爱他呵护他,甚至不惜为了他舍命相护,可这些人说,那都是假的,他的实际身份另有其人。至于白砚川告诉他的那些,都是编造出来的胡话,他不是白玉,也没有那些家人,那些所有他经历过的事情,全都是一场荒诞的骗局,他的那些家人,全都是骗子!
怎么可能,这实在是太荒谬,荒谬到白玉都在后悔不该喝那杯参酒,酒劲儿那么大,让他做了这场荒诞的噩梦,偏又迟迟醒不过来。
春生端着药碗出来,脸上全是忐忑不安,见到田启后摇摇头。
“还是不肯喝?”田启挠挠头,一点办法也没有:“药也不喝,针也不让扎,这可怎么能行!”
田启急得上火,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跑去找傅奕青诉苦,请傅奕青这个军师给出主意想办法。
“老傅,你总得想个法子,要这么下去,那主公的身体也吃不消,他如今这样忧思过重,万一、”田启又及时收住话头:“你最有办法,你快想个招儿吧。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了!”
傅奕青何尝不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最近的心思一多半都在主公身上,剩下的那一点也都分在南安府那边,如今见到田启跑过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事儿来,拧着眉问:“那日|你说主公身上有内庭秘药,后来忙得顾不上这事,我就忘了问你,什么内庭秘药?主公身体时常欠安,是不是就跟那个内庭秘药有关?”
“这、你别管那么多。等主公好了你自己去问。”田启躲开傅奕青的追问:“你赶紧想办法让主公答应治疗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想办法,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嘛!”傅奕青摔了手里的信:“白禹城那边的探子来信,说那个白砚川近日整顿兵马,似乎是要往南安的方向去。我看他已经正式跟平章王联手,他们打算要再度攻打南安了!”
“我比你们谁都要急!”傅奕青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可咱们那个主公,他认准的事情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在朝中因为新政吃了多大的亏,你看他改了吗?当初但凡和缓一点,肯让利给那些权贵,也不至于险些丢了命。”
“他现在已经认准了那个白砚川可信,信了那个贼人的话,反而把咱们当敌人一样防着,我能有什么办法?”傅奕青摇着头:“你是没看见,前几天饭菜都不愿意吃一口,茶水更是不沾。后面还是我反应过来,让春生去试菜,凡入口的东西先用银针试过,春生再试,确定没问题才呈上,这才肯勉强吃上两口东西。”
“除非他自己确定那个白砚川满嘴谎话不可信,否则,这事儿难办。”
傅奕青苦笑:“或者,主公自己一觉醒来能自己恢复记忆,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更深露重,白玉依旧看书到深夜,才借着月光合目躺下,他近来睡的很少,彻夜不眠都是常事,开始的时候是防备心重,不敢轻易入睡,怕这些人又搞什么小动作。后来就是睡不着,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太阳穴,头疼欲裂让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睡觉。
今夜却不一样,可能是长期精神疲倦导致,他今晚入睡很快。
陷入沉睡之后很快就开始做梦。
白玉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那些画面跟场景都很陌生,全都是他没有见过也不该见过经历过的事情,刺客追杀,锋利的刀刃闪着银光,他坐在马车里,外面是兵刃相交的声音,虽然在梦境之中,可白玉清楚这些人就是来杀他的。
刀光剑影之下马车一路狂奔,像是失去控制,隔着晃动的车窗他似乎看见外面有人在追马车,似乎是想救他。
那人跑得那么快,很快就追上了马车,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马车发生了剧烈的颠簸,梦境之中天地旋转,他感觉不到疼意,可也能清楚的意识到应该是马车因为意外翻车。
车帘被掀开,有光影打过来,白玉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很熟悉的人,可、光影之下那个人没有脸,只是一团模糊。
他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湿透。
喘着粗气,白玉伏在床边良久才从梦境之中缓过来。
还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他从刚才的梦里醒来,却并未从眼前的梦中醒来。
梁、承、旻!
仰头看着头顶的纱帐,白玉轻轻呼出一口气,昔日大梁东宫太子,如今起兵在外,打着勤王的名号意图造反。
因为要笼络一位大将,亲自登门拜访意欲将其招至麾下,结果出了意外,被人故意欺瞒诓骗扣留在山寨之中,后被其幕僚察觉不妥,深入山寨将其带回大本营。
他是那个被废掉的太子,而那位所谓的大将,白禹城那位城主,正是他新婚的夫君白砚川!
