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深人静,春生守在外间伺候汤药,听见里面咳嗽的声音,赶忙捧着温热的汤药进来,伺候主公服下,梁承旻喝了药才缓过来一口气,瞧着春生望着他怯生生的样子,勾唇带出来一点和煦的笑意:“你也跟着受了委屈,今晚的药已经喝下,无事的话自去歇息,不用在这儿守着我。”
“主子受苦了。”春生懂规矩:“奴婢给主子守夜。”
“春生,之前不记事不是故意要刁难你。”梁承旻说的是先前几回,他才刚回来,警惕心过重不肯吃喝的时候,都是春生试过确认无毒他才肯用。
“你受了委屈,我自会补偿你。”
“奴婢不委屈,奴婢的命都是主子给的,侍奉主子是奴婢的本分。”春生忙跪下磕头。
梁承旻让他起来:“你不怪我才好。好了,歇着去吧,要是不放心,就在外间守着,要茶要水我再叫你。”
春生这才满怀着敬意退下。
太子殿下是他跟过最和善最宽容的主子,当初在德阳殿他就是必死的结局。那可是毒杀太子的罪名,干爹有人撑腰自然能全身而退,可他不一样,当初干爹带着去,就是算准了要让他做替死鬼,担下毒杀太子的罪名!
可最后,太子无恙,干爹被杀。
当时的春生以为自己必然也难逃一死,可太子没有杀他,并且把他从德阳殿带走留在身边伺候,这就等于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太子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一介蝼蚁的死活,可他这个蝼蚁还是被眷顾了。
南下至登州,春生日日胆颤心惊,他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的身份,生怕一个闪失再把命丢了。
毕竟,说破天去,他还是平章王当日送到德阳殿的内侍,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他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
可太子殿下没有,殿下似乎忘了他的出身,不记得当初是他捧着毒酒跟干爹一块儿入的德阳殿,衣食住行随身伺候,太子殿下宽和以对。
甚至,还要为之前那微不足道的敌意和防备要给他补偿。
趴在外间的小几上,春生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跟着这样的主子,就是死他也甘愿!
打发了小太监后,梁承旻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卸下力气躺在床榻之上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咬紧了牙关。
他很疼,非常疼,没有情绪吗?不会难过吗?
当日种种犹在眼前,即便是失去过一段记忆,可用了心动了的情又怎么能轻易收回来?
一场虚假的游戏,那人明明什么都清楚,甚至连他身上的引魂都一清二楚,可……又如何呢?
梁承旻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去回想那些事,可当他蹭到脚踝上绑着的红线时,依旧没忍住红了眼眶。
红线被攥在掌心,平息了良久的呼吸后,梁承旻才再将心口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他不是白玉,那些是属于白玉的儿女情长,不管真假都只属于白玉。
白玉被欺骗被隐瞒可以伤心可以难过,可以脆弱可以无助,可他不行!
他是梁承旻,从来、从来、就没有脆弱的资格!
三岁失去母后庇护他没资格脆弱,五岁被罚跪在冰冷的大殿他没资格脆弱,被下引魂,被权贵串通打压,被赐毒酒时他统统没资格脆弱!
因为一丝一毫的脆弱都会要了他的命!
他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把自己一点点培养成朝臣认可百姓爱戴的样子,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盛世明君,得百姓拥护,受万人敬仰,载入史册青史留名,方不负此生!
为此梁承旻不惜献祭自己。
他藏起自己的不甘,掩饰自己的贪婪和卑劣,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端方正直无欲无求的皇储,他想要的从来都不仅仅只是活下去!
他可以为了请一个好的先生教导自己为君之道而程门立雪,哪怕受尽冷眼也甘愿无悔,可以为了拉拢朝臣身先士卒亲入民间经历百姓艰辛,他不仅要德才兼备更要礼贤下士,他将圣人言时刻谨记在心上,他懂纳谏会识人,他要告诉所有人那个位置只有他梁承旻才是最合适的!
只有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才真的利国利民!
为此,他不惜得罪权贵,大力推行新政,让利于民,彻底赢得民间的好口碑!
被废又怎样,一个太子头衔从来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废掉一个太子的名头,他反而为赢来了更多的拥趸,这些忠于国家忠于社稷的朝臣最终都拜服在他的脚下!
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的,这才是大事,才是他该做的事情!
至于那些微末的波澜,都不重要。
不过一个白砚川而已,他若要降,梁承旻会为了一个贤君的名声留他一命,他若负隅顽抗,杀了便是!
爱恨情仇,只属于那个柔软又无害的白玉。
可白玉本来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如白玉般无暇的人,本来就都是假的!
梁承旻恢复得很快,换句话说他并没有给自己多少时间来慢慢调养,加之有太医院圣手在旁,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他们的主公就已经可以开始操持政事。
眼下最大的麻烦就是白禹城已经正式与朝廷联合,开始对勤王军进行围剿。
先前第一战他们围攻南安落败,如今再度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接连几天,梁承旻都与诸位幕僚商量政策直到深夜,回到房间另外还有铺纸研磨另做筹划,一|夜里能睡上两个时辰都算多的,正可谓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田启担心过,主要还是怕已经复苏的引魂侵蚀主公的身体,可梁承旻也只是笑笑,似乎并不当回事:“田伯伯多虑了,反正它也醒了,我睡着还是醒着对它而言都没有区别。”
“必须尽快解决此间事才好,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梁承旻自有他担心的事情。
长久在此盘旋,势必会影响军心,他打的是勤王的旗号,必须要快,必须要取得成绩,必须要让百姓看到他的成果,民心才会归顺于他。
长期战乱,只会造成民怨激增,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老师,先前推行的利民政策要加紧一些,如今民心不稳,百姓正四处寻求庇护之所,我们要为百姓谋更多的安身之所。”梁承旻点到即可:“户籍册子必须要更新,该发放的粮食补助金也尽快落实。”
“好。”傅奕青点头应下来:“主公还有什么吩咐?”
梁承旻又说道:“周复那边,告诉他要灵活变通一些。”
“那白家有多年守城的经验,我怕周复、”梁承旻话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只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看向傅奕青:“若周复不敌,老师咱们还是早做打算。”
傅奕青没说话。
梁承旻递过去一打纸:“这是我照印象画下来的西山地形图。除白禹城外,西山腹地白家另有窝点,且这地方对白家来说是重中之重的地方。”
“主公的意思是?”
“一旦南安失守,我们便腹背受敌,这可不大妥当。”梁承旻点了点面前的沙盘图:“本来是打算招安白禹城,令白禹四州为我所用,既然招安失败,白禹城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那便不能容他们。”
“他若偏要南安,我就要他用这一块儿来换。”白砚川点上西山的位置,冷着一双眼睛:“老师先做准备吧,他白砚川最好祈祷,南安守得住,否则,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
周复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个白砚川攻城完全不按套路来,什么阴招损招他能都上,接连几日的围困,打得周复人困马乏,这还不算,主公那边的增援也被拦截在半路无法及时赶来,这个白砚川确实不容小觑,周复打不过他,可又不甘心,几次试图突围都不得其果。
眼看着城防被破,吃了败仗的周复自认无颜面回去面见主公,便要引咎自尽谢罪。
却被人生擒。
五花大绑被按在地上,周复在看见马背上坐着的人,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怪不得攻城的时候那么多阴招,周复狠狠淬了他一口:“呸,卑鄙小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硬气。”白砚川歪在马背上,表情淡漠:“听说你还要引咎谢罪?不就打个败仗,至于嘛,你家那个主公实在小气,不然你跟我干吧,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说呢?”
这个周复确实是有些斤两,白砚川跟他对阵这么长时间,也知道这人确实是个良将,虽然这次败在他手上,但输给他又不丢人,改头换面换个新主子,还是一个好汉。
“我许你黄金……”
许的话还没说出来呢,那周复又是一口唾沫星子,要不是白砚川坐在马背上,离得远,怕是要直接吐他脸上:“休想,周复誓死追随主公!你算什么东西!我呸!”
闻言,白砚川的脸色变了变,但又很快调整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问:“你们那个主公就那么好?让你们这些人誓死都要追随?是你自己愚蠢无知呢,还是他给你们都下了那种药?让你们不得不追随他?”
“不听话会怎么样?”
周复跟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人拿腔作调,别过头,拒绝再回答。
“废太子有个幕僚,叫、”白砚川话一顿,他根本就不知道玉儿的真实姓名到底是什么。
没由来升起一阵烦躁,压着自己的脾气问:“温文尔雅的,一看就学问很好,人也和善,大概这么高,长得、很俊,你见过没有?”
周复听着这几个词,琢磨来琢磨去,非要说主公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大概只有傅先生可以称得上是温文尔雅学问很高,至于俊、傅先生年轻的时候也确实长得颇为英俊,据说当年还差点点了探花郎,最后因为文章做得实在漂亮,最后只能无缘探花当个状元公。
只是,他打听傅先生干什么?难道有什么图谋?不仅想拉拢自己,还要拉拢傅先生?
呸,贼子狼子野心,贼心不死!
“哼,先生对主公痴心一片,你死心吧,还想打先生的主意,先生可是与主公患难真情,尔等宵小之辈也敢惦记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白砚川的脸彻底垮下来,勒紧了缰绳吩咐左右:“给我押起来,我倒要看看,你的那个主公是有多大的本事!”
痴心一片、患难与共,呵呵,白砚川咬紧了牙关,眼里阴云密布。
什么样的痴心一片,才会让他给玉儿下那狗屁的宫廷秘药,别让老子逮住他,弄死他!
占了南安府的白砚川也没有闲着,里里外外张罗忙活,又是安顿伤病又是整顿户籍发放救济安抚百姓,得了空闲还要去“慰问”一番废太子的老臣,除了那个不识好歹的周复,无论怎么逼问都套不出来半点有用的东西之外,还真让白砚川问出来一些。
只是,白砚川听着那些溢美之词,本就很差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礼贤下士,呵,说上两句好听的能哄得人给他卖命,确实礼贤下士;贤良仁德,更是扯淡!狼子野心的狗玩意儿,用那种下作卑鄙的手段,竟然还有脸说自己贤良?妈的,老子都快不认识贤良两个字怎么写的!还有什么宽仁大度、爱民如子,可去他娘的吧!
他越听火气就越大,越上火就越想要听,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溢美之词,自己又不痛快,不痛快就跑去找周复,非要让周复投降他,砸金砸银许以重诺,就是要让周复降他。
好像只要周复易了主,就能证明他比那个废太子强,只要他比那个废太子强,那玉儿自然就该站在他这边一样。
可惜呀,周复是条硬汉子,不仅不降,反而连个好眼色都不给白砚川,污言秽语的叫骂声更是不少,只把白砚川腌臜得狗屁都不是,还要跟他们主公比,此等乱臣贼子连主公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登州府别院,烛火摇曳,梁承旻披着衣衫掩着唇轻咳嗽几声,春生端来晚上的汤药来伺候着他喝下,才令候在外面的傅奕青、卓林等人入内。
“这是地形图,卓林带人从后山突袭。”梁承旻点了点图上的位置:“西山地险峻不易攻入,卓林挑一队功夫好的,人数在精不在多,趁夜突入。”
“老师随去。”梁承旻多解释一句:“这里,有一处机关,应当用了奇门遁甲之术,布有迷宫。卓林等人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但老师不同,这些小东西在老师眼里不过雕虫小技。”
“大家要小心,机关林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会送命。”说到这里,梁承旻略有停顿,但很快又调整好语速,继续说道:“机关林后面应该藏着什么东西,到时候你们去查探清楚,能藏在这里还布置机关,这里面的东西定然非寻常之物,必要妥善应对。”
“王将军。”
“卑职在。”
梁承旻点点头:“等卓林等人攻入山寨,打开山门,你便带人入山寨,将山上所有人都给我严控起来,无论男女老少!”
“记住,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都给我关押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老师,江州情况如何?”梁承旻放下手里的地形图。
傅奕青回禀:“一切都按主公吩咐,已经将江州与各处来往的道路切断,临近二州的路上也另外做有埋伏,老李开拔即日便可围困江州,一旦攻下江州,四州失其一,白家自顾不暇。”
“他是得自顾了。”梁承旻弯了弯唇角,带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白虎寨的位置当真是好,从外无法突击攻破白禹城,可若要从里,那就简单很多。他白砚川有多大的能耐,白禹城还是白虎寨,他总得舍弃一个吧!”
“南安传来消息,白砚川意欲招降周将军。”卓林递上最新收到的消息,看了一眼主公的脸色,才继续说道:“他似乎、在与主公争先。”
梁承旻口气里带着几分随意:“他争得过我吗?”
丢了一个南安,确实是失,可白砚川带了大批的人马滞留在南安府,只要他时机把握得当,白家一个寨子两个城池都是他囊中之物,区区一个白砚川而已,又能如何?
拜某人所赐,如今的梁承旻当真对白家那几个地方了解得非常透彻!
白家确实擅长防守,可那如何呢?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攻无不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看着自家老大无能狂怒的样子,乔大动了动嘴唇,嘟囔:“还说什么,你不都听见了吗?非问。那个梁承旻派人攻入了咱们寨子,现在寨子里驻扎的全是姓梁的兵,还不知道七叔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可能!”白砚川根本就不信:“寨子的位置藏在西山里,外面还有白禹城守着,他怎么可能绕得过白禹城直接攻入山寨,绝无可能!”
“老大,寨子里发出来的最后一封信上说,他们是从后山直接包抄过来,破了咱们的机关林。”乔大不敢谴责自家老大,但气还是不太顺,低着头哼哧道:“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人家做好了准备的,可能不可能的,那谁在寨子里住那么长时间,什么机关漏洞还有他不清楚的吗?”
“那后山机关林,要不是他,外人怎么会知道哪里有机关?还给破了?”
“这下可好,老巢让人给抄了。”
白砚川双眸赤红一片,咬紧了牙关:“他不会这样做!他怎么可能出卖寨子,那、那是他的家,叔伯亲眷都在那里住着,那是他的世外桃源,他怎么可能、玉儿他不会、他不会出卖寨子,他一定不会!”
“是梁承旻!一定是梁承旻!”白砚川抄起桌子上的茶杯重重砸了下去,茶杯四分五裂,他紧紧攥住拳头:“一定是梁承旻逼他!梁承旻用了什么手段,他到底……”
白砚川几乎不敢去细想,指尖发着颤:“你去,去传信给梁承旻,就说我要见玉儿一面,不管他提什么条件都可以,我、”
“胡闹!”乔泗进来就看见满地狼藉,再听见白砚川的话,抬起手就要打,可看着白砚川那样子,到底没狠下心,高高抬起的手又轻轻落下,按住白砚川的肩膀:“川儿,别闹了,露水情缘一场,你当了真,可人家呢?他哪有什么心,从头到尾他到你身边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替那废太子来探你的底!”
“你怎么这么糊涂!”乔泗痛声说道:“如今寨子已经落到废太子手中,还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大家伙儿的安危你不顾,你偏要去问那个探子?他只是一个探子,不值得,你眼下要紧之事是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山寨的危机。”
“还有白禹城,那可是白家多年的基业呀,川儿,你忘了你的大业吗?”乔泗一字一句提醒白砚川:“白禹城从外面攻入是很难,是能庇护一方,可如今废太子已经占据山寨,他要从山寨方向调兵,再从白禹城后方突袭,前后夹击之下,就是再牢固的城池,又怎么可能守得住?”
“还有藏在山上的火器。”乔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你怎么还能把心思放到一个探子身上?白砚川,你得对得起白家先祖,你得对得起寨子里的亲友,你不能任性了!”
“可玉儿一定是被逼的,他不会背叛我,我们是夫妻,我们许过诺言,他一定是被逼的。”白砚川根本就无法接受:“就算他知道我骗他,就算他生我的气,可他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气我,那也是他的家呀!他叫过的爹娘总不是假的,那些孩子他都那么喜欢,他爱护照顾都来不及,怎么会让人去伤害他们?”
“可是川儿,他跟你就是两条路的人。”
乔泗深吸一口气:“来南安的路上我见过他,还差点被他的人给砍了。他当时已经恢复记忆,而且也承认就是来招降你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情谊,什么喜欢,都是假的。对你来说是假的,对他来说更是假的,只是一场做戏而已。”
“舅爷你见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为什么啊!”
乔泗带着怒意:“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了然后呢?他不想让你去打南安,刻意拦在那里就是为了再劝你向废太子投诚!你什么狗样子你自己不清楚吗?看见他你眼里心里还有别的事情吗?白砚川,这天下你还要不要?你要是不想要了,你他|妈趁早说,滚去给梁承旻当狗,冲他叫两声,摇尾乞怜博人家一个笑脸,你就满意了!”
第42章
“他对那个废太子忠心耿耿!”
“他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这儿!”
“他为废太子卖命,对你只是利用,醒醒吧!”
……
一字一句横在白砚川的脑子里,他歪在窗边,看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月光,拎着手里的酒壶猛灌了一口,洒出来的酒湿了衣襟,他还记得那日出门前,玉儿红着耳垂帮他系上红线的样子,柔情蜜意的滋味还没消散干净,却只余下苦涩的余味。
人人都说那个废太子好,这里好那里也好,是天底下最圣明最贤德的主君,哄得一干人等痴心追随,可白砚川却不这么觉得,装腔作势笼络人心而已,宫里的人不都惯会耍权术吗?
