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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勤王军最近的仗打得实在是顺。


    一会儿投诚一会儿诈降的那谁,终于彻底给自己折腾得扑腾不起来,据说当日城楼外一箭让他们主公给射傻了,那货缩在壳里养伤呢,一时半会儿翻不出花样来。


    至于平章王,委实不是他们主公的对手啊。


    打了几次败仗就给他打得屁滚尿流,还攻城呢,他连南安府都没守住,已经弃城跑回京都了!


    “那白砚川半路堵了平章王,把人仅剩的一点残兵也剿了个干净,我瞧着他那意思是打算要活捉梁昊屿的,只是可惜梁昊屿身边还有几个忠心的侍卫,到底是拼死护着才逃出去。”李将军一五一十回禀完,喝了一口茶水,不大懂:“主公,那白家现在是确定不跟朝廷合伙了吗?他啥意思啊?”


    梁承旻没回应。


    倒是旁边的傅奕青见状,赶忙说道:“时局!时局不同那人的选择也会不同,且再观摩观摩,先别搭理他。”


    “行吧。”李将军咂摸着味儿:“我再瞅瞅情况。”


    这情况还真是不好说。


    白砚川那边最近确实很多小动作,而且这小动作你还不能说。


    不痛不痒的,但偏偏哪都有他!


    北边瞻州那伙儿闹着要哗变的人也都被他悄悄撤出来,可能是心虚没敢当面打招呼,只派人给周复传了句话,让周复带人重新整顿瞻州就撤得没影了。


    这还不算呢。


    他自己也知道,人家那边不待见他,自然也不会信他,所以就捡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插科打诨帮点忙,什么自己带人跑到背后给朝廷的兵马点点炮仗,路过看见人家粮草顺手劫走给勤王军送去,路边碰见点流民顺手就给安顿明白。


    人家问起来他还会给自己编番号。


    “说什么是勤王军编外人员。”傅奕青都有点没脸提:“那些被安顿的百姓一听他是勤王军,就乐意跟他走,他就把人给送过来。”


    “人呢?”梁承旻翻着卷轴,瞧神色看不出来个所以然。


    傅奕青:“送进来就走了。”


    “我说那些百姓。”梁承旻抬头,瞧了傅奕青一眼:“老师,可有曾好好安顿?”


    傅奕青赶紧说道:“都已经安顿妥当,主公放心。”


    “不过、他好像跟那些百姓说了很多主公的好话,一直在夸赞主公。”傅奕青想到来时的路上,那老婆婆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当亲人一样亲昵热络,傅奕青稍微试探两句,就打听出来。


    人家对他这么热络,全因为来的路上,那姓白的把他们主公夸得花一样,老百姓自认找到了明主,往后生活有托,高兴呢。


    “还有吗?”


    傅奕青这里倒是没别的,毕竟他天天在主公身边守着,知道的也是寥寥。


    可外面东征西战的这些将士们感受就有点不一样。


    这白砚川吧,当真是奇怪得很,行事让人摸不清头脑。这人就带着他的散兵,生生把自己弄成了勤王军的后备力量,都不用人说,他好像时刻在关注勤王军这边的战况,哪里需要支援,他自己个儿带着人就冲。


    招呼也不跟人打,冲完自己撤。


    苦的难的累的,自家人不想打推脱相让的,只要他察觉到一丁点的苗头,不用说,这家伙他打马就冲啊!


    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愣是把勤王军的进展向前推了一大截,眼看着过了河,那边可就是京城,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一场场仗打下来,众人先开始对他还有点意见,防备着呢。


    主公都说了,这人心机深不可测,是个狡猾的猎人,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可几次三番下来,当时没上着,还让人捎带手给救了几次,那脸上虽然没好颜色,可实际上对着白砚川却少了点芥蒂。


    有时候白砚川抄近路截断敌军的时候,两边人碰上,还能友好地交流一下战术,达成一些短暂的合作。


    仗打得顺,人心情就好,回来述职的时候就眉飞色舞。


    那话就开始不过脑子往外秃噜。


    “唉,老周你怎么也回来?你那边打完了?”吴将军看见周复进来,还诧异得很:“你那边不是难打吗?听说那守城的可是梁昊屿他二舅,难啃得很,硬骨头,你怎么这么快!”


    周复哈哈一笑:“许你打胜仗回来请功劳,就不许我回来?硬骨头也就硬了两天,我正没办法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看他这表情,吴将军就猜到一些:“那谁帮你去了?”