胳膊搭在额头上,忍着额角一阵阵的抽疼,他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笑话,如果那一切都是假的话,那他自己又算什么?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还不醒?如果这真的正在发生,为什么白砚川又迟迟没有来救他?
晨露沾着枯叶,天边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卓林抱臂靠在墙角处,看着远处的人四处张望一脸警惕,他拧眉心中对傅先生的这个主意不太赞同。
可又想起傅奕青满脸无奈的样子,只能按下心中的焦虑,依言听从,照计行事。
主公对他们十分防备半点也不配合,局面不可能再这样僵持下去,最后还是傅先生拿的主意,放他回去,让他自己去看,去验证真相,只有当主公自己亲自确认过,他们才有机会靠近如今这个满身防备的主公,否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像昔年,小小年纪的太子殿下,自己一步步从深宫中走出来,也是一样带着满身的警惕,那些试图谄媚巴结的人最后没有一个得到太子殿下的信任,只有那些他自己观察过评估过确认可信的人,才能成为东宫的入幕之宾。
或者是自幼在深宫无人可依靠,所以才造成他这般的性格,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像一个生活在丛林之中的小兽,有属于他自己的生存模式。
其实傅奕青已经很久没有在主公身上看到这种感觉,小兽已经慢慢长成,他不再畏惧那些未知的恐惧,遇上对手,更多的是要与对方缠斗争锋,他不再怕,他要赢,那些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恐惧早就随着成长的痕迹,被他自己亲手一层层剥下,他已经是威风凛凛的首领,可以抬起高傲的头颅藐视丛林里其他野兽,让他们臣服,或者按死!
而现在,失去记忆后仿佛又让他重新回到了幼年,无人庇护,无人可依,他只能靠自己,也只能信自己。
“我们说再多都没有用,让他去。”傅奕青只能这么决定:“卓林你带人暗中保护,切记,不可重蹈覆辙,只要他确认那个白砚川不可信,就立刻将人带回。”
“一定要护好主公。”
卓林领命,依言暗中尾随在主公身后,看着主公在傅先生刻意安排下离开,甚至傅先生还特意在马行为主公准备了一匹上等好马,由着他一路往西去。
西去白禹城,这路并不近,沿途除了必要的休息外,白玉几乎没有从马背上下来过,他要回去,一定要尽快回去,至于别的,他根本就去想,也不愿意再去想,他要见到白砚川,亲口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只要白砚川告诉他,他就是白玉,是那些人弄错,或者干脆就是那些人故意要挑拨离间,都是阴谋诡计,他就会相信。
丢掉的记忆找不回来也无所谓,只要眼前是真实的就可以!
官道上时有行人面色匆匆,白玉伏在马背上面色发白,额头上也冒着冷汗,眼前一阵阵犯晕,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幸好路过的老人拽住了马的缰绳,才将他搀扶下来。
“年轻人,脸色这么差,快歇歇。”老者赶的是牛车,从车上又给他拿了几块面饼子过来:“看你嘴唇发白,是不是没吃饭?”
白玉摇摇头,摸着起水囊润了一下嘴唇:“谢谢您。”
“客气什么,都是逃难路上碰见搭把手正常。”老者摆摆手,见他只骑一匹马什么行李都没带,就问:“年轻人,你往哪儿去?怎么什么家伙事都不带?投亲吗?”
“我、我回家。”白玉轻声说道。
“哦,回家好,回家好呀。”老者叹息:“现在世道乱得很,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那边要打仗了。”
“那守城的将军是个好人,提前散了消息出来,让咱们周边的老百姓都先撤退,免得到时候打仗伤及无辜的百姓。”老者掰开一个饼子递给白玉:“你吃,垫垫肚子。你看就是早上没吃饭,头发晕吧?吃点补补体力才好赶路。”
“您往哪儿去?”白玉接了饼子,勉强吃下一点。
老者说道:“本来是打算去白禹城,都说那边的白城主是个好人,赋税也收的低,老百姓在那能过上好日子,可后来又听说那白禹城的城主也要打仗,点了兵往南边去了。”
“白禹城……”
老者又说道:“可不是嘛。他又打仗的话,我也不能去,再往北边看看吧,找个暂时不打仗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白玉捏紧了手里的饼子,到底还是又多问了一句:“那白禹城的城主可是叫白砚川?”