玉儿那么聪明,怎么也能被他蛊惑?痴心一片还患难与共,难道还能比得上跟他的情谊吗?
他跟玉儿可是仅仅是相知相许过的,他们不仅患难与共还允诺了生死共白头!这些又怎么可能是那个废太子能比得上的?
晃了晃已经见空的酒瓶子,白砚川不相信,他不相信玉儿会背叛他,背叛山寨,更不相信玉儿会选择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我要去找他,我跟他说清楚,他肯定是生我的气,我去告诉他,我去认错只要玉儿原谅了我,就会回到我身边,他一定会的。”
“他总是会原谅我,撒谎骗人是我不对,只要我好好跟他承认错误,玉儿会原谅我的,他、”白砚川已经喝醉,嘴里嘀嘀咕咕只会重复这么几句话:“他舍不得跟我生气,玉儿很好哄,我哄哄他,他就原谅我了。”
“对,他会原谅我,一定会原谅我的,他会的!”——
白虎寨里。
如今的山寨已经与先前迥然不同,没了安稳宁静的鸡鸣灶社,更没有孩童们四处奔走嬉闹,聚在门口闲话的人群统统消失不见,整个山寨充满了寂寥和冷清,不露半分烟火之气,恍若一座空城。
按主公交代,王将军一入山寨立刻将这里的男女老少分别关押看守起来,虽然没有为难他们,但也绝对不许这些人擅自行动,将这些人拘禁在独立的小院落里,不许他们私下里擅自联络,并派了官兵严密看守。
卓林与傅奕青二人从后山包抄过来,白虎寨那些青壮年巡逻民兵只能勉强支应,真遇上强悍的部队,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偌大一个山寨,不到一|夜的功夫就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按主公吩咐,确实从后山搜到了一些东西。”卓林前来汇报情况:“是大批的火器还有武器,光是火炮车都有两辆,白家狼心野心,藏着这些东西定然要是起兵!”
梁承垂眸,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唇角带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来:“嗯,你们安排吧。留一架放到山脚下,就放到他白禹城的腹背之地,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按原计划梁承旻其实不必到此,他坐镇登州等好消息便是。可临出发前,主公还是披着兜帽随王将军一块儿来了这山寨。
傅奕青只当主公是担心出意外,必要坐镇在前线方稳妥。
可卓林却不这样觉得。
入山寨之后,王将军为主公安排的住处是白家祠堂,那位置空旷便于防守,最很适合安营扎寨,可主公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仿佛是随性地在寨子里漫步,最后却住在了白家的三进小院。
卓林跟在身边,连头都不敢抬起。
小院里还披红挂彩依旧是当日办喜事的模样,可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
当日他在这里将主公打晕带走,本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再度回到这个小院,卓林只觉得后背一层层发冷汗。
他不知道主公会出于何种心态才会愿意重新回到这里,可卓林想,若那个人是他自己,定会觉得屈辱,更何况是主公?
梁承旻扯着柱子绑着的红绸子,嘴角始终带着点温润的笑意,他就像是单纯在好奇这些东西一样,根本就看不出来此刻内心真正的想法,卓林试图揣测:“卑职这就让人撤下,免得碍了主公的眼。”
“费那劲做什么,大家一路攻山都很辛苦,有功夫不如多歇歇,犯不着做这些无用之事。”
红绸依旧鲜亮,原本满院子的喜气此刻全都化成孤寂森然,空荡荡的一个小院子飘着这些彩绸,像一个囚笼,只是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囚的是谁!
梁承旻只带了一个卓林,在山寨里随意走走。
这些路都是他昔日走过,街景依旧只是街道上再没了那些熟悉的人。
当日的白玉很喜欢这里,是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寨子里气氛安稳和乐,家家户户夜不避户路不拾遗,邻里之间和睦有爱,整个寨子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一般。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记得,脑袋里空空如也,或许就是因为寨子里祥和的气氛,才会让白玉真的放下心中的警惕和戒备,当真就信了那些故事。
一字一句,现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荒谬,可当时的他,就是真的相信。
也亏得那人肯花心思,为了哄骗自己,竟然能说服整个寨子的人跟他一块儿编造谎言,弄出白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大人小孩各个都是满嘴谎话!
哪里有什么祥和安宁,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是大骗子拉拢着一帮小骗子,白家藏匿奸佞的反叛之地!
可脚步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小院外。
那是白胜家的房子。
屋外本来晾晒一些萝卜青条,白玉爱吃那种,新鲜的萝卜切成条晾晒脱水后,再经过腌制最后做出一道清脆酸甜可口的小菜,佐以小料最是下饭。
知道白玉喜欢吃那个后,夫妇二人便当真操起心来,只要白玉回来,临走前总是会带上这么一小罐,妥帖又周到。
“主公,时候不早,该回去喝药了。”
卓林见主公停下不再往前,心知可能勾起旧事,便委婉提醒。
正要抬步离开,忽然就听见小院内有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就是咳嗽与侍卫争论,是白胜的声音,透着些焦灼无奈,和愤而无能的挣扎。
原本要离去的脚步就停了下来,片刻后,卓林推开小院的门,梁承旻随在其后。
白胜家的脸色神色十分憔悴,胡子一大把,头发也乱糟糟看起来像是受了多大的磋磨一样,梁承旻微微拧眉,他只让人将寨子里这些人统统关押,又没有动刑又没有拷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玉儿!”白胜一见他,脸上先是一喜又是一惊,再看时还有些怕,开口的声音也发着颤:“你、你要干什么?”
地上摔碎了一只碗,梁承旻闻到了一些淡淡的药味。
“怎么回事?”
卓林瞧了一眼旁边的负责看守的侍卫:“公子问话,还不说清楚缘由。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侍卫赶忙解释:“我等奉将军命令在此看守,将军说了严禁他们离开,可他、非要吵着闹着要出去找人,卑职也没有办法,就、推搡了一下。”
“你要找人?”梁承旻看向白胜:“不知道这里已经被勤王军接管,暂时不许擅动吗?”
“可翠英她、内子生了病,连续高烧一整夜,我就想去找点草药给她。”白胜的眼里全是焦灼,望着白玉:“玉儿,你、翠英病得很重,已经起不来身了。”
梁承旻先一步走进屋内。
这屋子他来过很多回,不用人带路自然也清楚怎么走,掀开帘子往里看,就看见白胜家的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降温用的布巾,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嘴唇上起了一层层的干皮,看着确实不大好。
听见动静,白胜家的一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的年轻人。
她的眼里当时就有了光彩,伸着手喊:“玉儿,玉儿你回来了,有没有受伤?你可还好?”
白胜赶紧上前按住她:“翠英,你烧糊涂了,别乱喊!”
“是玉儿回来的是不是?当家的,你快说玉儿是不是平安回来了?”
白胜家的怯怯地看了一眼立在一侧的梁承旻,小声说道:“他不是玉儿,翠英,你歇歇。”
“确实,从来就没有过白玉这个人。”梁承旻点了一下头:“卓林,去跟王将军说,寨子里有个医术不怎么样的大夫,押过来关在一起,别叫死了人,到时候不好跟白砚川谈。”
“明白。”卓林点头:“公子该回去了。”
“玉儿!”白胜家的又喊了一声,梁承旻头也没回的就走了。
卓林慢了一步,等梁承旻出去之后,才回身看着那对夫妇,冷着眉眼:“我家公子不愿意再听见那两个字,二位若再惹公子不悦,当心小命难保!”
等人走后,白胜叹了一口气:“作孽呀,作孽!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当初咱们大家多信任他,当他自己家里人一样,翠英你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可他呢,转脸就联合外人背叛咱们山寨,一点旧情都不念,当真是冷心冷情!”
白胜家的发着高烧,神智还不大清楚,只昏昏沉沉喊着玉儿的名字,听得人心烦意燥。
“白玉死了,不会再回来,没听人家说吗?这天底下就没有这么个人!”
第43章
拿下山寨以后勤王军确实收获颇丰,除了后山的武器库被收缴,增加了梁承旻的军事力量外,在山寨里还搜出来大批的金银珠宝以及屯粮,不仅能解决勤王军的粮草供应,连带着攻下城池以后安抚百姓的资金都有了着落。
大大补充了他们的后备力量。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山寨,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宝贝。
大家伙儿都在称赞说主公决断英明,当日那一趟确实没有白跑,真不愧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这区区小事,根本就不在话下,到了主公手里自然手到擒来。
其中当属傅奕青最高兴,拿着账本拉着王将军细细盘账,越盘心里越痛快。
“增一批火器给老李,正好就压在江州外。”傅奕青谋划着:“到时候合围起来,仗就容易打,咱们也能少些损伤。”
“那个白砚川真是狂妄自大得很,还要去拆我们的后方,他是没想到,自己的老窝就让咱们主公给一窝端掉,赶明儿再把他的白禹城打下来,看他一个丧家之犬还狂不狂!”
“周复那边情况如何?”梁承旻没接上面的话,转而问起被擒的周复。
傅奕青回道:“还没消息,不过主公放心,周将军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叛降!”
“若不能招降周复,他该来找我谈判才对。”梁承旻轻声说了一句。
翻了翻最近递过来的战报,又问:“你们怎么看?”
这一问,确实问得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们这时候最不该双向为敌,朝廷要剿勤王军,派了平章王过来主战,按原本的计划他们其实是要拉拢白禹城,就算不能为助力,也万万不能让白禹城为朝廷所用,可眼下就是最坏的处境。
白砚川选择了平章王,攻打了勤王军后方的南安府,现如今的勤王军其实是腹背受敌,眼下按主公谋局,确实占据了白虎寨,对白禹城势必会造成威胁,可同样的也拉长了他们的战线,分散了他们的兵力,其实眼前的局面并没有所预料得那么好。
胜则大获全胜,可若万一失败,则全线溃败。
兵败如山倒,届时平章王有朝廷支援,加之白禹城精兵强将数十万,他们的仗就会打得很艰难,与主公先开始的谋算,相差甚远。
拉一个打一个,远交近攻合纵连横方是上策。
可他们不敢说。
毕竟当日是主公亲自来和谈拉拢,也是主公谈崩的。
具体怎么个谈崩法儿他们不清楚细节,反正主公前脚方回,后脚那白砚川就投了平章王,攻下他们的南安府,让登州腹背受敌,不得已他们才来打的白虎寨嘛。
幸好主公对这里了解得非常透彻,连地形图都能给画出来,不然这一局他们就是惨败!
梁承旻如何不知?
现在和谈是彻底没戏,梁承旻捏着山寨这百十口人就是想等白砚川来跟他谈,到时候能谈多少谈多少,好赖不济得把周复换回来。
一员忠心的大将可抵得上五万精兵,在争权夺利的战场上,忠心才是最难得!
靠在躺椅上晃着,梁承旻合上眼睛在沉思,卓林拿了大氅想帮忙盖一下,躺着的主公已经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
“酉正。”
“还是没信儿?”
卓林摇头:“没有。”
“倒是沉得住气。”梁承旻起身,刚起来时有些头晕,卓林扶了一把,他才站稳,看了看西沉的太阳,忽然说道:“给他送封信,就说,不让出南安府,送回周复,一日我杀他山寨一人送颗脑袋给他,看他能撑到第几天。”
卓林听此言,一愣,顿了一下才回:“卑职明白。”
“跟我出去走走吧。”
卓林随侍在侧,没敢多问一个字。
傅先生也好,田太医也罢,哪怕是王将军李将军他们都包括在内,没人觉得主公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天下爱民如子的主公,可卓林、就是觉得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卓林见过当日在山寨里的那个失忆的主公,温和而无害,与从前和现在都不一样。
现在的主公,好像身上多了些什么,笼在一层云雾之中,让人看不清楚猜不明白。
卓林心里清楚得很,失忆事件给主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哪怕主公全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作出一副不曾被影响过的样子来,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现在看来,这个影响恐怕超出卓林的想象。
从前的主公,不会说出那种话,爱民如子不是喊出来的口号,从前的主公是真心爱护大梁的每一个子民,哪怕是平章王手下那个给主公送过毒药的小太监,主公都会善待,何况这些无辜的百姓?
圈起来软禁可以解释,可一日杀一人……
卓林的心跟着沉了沉,迈出去的步伐也带着些沉重。
走的依旧是熟悉的路,日落西沉时分,白玉总会在这个时候散学,拿着几本书和孩子们的课业随着那人一道缓缓往家里走,路上会闲言碎语说些无聊的趣事,谁家的狗儿打架,谁家鸡跑到隔壁下了几个蛋,东家的伯伯爱喝酒,西家的婶婶特别凶。
那人的话总是特别多,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会变得有意思很多,白玉只是听,有时候听到有趣的也会被逗笑,再反应过来是那人故意要打趣他的时候就会假装生气,惹得那人来哄。
一段不远不近的小路,总能走出许多柔情来。
偶尔闻见了谁家的饭菜特别香,那人也不要脸皮推门就进去要,再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饭菜回来,惹得白玉通红着不好意思要跟人道谢,门里的婶娘穿着围裙乐呵呵,招呼他们进来吃,那人就会大笑着婉拒,左手端着一碗喷香的饭菜,右手拉着白玉的手腕继续往家里走。
都是些寻常事,可再回味起来,又那么温馨和美好。
当其时的白玉并未觉得那些细碎的时光多么珍贵,等到梁承旻再度走上这条小路,空旷寂寥的小巷,了无人烟时,他才勾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那些好与不好的时光都不曾属于过梁承旻,老天薄他,梁承旻的一生便注定了要与孤寂相伴,爱与恨、情与仇,他都没资格碰。
连心酸苦楚都不属于他。
“老师!”
“你放开我,那是我老师,老师!老师我要去找老师!”
孩童稚嫩嘶吼的声音,卓林拧眉去看,就见不远处一户人家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在跟侍卫纠缠,想从屋子里跑出来。
侍卫得了暗示,赶紧使劲把那小孩塞回去,还吓唬他:“再乱跑,把你绑起来,回去!不许闹事!”
“老师,二虎在这儿呢,老师你来救我们吗?老师快来救救我!”
二虎的声音足够大,吵闹得足够厉害,以至于引得周围侍卫的注意力都在那边,却没留心到隔壁那户人家的门缝也悄悄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小姑娘,梳着麻花辫子,弯腰闪身冲出来就往梁承旻的方向跑。
她身手敏捷,跑得又快,等侍卫察觉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跑到了梁承旻跟前,被卓林及时拦下来。
“带走!”卓林冷着脸:“让你们严加看管,怎么办的差事!惊扰了公子该当何罪!”
“老师,是荷花呀,你怎么不认识荷花了?你怎么跟这些坏蛋在一起,老师他们是坏蛋,把大家都关起来,还要霸占我们的寨子,我爹说这些坏蛋要拿我们去威胁老大,还要杀我们!老师,他们是坏蛋,不能跟他们在一起!”
小姑娘红着眼睛哭得楚楚可怜,梁承旻上前,小姑娘立刻就扑过来抱住了的腿,哭得呜呜咽咽,好不凄惨:“老师,呜呜,老大不在家,他们都欺负我们,呜呜,你救救我们呀。”
“丫头。”梁承旻摸着小姑娘的辫子,然后把人从自己腿上分开,面色称得上还算和善,可还是把小姑娘吓得缩了缩肩膀,梁承旻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家里大人没教你,不要这么莽撞吗?冒冒失失跑到我跟前来,万一再把小命丢了,你可怎么办?这么小一点的孩子,都还没长大。”
就已经会熟练地撒谎骗人,假话说得比真话都要动人!
当真好本事。
“老师,你、你怎么了?”荷花吸着鼻子,问得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知道了我们骗你,所以生气了?老师你不要生气好不好?荷花错了,荷花道歉,我们都道歉。”
梁承旻这次是真的笑了,拿出一方手帕将那丫头脸上的泪痕和鼻涕擦干净,手帕放到荷花的掌心,才说道:“小孩子还是得诚实一些,不要学大人的狡猾和阴谋算计,你还只是个孩子,保持童真,好好的做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儿不好吗?依偎在爹娘膝下,撒娇玩闹,读书写字不快乐吗?”
“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那是多么的幸福。”
不像宫里的小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学着大人玩弄心机,童真就代表着出局,代表着死亡!
“回去吧,不要乱跑,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你还这么小,脖子又这么嫩,不小心就会被人拧断,小命就没了。”
说完梁承旻就吩咐卓林:“带回去严加看管,再跑出来唯你是问!”
“卑职领命!”
荷花被人拽着,虽然刚才被吓到,可白虎寨长大的孩子,各个不同寻常,眼见着撒娇卖乖装委屈不管用,立刻大声嚷叫起来:“老师!你忘了吗?你忘了你教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怎么可以助纣为虐!你的仁慈宽和呢!你怎么可以这样,老师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了你最疼荷花的吗?老师!你不能背叛山寨!”
梁承旻脚步微顿,卓林见状立刻捂住小丫头的嘴巴,压低声音在交代:“别闹,再闹命真没了!”
背叛?当真是可笑至极!
这两个字实在是荒谬!用在白玉身上,白玉何其无辜,不仅无辜还是这场骗局的最大受害者。
这里的大人孩子所有人联合串通一气,把白玉那样一个人当成傻子糊弄,哄着他失了情丢了心,可到头来呢?哪有什么真情,不过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白玉只是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的乐子,当真相大白时,彼时的白玉又该如何自处?可曾有人真的想过吗?