    “哎!哎!哎!可不能这么说,他又不是咱自家人帮我干什么?”周复很懂,端着一本正经:“他也想打嘛,打来打去打到最后发现自己兵力不济先撤了,那我奉主公之命,我不能撤呀。哎,这就让我打下来了。”


    “切,人家给你打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哆嗦你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吴将军看不惯他这嘚瑟模样:“要你自己,且耗着呢。等着主公训斥你吧,还请功,脸真大。”


    “老吴你咋说话呢。”周复哼哼:“自家人你不向着我,那你怎么说,上回你让人埋伏,我消息收得晚救援不及时,要不是他,老吴你一条胳膊都让人给你砍没了!”


    “那怨谁,你咋不早来,你要是来了,轮得着他献殷勤?”


    周复一听这话,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吴将军说:“你也看出来了吧?那货就是献殷勤!上次我跟老李他们碰面,大家都这么说,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用说。想弃暗投明呗。”吴将军也压低了声音:“可惜呀,他先前走错了路,咱主公招降他的时候,那货自己耍阴谋,还险些害了主公。后来让主公一箭给射服气了,这会儿想重新表现,争取让主公再给他一次机会呗。”


    “那你说,主公还能给他机会吗?”


    “我怎么知道,主公不是说了,那是个狡猾的猎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反水。”


    他俩人嘀嘀咕咕没注意到,主公已经走到了身后,还正说得起劲呢。


    卓林实在听不下去,咳嗽一声当时提醒。


    俩人慌忙分开,还一本正经假装商量正事:“哦,我这边反正都一切顺利,老李那好像不太顺,碰上个难搞的对手。老吴,你说要不我帮帮他?”


    吴将军白了他一眼:“你就算了吧,你俩脾气也不对付,凑活到一块儿你俩得先内讧。”


    “主公来得正好,正要跟主公汇报。”吴将军兢兢业业汇报今日的战况。


    一丝不苟地把正事说完,中间半点没有提那谁插科打诨给他们帮的忙。


    笑话,哪有把功劳往外让的道理?而且还是让给个外人!根本就不可能!


    虽然姓白的确实做了点好事,也确实帮了他一些些的忙,但那又怎么样,这出来行军打仗论的是功绩,他一个没名没分连自己姓什么都没搞清楚,实在没必要在主公跟前露那么多脸。


    不然,显得他们这些人多没本事一样。


    周复一听老吴这样讲话,马上心领神会!对呀,功劳肯定都得是自己的!


    于是乎,轮到他的时候,这家伙也是半点不兜着,功劳全往自己头上按,至于某个过路的人,白过呗,路那么宽,他自己乐意走,怪得了谁?


    梁承旻听完二人的汇报,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只说诸位将军辛苦,另有赏,就让他们先下去了。


    卓林先前在外面就听了个全,这会儿听见那俩货不要脸的话,一时没忍住:“主公,要不是白砚川相帮,吴将军与周将军怕不会胜得这么轻松,他二人这话里的水分可太大了。”


    梁承旻笑笑:“两位将军都是强将,就算没有他,也不会输。”


    “而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真到大事上,白砚川他根本就插不进去,有梁承旻的吩咐,诸将与小打小闹还可,真要有大动作,他白砚川只能瞪眼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这么晾着他?”卓林还是不明白:“眼下战事吃紧,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朝廷那边也是连连增兵增将,越往后咱们越难打,主公为何不趁机干脆收服他?”


    “卓林,兵家有云,三军夺其气将军夺其心。那白砚川十分傲气,先次我已经吃过他的亏,这次便要挫其锐,冷着他晾着他,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方能为我所用。”


    白砚川这边小打小闹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可惜半点成效都没有。


    他现在见不着梁承旻的面,自己悄悄联系那个傅奕青,那家伙才是个老狐狸,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什么他的诚意主公已经看见,只是鉴于上次双方都闹得很不愉快,眼下主公对他已经生了芥蒂,让他稍安勿躁,再多多做出些诚意来让主公看见,届时才好拿着诚意好去给他美言几句。


    末了还不忘提一句,朝廷新押运了一批粮草运往前线,说什么他要是顺路,倒是可以帮主公劫下那批粮草,眼下蕲州战事正吃急,将士都等着粮草救急呢。


    啊呸!