“这我哪儿知道。”老者笑笑:“不过肯定是姓白的,具体叫什么咱们小老百姓接触不到。”
四周还有几个停下来一块儿歇脚的人,老者伸着脖子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跟白玉说:“我看你的方向是往西边去,要是回家的话,就赶紧回去带上家里人,也跑吧。那白家的部队我亲眼看见从那边过去,打首的人穿一身铠甲,就是他们那个城主!我就是看见了,所以才改方向,不往那边去的。”
“我听南边守城的将军说了,他们家的那个主公就是之前的太子殿下,人家是正统,以后是要坐皇位的,白家那个城主那叫不臣之心,是乱臣贼子!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你呀,也快点跑。”
“老伯,你说白家的军队往南边的方向去了?他往哪儿去?”白玉急忙扯住老者的衣袖,急声问:“那个为首的人,长什么样子?不是身高八尺,眉眼……”
可老者忙着赶路已经不能再跟他说那么多,只远远地叮嘱他快些回家,不要在路上耽搁,早些回去跟家里人团聚。
家里人,团聚。
白玉立在远处,手里还剩下大半块没吃完的饼子。
他的家里人又在哪儿呢?
按照白玉的计划,他应该马不停蹄直接回白虎寨,可方才短暂的瞬间让他改了主意,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就是去到白虎寨也找不到答案,既然如此,干脆直接就去找那位白城主吧。
从路途上算还近一些。
不是说那位白城主与寨子还有些渊源,见到那位白城主说明缘由,请他帮忙联系白砚川,届时那人自会来接他回家。
会的,一定会!
白玉没敢耽搁,立刻按老者说的方向去追,果然不过追了半日竟然就真的让他追到。
可追得到见不到。
白家行军军纪森严,白天安营晚上行路戒备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没办法,白玉只好在就近的镇子找了一家客栈先落脚,打算再另外想办法,哪怕只是传个信过去也行。
他还没有找到传信的办法,却先一步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乔泗是到镇子里买酒来的。
川儿要亲自带兵去攻南安,乔泗本来可以不用跟着去,可、没办法,那谁跑了,川儿最近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乔泗放心不下,只能一路盯着,怕万一混小子犯起浑来不好收拾。
行军走了几天,好不容易挨着一个镇子,乔泗的酒瘾上来,只能自己偷偷摸摸跑到镇上过过酒瘾。
他万万没想能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白玉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见乔泗,乔舅爷。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白玉从乔泗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那不该是长辈对晚辈的眼神,即便舅爷对他生出最多不满,也不该在他们新婚后,在乔泗喝过他的敬茶后,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藏在袖子的手,紧紧攥成拳,白玉一个字都没有说,迎着乔泗的目光盯着他看。
他想知道,乔泗会对他说什么。
应该不会有担心,那会是什么呢?
一眼一瞬却将时间拉得那么长,乔泗拎着手里的酒壶,走到白玉身边,往四周看了看,挑了挑眉:“自己?呵,你们家主公倒是信任你,每次出任务都让你自己来,就当真不怕,我杀了你!”
说着,匕首就横在了白玉的脖颈处,目光露出一丝凶狠:“打的好算盘呀,说!这次又想干什么!”
白玉依旧沉默,他好像变成了哑巴,不会说话一样。
乔泗却不吃这一套:“本来以为你是真失忆,没想到呀,现在看来多半也是装出来的,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这次你休想再靠近川儿半步!”
“白砚川呢?”白玉表情未变,好像没有看见脖子上的匕首一样,他只有一个问题:“让他来见我。”
“让他来见你?还玩美人计呢?”乔泗冷哼一声:“差不多就得了,川儿在山上也陪你玩得差不多,过家家也有结束的时候。”
旋即乔泗又是一笑:“还是说,你打算投诚,来向我们透漏你那位主公的计划?”
“可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我……”白玉的呼吸都是灼热的,他的喉咙里像是藏着刀刃,张开嘴的瞬间就血腥气就翻涌而来,他强咽下喉咙的腥甜,一字一顿:“让白砚川来见我!”
“你会见到他的,但不是现在。你说,你那位主公可愿意舍得拿南安来换你?”
话音还没落下,手腕就被人击中,他吃痛收手,匕首瞬间在白玉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卓林眼疾手快拽着主公往后一拉,将人护在自己身后,喝道:“白家乔泗,杀了他!”
第40章
卓林带来的人昔日东宫的殿前内侍,各个都是高手,乔泗只懂些拳脚功夫,吓唬一个白玉还行,真跟高手对上,根本就招架不住,白玉眼见乔泗很快落入下风,又听见卓林刚才是真的动了杀意,怕乔泗真的死在这儿。
赶忙阻止:“住手,不许伤他!”