至于梁承旻,这天下都是他囊中之物,更何况一个区区白虎寨!
入了夜的小院冰冷无情,再不似往日温馨。
梁承旻白天在寨子转了一会儿有些受风,回来以后就一直咳嗽不停,帕子上沾着点点的血迹,被傅奕青瞧见。
伺候着用完汤药以后,傅奕青借口有事要与主公商谈并未离开,只是军粮军饷冬衣炭火乱七八糟的问题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迟迟不肯离去。
梁承旻叹了一口气:“老师有话不妨直说,倒也不必一直绕弯子。”
师生二人自幼相伴,莫说傅奕青对他十分了解,他又对老师又何尝不了解呢?
傅奕青沉吟片刻,还是说道:“主公既然要与那白禹城谈判,可否要我再去试试。”
“试什么?”梁承旻又明白过来,他想了想:“老师以为为何他会转投老二?”
“这、”傅奕青摇摇头:“实在不清楚,其实若按一般来推,白禹城其实在此时作壁上观才最好。”
“可见还是我能力不足。”梁承旻放下了手里的书,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盛世明君惜才爱才可又无法招揽时的略带惋惜的样子:“老师想试,可以再试试。毕竟,咱们也不想多个敌人,一切都听老师安排便是。”
“是,那我再研究研究。”傅奕青打起精神,有那么一股子跃跃欲试的样子。
正欲告辞离开时,又看见主公苍白的脸色,抬起的步子又重新落下,亲自给主公倒了茶水捧过去:“主公也早些安歇,养好身体方可图大计。”
“田伯伯说他那日着急,不小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老师也都听见了是吧?”
梁承旻接过茶杯,拉住了傅奕青的手,一副君臣相托的口气:“老师不会怪我吧?”
“我自幼无依,后又遭人以宫廷秘药毒害,彼时日子过得胆颤心惊,那时节别说什么太子位,我|日日夜夜都只担心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得住。”
旧日话题重新提起,梁承旻的语气却异常轻松,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倒像是在给傅奕青讲一本他看过的话本子一样,半点情绪的涟漪都未曾牵起。
“自然不敢外泄分毫,若被人知晓,怕只会死得更快一些。”梁承旻话锋一转:“幸好有田伯伯在身边照料,老师不用担心,都无碍的。”
说着无碍,可又是一阵咳嗽,唇上染着点红,看着让人心惊不已。
傅奕青怎么可能放心得下,直接问:“到底是什么宫廷秘药,是谁胆敢给太子下毒?”
“谁都敢啊。”梁承旻笑了一下:“老师怎么也问这么糊涂的话。好了,时候不早,老师也先回去休息,不必拘泥于这些往事,都已经过去了。”
送走了傅奕青,梁承旻歪在靠椅上却失了力气,他冷着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弯弯似一把镰刀,冷风透着窗吹进来,他该觉得冷,可梁承旻也没怎么动。
他没劲儿,也不想起来,干脆就这么躺着发呆。
傅奕青是真的在担心他,还是怕他忽然死了撂下这么一堆烂摊子没法收场?
应该是真的在关心他吧?从前的梁承旻从来不会这样想,他只给自己正面的回应。
譬如傅奕青最终愿意授他为君之道,为他出谋划策,是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不是傅奕青既遭贬谪再无翻身余地,所以想在他身上赌一把;譬如跟随他的这些大臣将士都是因为对他信任、视他为良主,而不是为了从龙之功,他日加官进爵;譬如他端着君子模样,礼贤下士仁德爱人,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贤良的储君,而不是因为他擅长伪装隐忍,愿意为了拉拢人心登极大位。
阴阳的两面,梁承旻看得再清楚不过,可为了能长远的走下去,梁承旻只看阳面,将所有的阴面都暂时藏起来,他以阳面反馈自己,给自己更多的机会和希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阴暗面似乎要来了,他躲避不及,被纠缠满身。
合上眼睛,手臂搭在眼睛上,他觉得很累,又很冷,可是就是不想动。
这小院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也这样歪着晾头发,随意地翻一本杂记看,彼时那人总会带着谴责过来,叮嘱他不要吹冷风当心头疼,没有得到回应就会霸道地把人直接抱走,塞进温暖又舒适的被褥里。
真可笑,怎么会有人能把假戏做得那么真?他们白家以前祖辈上难道是开戏班子的?
“玉儿,真的是你?”
轻微稀碎的动静,窗外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梁承旻吓了一跳,旋即就呆住。
他看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人,像是不认识,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人就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来,半蹲下来拉住了他的手腕:“玉儿,是你,真的是你!”
白砚川的眼里有欣喜之色,欣喜之余还藏着很多的不安:“你……”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甩开,梁承旻兀地起身,闪到一边,扬声呵道:“卓林!”
主公喜静,卓林虽然护卫主公安危,但主公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卓林只能守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再进来时,就看见那个白城主已经把主公搂在怀里。
卓林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微变,但马上又调整回来,呵斥道:“逆贼,快把人放开!”
那姿势实在是暧|昧得很,卓林知道一些前因,要是旁的侍卫过来看见了,定然是要以为那姓白的挟持了主公,可卓林分明就看见,那厮的手可是搂着他们主公的腰!
挟持人质还要占人质便宜,什么玩意儿呀!不要脸!
“放开?”白砚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又像是在哄着怀里的人:“好夫人,你可是我明媒正娶,拜过祖宗的,凭什么让我放开?让这只狗给我滚远一点,我有话要跟夫人慢慢说,好不好?”
白砚川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那日马车外的弓箭手,身手不错,真要打起来的话恐怕难分伯仲。
可他不能跟这个弓箭手切磋,毕竟现在家里不是他的地盘了,人家人多势众的,万一闹出动静来再让那个废太子的人知道,他可没地儿跑。
这人始终跟在玉儿的身边,不是心腹就是废太子的眼线。
所以白砚川才第一时间按住了怀里的人,作出一副挟持的样子来,瞧见那弓箭手的表情就知道,确实是心腹。
可见玉儿还是心疼他的,叫人都知道叫个心腹过来,是打算给他留退路。
白砚川什么人?打蛇顺杆儿往上爬,他知道玉儿给他留了退路,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甚至,当着卓林的面还要哼哼唧唧跟他的玉儿撒娇卖委屈:“让他走,或者你跟我走。玉儿,后山的路不好走,咱们得早些,万一被人发现,你夫君可就走不了。”
“白砚川,你是不怕死吗?”梁承旻的声音泛着冷意。
“怕,怎么会不怕。”白砚川吊儿郎当的,是一点没把现在的情况当回事儿。
“可我更怕夫人生气。”甚至还要跟人打情骂俏:“你恼我对不对?你都想起来是不是?玉儿,你听我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哄骗你,虽然我、是说了一点小谎话,可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玉儿,我别生气,咱们夫妻俩有话好好说,给你跪着磕头,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别认真跟我生气,玉儿,我……”
梁承旻的脸色却越来阴沉下来,他看了卓林一眼,卓林拿出了背在身上的弓箭,就听梁承旻又问了一句:“白砚川,你知道我是谁吗?”
“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白玉这个人,听懂了没有?!”
说完猛地一把将人推开,卓林得到吩咐,立刻张开弓箭,一箭射过去擦着白砚川的手臂扎在窗边,生生把白砚川要拉人的动作拦住,梁承旻已经离开他的桎梏,被那只走狗护在跟前。
羽箭扎在窗棂挡在白砚川的身侧,白砚川的眼睛泛着点红,藏起的狠意在此刻也泄露出来,他盯着不远处的白玉看着,像是想把人拆穿入腹一口口吞掉。
“你是什么人?你想说什么?说你是他的人?只忠心于他?一个不成器的窝囊废而已,他凭什么!他也配!”
“你是我的人!我的玉儿,我的!”白砚川的眸子已经通红。
他这些天实在憋屈得很,听了太多那个废太子的溢美之词,听得白砚川脑子嗡嗡要炸掉!什么君臣相合、什么相伴相知、什么荣辱与共,统统都是狗屁!
第44章
“都说他好,可我看他就是一个伪君子,卑鄙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顶着一张虚伪的嘴脸装腔作势!”
梁承旻的脸色变了变,方才要说的话也都收了声,就那么盯着白砚川看,眸子冷冷的,跟看陌生人没两样。
他越是这样的眼神,越让白砚川不痛快。
“你向着他是不是?玉儿,你选他是不是?”白砚川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助:“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可你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吗?那个废太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给你下毒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玉儿,你清醒清醒。”
“我知道。”梁承旻点了点头:“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白砚川,原来梁承旻在你心里如此卑劣不堪,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与他合作?”
“你还要替他说和我。”白砚川的脸色更难看。
“是,我替他说和你,你愿意吗?”梁承旻似乎是他怕意气用事,还补充了一句:“若你同意,不再与勤王军为难,哪怕是作壁上观也好,往日过往一笔勾销便是,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会再怪你,我们联盟,你可答应?”
“我不答应!”
白砚川深吸一口气:“我不仅要与他为敌,我还要跟他争这天下,玉儿,我要让你看清楚他那种废物根本就不配!伪君子无耻小人一个,装得人模狗样,实际就是个窝囊废,让人从京城赶出来还有脸跟我谈条件!你可以继续跟我生气,恼我恨我都可以,我白砚川等着!我要赢到最后,让你看清楚,我……”
大话还没有放完,梁承旻已经懒得再听,转身背对着白砚川,对卓林说道:“既然不能和谈,卓林,那就杀了他。”
卓林余光看了主公一眼,再看听见这话眼眸赤红的白城主,心里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将箭矢搭上才瞄准,那白砚川就已经翻窗而去。跑了。
只留下一句:“好夫人,你好狠的心!”
余音散在夜幕之中,卓林放下弓箭也没追,低头认错:“卑职失误,贼人已逃,请主公责罚。”
“辛苦你了,下去吧卓林。”梁承旻撑着额头,声音也轻飘飘的:“我只徇私这一次,就这一次,再遇见……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再碰见就真的杀了他吧,留着确实是个祸患。”
“主公今日劳神,可要一碗安神汤?
“点香吧,我自己待会儿。”
那扇窗还是开着的,冷风依旧往里面吹,梁承旻到底还是伸手关上了窗,也将一轮月关在外面。
白砚川的突然造访确实是意外,但想想也算意料之内,这到底是他白家的地方,白砚川真想找机会上来肯定有他的法子。
他必然是收到了自己要一日杀他一人的信,想来探探情况。
只是没想到探到了这里,揉着抽疼的太阳穴梁承旻想早知道就不该住在这里,今晚怕又是难眠之夜。
白玉很美好,梁承旻很卑鄙。
闭上眼睛,梁承旻扯了扯嘴角,还真让白砚川一语中的。
梁承旻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高风亮节的情操,没有仁德豁达的胸襟,他展示出来的那些都是为了笼络朝臣的面具而已,面具戴久了,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
仔细想想,其实他与白砚川又有什么区别呢?一类人罢了,都是满嘴谎话的骗子。
幸好,幸好白玉不是梁承旻,幸好白玉是坦诚且干净的。
白玉无瑕。呵,还真是会取名字。
白砚川黑着脸下的山。
他今日是特意来山上刺探情报,看看如今寨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废太子真不是玩意儿!打输了仗有本事就另辟战场赢回来,他可好,竟然拿寨子里的男女老少来威胁?还要一日杀一人,如此卑劣的行径,实在令人不耻!
白砚川是一面担心山上的父老乡亲,一面又担忧他的玉儿。
这废太子惯会装腔作势,他怕玉儿受到伤害,那可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现在既然敢逼迫玉儿泄露山寨的秘密,难保以后不会让玉儿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他是万万没想到今天能在寨子里见到玉儿。
趁夜色潜伏进来,白砚川一番查探之后,走到自家的小院外隐隐约约就看见里面有烛火,像是住着人。
他心里面觉得肯定不会是玉儿,废太子不会把玉儿安置在这里,必定是要严加看管约束在身边,可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悄翻进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欣喜若狂。
然而第一眼有多欣喜,后面就有多痛苦。
玉儿确实恢复了记忆,知道自己骗了他,白砚川甚至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的玉儿甩开,更不用说后面的针锋相对。
最让白砚川恼火的是,他骗了玉儿,玉儿可以生气打他骂他一年不理他罚跪都可以,做错了事就得认,白砚川愿意接受玉儿给他的一切惩罚,只要他能消气,让白砚川做什么都可以。
可玉儿是怎么说的?他要为了那个废太子来说和!甚至,愿意为了废太子的大业,愿意直接原谅他,不跟他计较那些过往,他白砚川犯了那么大的错,只要他能跟那个废太子和谈,玉儿就愿意原谅他!
可去他娘的吧!
那戏有多大,玉儿投入的感情有多深,白砚川最清楚。如今事实大白,那就等于是他玩弄了玉儿的感情,那样一个人,他那么骄傲,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要是真能这么轻飘飘揭过去,白砚川早就选择主动坦白,还用等到现在?
他了解玉儿,懂玉儿,也早就做好了玉儿一定知道真相,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的准备。
可刚才,听听玉儿是怎么说的?
他竟然愿意为了那个废太子的大业,就要把这些都翻篇,说过去就过去,全然不顾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像话吗?
那个梁承旻多大脸呀?多大能耐,竟然能蛊惑的玉儿愿意为他这样牺牲?
两厢比较起来,甚至那个梁承旻在玉儿心里的分量比他还要再重一些,白砚川怎么可能接受!
他气都要气死了!
***
“你说现在去打登州?”
平章王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华丽的锦袍,油头粉面装腔作势晃悠着一把折扇,晃得白砚川忍不住翻白眼。
一家子装腔作势的玩意儿,什么天还扇扇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白城主,不是我不应你,只是如今我们才刚刚攻下南安,现在贸然就去打登州,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梁昊屿端着架子,慢悠悠将折扇合拢:“我那皇兄可比你想得心思深沉,现如今咱们虽然合力攻他,可他手里的大将不少,登州又是他驻扎之地,轻易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白城主,本王还是劝你莫要小瞧了他。”
“他那个人,颇有几分手段。”
白砚川十分不耐烦,他真的已经再也听不进去任何有关那个梁承旻的称赞话,一个字都不行!
扎他的心,都他娘快扎成洞了!
“王爷,一个爹生的,你又比他差哪儿了,何必助长他人的气焰。”白砚川翻了个白眼,敷衍道:“我看也就不过如此,南安这么重要的后备之地,还不是在他手里丢了?王爷迟迟没有进展,怎么跟朝廷交代?我看还是尽快吧,趁胜追击,一鼓作气,直接擒了那废太子,王爷才好进京受封。”
“双喜临门才是。”
一个爹生的,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梁昊屿却不这样想:“本王不赞同,白城主也莫要擅自行动。本王也不为擒他,还是稳妥行事为好,白城主要是不没事,本王就不作陪了,还另有要事。”
“王爷!”
“送客。”
劝说平章王进攻失败,白砚川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不动,咱们自己动。”
回去以后,白砚川就拉着心腹等人要商量对策:“我就不信那个废太子多大的本事,强攻也能攻下来。”
这举动实在仓促,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发现舅爷不在这里。
乔泗来得晚,阴着一张脸捧着一个匣子进来,众人不解其意思,纷纷跟过来问:“这带的什么东西?”
乔泗看向白砚川:“你打开看看。”
“什么东西,眼下正在说攻城的大事。”白砚川带着几分不乐意上前,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件血衣。
白砚川脸色一冷,问:“这是什么?”
“今天才送来的。”乔泗的声音冷冷的:“你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吗?”
“川儿,你那日夜探山寨,说大家伙儿都很好,会想办法尽快把人都救下来,你的办法呢?”乔泗没发怒,可一声声的质问,却压着藏不住的失望:“这是祈元的衣裳,青色绣竹纹,我给他挑的料子!”
可如今这件料子却已经不成样子,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上面还有斑驳的血迹,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们这件衣服的主人受到了严重的刑罚,鞭子打烂了衣服,将人打得不成样子,才有了如今的这件血衣。
“你怎么对得起他们,你怎么对得起大家!”
梁承旻给他的信上说,一日不让出南安府便一日杀他一人。
白砚川是不信的。
便是那梁承旻丧心病狂,可玉儿总不会,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无辜受累。
可他的不信,在这一刻就都成了笑话。
“七叔、七叔……”
“现在怎么办?”
“舅爷怎么办呀?你快想个办法,咱们去打登州行不行?”
“远水解不了近渴。”乔泗深深叹了一口气:“登州又是那么好打的?打下来又能怎么样?咱们寨子里的这些人不还是在他手里捏着?”
白虎寨里。
二虎瑟缩着依偎在白祈元身边,抽抽嗒嗒掉眼泪,一边抹眼泪还一边小声问:“七叔,他们刚才拿我的手指头做了一个膜具,做出来跟真的一样,吓死我了!那个侍卫,还故意跟我的手指头比了比,他们要干什么呀七叔?为什么又把我们关在这里?这里好冷,还黑,我害怕。”
正说着呢,几个脸上挂着不耐烦的侍卫抱着几床棉被过来,往屋里一扔,哐当又把门重新锁了起来,二虎赶紧过去把被子拖过来,唉声叹气:“要是再有一只烧鸡吃就好了。”
白祈元摇摇头:“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你安生些吧。”
二虎还是不懂:“七叔,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白祈元叹了一口气:“吓唬老大吧。前儿脱了我的衣裳,舅爷给裁的料子,弄得血呼啦擦的拿走了。那个谁、可能还是不忍心。”
不然干脆就手起刀落直接送人头过去,还罗里吧嗦搞这种装神弄鬼的花头做什么,直接送真的过去,岂不是更痛快?