    躺在粮草押运车上的白砚川嘴里叼着一根草,望着蓝天白云内心一片愁云惨淡。


    他这忙活来忙活去,真是半点成效也没有见,净让人当狗遛着玩。


    从前舅爷还骂他要给梁承旻当狗,现在可好,他就是想给人当狗都当不成,连个机会都没有,眼下的他,就是个丧家之犬!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眼看着勤王大军接连取胜,他这里要是再没有点动静出来,等梁承旻一路北上进了京城,那他可真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到时候别说给人当狗,喝汤都没有剩下来的!


    “不应该呀,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白砚川枕着胳膊琢磨:“攻城作战我是没上,可明里暗里我这忙可真是没少帮,要不是我一路帮衬着,他们能打得这么顺利?几个老骨头拖拖拉拉不知道干什么时候去了,他不该不清楚呀?”


    “既然都清楚,那也该知道我的心意,怎么就还是不肯见我?”


    说着踹了一脚蹲在歪在旁边的乔大:“你说,哪儿出的问题?”


    乔大稀里糊涂:“老大,就、可能、我也不知道。”


    “糊涂啊糊涂。”白砚川深深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早知道能有今天,当初他就不该把路走那么绝,那玉儿好心招揽他的时候,提家伙就上呗,瞎折腾什么,现在可好,直接给自己折腾坑里,再也扑腾不出来了。


    俗话说得好呀,一时失足成千古恨!他这个恨呐!


    蕲州城,白砚川压着粮草跟人交接完毕,嘴里还叼着那根草,靠在粮车上跟李将军絮叨:“你说你,就这么个破蕲州,你打多久了?人家老周都拐一圈回来了,你可好,你也不回去看看咱主公。”


    老李翻他一个白眼:“你以为这仗是好打的?那王昊祖上可是镇国大将军,要不是因为他世代的豪族,要不是主公让利于民的政策动了他的利益,实在拉拢不过来,没办法嘛。这人可厉害得很,你个愣头青知道什么。”


    白砚川不服气:“自己打不过就给对手脸上贴金。没本事就直说,不丢人。”


    本来只是对呛两句,白砚川是心里不服气,嘴上过不去。


    他被晾着这么长时间,都跟梁承旻这一干手下混熟了不少,自己吃了瘪当然不乐意别人痛快,就把那李将军当下腌臜了一顿:“你就挺着吧,我瞧着你再没半点进展,主公可就要琢磨着换人了。”


    “你说说换周复过来?还是换那个姓吴的?说实话王将军也不赖,估计能比你强点。”


    说完拍拍李将军的肩膀:“老李啊,我可不是太看好你。收拾完了没?走了走了,人家也不待见咱,晚饭还没着落呢。快点装车整完了找地儿吃饭睡觉,这一趟,给人累坏了。”


    “哎哎哎等一下,白、兄弟你等等,等等我啊!”李将军脑子一闪,忽然想起来点什么,赶紧两步追上去,跟人搭肩勾背,称兄道弟起来:“兄弟这一趟辛苦,你看兄弟高义给咱们送来这么多粮草,解决了我的一个大难题。”


    “这样,我请兄弟喝酒,喝好酒!”李将军死拽着不让他走:“找个地儿,咱兄弟俩好好喝一顿,我谢谢你。”


    白砚川还不情愿:“不去不去,你们主公都交代了,让你们防着我呢。我都知道,我这诚心呀,没半点用处,热脸就是贴人家冷屁|股,我不跟你去喝酒,没意思。有这功夫我回去请傅先生喝酒,他常年跟在主公身边,还能替我美言几句,我的事儿才有着落,我跟你喝酒有什么意思。”


    “兄弟话不能这么说。那傅先生是经常跟在主公身边,可他又不上前线,兄弟你帮咱们做的这些事情傅先生知道的不多呀。”李将军毫不留情卖了他的几位兄弟:“我可听说了,前儿他们几个回去,主公都有赏赐,那几个黑心的可都把兄弟你的功劳给抹得一干二净,你说说,这主公他能知道你在外面干的这些事?能知道兄弟你的诚心吗?”


    “什么?!”白砚川其实早就知道,他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请功,但还是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我说怎么回事,原来这些老家伙背后阴我,实在不像话!”


    “是嘛,我不一样的兄弟。”


    李将军到底把人拐上了酒楼,交杯换盏起来:“兄弟呀,你只要帮我这一次,我打下了蕲州,等我回去,我马上就跟主公说,就是你的功劳,你的功劳排第一!我得让主公看见你的诚意,你是一心想弃暗投明,绝无二心!我给你作保!”


    “当真?”转悠着杯子的白砚川眯着眼睛,眼里全是算计:“到时候你帮我做中人,我往后可不能再是勤王野战军,我得正式入编,我的这些兄弟往后出门在外也得有个名分,是不是?”