他令出即达,那些侍卫立刻就停手,将乔泗押住,只等主公吩咐。
白玉想上前一步,被卓林轻轻挡住,卓林眼里带着些担忧:“不可。”
白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只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到乔泗面前蹲下,他看着乔泗不愤的眼睛,问:“白砚川就在城外安营扎寨对不对?你带我去见他。”
“呸,要杀要剐随意。”乔泗盯着白玉的眼里带着无所畏惧的狠意:“我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合着是带着人来的。杀了我便是,你杀了我,川儿自然会为我报仇,血海深仇之下,他必然大胜,我死也值!”
白玉颈间的伤渗出血珠,粘在他的领口处,他恍如未觉一般:“都是假的吗?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假的吗?”
“你不是已经都知道了,还问什么。”乔泗嗤笑一声:“你里应外合从山寨里窃取多少机密,如今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又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想用那些虚情假意来劝降他?我告诉你,不可能!白砚川他不会降!白家人不做走狗!”
“陪你玩玩而已,你当他真的对你用心良苦?还能真的爱上你?可笑!”乔泗板着脸:“多大脸,就凭三分姿色床上睡一|夜,竟然敢妄想夺我白家兵权,你以为你是谁?他养你在山上图个乐子而已,醒醒吧,你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乔泗被按在这儿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活路,就像他刚才见这人落单想把他抓走一样,白玉清楚他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轻易饶过他,必然是要拿去威胁川儿,乔泗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就故意要激怒这个人!
最好能惹急了他,直接一刀结果了自己拉倒。
乔泗知道今天自己死在这儿绝对比他活下去要有用得多!
川儿本来就让这人搅弄得心神不宁,一颗心几乎扑在他身上,如果乔泗今天就死在这儿,死在这人手里,才是真的断了川儿对他的念想!
这人是废太子麾下,照眼前的情况来看,他对那个废太子可是忠心一片,竟然还要借着跟川儿的那点露水姻缘,妄想招降,简直痴人说梦!
白玉起身时有些不稳,幸好被守在身边的卓林扶了一把,卓林感觉到主公的身体有些发颤,眼里全是担心,就听主公吩咐道:“放他走。”
“可是、”卓林一急:“不能放他走!他要是回去将咱们在这儿的消息告诉白砚川,咱们……”
白玉却跟没听见一样,对乔泗说:“你把我在这儿的消息告诉白砚川,他会带人来抓我,就像你一样,拿我去攻城,对吗?”
不等乔泗回话,白玉弯了一下唇角:“去吧,去告诉他,我就在这儿等他。”
等他给我一个交代,等他给我一个解释,也等一个从白砚川口中说出来的真相。
“你要放我走?”乔泗摸不清楚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白玉点点头:“走吧,我也不能真的杀了你。毕竟,我还要招安他,不能让他恨我,你说是不是?除了放你走,也没有别的法子。你走吧。”
客栈里卓林找来的大夫正在为白玉处理伤口,卓林望着他的主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傅先生让我在暗处保护主公安危,非必要不能露面也不能让主公察觉,方才那种情况下,实在危急,我只能出来,主公不能再让他们困住了。”
“嗯。”白玉应了一声,算是听了他的解释,又像是在发呆。
卓林却愣了一下。
这是主公回来以后,第一次回应他。之前不管卓林说什么做什么,失去记忆的主公全都不回应,就好像卓林他们是在跟另外的人说话一样,可现在,他回应了。
是不是说明,主公在见过那个白家的乔泗之后,已经不再信任那个白砚川,开始相信他们了?
卓林心中大喜。
“主公,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万一他们真的动手,我带的人不够,主公的安危最重要。”
“你说,他会来吗?”白玉问了一句,却没有想等卓林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道:“让你的人盯着城外的白家军,一个时辰后如果他不出现,我就跟你们回去!”
一个时辰恰好够乔泗回到他们的营地,及时反馈这里的信息,足够白玉等到一个答案。
伤口被妥帖包扎完毕,白玉摸了摸脖颈上的伤,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卓林更是连气都不敢喘。
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围困,白玉放下手里的最后一颗黑子,看了看房间里的更漏,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白家营寨没有任何动静,乔泗入营后也再也没有出来。
“不等了,我跟你们回去。”——
乔泗那边回了营地,心里惴惴不安。
以白砚川的性格,他要是知道那人此刻就在不远处的镇子里等着,一定会去抓人!可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埋伏?
打定主意不能说的乔泗,决定等天黑之后再派人去探探情况。
白砚川正在营帐内喝茶,他总觉得躁得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就是不舒服,憋闷得很。
从营帐出来想散散心,就看见舅爷魂不守舍的样子,皱眉上前拍了一下乔泗的肩膀:“一天都没见你人影,上哪儿去了?”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乔泗敷衍一句:“到了,平章王他们怎么说?可要增兵?”