二虎吸吸鼻子:“我就说白玉老师不是坏人,他心很软,以前我们犯错他都舍不得罚,唉。七叔,他现在都想起来了,我们还骗他,骗得那么多那么过分,老师他以后会不会就不理我们了?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他的。”
这间屋子很小,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那窗能看见外面一点点的光亮,白祈元摸着二虎的脑袋,叮嘱道:“他不是白玉,这世上没有白玉这个人,他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往后别叫了。”
另一边,白砚川看着盒子装着的手指头,咬紧了牙关,拳头紧紧攥着。
“好一个贤德仁善的太子殿下,爱民如子的好储君呀,他竟然连孩子都不放过,还是人吗?!”
“让出南安交回周复,或者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死,他让你选。”
第45章
白砚川没得选。
这个废太子实在心狠手辣,他连寨子里的娃娃都不轻易放过,已经算准了白砚川不会放任这些人不管,他已经彻底拿捏了白砚川的软肋。
死一两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可对白砚川来说就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他的亲友,小时候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一块儿满山遍野摘果子的兄弟姊妹,还有那些小混蛋,虽然各个淘气惹人生气,可都是白砚川看着长大的。
那么一点点大的小孩儿,碰上这些血腥的事情,他们该多害怕?——
僻静的小院子,红绸子随风飘扬,梁承旻立在桌案前,写完了那幅当日没有完成的字。
甚至还慢条斯理盖了他的私印。
卓林候在窗外,听见动静回禀道:“主公,是傅先生带着周将军回来了。”
“嗯。”梁承旻答应一声,将印章放好,问卓林:“你说,挂哪里合适?”
卓林想说,挂哪里都不合适。
这里不是昔日东宫,也不是登州府衙,说到底这是白家的地方,这小院还是那个白砚川的私宅,主公留墨宝在此处,不大妥当。
但也只是想想,卓林还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主公想挂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错过了时机,就挂哪儿都不合适了。”梁承旻随口吩咐:“烧了吧。”
周复一进来就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哭着跟主公告罪,说自己守城不利,吃了败仗无颜面见主公,恨不得以死谢罪。
梁承旻赶紧亲自把人搀扶起来,连声安慰:“将军说得哪里话,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次不要紧,下次总结过失,赢回来便是。”
“周复愧对主公!”魁梧的中年汉子,这会儿红着眼睛,恨不得找个地方自己钻进去:“还得主公费心费力救我出敌营,周复无以为报,唯请再攻南安,为主公夺回南安府!”
“不急这一时片刻。”梁承旻招手把人带到自己身边,按住周复的胳膊,言辞恳切:“我与将军另托一事,将军此番吃了败仗非将军之过,实在是那逆贼太过狡猾,将军不小心着了他的道而已,不怪将军。”
“南安不日便叫他自己让出来,至于将军,我另外安排。”
行军打仗万万不能折辱主将,尤其是像周复这样自尊心很强的主将,得安抚,不仅要安抚,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一点甜头,才能重新鼓舞他的士气,否则,这输的就不是一场战役和南安一座城池那么简单,周复这人可就彻底废了!
梁承旻不能让他废,所以另外给他找个活儿干。
要让他赢,还要让他赢得漂亮!
“将军领兵前往许州,此地处于关隘之处,甚为重要,之前将军一直在南安,我也不方便调动将军,这许州才迟迟未能攻下,如今将军可万不能推辞,定要将许州一举拿下!”拍着周复的肩膀,梁承旻满含着期待,殷殷叮嘱:“解我心头大患,大军可等着将军的好消息。”
“此番就为地为将军践行。”梁承旻端着茶杯:“非常时机,还请将军万莫怪罪,等事成之后,再谢将军!”
许州的位置确实重要,去往京都必经之关隘。
但怎么说呢,地方是挺重要,但这地方的长官也是个墙头草,窝囊得很,梁承旻起兵之后就一直龟缩不敢擅自行动,生怕不小心就丢了小命。
此时将周复派去正好。
周复带着败仗的憋屈,定然能赢得漂亮,到时候他的心气也就回来了。
周复领命自去,傅奕青却在一旁等着回话。
“周复回来了,南安呢?他什么时候撤军?”
傅奕青回:“他说,南安如今是平章王在管辖,他一介臣子说话不算,做不了平章王的主,希望主公不要为难他。将周复放回,已经可以证明他的诚意,希望主公不要强人所难。还说、”
“还说什么?”梁承旻接过药碗,端在手里暖着手指,问。
傅奕青叹气:“他说,希望主公适可而止,不要强人所难,否则大不了鱼死网破,他那可不仅只有山上几枚火炮,惹急了他,半夜点了西山,大家伙儿谁也别想跑,阴间路上再慢慢算账。”
“还劝主公,见好就收。”
听着这般无赖的泼皮话,梁承旻笑了一下,似乎是瞧见这人死皮不要脸的样子,将药碗放下,又问傅奕青:“只这些吗?他没有骂我?”
傅奕青:“他不敢。主公,还是先喝药。”
意犹未尽的梁承旻才重新端起药碗。一日三餐六顿药,他似乎已经喝成了习惯,身上的中药味又比先前更浓郁了一些,整个人浸在汤药里。
日日汤药吊着,可这脸色却似乎并没有好太多。
傅奕青心里是担忧的,可主公忌讳这个话题,自那日以后,傅奕青便没有再提过。
“什么敢不敢的,肯定没少骂。”梁承旻笑笑,放下|药碗,问傅奕青:“先生以为如何?南安还有望能收回来吗?”
吓唬白砚川其实最终目的就只有放回周复一个而已。
先提一个不可能的要求,再留一个对方可以接受的选项,他的目的就能达成。
“兴许可以,只是不是现在。”傅奕青回道:“咱们在南安的探子也有信传来。”
“说是白砚川与平章王有些龃龉,二人先是大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平章王据说甩了脸色,白砚川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之后他二人手下的士兵也多有摩擦,屡次起了冲突,军中不是太安生,心不齐,难成大事。”傅奕青说着看了看梁承旻的脸色,斟酌着用词:“我觉得,他们的联盟或许没有那么牢固,主公以为呢?”
梁承旻笑着摇头。
“老师有话直说便是,何必与我兜圈子。”
傅奕青:“说到底,白家要的是权,咱们真正的对手只有朝廷派来的平章王。既然如今他们已经闹了内讧,主公我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跟他示好?再去拉拢?”梁承旻的眼神淡淡的,话是这样说,却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老师,倒不是我不愿意去笼络贤良,白砚川确实是一员猛将,他要愿意为我所用,我便亲自再去请也无妨。”
“昔日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我自小聆听老师教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梁承旻起身,轻轻踱步:“三顾五顾便是十顾都没有问题,可是老师,白砚川他眼里可不容我。”
“他不服,我便是跟他示好又如何?”梁承旻探探手:“而且老师你也看见了,现在闹成这样,我还占了他的寨子,他这会儿恨不得扒我的皮喝我的血。”
傅奕青却不这样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有来有往算是打平谁也怨不得谁。至于主公说的那些、那些人咱也没动他的,都老老实实关在那里,主公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病了还要请医问药,也没有真的难为这些人,其实没那么大仇恨。”
“白砚川是一员大将,从攻南安就能看出来,此人本事不小,若能为主公所用,勤王大业事半功倍呀主公!”
梁承旻却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侍在旁边的卓林企图给傅先生传递一些眼神,希望傅先生适可而止。没看见主公是真的不想再搭理那个白砚川了吗?能痛痛快快当个对手,该死的时候就一箭射死他,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干净。
现在还让主公去招安,上次招安惹出来的麻烦事都没处理干净,这个傅先生,怎么一点眼色都不会看。
那个白砚川就是有几分能耐又如何,主公难道就差他一个吗?
可惜呀,傅奕青不是卓林,他只一心盼着主公的大业。主公不是差白砚川一员大将,而是不能再多这么一个敌手,腹背受敌的滋味不好受,眼下不能争一时意气,还是得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如今见情况有回转的苗头,就还想再挣扎试试,万一真能成,他们的麻烦可就少了太多太多。
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给得足够多,为什么不能谈?先稳住白砚川,届时兵临城下日,再与他做个胜负分晓,那就简单得多。
“老师,那白砚川恐怕狼子野心,胃口不小呢。”梁承旻淡声提醒:“他又怎么肯轻易答应与我同盟?”
傅奕青拱手作揖:“臣斗胆说一句,其实当日主公与那白砚川并无嫌隙之处,只因主公失忆卓林擅自将主公带回,其实咱们这时候主动去与他接触,兴许他看在昔日与主公有旧的份上,愿意跟咱们合作呢?”
当日二人携手同游白禹城的事儿傅奕青可都还记得。
就算彼时主公失忆,没有及时完成招安大计。
后来又因为立场不同,闹出这些事情来,可在傅奕青看来,这都不是大事,且还有商量的余地。
“老师上次招安未成是因为出了意外,可同时也让我知道了白砚川所图不小,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梁承旻转着手里的杯子:“至于老师说的那点旧,那算什么旧呢,不过借住两日而已,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能有旧。”
“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梁承旻打算结束这次无意义的对话。傅奕青却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主公,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强劲的敌人要好,眼下是个机会。”
“主公派周将军攻许州,许州便势在必得,为主公囊中之物,可主公怎么不想想,许州大胜之后,周复必然不肯收手,定要拿下与许州相邻的兖州,届时,朝廷会坐视不理吗?朝廷一旦增兵来围,局势便不妙,此时如果白家人也跟我们做对,主公咱们可就独木难支了。”
“主公要成大业,便不可因小失大!”傅奕青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梁承旻,就算你失忆的时候那混账做了些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欺辱了你,现如今的局势,主公你也得以大局为重,该识时务的时候就得低头识时务!
“老师言之有理,是我短视了。”梁承旻叹了一口气,扶着傅奕青的手臂,带着些许宽慰:“有老师为我|操持,实在有愧。老师说得很对,越往后咱们的路越难走,确实不该在这时候多树敌,能拉拢还是要尽量拉拢。”
傅奕青:“主公若无异议,这次我去试试,先探探他的底。如何?”
“老师不是说了嘛,我与他有旧,自然还是我去。”
得了准话的傅奕青告退,梁承旻送至门外却站在门口良久没有动过。
寒风渐起,他掩着唇咳嗽了几声,卓林看不过去拿了衣裳来给他披上,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主公既然不愿,为何还要答应?”
“卓林,老师的话自有道理,没什么愿不愿的。”梁承旻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灰蒙蒙的天在发愣:“好像快要下雪了,年前还是不要有大干戈为好。”
“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他不会轻易归顺。”
那人他有野心有抱负,早就存了夺位的心思,怎么可能愿意归顺自己?在白砚川心里,梁承旻只是一个德不配位的废物而已,让他屈居在这样的废物之下,他怎么可能甘心?怎么会愿意?
至于老师说的那点旧情,说实话,梁承旻根本就不愿意再提起,哪有什么旧情,老师不知当日细节,只当他与白砚川有过些来往,可能有些交情,却不知道人家把他耍得彻底,从头到尾都是那人的一场骗局而已,那人压根就没有把他放在心里,逗乐子而已,现在还拿那点所谓的旧情来说,岂不是可笑?
戏中曲戏中人,与这江山社稷作比较,孰轻孰重还用说吗?
如今的白砚川心里面是窝着一团火,他处处被人压着打,现在周复也放回去了,可寨子里的情况就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隔着,白砚川不知道废太子是什么意思,但多半是要出尔反尔,让人到这种程度,白砚川怎么可能不火大?
不仅火大,他还在琢磨要怎么反击时,却传来消息,废太子还要跟他和谈。
谈你大爷!
嘴上这么说的,但白砚川到底还是见了那个所谓的来使。
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可当白砚川一眼就看见那个弓箭手的时候,心里一“咯噔”就意识到不妙,果然身后裹着斗篷摘下兜帽就露出来一张白砚川朝思暮想的脸!
再见时玉儿脸上已经没有了昔日温润的笑颜,端着冷淡肃穆,哪里还有半点曾经温存过的样子?
白砚川心里难受。
他太清楚玉儿此行的目的,派谁来不好,偏偏要派玉儿过来,是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
妈的!果然是个卑鄙小人!
那个废物就是要利用玉儿,让玉儿来做使者跟他谈,呵呵,打的一手好算盘!简直欺人太甚!
最让白砚川难受的还是玉儿的态度。他竟然愿意为了废太子步步隐忍退让,甚至还主动来跟自己和谈,是不是不管那个废太子说什么他都听都办?
攥紧了拳头,白砚川气得咬牙切齿,那态度自然也不会多好。
“大风不知道从哪儿刮来,怎么把这么大个美人刮到这里来了,好稀罕呀。”冷嘲热讽并没有激起梁承旻的半点反应。
他只淡淡地看了白砚川一眼:“奉我主命,来与白将军送些诚意。”
“周将军已经安然无恙,我主也谅解如今白将军的处境,不欲与白将军为难。”说着一抬手,侍卫就押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赫然正是之前被关了小黑屋的白祈元和二虎两个。
“一换二,算起来还是白将军赚了一些。”梁承旻扯着嘴角带出一点冷笑来:“算是买大送你,饶你个小的。”
话音落,侍卫便将那二人松绑,二虎直接扑过去抱住了白砚川的大|腿,鬼哭狼嚎嗷嗷叫。
只是白祈元却在离开之前,多看了梁承旻一眼。
梁承旻抬着下巴,目光漠然:“完好无损,白将军无异议吧?”
白家守着白禹城,领的还是朝廷的官职,白砚川如今便以朝臣之名,遵平章王之命围剿勤王军。
梁承旻是为了故意恶心他,才叫的这声将军,提醒白砚川,他此刻也不过就是平章王旗下一只狗而已。
“其他人呢?”白砚川问。
梁承旻像是听见笑话一样,哼了一声:“将军问我?可笑,一换二就已经是你占了便宜,你问我其他人?南安府呢?你又没让出来,周复是重要,可也没重要的那种程度,我主帐下能将万千,一个周复怕没那么大的能量。”
“白将军要是拿自己来换,倒是可以商量。”
“他让你来跟我谈?”白砚川盯着梁承旻的眼睛,目光沉沉。
“有何不妥?”梁承旻笑了一下,只是这个笑很淡,未达眼底只是一个表情而已。
白砚川见过他很多的笑,温柔的、明艳的、可爱的、娇嗔的,甚至还有那些深夜帐内带着娇羞的笑,却从来没有在玉儿脸上看见过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笑,只是话说到这里,需要一个表情,他就笑一下,像是一个傀儡。
“他让你来诏安我,还是你自己来的?”白砚川又问。
梁承旻:“有区别吗?”
白砚川盯着他,目光一瞬不瞬:“有!”
“区别在哪里?”梁承旻走近两步,卓林似乎是想阻拦,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只由着主公一步步走到了白砚川的身边。
那个奸佞,最好别在这时候发疯,不然,这事儿真收不了场。
主公来的时候可不仅只带了他们几个侍卫,少有差池,怕万劫不复。
“区别在,是你的玉儿想要你归顺,还是你的敌人想要你归顺?”梁承旻压低了声音,在白砚川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可这世上又没有那个所谓的玉儿,从始至终想要你归顺的人都只有梁承旻,白砚川,你说有意思吗?”
他弯着唇,带出一点讽刺的笑,拍了一下白砚川的肩膀:“白将军,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我主吩咐,若你肯归降,白家那些人尽数放下山,不伤他们分毫。”
“若你肯带着白家军十万精锐投诚,我主自然不会亏待你,高官厚禄封侯拜相,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总比你在梁昊屿那受人白眼强,是不是?”
白砚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跟前。
卓林大惊失色,慌忙上前:“白砚川,你放手,休要造次!城外大军驻扎,你不能动他!”
“闭嘴!”白砚川十分不耐烦,眼睛直勾勾盯着梁承旻:“我再问一遍,是你自己来要,还是他让你来的!”
梁承旻挣扎了一下,见挣脱不开,干脆放弃,冷冰冰的眼神也回望着白砚川:“我自己来的。招安你本来就是我的任务,你不是很清楚吗?一次失败,我再来一次,有何不可?”
“招安我是你的任务?”白砚川要紧了牙关:“你敢再说一遍?任务?你当我是任务?”
“不然呢?总不能我还爱上你了吧?”梁承旻嗤笑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小孩子玩过家家也不会当真的,白将军,你几岁了?”
他在挑衅白砚川。
卓林暗暗捏了一把汗,主公跟白砚川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明显就是不想让他们听见,可看白砚川的反应,分明是说了什么惹怒他的话,偏偏那人又强忍着。
明明是要来招安的,主公为什么偏要惹怒白砚川?