    “必须的,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李将军拍着胸|脯保证:“你助我一臂之力,打下蕲州,我帮你把这事儿给办了!”


    “好好好!”白砚川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李将军,碰一个。”


    “但有一点。”李将军还没喝糊涂:“主公不叫你、你懂、你给我当个军师,你在背后给我出谋划策,可千万不能出乱子,别蕲州没打下来,你小子又临阵反水再坑我一下,那我还怎么回去见主公?”


    白砚川气得很,咬牙切齿挤出来一个笑意:“行!背后给你当军师也行!但今天的话李将军可记住了,要是让我知道你敢食言反悔,老李,可别怪我丑话给你说前头。”


    “我可不会轻饶你!”


    杯酒之间,李将军应了下来。


    他可不能再继续在蕲州耽搁下去,不然真像这个姓白的说的那样,人家都一个接着一个胜仗地打,到他这里,迟迟没有进展,主公知道肯定要不高兴的,必须得想点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白砚川了。


    老李观察过,他觉得这人这回肯定是真心投诚,再不会耍什么幺蛾子,不然主公肯定不能容他撺这么久,早就派人收拾他了,既然放任他这样小动作不断,那说明是主公其实是想历练历练他,再验验他的诚心。


    老李觉得,可以先拿来用用。


    有了一个幕后军师,这仗打起来就容易得多。


    蕲州难攻,主要是因为那守城的将军是个顽固保守派,老李干不过他。有了军师在背后出谋划策,什么阴招损招都敢往外冒,肉眼可见就有了成效,半夜又闹腾完一次滋扰叫阵之后,老李摘下头盔,拍着白砚川的肩膀赞他:“兄弟,你这招,不错不错呀。我瞧着再有个三五天他们就撑不下去了,兄弟,这次要是成了,老兄请你喝顿痛快的。”


    “不喝,答应我的事儿你别忘了就成。”


    “当然不会忘!”老李高兴得很:“兄弟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白砚川打仗不按兵书,他那是打小时候就历练出来的实战经验,外加自己还占着一个山寨,非常方便各种战术的推演,经年下来,他的作战路子虽然野但胜在好用得很。


    有他相助,很快蕲州之战就取得了胜利。


    不仅攻下了蕲州,还擒拿了主将王昊,真可谓是大获全胜。


    李将军喜得不成样子,交代完后续之后,直接提着王昊就回去跟主公复命,临走前连个招呼都没跟白砚川打,等白砚川知道的时候,那人早就跑没影了。


    空荡荡的府邸里,只有副将垂着头不敢见人,白砚川脸上带着一点笑:“呵,好,当真是好,别让我逮着机会,我不会放过他的!”


    乔大跟在后面叹了一口气:“老大,咱这次又是白干是不是?那货跑那么快,他肯定早就把答应你的事儿忘到脑后去了,你说你说……”


    话没说完,就得了一个冷眼,只能收住话茬,不敢再往下说了。


    “那咱现在怎么办?”


    “凉拌!”白砚川甩了甩手腕子:“去登州!老子去他门口蹲着!我就不信他能一直不出来见我!”


    蕲州大胜还俘获敌军守将一员,好消息传来上下自是一片喜气洋洋,那老李自入了城人人都在给他道喜,可把他美得没了边,走路都是带风的。


    见了主公述职完毕,又把那贼将一交上去,主公好一番称赞,夸得老李都差点找不着北,这还不算,主公还有赏呢,说论功行赏此次大捷实属一大功,等他日入皇城届时要给他加官进爵!


    爵位呀,老李祖上没出息,全靠自己打拼出来,不像那王昊靠着祖辈的风光能嘚瑟到现在,他啥也没有,可现在不一样了,等日后给他封爵,那就能传给后代,往后他家里孩子就不用再吃这份苦!


    老李那个高兴,屁颠屁颠谢过主公赏赐,晕头转向出去,走到大街上恍恍惚惚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说明不重要,嘿嘿嘿得了爵位才重要!


    第52章


    蕲州大胜,老李可劲儿嘚瑟,嘚瑟了两天之后,终于想起来自己忘干净的那事儿是什么了。


    他就有点心虚。


    这个心虚在手下探子来汇报,说那白砚川正带着人往登州来的时候,彻底达到顶峰。


    白砚川可不是寻常人,那人是不能糊弄的,要是知道自己误了他的事儿,压根一句也没跟主公提,肯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到时候,惹急了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老李是真不敢想他会使出什么阴招来。


    那到时候,主公跟前可不好交代。


    “不行不行,可不能让他拆我的台!”老李着急,家里这爵位还没正式到手,可别半路再跑了。


    可这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再去跟主公说,也不像回事啊?