“增,怎么不增。”说到这里,白砚川就冷了脸:“拿下南安,换我的玉儿回来!”
白砚川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个念头,他手里得有筹码才能跟人谈判,眼下最合适的筹码就是南安府。只要能攻下南安,届时废太子不谈也得跟他们谈,主动权就掌握在白砚川的手里。
也不知道玉儿现在到底怎样,竟然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白砚川深深叹了一口气。
千万别受到为难才好。
“你怎么就笃定他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万一他……”
白砚川却不听:“我们是夫妻,拜过天地敬过祖宗,我在他心里什么位置我还是清楚的,舅爷别担心,玉儿的心在我这儿。”
他的心在你这儿,可他如果没有心呢?乔泗不敢再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攻下南安府,届时真相大白,各自归位,便只剩下不死不休了。
登州府衙别院,田启、傅奕青、卓林等人齐聚在此,春生捧着金针等在一旁。
田启点上凝神静气的熏香,又殷殷叮嘱了许多,最后才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开始为主公行针。
主公能这么快就回心转意愿意接受治疗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屋子里几个人除了卓林脸上都是欣喜之色,只有卓林他心里一直在担心。
回来的路上,主公看似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正常到有些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却最不应该。
被最信任的欺骗是一种什么感觉?
卓林没有经历过自然不懂,可怎么都不该是这样,主公他好像把那一份情绪剥脱下来。
像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既然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只能接受。
他在用最平静的心态去接受,去化解这件事。
可……真的能吗?
针要扎三天,期间再辅以汤药,田启的凝神香可以让主公在行针以后可以昏睡上好上时间,在睡梦中一点点将记忆复苏,这个过程必定是煎熬的,睡梦之中他的记忆会混杂成一团,再全部重新排列各自归位。
清醒的时候看着还好,可人一旦入睡,在梦境之中意志力就会变得很薄弱,卓林亲眼见到主公在梦里几次落泪,又几次挣扎,不知道他究竟梦到了什么,是幼年的痛苦,朝堂的逼迫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几个人日夜守着主公,生怕有一点闪失,只等着主公醒过来。
梁承旻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是三更时分,守在一旁的卓林第一个发现他的情况,见主公冲他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卓林激动得热烈盈眶:“主公!主公醒了!”
“辛苦你了。”梁承旻抬抬手,想让人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脸色微变,不等卓林反应过来,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痕。
田启还在隔壁休息,听见动静鞋都没有穿,赶紧跑过来,见此情景脸色也是一变,立刻给梁承旻诊脉,越诊脸色越差,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反复确认。
“引魂复苏了。”
田启灰着一张脸,几个字说出来几乎要了他的命一样:“怎么会?明明之前一直压制着,它怎么会忽然复苏?”
“也不算突然。”梁承旻想了想,才说道:“之前应该就有复苏的迹象,碰上了诸葛家的神医,他有帮忙重新压制,不然,我怕不能好好回来见田伯伯。”
“诸葛家?江州诸葛山庄?药庄传人诸葛彦?”
“对。”梁承旻却不欲多言:“无碍,田伯伯还按之前的法子继续用,等我拿下江州请那诸葛彦来,田伯伯与他商量商量,兴许也有解法。无碍的。”
正说着傅奕青也听见消息着忙慌赶过来,同样也是衣衫未整的样子:“主公,可大好了?”
梁承旻露出来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撑着还有几分虚弱的身体,冲傅奕青颔首致歉:“让老师失望,这次行动失败,那白城主、我没能劝降他,反而还耽误了许多事。如今南安可还好?周复那里什么情况?”
“都好都好。”傅奕青长舒一口气:“主公无碍就都好!先歇着,养好了身体再谋大计不迟!”
“春生,好生照看主公。”田启赶紧说道:“对对对,主公才醒,好好休息才是正事,咱们都先回去,别打扰主公休息。”
“好。辛苦大家。”
梁承旻点了点头,只是看向卓林时停顿了片刻,卓林没动,等其他人都走完后,直接跪在了梁承旻床榻之前。
“卓林请罪,请主公责罚!”
“起来吧。你做得很好,当机立断及时止损。”梁承旻叹了一口气:“不过一场荒唐事,倒让你看了笑话。卓林,战事紧急,此间小事就不用让他人知道了,我不想让老师为我忧心,你能明白吗?”
“一场闹剧而已,不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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