白砚川只觉得脑袋嗡嗡乱响,心烦意乱之下,也被惹出了火气来:“我只是你的任务,好好好,诏安我,你凭什么?凭你这张脸还是你凭你这张嘴?”
话音落下,低头直接咬住了梁承旻的脖颈,在他耳边恼声道:“还是凭你床上的功夫?”
第46章
卓林只看见他二人挨得很近,还当主公是要说什么不方便他听的话,谁知不过一瞬的功夫,主公已经狠狠甩了那姓白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狠厉,白家那几个人纷纷当场就变了脸色,还有甚者直接拔了刀。
卓林反应很快,一个闪步就挪了过去,横在梁承旻身前,他是拼死也要护得主公周全。
白砚川抬了抬手让身边人都退下,身后那些人顶着不忿的脸,咬牙切齿:“老大!”
白祈元面带忧虑,看看梁承旻又看看白砚川。
只见白砚川一歪头,从嘴里吐出来一口血沫子。
这一巴掌打得是真狠,可见玉儿这次是动了真怒,一巴掌恨不得给他扇回姥姥家。
甩那一巴掌肯定用了十成的力,玉儿的手不知道肿了没有。
不过他越生气,白砚川反而高兴起来。
总比方才那样子看着好些,玉儿可以为他生气,怎么气恼都行,白砚川都接着。
还没等再张嘴说话呢,梁承旻已经率先从卓林那抽了一支羽箭拿在手里:“白将军既然冥顽不灵,想来也没有和谈的必要,今次算我白跑一趟。”
“将军,他日战场相见,你我犹如此箭,不死不休!”语气冰冷夹杂着寒霜,令人不寒而栗。
话音落下,那支羽箭就被折成两段,梁承旻将断掉的羽箭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断箭在地上反弹了一下,最后砸在白砚川的鞋面上,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慌忙两步上前,急急把人拦住:“你、我,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生气,玉儿,你明明知道我生气,你还那样说,我是气急了,不是诚心的,你别、别跟我一般见识。”
话说到最后明显没了底气,连声音都低下去一些。
有卓林挡着,白砚川无法近前,可人他还得哄。
就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堂堂七尺男儿,说话的时候只图痛快不过脑子,这会儿后悔起来肠子都快悔青了。
“你来找我,我其实是高兴的,玉儿,我真不是那个意思。”白砚川觍着脸权当卓林不存在:“刚才那么用力,你手疼不疼?有没有肿?”
梁承旻只当没听见一样:“白将军,你若再不让开,可休怪刀剑无眼。”
早知道就不该图那一时嘴快,现在可好,彻底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白砚川深吸一口气:“我不让,我有话要跟你谈,没谈完之前,你哪儿都不能走。你要走了,你家那主公交代的任务,你怎么交差?”
“我刚才没说清楚,我仔细想了想,那个梁昊屿实在是个无能的废物,难成大器,你家主公不是要招揽我吗?你再把条件好好跟我说道说道,什么高官厚禄,金银给多少呀?以后去了京城宅子给我多大的?还有我那些乡邻,什么时候放他们?还有……”白砚川开始胡搅蛮缠:“反正我要跟你商量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非常多,一时片刻也说不明白,你得住下来,咱俩得好好谈才行。”
“不然,你回去怎么跟他汇报?总得有个章程是不是?”
梁承旻拧着眉,扫了白砚川一眼,像是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白砚川的底气又再度回来:“你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想起来,他的话此刻在玉儿这里怕是没有半点可信度。
“你要担心,我可以写契约给你,落白禹城的大印。”
“我要你白家军的令牌。”梁承旻瞧着他,眼神淡淡的:“将军既要投诚,这点诚意总该有吧?”
“夫人要,自然给。”白砚川大方,当即就让人拿了一个盒子过来,自己亲手递给梁承旻:“这玩意儿在夫人手里跟在我手里一个样,夫人想要,拿去便是,就当是我的诚意了。这样,玉儿你还满意吗?”
梁承旻也不知道情况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如今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红绸丝布垫着上方确实是一枚令牌,金色的白字熠熠生辉,是当年先祖皇帝亲赐,凭此令牌可以直接调遣白家精锐。
就这么轻易给他?还是说这混账玩意儿让他一巴掌给打懵了,脑子糊涂没反应过来?
见梁承旻盯着令牌微微蹙眉,白砚川大概能猜到他这会儿在想什么,于是便趁机故意给自己加点戏份,软着语气一点点哄着人说好话:“你都那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废太子、哦不,主公,我也叫主公,行了吧?”
“他既然派了你来,肯定是希望你能把这事儿办成。你当我是任务,我是很生气的。可玉儿,我总不会让你为难,既然我是你的任务,那我就不会让你任务失败,你拿着令牌回去,就能跟他复命对不对?我投诚,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你就是大功臣,他是不是就不会再为难你?”
一时之间,梁承旻竟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事情的走向跟他预先推测的完全不一样,彻底超出了梁承旻的预料,现如今可如何是好?
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愿意投诚?这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我让人安排住处,玉儿你先歇歇,详细的情况,我们慢慢谈,好吗?”
听他这么一说,梁承旻立刻回神,将盒子交给卓林,淡声道:“和谈事宜主公会另派心腹来与将军商议,告辞。”
一点情面都不留呀,拿了东西人就走,简直就是翻脸无情,哦,不对,他来的时候也无情。
白砚川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追着人到门口,看着人上了马车远行,他又跟了几步,隔着车帘冲里面的人喊:“玉儿,我既然已经投诚,是不是随时都能去看你?好赖咱们往后可都是同一个阵营,你别避而不见!”
“我会去找你的!”
“你等我!”——
回去的路上,梁承旻盯着拿着那枚令牌发呆看了很久。
其实他今天过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作为一个明主,他得纳谏得重视老师的意见,傅奕青想让他来跑这一趟,梁承旻就算自己不乐意,不情愿,可碍于老臣的面子,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以他对白砚川的了解,这家伙绝对不会松口,所以梁承旻其实就没打算真的能说服他些什么。
甚至、他出于某种不能明说的卑劣想法,他其实还想让白砚川不痛快。
压根也没想过这事儿能谈成。
他要令牌,白砚川就给了令牌,让他投还真的投了,反而让梁承旻觉得有些不真实。
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梁承旻将令牌重新放好。
听见卓林在外面吩咐左右,让他们抓紧快些,天色要变,万不可在路上耽误太久。
“进来说话。”
卓林进来时身上带着凉气,梁承旻问:“瞧着外面天如何?今夜可有雪?”
“已经起风,后半夜可能会下。”
梁承旻略微思考:“士兵的棉衣棉服该补充的记得补充,再告诉老师,多多备上一些驱寒的食材药材,还有周复那边,他要攻城士气不能落,让老师去安排好,不能亏了他。”
卓林点头:“卑职明白。”
梁承旻拢身上的大麾又想了一天寒时该注意的细节问题,一一交代明白。
“那、白家那边怎么准备?”卓林请示。
其实来之前,卓林暗自猜测今天这一趟可能就是白跑,主公大概是不想让傅先生失望,所以才亲自走的这一趟,等到了地方,就更加笃定自己的这个猜测。
谁知道情况会斗转直下,朝着他们谁也没想到的方向直奔而去。
白砚川竟然就这么投了?
“你说,他为什么就这么轻易投诚?”梁承旻蹙眉。
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会儿就拿来问问卓林,想听听卓林有什么看法。
卓林动了动嘴唇,低着头不敢看自家主公,犹豫着到底还是说了心里的实话:“兴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毕竟他与主公有旧,看在主公的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我的面子?”梁承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卓林,你知道吗,从再见面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姓甚名谁。”梁承旻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卓林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隐瞒身份。我想,毕竟当日算他救我一命,若他真的肯降我,救命之恩我总得记着,是不是?”
“可他没有。”
卓林忍不住问道:“主公为何不直接告诉他?其实,也瞒不住多长时间,他很快就会知道主公的身份。”
“是啊,很快就会知道,这样瞒着并没有意义。”梁承旻的眼神有些虚:“我只是不想说罢了。”
那夜在寨子里相见时,梁承旻其实是要坦然相待。
见到白砚川有点意外,但梁承旻想着,左右也跟这人有些旧,看在昔日的面子上兴许他愿意投诚也说不定,可惜呀。
他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在白砚川的心里,他是谁根本就不重要,白砚川根本就不在乎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眼里只有他的玉儿,他希望眼前的这个人是白玉,那个白璧无瑕的人。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梁承旻,卑鄙无耻又心思深沉惯会装腔作势的卑鄙小人!
那还让梁承旻怎么去说?他怎么可能开得了口?
便干脆就由着白砚川去误会,反正也谈不拢,说说不说还有什么意义?难道白砚川会因为他就是梁承旻本人就原地跪下直接投诚?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又何必多此一举!
而且,凭什么他就要说实话?是白砚川自己不想知道。
那个人傲慢又轻狂,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了解当日站在他眼前的人!
他不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往从前,不愿意去了解他的曾经,甚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
若白砚川还有三分真情在,这三分的真情也只属于白玉——
“当真降了?”
得到消息的傅奕青满脸惊喜:“好,好,实在是好呀!主公果然有勇有谋,能说动他确实不容易,是好事,是好事。”
梁承旻脸上陪着淡淡的笑:“那眼下该如何安排?老师可有筹划?需另外派一人去与他细谈,老师可有什么好人选?”
“还有什么任选,不如就我去。”傅奕青自荐:“主公再交代我些,到时候我与他们好好协商,此间事了,咱们才好将重心北移。”
“那就有劳先生了。”
傅奕青办事效率非常高,说了要和谈,连夜就拟定出来具体的条款,庄庄件件事无巨细都过了一遍,天还没亮就守着梁承旻做了最后的确认,一刻也不敢停留,直接打马下山,直奔白家而去。
昨夜降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挂在枝头,添了几分凉意。
梁承旻今日起来,脸色就不大好,晨间喝药之前还咳了次血,卓林瞧着挺担心:“咱们还是尽快回登州为好,这山上冷,主公怕受不住。”
“嗯,等老师回来,略做安排,咱们就撤回。”
“那这里呢?”卓林轻声问:“主公打算怎么安排?”
“既然说了和谈,人给他们放回去。”梁承旻自有打算:“齐参军带人驻扎在此处。”
“明白。”
马上就要走了,兴许往后再不会踏足此地,梁承旻心下一时感概,拢着大麾对卓林说道:“再随我走走,今朝只怕是最后一次了。”
卓林本想劝,昨夜才降温地上还有薄雪,路也不好走,主公身子重要还是不要出去受寒为好。
可是看着主公的表情,卓林什么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能看得出来主公其实是怀念当日种种。
那时候虽然记忆全无,可彼时应该是畅快且轻松的,没有重担没有压力,不用面对这么的东西,他只要坦然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活得真挚又赤诚。
也许,那才是主公真心想要的生活,可惜却从来都不会属于他。
落了雪的山景自有一番别的韵味,梁承旻瞧着也喜欢,不由自主就多走了一段路,再回来的时候衣裳鞋子都沾了雪,瞧着确实有些狼狈,他再次路过那间熟悉的小院,本就已经走了过去,可到底还是又折返,重新步入那间不大的小院子。
白胜正在院子里堆柴,天冷,得烧点柴火暖和。
他们虽然还被关着,不得自由,但该有的东西倒是一点没少,昨天说要变天,晚上就有人送了柴火过来,都是干的柴,想必是提前预备好的。
“玉、公子,您来了。”干巴巴的招呼,白胜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玉冲他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一句:“我与白砚川已经达成和解,不日便会送你们下山,届时他自会另行安顿你们,这地方就暂时驻军,诸位不方便再继续住在这里,这些日子无事时可以收拾收拾行李。”
“也、没有别的事情,我要走了,往后可能不会再见。”梁承旻颔首轻声又说道:“当日受伤,承蒙二位关照,此番造次,实乃形势所迫。”
说完便要离开,可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你,要不要进来坐坐?瞧你身上鞋子都湿了,家里有做好的新鞋,换上也舒服些,好不好?”
第47章
衣裳鞋袜都是新的,梁承旻本来没打算换,他只是听着那道关切的声音,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等真的进了屋子才觉得身上沾了雪,才发现其实很冷。
白胜家的十分殷切,张罗着一个包裹拿过来,打开里面是簇新的衣裳和鞋袜。
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看梁承旻的眼睛:“那什么,之前准备的,想留着给你过年穿。咱这儿过年都兴给家里孩子准备新的鞋袜,我就早早准备了。”
“你别嫌弃,先换上,身上的都湿了,别着了寒气再生病。”
衣裳鞋袜都很合身,是按照他的尺寸一针一线裁剪出来的,梁承旻换上之后,才觉得身上的寒气散了许多,连着之前那点郁郁的烦闷,也一块儿跟着消解,便微微一笑:“多谢您,很合身,也很暖和。”
“你、能穿就行,你不嫌弃就好。”白胜家的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又知道自己不该说,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梁承旻却坐了下来,屋外的白胜重新烧了滚烫的热水,泡了一杯滚烫的红枣姜茶端进来。
忠厚老实的大汉捧着茶水,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既然要走了,那要不要再吃一顿家里的饭?我捡你喜欢吃的做一点,这也正好在饭点上,吃了饭再走。”
不过几句话,却说得磕磕绊绊,能看出来他是真心想留梁承旻吃顿饭,也是真的开不了口。
“好呀,也许久没有尝过家常的味道,劳烦您。”
梁承旻客客气气的态度让卓林有些意外,但主公的事情他不便于插嘴,见主公瞧他一眼,是让他暂避的意思,卓林马上说道:“我去帮忙。”
“婶子不用这般局促,说起来当日我受伤,还多赖你们照顾,这些日子的造次,我跟婶子赔罪了。”说着便起身,要朝白胜家的鞠躬道歉。
百胜家的哪里受得了这个,眼泪立马就掉下来,慌忙搀扶住人,不肯受梁承旻行的这个礼,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孩子,你别这样,你恼我们气我们都是应该的。是我们骗了你,你当时什么都不记得,我们这些人合起伙来欺骗你,是我们混账不是人,你有什么错,你别道歉,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磕头。”
“婶子!”梁承旻同样把人拦住,没让她跪,却也苦笑了一下:“昨日种种,譬如朝露。我今次离开,往后就不会再见。本来没打算过来,可走到这儿,脚步便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想进来看看叔婶。”
“虽然是假的,可当日在此生活的种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头一次我好像也有了家。”
梁承旻的神情带着一丝哀伤,白胜家的看见,没忍住问:“孩子你……”
话却没有问出来。
梁承旻自己说道:“我两三岁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父亲看我年幼便将我交给他的侍妾看顾,那女人心机深沉,父亲过来瞧我的时候,她殷切慈爱,视我如亲子一般,可父亲不在的时候,便暴露恶毒本性,我在她身边过了几年,后来父亲续妻,便顾不得我。”
“新妻子很快就为父亲又添一子,我变成了他的挡路绊脚石。”梁承旻说着往事,却不见波澜:“那时候我身体不大好,常常生病,先开始父亲倒还是来探望,可架不住三五不时总生病,他便也腻烦起来,弟弟乖巧懂事身体又比我好,而且母家还有强大的背景,父亲便想将家产越过我,传给他。”
“可宗族不允许,家里的产业必须得嫡长子才能继承,我到底没死呢,哪有越过我传次子的道理?”
“那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害你?”白胜家的声音发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惊慌。
梁承旻叹了一口气:“我的身边充满了阴暗算计。像这种家人般的温情,却是少有。”
“所以,哪怕知道是假的,我也忍不住回味,忍不住留恋。”梁承旻说到这里,轻轻环住了白胜家的:“我没感受过娘亲的拥抱,早就不记得母亲身上该是什么味道。”
“其实,我该谢谢你们的。”
“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哪怕是假的,那也是梁承旻从未拥有过的温情,会有人为他裁制新衣,为他纳千层的鞋底,做他喜欢的小菜,殷殷叮嘱他一些生活上的琐碎,这些最简单最质朴的关怀,就算是假的,也令他万分不舍。
几句话戳得人心窝子疼,女人家尤其心软,尤其白胜家的还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听到这番话,怎么可能不心疼呢,拍着梁承旻的背,自己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这孩子是真心拿他们当家里人看,可他们呢?却用一个谎言又一个的谎言,一直骗着他,良心上怎么过得去?