    老李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梁承旻在书房里听下面人回话,前线打仗后方谋安,大事小事都要主公拿主意,桩桩件件都要请示,老李留在书房门外蹲着,进去一个出来一个,再进去一个又出来一个,那小太监换了三次茶水,日头一点点倾斜,愣是没找到机会进门。


    苦哈哈守在门口,眼瞅着这人越蹲越蔫吧,小太监终于出来传话:“主子说,将军要是有急事,现在可以进去回话。”


    “不、不急,等主公忙完。”老李哪敢为这点事去打扰主公的大事,忙说道:“我等主公忙完。”


    春生看他一眼,走近两步,悄悄说到:“将军候了一天,要是有事儿还是请早,一会儿傅先生来,主子怕更不得空。那将军今天可就白跑了。”


    “又白跑?”


    老李一听,瞅瞅天色,只能咬着牙先进去再说。


    他都在外面蹲两天了,眼瞅着马上就要往前线去,可没那么多的功夫耽搁在这儿,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主公,他这事儿就彻底黄了,等再见着那谁的时候,他怎么跟人说?


    说到底蕲州全靠白砚川才能如此顺利打下来,要是没有白砚川,别说主公的嘉赏,说不准还得吃挂落,做人呐,可不能当白眼狼,那他要是当了白眼狼,跟那谁还有什么区别?


    带着忐忑的心进了书房,主公还在埋头写东西,瞧见他进来,很是体恤:“李将军?今日前来可是还有什么需求?直说便是,能满足的我尽量都满足你。”


    “不、不是。”老李十分局促,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说完又觉得不对:“也、也不是。是!”


    梁承旻见他这般模样,放下手里的笔:“到底是还是不是?将军直说便是,你此番立了大功,想提什么要求只管提,这次傅先生新到了一批兵械,先拨给你。”


    “真的?那感情好,多谢主公!”老李一听,更加高兴。


    差点就忘了他要来办的正经事,但也只是差一点,脑子里的那根弦儿可没断,他还记着呢。


    “那个主公、就是蕲州吧,蕲州其实很难打,主公你也知道王昊的本事,他家世代为将,他从小又是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很有几把刷子,我不是他的对手。”老李一番铺垫,正要把白砚川往外引,话就被主公拦住。


    梁承旻轻飘飘就打断了老李打了很久的草稿,对老李进行了一番嘉奖:“所以才说你是功臣,大功臣!你不仅顺利攻下蕲州,你还把王昊擒回来,是大功一件。我又想了想,之前说许爵位未免有些空话了,李将军,再给你赏银如何?你去吧,找傅先生再支赏银千两。”


    “不是主公,这个事儿他不是这样的,他、我能打赢王昊攻下蕲州全是因为……”


    梁承旻:“还是薄了一些,不能寒了将士的心,再跟傅先生说,令备牛羊给你犒劳士兵。”


    “主公,我不是要赏。”老李都急了:“我答应了那谁,我是想说、”


    梁承旻起身,按住了老李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的辛苦我都知道,李将军,我都记在心里。”


    “可是主公……”话都没说完呢,小太监就又进来传话,说傅先生在外面候着了:“说有急事要见。”


    “老师有急事啊,快让他进来。”梁承旻再看他的李将军:“将军可还有事?老师那边怕是有要紧公务,将军若无其他要紧之事,改日再与将军叙旧可好?”


    “啊?好、可是、”


    老李晕头转向,就让人给请了出来。


    站在门外他还糊涂呢,这个事儿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挠着头站在原地望着天,只能干瞪眼。


    完球,这事儿可能办不成了。


    傅奕青拿来的是有关开春播种的草书,眼下虽然前线还在打仗,可稳定下来的后方必须得抓紧时间准备春种的问题,可不能因为目前朝政不稳当,就耽误了老百姓一年的耕作,这可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左右幕僚来来回回商议了十来天,好不容易才拟定出来一个最新的方案,这才紧赶慢赶拿来给主公过目。


    梁承旻看得仔细,时不时还要跟傅奕青商量一番,等他二人说得差不多时,春生已经开始点灯,煎好的汤药也煨在小炉子上等着,可惜忙于公务的梁承旻暂时抽不出功夫去喝。


    “大概就是这些,剩下的我再跟他们对一下,能最后确定之后,再拿来给主公过目。”


    梁承旻:“好,有先生盯着,我放心得很。”


    “我送先生。”


    傅奕青却没有着急走,显然还有些别的事情要说。


    “那个、蕲州大胜之后,那谁似乎是往登州方向来了。”傅奕青垂着手,话说得很正经:“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不日恐怕就要到城门口,到时候怎么办?”