“孩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啊?”白胜家的眼里盛着泪,紧紧攥着梁承旻的手:“也是相识一场,我总得知道你到底叫什么,以后想了,也能念叨念叨。”
“我、我记得我娘在世的时候会叫我旻儿。”
“旻儿,好,旻儿,我记住了。”
白胜在外面厨房一通忙活,全都按梁承旻的口味做了他喜欢的菜肴,甚至连刀法都刻意切得好一些,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可梁承旻还是没有吃成这顿家常饭。
山下传来急报,因为降温导致各地受灾百姓增多,许多流民开始闹事械斗已有伤亡发生。
众人都在急等着议事,梁承旻只能将才拿起的筷子又放下。
眼里也多了些遗憾。
终究是缘浅。
“走吧。”梁承旻起身,临行前看了二老一眼,才带着卓林大步离开。
将这小院,和小院里的人,一并藏在心底的角落,往后经年再有想起的时候,他也是知道家人的温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再不是那个连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的小孩。
其实,梁承旻心里面对二老并无任何的恼恨。
虽然他们骗了他,那一体双面,也因为这些欺骗让他获得了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体验的亲情和温暖,皇家无情,梁承旻自幼便承受了太多冷漠和阴暗,寻常人家这种恩慈和睦,于他而言实在是一种奢望。
在这场虚假的幻戏里,他有爹娘呵护照顾,足矣。
灾情出得急,梁承旻一头扎进去再没有别的空闲。
甚至都没有等到傅奕青那边跟白砚川谈出来个具体的名堂,梁承旻就已经先行带着人回了登州,准备紧急的救灾事务。
所有勤王军势力范围内的各州府衙门,不仅要应对他们御寒的棉衣,增发补贴粮食等等基础民生安排之外,年关将近,还要安抚各路商户,政务其实非常繁忙,梁承旻点着灯火几乎是天天熬夜,一笔笔的账本奏疏堆起厚厚的一摞,有时候甚至还要彻夜地看。
守在一旁的春生打着哈欠,盯着炉子上的汤药。
田太医交代了,这药必须得按时按点喝,是一顿都不能落下,主公要是夜里忙,就得多加一顿温上,子夜时分一定要拿给主公喝。
可春生守夜犯困,等他打个盹儿醒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丑时,吓得他脸色大变,慌里慌张将汤药倒出来,急急要去送:“主子该、该喝药了。”
错过了时辰,春生吓得要死,跪在地上颤个不停:“奴婢疏忽,错了时辰,奴婢该死!”
梁承旻让他吓了一跳,笔墨落下一团污渍,留下一个小黑圆点,叹了口气将笔搁下:“不是让你自己去睡,不用非候着我。”
“奴婢给主子守着药,耽误了时辰,奴婢死罪!”
梁承旻起身,接过了他举过头顶的托盘,将汤药端起:“只是一碗药而已,何必吓成这样,喝不喝的其实无所谓。”
“可、田太医叮嘱这药必须得按时辰喝。”春生的声音怯怯的,他整个人犹如失了魂儿一般,脸色白得很。
“起来吧。”梁承旻将药喝干净,空碗递给他才说:“不用这么怕,这药其实喝不喝没什么区别,只是一点心理安慰而已,不喝也没事。”
只是按时按顿喝药,安安大家的心而已。
引魂一旦复苏,留给他的时间,就没有那么多了。
“老师还没回来吗?”梁承旻又问。
傅奕青要与白家细细商谈合盟之事,已经耽搁了许久还未归来,也不知道现如今情况到底怎么样。按理说不该那么难谈,老师很清楚现在的局面,白家人要有什么要求大可以尽管去提,封侯加爵、金银财宝只要白家肯提,不管什么要求,都暂时答应他们便是。
反正这东西都是一纸空谈,只要能暂时稳住白家不给他们添乱就行,空口许白话还不是怎么许就怎么给,为何还会耽搁到现在?
傅奕青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他按主公吩咐来跟白砚川谈详细的合盟细节,按理说这时候最该着急的人应该是他们才对,可那个白砚川先客客气气跟他碰了个面,再要说正事的时候就诸多借口,一会儿睡过了头,一会儿惊了马,一会儿晚上有曲儿要听,总之他是有一个花样想一个花样,就是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跟傅奕青谈。
甚至,傅奕青都直接问他,那山上的白家人怎么办时,人家也不着急,说什么,既然都是同盟,就让他们暂时先在那儿过年吧,都是自家熟悉的地方,过着也舒坦些。
傅奕青觉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可拖延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
尤其是眼下这种局面,周复攻许州大获全胜,眼看着瞻州不日也要拿下,勤王军形势一片大好,这个白砚川既然说了要投诚,甚至连令牌都已经交出来,却迟迟不配合他们行动,难不成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傅奕青不放心,便将自己的担忧写信告诉了梁承旻,想问问主公的意见。
梁承旻收到信的时候还没未起身,又一场大雪,天寒加之连夜操劳,到底撑不住人倒了下去,夜里烧了一整晚,天将明的时候才退了烧,田启守了一|夜,见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还是要看政务,便有些气恼:“什么事情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体重要,殿下该好好保重自己,安心修养才对!”
“无碍的。”梁承旻披着外裳,不是很在意:“不是还有田伯伯在,田伯伯神医圣手,一副汤药下去就什么病都好了。我看老师的信上说,他那边进展有些不顺利,兹事体大不能耽搁,我与大家先商讨完,拿出来个章程后就回来休息,一定好好休息。”
殿下性子执拗,又一心为公,田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唉声叹气地继续去熬药。
药药药,这人呀,都快成个药罐子了。
第48章
白砚川那边也不是不配合,他就是单纯的故意要拖延,就是耗着。
耗到最后傅奕青一点脾气都没有。
虽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但只要这人暂时安生,江南一带便尽在掌握之中。
周复已经攻下许州、瞻州,勤王军屡次大捷,年下光景里形势一片大好,相信开春后整合兵力定能一举攻下皇城。
安抚前线,稳定后方局势,民生大计哪一处都不能耽搁下来。
占一城守一方,他们要的并不仅仅只是一座座的城池而已,梁承旻要的是民心!
他打的是勤王旗号,自然要向天下昭示他乃正义之师,举大旗实为除奸佞匡扶朝正,是以每占据一方便要稳定一方的民心,要让老百姓知道,勤王大军才是真的一心为民,是真的为了天下百姓,并且还要他们口口传颂,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梁承旻亲自带人至许州安抚百姓。
分发米粮冬衣、做好户籍整顿,甚至连开春地里的耕种问题都要一一处置到位。
他忙得几乎想不起来白砚川这个人。
“今日米粮已经分发完毕,明天早点来吧。”
还排着队的人群露出失望的神色,嘴里嚷嚷说些不满的话。
梁承旻听着,微微蹙眉,问身边的人:“这次什么时候时辰,怎么这么早就派完?前几天也是这样吗?”
空中落着点点雪花,卓林随在身后为他打伞。
署官听见问责,着急地直抹额头上的汗:“是、是。这几天都这样。”
“咱们备着的粮食已经快发完了,这些愚民不知足,这、这有多少也不管够呀。”
这人是许州当地官员,用他的本意是看他熟悉当地情况,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谁知道这人只当他们做面子,便随意拿了些来只差应付,并不是真的要赈粮。
“府衙粮仓堆成山,日前才清点过数量,怎么会不够?”梁承旻不悦:“明天起增派,换人过来负责,让下面人盯着点。”
“眼下许州才收复,百姓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若不能保障他们生活,百姓们便会陆续逃离,届时我们守着一个空城,有什么用?”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那人问得浑身发软,再起不来:“下官知错,知错。”
“再去别处看看。”
今日巡视并不是很满意,梁承旻正要换下一个点再去看看情况时,忽然拧眉,看着前面一身粗布衣裳正在搬运麻袋的工人,尽管那人低着头佝偻着身子想让自己融入这些搬运工人之中,可梁承旻对他还是太过熟悉。
一眼就将人认出来。
“卓林,射他!”
卓林先一愣,然后再顺着主公视线的方向去看,这一看立马就明白主公的意思。
将伞易手,抽出羽箭搭弓,力满而发便擦着那人的发丝而去。
那人一惊,回头就看见他的玉儿一袭青衫裹着灰色白毛的大麾,立在不远处的人群里,正看着他。
至于那支擦着他耳朵过去的羽箭,自然就是他身后那弓箭手的手笔。
白砚川扔了手里的麻袋,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堆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来。
这是叫他呢!
谁知他才看过去,梁承旻便转身就走,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白砚川急了,赶紧去追,这一路紧追慢追,好不容易给他追到一个茶馆里。
等他到的时候,玉儿已经喝上了热滚滚的茶,挺好,有热茶可以喝。
白砚川前脚进屋,后脚屋门就被关上,卓林亲自守在外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承旻显然没料到白砚川会出现在许州。
更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一副打扮:“你不是在跟傅奕青商谈合盟的事情?为什么又在许州?”
“我这不是、”张嘴就要胡扯的白砚川看着玉儿冷淡的眼神,胡扯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半晌才说道:“我听说废太子在这里赈粮,就想过来看看。”
“看看?”梁承旻拧眉。
可白砚川却没有再往下说,只巴巴盯着他看:“那日,我说会去找你,可扭脸你人就跑了,我想去见你,可那边废太子的大本营,我过去会引人怀疑。玉儿,我想你,我还有很多话都没有跟你说。”
“所以你来许州,是为了来找我?”问的话听着像情|人间的呢喃,可在场的二人心知肚明,这哪是什么呢喃,这是在审问他。
“对。”白砚川干脆点了头:“我猜你肯定跟在废太子身边,他既然来赈粮,多半会带着你来。”
“而且,之前在酉阳村的时候你做那些事情那么熟悉,可见是常做,废太子一定会让你来安排这些事情,我就过来看看,万一能碰见呢。”
梁承旻又问:“那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干活方便。”白砚川笑:“他们人手不够,抓我来当劳力,我就搭把手呗。”
有一问就有一答,好像不管梁承旻再问他什么,这厮总有自己的回答。
端着茶杯轻轻呡了一口,梁承旻再度打量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说道:“白砚川,当日投诚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要给我搞什么别的花样,懂吗?”
“懂,我当然懂,说了不会让你为难。”白砚川的脸色有点难看,但到底还是顺着梁承旻的意思:“我不会搞小动作,就是想来看看你。”
“既然来了,那我直接问你,傅奕青给你的条件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提。”梁承旻不愿意再跟他废话:“但你若敢有异心,白砚川,后果你承担不起!”
“什么叫异心?”白砚川脸上堆着漫不经心的笑,他只望着梁承旻:“玉儿,我对你可没有半分异心,我的心就是挖出来给你看,都是赤诚滚烫的。”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验验你那颗赤诚滚烫的心。”梁承旻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简单描绘出来几个核心地方,跟他说:“如今许州、瞻州已经尽在掌握之中,江南一带已大局稳定,可眼下还有一个难啃的骨头。”
梁承旻手指点在东边的方向:“这里。长禹守着北边的关隘,你去为主公拿下长禹,届时大军便可无后顾之忧,北上直接入皇城。如何?”
听完这话,白砚川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废太子想让我去?”
“白砚川,不管是谁的意思,你都必须得去!”梁承旻已经起身,脸上没有半分和缓的意思,将茶杯里剩下的茶水尽数泼在桌面上,毁掉了先前写下的字:“而且,只有你去!白家兵即刻听调遣往瞻州驻扎,以备朝廷增兵。”
“既然给了我兵符又答应投诚,就别搞花样!”梁承旻警告他:“尽快拿下长禹,时局瞬息万变,白砚川留给你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玉儿!”白砚川拉住要走的人,脸上浮现出一些焦急:“让我去打长禹,不就是要把我支开,一杆子把我支那么远,你、”
“我本来是想把你放到眼皮子底下看住的,可谁让你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白砚川听着这话,心里酸得厉害:“好,我听你的。不就是长禹,我去便是。”
“即刻出发。”——
回了府衙的梁承旻并没有继续忙公务,反而慢条斯理摆了棋盘出来,等卓林探查完情况来汇报的时候,主公已经摆完一局棋,黑子大获全胜。
“如何?”
“只能查出来他暂时落脚在一家客栈,见过主公之后,就已经离开许州。”
卓林又问:“主公可是信不过他?”
“好好的,他瞒着人跑来许州干什么?老师那边还被他缠着耽搁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他却跑到许州,不觉得很奇怪吗?”
“而且、”梁承旻停顿了一下,方才白砚川见到他的时候表情确实是惊喜,但又不是那么惊喜,除了惊喜之外,似乎还有一点闪躲,梁承旻想当下那个时刻,他应该没有那么想见到自己。
所以白砚川说的什么来许州是为了见他话,纯属就是胡扯,他来许州一定另有目的!
“查不出来就算了。”撑着额头,梁承旻觉得有些疲惫:“分而化之,白家那些让周复好好管着。把他支去长禹,先让他在那儿耗着,只要他分身乏术,不给我惹麻烦就好。”
“叫老师回来,没必要再跟他耽搁下去了。京城传来消息,朝廷增兵三十万,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功夫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戏码。”
“明白!”
白砚川此行到许州确实另有谋算。
他交出令牌是为了暂时安抚玉儿,又不是真心要投诚那个废太子,白家世代经营,这些士兵早就认将不认令,那令牌拿出去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哄着人高兴罢了。
既然玉儿想要,给他便是,真要拿那破玩意儿调令三军,也太小瞧他白家了。
他到许州是为了探情报。
舅爷生意做得大,各地都有门店,许州自然也不例外。
这地方他们埋着探子呢。
白砚川是提前得了信儿,知道废太子会去许州赈粮,他想借机入许州,探探那个废太子的底细,想亲自摸摸这人到底有几斤几两,知己知彼方能取胜!
只是他来了两天,根本就没有摸到一丁点的消息。
那人深居简出,这些琐碎事情都是身边那个年轻的幕僚在做。
一听就知道这幕僚就是他的玉儿。
寒冬数九天,金尊玉贵的主子动动嘴皮子,下面办事的人就跟着跑断腿。再看那行事的章程法则都跟当日玉儿做的一模一样,白砚川心里面就有数。
可他没有想到,玉儿能做得那么狠!
把他弄到长禹那边,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他根本就不是想打长禹,他是想用长禹来拖住自己。
玉儿这是不信任他呢!
白砚川苦笑了一下,眼下这局面,还真是两难呢!——
勤王大军连连大捷,朝中人心惶惶,老皇帝深感自己的皇位可能要不保,急得连发几道诏书斥责逆子忤逆不孝,又派了文官大臣发檄文声讨。梁承旻这边同样也是几道檄文发出来,字字句句泣血哭诉,斥责朝中奸佞蛊惑圣心,蒙蔽圣上。
几番回合下来,打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往。
骂战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火力兵战。
朝廷增派兵马,要夺回许、瞻二州,大军压境,打得周复焦头烂额。
按理说主公另外给他拨了白家的十万兵马,守城完全没有问题,可战况实在胶着得很,周复应付起来颇为艰难,交手几次之后吃了亏,周复不敢托大,就写信求援。
梁承旻这里才收到周复的求援信,却又有急报传来。
“平章王带兵准备攻登州,主公,他们是想合击,北边朝廷大军压境,周将军难以支撑,南边平章王借着南安的位置,准备攻打登州,咱们现在是前后夹击,分身乏术,主公,必须得有所取舍!”
议事厅里,众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梁承旻却总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似乎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酝酿,朝廷此番出手,根本就没有留余地,势必要将他们一举歼灭!可、此等魄力,朝中难道还有如此将才?梁承旻不知,也想不出来。
若当真还有此等人才,当日在京时他不会不知道,谁在幕后策划?
眉心拧着,梁承旻当机立断做了决定:“周复守城撑得住,登州不能失!传令下去,集结大军!”
他要守登州,却未曾料到,瞻州先发生事变,消息传来的时候,梁承旻正在喝药,手里的药碗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说是,白家那些士兵哗变了,他们、里应外合勾结朝廷,眼下已经攻占了瞻州,许州也、”
梁承旻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白砚川人呢?他没去长禹?”
电光火石之间,梁承旻瞬间就已经明白了个中关窍,冷了双眸:“他现在在哪?”
探子回:“他佯装去了长禹,实则暗地里潜回江州,如今已经带兵在西边城门外驻扎,随时准备攻城。”
好一出诈降的大戏呀!
梁承旻只当他白砚川不会甘心,不会轻易为他所用,却没有想到,什么投诚,不过是这厮为了麻痹他而演出来的又一出大戏!
怪不得梁承旻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来朝廷里还能有谁有这般将才,原来这人、他压根就不是朝廷里的人!是他小瞧了白砚川,也是他蠢,屡次三番让人耍得团团转!
“来人,着甲胄!我亲自去会会他!”
第49章
“怎么可能找不到人!”
白砚川熬得眼睛通红一片,语气森然:“攻城之前,必须把他带到我面前!”
玉儿执拗,一心向着那个废太子,白砚川是丁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他也打算出阴招!
娘的,横竖把人绑回来再说,等他打完废太子,攻下登州城扫平余孽,到时候大局已定,玉儿又能如何?到时候只能乖乖跟他回家。
他们才是拜过堂的正经夫妻,玉儿心里装着他呢,白砚川清楚得很。
全怪那些酸儒把玉儿教坏了,骨子里那些君君臣臣狗屁玩意,所以才让玉儿没办法,择一主便要侍一生,他身不由己白砚川理解,可等那废太子再没有戏唱,玉儿自然得解脱。
所以,白砚川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的退路!
他这人打小就霸道,谁都让着他,顺风顺水了一辈子,根本就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磨难,如今屡次碰壁,自家夫人为了别的男人跟他甩冷脸,心里一点也不向着他,白砚川怎么忍得下去?
他自认做得算可以。
玉儿为了废太子要招降,他配合,要军令他也给,桩桩件件绝不叫他为难。
可不代表他就真的服软,真的愿意低这个头!
从一开始就是诈降。
白砚川早就做了筹谋,废太子不是想暂时稳住他吗?那就是顺势而为,全了他的意,也借机把寨子里的人保下来。可暗地里,白砚川已经联合好平章王,又经乔泗的手,密密麻麻织出一张网来,只等一个时机到来。
长禹他压根就没去,傻子也能看出来把他支走是什么意思,白砚川表面上是去了长禹,也让人装模作样在长禹那边闹出来点动静,为的就是安废太子的心,让他觉得白砚川分身乏术,兴不起什么风浪,让他麻痹大意!
白砚川则暗地里回到了江州,号令四州悄悄屯兵,只等一个时机,届时四面围攻,要他插翅难飞!
至于玉儿。
白砚川派了心腹潜入登州,压根就没想跟人商量,他打算找到人直接绑回来,等他攻城大捷,到时候跟夫人的账可以回家裹着棉被慢慢算。
都不打紧。
只是没想到,心腹却没能将人带回。
这下白砚川却实打实慌了神。
“再去找!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白砚川咬紧了牙关,攥着拳头忍着怒:“废太子不是个善茬,他……”
“川儿,你太紧张了。”乔泗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这人乃废太子的左膀右臂,那可是个心腹。当日|你没听那姓周的说吗?人家是君臣相和,患难与共的关系。废太子且用着他呢,你操的心太过。”
“可是……”白砚川的可是没有说完。
下面人就有人来报:“对方派人已经出来叫阵,咱们现在怎么办?要迎战吗?”
“叫阵?”白砚川拧眉:“他们主动叫阵?”
“谁领的兵?”白砚川马上问。
小兵回:“好像是个之前也没见过的主将,隔得远看不清楚也不大认识。”
废太子麾下几员大将细数一遍,白砚川没琢磨出来这个主动出来叫阵的人会是谁,周复还困在许州,姓王的被梁昊屿那家伙牵制住,登州城里眼下当即拿出来用的大将军只有姓李的和姓吴的,他俩的性格都不是这种主动攻击的类型,那又会是谁?
“我还没去打,他倒是先按耐不住。”白砚川眼里带着冷意:“看来是怕了。他怕到时候梁昊屿跟我们两边一起进攻,撑不住,所以要故意打乱我们的节奏。”
“确实有点本事。”
“那就去会会他!”临走前,白砚川还是不放心,叮嘱心腹:“继续给我去找,若城破必须把他妥善带回来,万万不能有一点闪失,擦破一点皮都不行!”
打起仗来兵荒马乱的,白砚川也担心,万一废太子见情况不对弃城要跑,再把玉儿拐走可怎么办?长久折腾下去,谁能受得了?
白砚川领的是四州兵马,除诸葛家不擅武力外,其余三家的精锐尽出,各个都是作战的好手,诸葛家不擅长武力却会用药,阵前给对方的马下点料,放点迷魂烟雾什么之类的全是花招,白砚川这次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攻下登州。
最好能生擒那个废太子。
两军交战地,白砚川眼神好,一眼就看见前面叫阵的人是那个弓箭手,看见是他的时候,白砚川的脸色就变了变。
这人可是守在玉儿身边,算是玉儿的心腹,叫阵怎么会用他?
白砚川还没想明白,那弓箭上就已经驱马上前来。
两军对阵先锋前行,若这个先锋官是别的什么人,白砚川连看都不会看,他打仗不搞这些有的没的,只要赢了就算!可这个人就不一样,白砚川冷着眸子对峙,先发质人上来就斥:“梁承旻贼子野心,祸乱朝纲,如今陛下几发诏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届时押解回京陛下自有圣裁。”
说的都是套话,白砚川真心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呢?!”
卓林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踌躇,只拱了拱手:“我主为天下为苍生为百姓谋福祉,朝中奸佞把持朝政,懵逼圣听,今番乃为国除奸。白将军,请吧!”
叫阵的惯例,出来应阵的双方单挑过招,获胜方便会士气大涨,为后续攻坚战打个基础。
白砚川其实不搞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花样子,但今天对方主动叫阵,他们已经丢了主动权,此刻也只能应战。
倒不是他不乐意跟这人过手。
这个弓箭手身手是很好的,只见过几次白砚川就知道此人不容小觑,若放到平时,白砚川也乐意跟他比划切磋,可今天情况太不一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右眼皮还一直跳,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卓林得主公嘱托,自然是全力以赴,他功夫不错,与白砚川打了几个来回有来有往,眼看难分伯仲时,却遭一支冷箭当面破空而来,卓林闪避之时,一错神的功夫,就叫白砚川险些打下马来,他匆忙勒紧缰绳,正欲回防,就听见身后阵阵锣鼓声音,卓林见此情况,立刻后撤。
“好卑鄙,背后放冷箭,是怕打不赢我丢了脸面,没法回去见人!”
这是故意要惹怒白砚川,引他来追。
白砚川又不傻,当然不可能上他的当,立刻吩咐左右准备绳索、投石车等准备攻城。
却见对方也开城门列阵,将火炮一并架出来。
白砚川看着熟悉的几枚大炮,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右眼皮总是在跳。
这不就是玉儿从西山后头拿走的那几枚他私藏的火器吗?现在用他的火器来对付他,当真是好算计,好谋略!
“白贼!”
城楼上,卓林已经搭弓挽箭,将他瞄准:“我主诚心招降于你,可你不识好歹,现在投降留你一条小命,否则,五马分尸留你不得!”
“废话那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的口水仗!”
白砚川挑着眉,带着几分不屑:“就凭你那个窝囊废的主子,我可去他娘的吧,什么玩意儿呀,缩头乌龟一个,也就哄着你们这些个蠢货给他卖命。小子,你给爷爷等着,等我攻破了城到时候你跪下来求你爷爷,爷爷兴许能给你一个痛快!”
“到时候再把你那个主子拿了,让他给爷爷磕头,让他知道你爷爷的厉害!”
阵前骂人,自然是骂得越脏越好,白砚川在这方面可十分有心得,他本来就对那废太子一肚子的不满,只管怎么腌臜人怎么来骂,就是要骂得对方抬不起头,气急败坏又不能奈何他,才能涨我方气势。
打仗嘛,骂人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可白砚川无论如何没料到,他能把玉儿骂出来。
“他娘的……”大张着嘴的白砚川在看见一身甲胄的白玉时,整个人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
卓林见主公上了城楼,便不再与他对骂,比手势安排列阵,城门开了一条缝隙,那姓吴的将军带着兵马就冲出来,白砚川却迟迟没有回退。
僵着脖子盯着城楼上的人看。
梁承旻扫了他一眼,抬手时掌心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连弩。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若寒霜,连周遭的空气都冷了起来。
白砚川觉得脸上落下来一点冰凉,伸手摸了一下,却是一点水痕,是一点冰粒掉在他脸上化成了水痕。
“你要与我为敌?!”看着玉儿手里的弩,白砚川满脸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相信,玉儿手里的弩是冲着他瞄的。
“老大,回来!”
“快回来,他们出城列阵,老大你快回来!”
身后的呼喊声,白砚川全都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城楼上的人,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执拗。
玉儿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甲胄,冰冷又无情,让白砚川难以想象那层盔甲之下,玉儿的那颗心,是不是还在他这里!
小冰粒变成开始逐渐变大,在空中飘扬变成雪花,最后再一朵朵落下。
落在白砚川的脸上身上,化开,留下斑驳的湿痕。
“回答我!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决裂?不死不休是吧?你要为了那个废太子杀我?”白砚川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城楼上的白玉。
他都忍不住想赞一句,玉儿好臂力,端着那把连弩的手竟然那么稳,他瞄准自己的时候,甚至不会有一丝的手抖!
“白贼。休得……”
卓林怕这厮在两军对阵之际再说出些什么混账话来,就想喝止他,却没想到,主公先开了口。
“白砚川,我屡次招降于你,可你、当真狡诈。”梁承旻的声音透过城楼传到白砚川的耳朵里,有些虚有些空,朦朦胧胧像从天边传来一样,他明明听不真切,可每一个字又都入了他的脑海,刻在他的心里。
“我梁承旻在你手上栽了两次,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连弩对准了白砚川:“我只是没料到你敢在背后捅我刀子!让你骗了一次又一次,是我蠢。我一心拉拢你,自认对你算是尽了心,却没料到你以诈降谋瞻州事变,引我腹背受敌,今登州危难之际,全因我当日错信于你,是我之过错。我也认!”
“你既不肯降我,留你便是祸患!”
“诸军将士,何在!”
“在!!!!在!!!!在!!!!”
震耳欲聋的呼和声,兵械铮鸣声,呼山唤海而来,气势如虹!
“除奸佞,匡扶社稷!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杀!”
“白砚川,受死吧!”
弩箭既出,直冲白砚川的首级而去,梁承旻这一箭就是奔着直接射死他去的,根本就没留手!
白砚川狂,他这次出城迎战甚至连头盔都没有戴!弩箭带着凶猛的气势直冲白砚川而来,逼得他只能匆忙闪身躲避,弩箭将白砚川的发髻射散,长发落下来,脸上甚至还有一道擦伤,带着血痕,整个人好不狼狈。
看着城楼上的人,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白砚川他就无法接受眼前的种种!
玉儿,他的玉儿……怎么就变成了、变成了梁承旻?那个废太子?
这像话吗?还拿着弩箭要取他性命?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玉儿最心疼他,一点小伤都看不得,白砚川还记得玉儿红着眼眶给他擦药时的模样,记得玉儿望着他,深情款款说不许他再受伤的话,记得新婚夜,玉儿抱着他,缠|绵着眼神说要与他生死相依时的画面。
可现在呢?那一箭将白砚川脑海中的这些画面射得破碎不堪。
他不相信玉儿会对他下死手,更不相信玉儿会舍得动手伤他。
夜闯山寨那次,玉儿嘴上说着狠话,可实际上还是处处维护,白砚川知道这人喜欢他,把他放在心尖上,自然不会舍得伤害他,所以他才会有恃无恐。
可现在呢?那一箭射穿了白砚川所有的痴心妄想!
那一刻,城楼上的人是真的要让他死,那一箭就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如果不是白砚川闪避得快,弩箭已经射穿他的喉咙,玉儿对他彻底失望了。
不对,他早就说过,这世上从来没有白玉这个人,那个人,他有名字,他叫梁承旻。
可恨的是,白砚川竟从未问过一声,他后悔了!
梁承旻这一箭直取对方首领,算是一个大大的下马威,极大的鼓舞了士气!
吴将军见自家主公一箭就将那白贼射得失了魂魄一般,顿时大喜,高举长|枪大声呼喊:“主公威武,此战必胜!兄弟们,给我冲!”
做好了与对方生死决战的准备,可对方竟然撤军了。
这操作实在让吴将军大大的不理解。
主公的那一箭威力那么大吗?那白贼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一点,不就是区区主将让主公一箭给射得狼狈不堪而已,又不是一箭给射死了,接着干啊,打呀,谁跑谁孙子,怂什么呀!孬种!
白砚川强令撤军,就是不打了,临走前还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隔着半空的雪花,他只看见那人冷着一双眼眸盯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温情,有的只有对仇敌的不死不休,那一刻白砚川的心重重地往下坠了坠。
他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什么计划什么筹谋,在这一刻统统化为灰烬。
“禀主公,他们撤军了。”吴将军兴高采烈,一路奔上来跟主公报喜:“主公那一箭果然带劲,一箭就把白贼给射怕了,他们认怂,跑了!”
卓林让一步,稍微挡住了吴将军的视线,对他点点头:“主公已经看到,有劳吴将军,整顿士兵。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可疏忽大意。”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说完吴将军又匆忙离开。
梁承旻站在城楼之前,看着远处的黑点,直到越来越远彻底看不见,他才松了一口气,身形微微一晃,卓林马上上前扶住,梁承旻靠在卓林的手臂上,吐出一口血。
那血里带着点黑,粘在唇上,触目惊心。
“主公!”卓林大惊。
梁承旻按住了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卓林不能声张,擦掉了瞬间的血迹,缓了一会儿才压着声音说道:“不碍事,眼下登州危急未解,不可生乱。”
“我们先回去。”
其实梁承旻登上城楼的时候就已经是强撑着了,他听着白砚川那一字一句,句句扎心,戳得他五脏六腑处处生疼,站在城楼上跟白砚川对峙,到最后射出那支箭,梁承旻都在咬牙硬撑,他甚至都不知道万一一会儿他站不住,要是倒在众人面前,那该怎么收场。
幸好,万幸,他撑到了最后。
而白砚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退了兵。
这场梁承旻以为的会很难打的仗,最后并没有打起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田启拎着药箱过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
外面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头发上也沾着雪花,可这人脸上却带着汗,甚至衣服也染脏污,瞧那样子像是急匆匆赶来,又在路上跌了一跤才弄得如此狼狈模样。
“殿下、殿下可好啊?”
春生赶紧接了药箱,低声回话:“卓大人说无碍,城楼上着了风,请您过来看看。”
田启提着的一口气才落回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事便好。你去煮碗姜茶,多放一些生姜红糖端来。”
梁承旻歪在软枕上,还在看手里的公文,听见田启的声音,才放下手里的文书,对着老人家笑笑:“大冷的天,又劳烦您跑一趟。”
在看见田启衣服上的脏污时带着几分自责:“怪我,田伯伯受累。快给田伯伯准备干净的新衣。”
“不妨事不妨事。”田启摆摆手,看着梁承旻的脸色,拧起了眉。
“我先给殿下诊脉。”
“你们都先下去。”梁承旻吩咐一声,卓林带着左右幕僚署官各自退下。
室内静悄悄,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田启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良久他收回手指,看着主公明显苍白的脸色,和红得不正常的唇,低声叹了口气:“主公其实心里有数。对吧?”
不然,为何要把人都摒退?
梁承旻也同样是收回自己的手腕,搁在棉被之上,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才弯着唇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有劳田伯伯继续为我保密。眼下形势严峻,朝廷增兵,又有老二虎视眈眈,这一关我必须得过去,等他日入主皇城,我自会与大家告罪。”
梁承旻的眼神冷了一些:“这些人随我造反,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还不能死,我得活着,我的命就是他们的命!”
田启痛声说道:“引魂已经侵入心脉,若要维持现状就必须加大药量!可那药量已经不能再加了呀。”
“再加下去与毒|药何异?”田启忍着悲痛:“饮鸩止渴不过如此,殿下这是以毒攻毒之法,殿下需慎重!”
“我知道田伯伯是担心我,可除此之外,咱们也没有别的法子。”梁承旻还要安抚老太医:“不饮鸩止渴,又能如何?引魂发作缠|绵病榻,短则月余就能要我性命,届时我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哪里还有半点生机?”
“饮了鸩,好歹能暂时压住引魂,我也能做更多我想做的事情,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难道不是吗?”梁承旻的声音很轻,可说出来的话却重若千钧:“我的命又不仅仅只是我的命,这个鸠我不为自己饮也得为他们饮,田伯伯放心,我有数。”——
江州,诸葛山庄。
白砚川从撤军回来之后,就在屋顶上喝酒,酒瓶子撂了一屋顶,堆不下的就滚下去,砸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片,光是地上的碎片就已经触目惊心,屋顶上惨成什么样子更是不用说。
诸葛彦好不容易爬上来就看见他们家那个城主,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身上的盔甲也没换,乱得那叫一个乌七八糟,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滚!”白砚川扔过去一个酒瓶子。
吓得诸葛彦赶紧躲避,差点从屋顶上掉下去。
小老儿脸色立马就变了,蹲在屋顶上嚷嚷:“你差点砸到我!让我滚,像话吗?这是我家!我家!”
要不是他家,也不会让他一个不会功夫的爬上来劝。
毕竟之前那酒瓶子已经把上官家还有齐家都给砸毛了,才推了他来劝,这城主也太不像样子,吃了败仗就算了吧,还自己在这儿喝闷酒,像话吗?仗打不打?城还攻不攻?玩物丧志!
“那什么,还看呢。”诸葛彦小心翼翼挪过来,隔着点距离找地方自己坐下,向着东边的方向瞅了瞅,假模假样地说:“这也看不见呐,有什么可看的?”
他家这个屋顶,不是最高的,风景也不是最美的,就一点,位置好。
站在这个屋顶上往东看,你要是眼神特别好,能瞧着一丁点登州城的影子。当然那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城主能不能看见另说,反正诸葛彦是真没看见。
“城主,他们几个不方便问,那什么,咱俩关系好,我就直接问了哈。他们让我来问问你,为什么兵临城下你要撤军。”诸葛彦问完,马上自证:“可不是我问,我就是传话的,你也知道,我这又不懂打仗,是不是对面的主将特别厉害,你觉得打不过才撤的?”
说这话的功夫,还特意瞟了一眼白砚川散着的头发。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一箭把白砚川射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看来那废太子果然不容小觑,藏着的能人确实不少呀,白砚川这人,他就不服人,能一箭让他萎靡成这样,看得出来这次他是彻底服了。
“就、难打咱也不能放弃不是?”诸葛彦还在劝:“三家都在等着议事,赶紧商量个办法出来,一次输不要紧,咱们明天打回来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犯不着这么丧气对不对?”
“你知道他是谁吗?”白砚川终于开口。
长时间没有说话,再加上喝了很多的酒,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出来是人的声音:“这场仗我已经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再无翻身的余地。”
“他要杀我,他不会原谅我了。”
“玉儿,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玉儿,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是那么的痛苦,以至于诸葛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白砚川的脸上淌下两行眼泪。
这是、哭了?诸葛彦极为震惊,酒瓶子掉下屋顶发出碎裂的声音,却把诸葛彦惊出一层鸡皮疙瘩。
这人除了当年他爹娘先后离世的时候掉过一次眼泪外,诸葛彦再没有见过他任何脆弱的时候,可现在?他在哭,像一个闯了祸又没办法自己解决的孩子,已经没人能给他撑腰,而他又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第50章
诸葛彦听得犀利糊涂,怎么又跟那位扯上关系?