    梁承旻:“带兵来的?”


    “不多。”傅奕青赶紧回:“约摸千把人。这段时间白家的大军一直按兵不动,只有这点人跟着他四处折腾,也帮了咱们不少忙。”


    这些不用他说,梁承旻心里面都清楚得很。


    见主公不说话,傅奕青大着胆子:“以我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是不错的,老周他们几个故意藏着掖着不肯说,偏要自己贪功,其实那几次要不是白砚川相帮,他们几个怕是得吃点苦头。”


    不是傅奕青要帮那谁说话,作为主公的谋臣,傅奕青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从结果上来看,白砚川这次是真服,既然他要弃暗投明,作为贤明的君主,自然当一视同仁该给机会的时候还是得给。


    若一味将人排斥在外,恐伤其他欲要招降的将领,譬如,那个王昊。


    傅奕青话是点到即止,主公聪慧,不用说得那么白,主公也都懂。


    虽然眼下看不出来,但如今主公这么钓着白砚川,很有可能是当日那姓白的不知道好歹,惹恼了主公,主公心里面有点气,故意要杀杀他的威风,免得日后那家伙气焰太嚣张不好弄。


    傅奕青出了书房门,才过了拱形圆门,就被人饿虎扑食一样扑上来,险些吓得他栽在草丛里:“老李!黑天半夜你躲着埋伏我干什么?”


    李将军老大一个人了,脸上却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讪笑:“有个事儿得求先生。”


    “说!”傅奕青整着衣衫:“有事你就说事,不知道还以为你要打劫。”


    “正事!”扯着傅奕青的袖子,把人拉到角落位置。


    如此这般把自己为难的事儿都跟傅奕青交代明白:“就这样了,我马上就得走,可我答应了他去帮他说和。蕲州之战全是因为他才能大获全胜,现在主公左一个赏右一个赏,回去还说要给我封爵,傅先生,你快给我想想招,咋办呀?”


    傅奕青白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招儿,这事儿你别管了,该忙忙你的去,主公自有打算。”


    “那主公到底是几个意思?”老李还是急。


    主要那姓白的实在不是个好鸟,老李怕自己喝了他的酒应承了他的事儿还办不好,再让姓白得知道冒领了他的功劳,拐回头那家伙真不会放过他。


    “主公的意思我怎么知道。”傅奕青见四处无人,压低声音:“白砚川的事儿,咱们左右不得!”


    无功而返的老李只能对不起他的兄弟了,回去躺下的时候老李琢磨了一下今天跟主公的对话,思来想去,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主公根本就是知道的!主公就是故意要岔开他的话题,不想让他提白砚川,那要是这样的话,这事儿其实症结在主公那,凭那白砚川在底下翻出花来,主公不想搭理他,那就全都是白搭!


    想明白以后,再无心理负担,美美睡下。


    活该他自己有眼无珠,主公当日亲自招揽,还跟主公拿矫,现在可好,想弃暗投明主公都不给机会,哼。这能怪得了谁?


    谁也怪不了白大当家,正经路子他走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干起了偷家劫舍的老本行。


    登州城门口查得严,之后做了户籍造册发过路引的百姓能从这大门进出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许过,不幸中的不幸,那玩意儿白砚川怎么可能会有,城门口蹲了两天没想出来办法,最后只能趁着夜色,自己捡着僻静无人处翻墙翻进去。


    他功夫好,路也摸得熟,当天晚上就摸到了梁承旻的住处。


    丑末夜正浓,正该是熟睡之际。白砚川也不想做什么,他就想、就想看看玉儿、不对,看看唉,夫人的名讳都不能随便叫了,翻在墙头上的白砚川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就想看看他未来要效劳的主公好不好。


    这不是一个主将应该做的吗?关心主公的衣食住行,看看主公身体好不好,夜里睡得香不香,有没有烦心事,手下人做事尽不尽心,有没有惦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难道普通的主将不这样吗?


    等他悄悄翻进主公的小院,却惊讶的发现,他未来主公不仅没睡觉,还在书房里挑灯忙公务,书房的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趴在墙头上的白砚川刚好透过那个缝能看见里面的一点点的人影,和书案上高高一摞的文书!