他居于江州,只知道城主先跟朝廷合作打了废太子的南安府,然后废太子反击的时候还险些牵连到他们江州,不过城主运筹帷幄很快危机就消解,江州也无大碍,等城主又来密令他召集三家准备攻登州的时候,他还觉得白砚川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虽然年纪轻轻,但确实不愧是白家的家主,把两边捏在手里耍得团团转,这天下大业指日可待呀,他甚至都开始琢磨着家里地窖里哪坛子最适合拿来庆功。
不曾料想,初战就败得这么惨。
好好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愣是让对方一箭给射得萎靡不振起来。
诸葛彦是只当他们城主碰见一个强劲的对手,一时间气馁而已。以白砚川那狗脾气还真能服输服软?真让人一箭给射趴下?那不可能的!
可他人坐在这里,看着身边失魂落魄的白砚川,再听着这含糊不清的几个字,诸葛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城主家里那个了不得的夫人,该不会就是今日守城的主将吧?
再看白砚川的脸色,那这猜测八|九不离十它就是真的啊!
“他、夫人……”诸葛彦不知道该怎么问。
白砚川又扔了一个酒瓶子,苦笑一声:“他不是我夫人了,你知道他是谁吗?可笑我连他叫什么都不问清楚,蠢!蠢不可及!”
说完,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到自己脸上。
那下手是真重,吓得诸葛彦都想躲远一点。
要不,今天还是别劝了,这人都喝成这样,还能劝出来个什么鬼?诸葛彦琢磨着悄悄溜走得了,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打扰这失意的人,下场肯定会很惨。
他的屁|股还没挪动,就听见白砚川的声音:“他姓梁!他是大梁的太子,是那个我骂过羞辱过恼恨过,我还嫉妒过他的梁承旻!大梁昔日的太子殿下,所有人心目中贤君的典范!人人都说他礼贤下士,说他仁德爱民,说他宽和仁厚爱民如子,所有人都夸他赞他推崇他,可我不信呀。”
“我鼠目寸光一叶障目,我不辨是非识人不明,我令明珠蒙尘,我让他失望了。”扔掉一个酒瓶子,从屋顶直接砸下去。
“我活该!”
诸葛彦叹了一口气,幸好早就吩咐过,院子里不许旁人进来,不然一会儿一个酒瓶子,再砸到家里人可怎么办啊。
“所以,白玉就是废太子梁承旻,今日是他亲自守城,人家一见是你,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一点情面没给你留,所以你才没打赢,输了仗回来的。”诸葛彦总结道:“你以前就一点也不知道?那不是你的枕边人吗?他就连一丁点都没有跟你透露过?还是说他恢复记忆以后,你俩就再没见过面,今天是头一次见面?”
丁点都没透露过吗?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山寨,当时……
当时他确实问过,只是那时候的白砚川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可能!
“你知道吗?舅爷说得是对的。从一开始他就是奔着我来的。”
理清所有事情之后的白砚川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为何当日他会出现在城郊外,还被刺客追杀。
当日的梁承旻本来就打算入白禹城去见他。
以他对玉儿的了解,当日梁承旻去到白禹城定是效仿先贤,是带着诚意希望能招揽他至麾下,可出了意外,马车失事撞伤脑子就被白砚川扣在山寨,像养只雀鸟一样养在自己身边,逗着他哄着他,拿他当个乐子玩。
梁承旻恢复记忆以后,甚至还愿意再度招揽他,他甚至都不介意当日被白砚川欺辱的事情,只要白砚川愿意投诚,他就可以放下所有过往,放下所有他个人的情怨,做个贤明的君主,接纳他。
可白砚川还是让他失望了。
而且是很失望。
“当时,他其实是想让我问一句的吧,只要我问了,他一定会告诉我,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倒流回到那个晚上,白砚川一定会抱住面前的人,认认真真听他讲完所有的事情,可是,他错失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步错步步错,再到今天。
他以诈降谋事变,又骗了他一次!
他足足诓骗了那人两次!于公于私都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想我死,他想杀了我。”白砚川拎着酒壶的手在发颤,诸葛彦实在看不下去,把酒壶给他夺走:“再喝下去,不用他动手,你就把自己喝死了!”
“他举着弩,就这样瞄着我,冲着我的脑袋。”抬手,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势出来。
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白砚川的手在发颤,而当时梁承旻的手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他心里没我了,你知道吗?他让我去死!”
他所有的有恃无恐在那一刻化成烟灰,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一仗,他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余地!
“那现在怎么办?”诸葛彦也没有料到现在的情况,只能提醒白砚川:“三家都在等你拿主意,商量下一次进攻的详细安排。大家都只当你是碰上个厉害的对手,所以才会如此失落愁闷。你打算跟跟白玉、跟废太子、梁承旻!姓梁的!你打算跟他到底怎么办?现如今这局面,你们已经弄成势不两立的样子,这城还攻不攻?你还能不能打得下去?如果你打不下去,主将换成谁?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白砚川沉默了。
他这一沉默,诸葛彦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你打不了,你没法儿再跟他做对!”诸葛彦毫无保留地直接拆穿他:“你下不去手!白砚川,你是要放弃吗?那三家还在等你,他们还等着你带他们去打胜仗,等你带他们去攻皇城,带你领着他们飞黄腾达从此一飞升天!王侯将相加爵封侯,等着后代子孙都跟着你荣华富贵,你现在在干什么?”
“因为这些儿女情长,你就要放弃?你要把这江山天下拱手让给他?”
“你以为,以现如今的情况,你就是让了,他还能给你个好脸吗?他还能正眼看你吗?”诸葛彦站在屋顶上,厉声呵斥:“你醒醒好不好?一时的儿女情长跟天下大业比起来,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吗?”
“这天下大业、”白砚川仰头看着阴暗昏沉的夜空,低声说道:“本来就是他的吧。民心所向,民之所归,我拿什么跟他比?”
白砚川是不了解梁承旻,但他足够了解他的玉儿。
他的玉儿当得起!
那样慈悲的一个人,他确实做到了爱民如子。当那两个人的形象一点点融合成一个人之后,白砚川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愿意追随梁承旻,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溢美之词,这个人他就值得!他就是天生的上位者,那个位子就是为他准备的。
天下不是打下来就算完,当年先祖骁勇善战真刀真枪干下来的天下,可后来呢?骄奢淫逸罔顾众生,视众生如草芥,贪权利己倾轧朝臣轻信奸佞,才一步步沦落到如今民不聊生,百姓苦暴政久矣。
太子旻却不一样。
平心而论,他提新政重民生试图力挽狂澜拯救大梁的百姓和腐朽的朝政,事实也证明他的新政确实是有成效,就连白禹城也是因为用了太子旻的新政,才更加繁荣强盛,庇护一方百姓之后,才让白砚川生出了也许他也能一夺天下的念头。
在这之前,白砚川看梁承旻带着偏见和阴暗的私心,他无法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任何一点好的地方,哪怕所有人都在吹捧他,白砚川也只当是那些人眼瞎,被迷惑了而已。
现在事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白砚川心服口服,他跟这人朝夕相伴,最了解玉儿的本性,他的玉儿就是聪慧又至纯至善,这样一个人,合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只有他坐在那个位置,才能真的以仁慈之心善待天下人。
就像他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的那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将天下百姓视若自己的子民,成就盛世贤良之美德。
更何况,白砚川只希望他的玉儿能顺心遂意。
玉儿想要这天下,白砚川可以亲手为他夺来!——
那日城楼上下来之后,梁承旻到底还是卧床了几天。
虽然他用的弩箭是经过改良更加轻巧,可对白砚川射箭本身对他造成的消耗可比想的要大很多,全凭他过人的意志力强撑而已,再加上引魂的不安分,梁承旻昏昏沉沉睡了几天,汤汤水水伺候着,才稍微好转一些。
虽然脸色瞧着还是病殃殃,但好歹是可以下床议事。
“现在情况如何?”
披着衣裳的梁承旻坐在主位,卓林随在身后,傅奕青在他左手位,吴将军右手位,其余诸君分列而坐,逐一将眼下的情况跟主公汇报清楚。
“那白砚川没有再攻城,一连几天,咱们的人去叫阵他们也不回应,龟缩在江州内,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说话的人性子急,愤愤不平:“娘的,要打就打,窝窝囊囊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吴将军接话说道:“我看,就是让主公给吓住了。你们是没看见那天的场景,那白砚川被主公一箭射得屁滚尿流,他们的主将折成那样,还怎么好意思来?军心早就溃散,不成器喽。”
“那现在怎么办?”副将说话:“打他也不敢跟咱们打,就这么耗着?”
傅奕青看了上位的主公一眼,递上最新的消息:“平章王调军了,怕不日就要攻城。江州那边又迟迟未动,万一到时候两面联合夹击,咱们得赶紧应对!”
梁承旻接过来看一眼,顺手交给旁边的吴将军:“传给大家看看,有什么主意想法也都说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登州必须守住,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领七嘴八舌,各有各的意见,梁承旻低头看着面前的行军沙盘图,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日白砚川弃战而逃,他还会再来攻城吗?
以他对白砚川的了解,就算当日情形不利于他,那回去修整以后也会立刻再来攻城,绝不会屡次叫阵都不应,他不是那种性格。
他不愿意再去相信白砚川,可心里面又隐隐约约觉得,江州之危怕是已经解除,眼下他们只要将重点都放在老二那边即可。
可也只是这么想想,白砚川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
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梁承旻很快将这个念头驱散,继续与众位商量细则。
“要我说,从这儿!他要来咱们就在这儿埋伏,挖上坑里面填上几个雷,炸不死他!”
“西边要我看不能莽撞,上次他被咱们主公吓住,要是再来肯定会更加谨慎,我们得小心防备才好。”
“老吴,我觉得你上次的那个计策就很妙,你再跟大家伙说说。”
……
议事厅里说得热火朝天,梁承旻眼里多了些欣慰之色。
果然如他们所预料那般,梁昊屿见白砚川先行吃了败仗,再打过来的时候也是畏手畏脚,生怕着了道,可朝廷的命令死压着他,他又不能不出兵,双方交手几个回合,梁昊屿输得非常惨。
“照这么打下去,南安咱是不是能给他打回来?”老李点着地图,琢磨:“我带人去,趁晚上突袭他!攻城攻城,没道理只有他来攻咱们,咱就不能给他打回去吗?”
“有道理。”有人附和,也有人担心:“只是,现在江州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万一咱们分兵去收南安,他再趁乱突袭,岂不是乱了阵脚?”
“还是稳妥为上。”“对,我也赞成,稳一稳比较妥当。”
老李见自己的提议被否决,有些委屈:“可主公,眼下其实也是个机会,咱真的不试试吗?”
梁承旻斟酌了片刻:“虽然是个机会,可也有些冒险。就像大家说的,万一这时候江州来袭,又或者许州失守,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行,我听主公安排。”老李带着一点憋屈,重新落座:“但我还是得去突袭,不炸他一回,老子心痒痒。”
“不可冒进。”
老李:“我懂,我整好了再偷偷去。”
吴将军也有点憋屈:“主公,我一直守着西城门,也派了几个小将去叫阵,可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这么干等着吗?老吴我这手里也痒痒的,我急呀!”
从那天赢了一次之后,吴将军就再没动过事儿,眼看着老李他们打得热火朝天,都快给梁昊屿那小子打得屁都不敢放,他却一直守着一个没见动静的地方,确实心里闷得很:“要不,让我跟老李换换,我也过过瘾!”
“哎哎哎!我可不跟你换!”老李不乐意:“主公你可别听他瞎说,阵前换将那是大忌!没见多少亡国都是因为阵前换将,不行不行!一定不行!”
他是嘴快,没有半点城府,想什么说什么,看见有人冲他挤眉弄眼才反应过来:“主公,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我不能跟他换。”
梁承旻听着,点了一下头:“确实不能换。吴将军,虽然眼下敌人没有动作,可不代表他们明天后天没有动作,万不可掉以轻心,不能被麻痹大意,提高警惕知道吗?”
“遵主公令。”
散了事,其余诸位将领都各自忙去,傅奕青却留下来,与主公商讨一些非战情相关的琐事,二人说完正事,傅奕青要送梁承旻回去休息,路上却说了几句闲话:“当日主公在城楼上震慑那白砚川的一箭,我琢磨着,是不是真的把他打怕了?”
梁承旻笑:“老师怎么也说这种糊涂话。”
傅奕青:“也能换句话说,兴许是将他打服了呢?”
“不至于,他那样的人,可不会轻易服软。”梁承旻摇着头,却没有说更多。
“下面探子来报,说近日顺州商户有些异动,主公,瞧着像是白家那边的人。”傅奕青观察着梁承旻的神色,话也说得小心翼翼:“若平章王战败要逃,顺州可是他的必经之路,此时那白砚川派人埋伏在顺州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可能、他想处置而后快?助主公一臂之力。”
“再拿这个功劳,来跟主公献诚。”
梁承旻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身直接看向傅奕青:“老师的意思是说,他还想降我?还要拿了老二来邀功?老师听听这话,不觉得有问题吗?还是说老师得了别的什么信,不妨直说便是。”
傅奕青踯躅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昨日,他有派人给我送了一封密信。”
傅奕青规规矩矩将信奉上:“信上说了他的一些打算,他的意思是知道咱们也在盯着那边,他要是有什么动静必然逃不过主公的眼睛,就是想提前告诉一声,此举并不为与咱们为敌,若能一举擒住平章王献于主公,他才好跟主公再谈。”
“献上诚意?”
“是。”傅奕青的头皮也有点发麻:“他说他这次是真心臣于主公,再无二心。”
“其实,咱们现在可以先观摩观摩,若到时他真能擒获平章王,是不是就能……”
梁承旻却无甚兴趣,声音也冷淡下来:“老师,一而再再而三,万万没有一个坑里栽三次的道理,这话不用我说吧?”
“那他这、”傅奕青十分为难。
梁承旻:“盯紧些,若有异常随时来报。白砚川此人是个狡诈的猎人,老师万莫上了他的当,咱们吃一堑总得长一智,白砚川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一个字都不会被相信的白砚川眼下也愁得很。
借酒浇愁愁更愁。
一坛坛的大酒喝下去,也改变不了他如今的举步维艰的处境。
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他这很明显就已经晚了太多太多!
他这还要一下子转变立场,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已经骗了人家两次,还怎么让人家相信他?
根本就没戏可唱!
白砚川他也想着帮衬一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地方,可梁昊屿确实是个废物,没了他的帮忙,那家伙已经让他家主公给打得七零八落,白砚川这会儿再掺和进去,梁承旻肯定觉得他有猫腻要搞事情,还不如就先袖手旁观,等着机会看看能不能捡个漏,再去讨个好。
他这里小计划小九九一个个写上再一个个划掉。
可有人却不满意了。
乔泗是看着白砚川长大的,哪里能瞧不出来他的异常?
别拿那些扯淡的借口来糊弄,什么打不过得从长计议,什么对方实在厉害咱们暂时得缓缓,他哄着那几家暂时按兵不动,实际上自己背地里鼓捣这些小算盘,乔泗全都看在眼里。
忍了几天之后,还是登门来找他算账。
“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乔泗脸黑着:“那几家暂时让你糊弄住,可等他们发现你当真要顺了废太子的时候,他们可不会这么听话!”
“什么废太子,他有名字。”白砚川还在写写画画他的追妻大计。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他都进过我白家祠堂,祖宗都承认的,既然都是一家人,谁当家谁做主还不是一回事,我都不介意他们介意什么。”吊儿郎当的话,听得人火气更大!
乔泗:“一回事?你倒是想跟人家一回事,人家跟你一回事吗?”
“舅爷!”白砚川坐起来,手里还捏着笔,可脸上的神色却很严肃:“摸着良心说,我真的比他更适合吗?当真要二选一,舅爷以为那三家真的会选我?四家里除诸葛与我有几分真交情外,剩下的不过都是经年下来的利益纠缠,当初抢着要把闺女送给我,不就是想把这些利益捆绑得更深一些。”
“你就没想过,就算我今天不做这个选择,最后我一定会赢他吗?”白砚川扔了笔,腿翘在桌子上,枕着胳膊望着乔泗:“分而化之,他很快就知道咱们这几家并没有如预想般齐心协力,他手底下能人那么多,别人不说就那个傅奕青,人可是个老狐狸,动动脑子使点离间计,舅爷以为他们会怎么选择?”
“我以前自大,狂妄,瞧不起人以为自己多厉害,可我太懂他了。”白砚川望着屋顶,眼神里装着热切:“除掉我个人感情不说,他站得比我高,看得比我远,胸襟气度远非常人可比,这样的人,若他亲自去招揽那三家,舅爷以为我还有胜算?”
“这场仗,我早就输了。”
“人啊,得有点自知之明。舅爷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帮我想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重新接纳我,当不了好夫君,我给他当个好将军也行啊。”
“总归,他得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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