    那么厚,要让白砚川看,一年他都看不完那么多字。


    趴在墙头上的白砚川看见那双纤细的手指一会儿拿下去一封,一会儿又下去一封,不知不觉间,高高的一摞变成了半摞,半摞又变成薄薄一层,他趴着脖子也僵硬生疼,察觉到天边隐隐泛白时,那一摞文书又被分成几份。白砚川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一点侧影,里面的人是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一颗心全扑在政务上面。


    可、唉,看着天边一点点变白,白砚川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真的是宵衣旰食,好一个励精图治的主公呀。


    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天蒙蒙亮,梁承旻合衣小憩,等他休息完,简单用了早膳喝过汤药,就见傅奕青一脸菜色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好看。


    “出了何事?”梁承旻担心:“老师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那个、谁,扯着大旗站在府衙门口,嚷嚷着让主公给他一个交代。”


    梁承旻心里一咯噔,还是问:“谁?什么交代?”


    “白砚川。”傅奕青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他在外面举着大旗,说主公赏罚分明,便是犯了错如今也改了,请主公给他一个机会,万万不可以因从前的些许误会,与他生了嫌隙,请主公见他一面。”


    傅奕青也算见多识广,见得人多了去,脸皮厚的也没少见,可就没见过脸皮能厚成这样的!


    什么玩意儿他就在外面瞎嚷嚷,他不要脸面,那主公还要脸面呢。


    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大路之上人来人往,他倒是好意思,也不怕过路的看见了笑话。


    梁承旻停顿半歇,扶着额显然也是头疼。


    白砚川那边小动作不断,梁承旻确实另外有打算,眼下只是再放放而已,先压压他,能用不能用的还得看情况再做打算。


    毕竟以白砚川的手段,说不怕他耍把戏再生是非,那是不可能的。


    梁承旻心底还是对这人有三分防备,说的也好,做的也罢,总归梁承旻是不会再轻信这人。


    谁知道白砚川还能搞一出这种戏份来,到他门口扯大旗?当真是、厚着个二皮脸不当人!


    梁承旻没犹豫,直接吩咐:“赶他走!”


    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来。


    傅奕青去赶他,那就是秀气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那家伙胡搅蛮缠起来特别厉害,身上还有股子匪气,傅奕青这么一个读圣贤书的儒雅树书生去撵他一个流|氓山匪,那肯定是要碰壁。


    而且还是接二连三的碰壁。


    “傅先生,我要是你,就在里屋喝茶,我都不出来废这功夫。”


    来了几次之后,白砚川直接搬了呀一把太师椅,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小茶壶,让他收下几个人举旗子的举棋子,背荆条的背荆条,偏就要在门口住着不走,怎么赶就是不动时。


    搞得傅奕青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又是何苦,这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你面上有光?”


    傅奕青真是气急败坏,可白砚川全然不当一回事:“那又怎么样,我诚心来见,过路的百姓看见了也只会夸我,难道还有人骂我?傅先生,谁骂我了,骂的什么,你听见没有?你跟为我学学呗?”


    “骂你厚颜无耻!”傅奕青没得办法,压低了声音:“你这是到底是闹什么?主公那边现在不松口,你说你上赶着来找事,那他不是对你印象更差?你再等等,着什么急啊!”


    “我倒是想等等,可先生看我还能再等下去吗?”白砚川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你们勤王军是屡战屡胜,眼看着马上就要打到京城去了,我要是再不表现一把,他要是还不用我。先生,那往后还能有我的位置吗?”


    “这、”话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主公手下能干的大将军不少,人家要资历要资历,要赤胆忠心有赤胆忠心,各个都是主公亲自挑选出来的忠臣良将,像白砚川这种半路招降过来的,本来就容易生隔阂,他日事成之后,也能有什么好前程。


    更不用说这货,还坑过主公一次,现在倒是想找路子弃暗投明了,可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真要从眼前的局势看,这白砚川一定不再跟他们做对,那主公一时半会儿还真用不上他。


    都没了用途,主公为何还要留他?


    虽然这么想很不对,但傅奕青其实已经琢磨过来味儿了,白砚川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他站在助攻对立面跟主公做对的时候,那时候主公是真心芥蒂他,一旦他弃暗投明不再成为主公的敌手,主公便也不会用他!


    白砚川确实有两把刷子,用了他可以事半功倍,可站在主公的角度上看,宁愿稳妥一些,用赤胆忠心的老王老李老周他们几个,都犯不着去用一个白砚川。


    他有前科啊!


    “你回去吧,别折腾了。主公这两天正心烦,你还要在这闹腾,你不是更惹他不高兴吗?”


    白砚川一听主公心烦,太师椅也不坐了,赶紧起来追着傅奕青问:“他心烦什么?是不是哪儿有麻烦?告诉我呀,我去帮他解决麻烦!哪个地方不好打,尽管说,我带人去打,我肯定能给他打下来!”


    “不是这些事儿。”傅奕青叹气:“民生,民生你懂不懂!你个大老粗你懂个什么,你赶紧收拾收拾,别在这儿招人烦。”


    白砚川还不乐意走,非要缠着傅奕青问梁承旻到底在的烦心些什么,俩人正在拉扯的功夫,卓林大步出来,冷着眼睛一扫,抬手直接吩咐:“主公有令,闲杂人等滋扰衙门干扰公务,来人,即刻押入大牢!”


    “啊?”白砚川还愣神没反应过来呢。


    卓林这边一挥手,马上蹿出来几个侍卫架着人直接就押走了,傅奕青也没看明白这个走向,倒是卓林云淡风轻把现场收拾干净,交代:“把这椅子、荆条还有这什么东西都是,拉厨房当柴烧吧。”


    “先生还不回?”门前的闹剧顷刻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傅奕青还傻站着没搞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见卓林问,赶紧追上去打听:“主公的意思?把人关进大牢能行吗?万一白家那边要是借口要人跟咱们起冲突怎么办?万一……”


    “先生。”卓林停下脚步,看着傅奕青:“他白家主将都在主公手心里捏着,剩下一堆散沙还能有什么用?再说了,他既然是来向主公投诚,便凭借这些破藤条,未免可笑。若有异动,正好中了主公下怀,先生不用担心。”


    “倒是先生。”卓林的话也点到即止:“先生为江山社稷自然是惜才爱才,可先生莫要忘记,社稷当以明主为先。主公是宽仁大度,可不代表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容忍那姓白的,他也该吃点苦头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白砚川直接被关进大佬,连带着他那些一块儿上门摆摊的小喽啰们,万万没想到事情还能变成现在这个走向。


    大牢里阴暗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一堆臭烘烘的茅草堆,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耗子,最令人发指的,这间大牢里就关了他们几个!


    “老、老大,这里也没有活人啊,怪冷的。”


    “老大你说他关咱干什么?咱啥时候能出去呀?”


    白砚川蹲在牢门口,没空搭理那几个人的废话,试图跟守大牢的侍卫好好沟通沟通:“兄弟,个哥几个,主公他是不是要见我?是不是卓林理解错了,要关也不该关在这里,怎么能把我跟他们关一块儿,主公肯定另外有交代,是不是要给我换个地方?”


    被关不可怕,他这不是从门外走到门里面了吗?那再走到主公身边,还不是两步路的功夫,很近。


    玉儿这是面子上过不去,白砚川都懂,可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对?就是要关他,也得关到一个更方便玉儿见他的地方是不是?怎么还真给弄到大牢里来了,这要是见个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是不是不太方便?


    侍卫翻了他一个白眼:“老实呆着!不许趴在门口,往里去!”


    “这是大牢,以为是你家呢,还挑地方,去去去!”


    白砚川:“哎!我可是主公亲自交代的!你客气点!”


    “哪里来的地痞流|氓,还敢提主公,看你是皮痒痒,给我老实点,不然大刑伺候,打得你皮开肉绽信不信!”


    第53章


    白砚川没想到自己会在大牢里待那么些天,他以为最多两三天意思一下就差不多,谁知道等了足足五天,才终于把人给等来。


    好不容易盼着人来,白砚川的恨不得把眼睛摘下来就黏在那人身上。


    瘦了,也憔悴许多。


    当日城楼一别他穿着盔甲瞧不仔细,现在换了便服,整个人都越发显得清瘦许多。


    可不得瘦嘛,天天点灯熬蜡,说不定饭也不按时吃,操这么大的心,哪能不瘦?


    当初在山上养出来的一点肉,这才多久没见,全都瘦没了。


    白砚川是真心疼,直勾勾盯着人瞧,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梁承旻让他看得不自在,躲开了眼神。


    确实是出了一点差错。


    把人弄大牢里纯粹是因为这人天天在外面生事影响不好,梁承旻是恼羞成怒想着眼不见为净,可后来他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忙忘记,要不是老师提醒,梁承旻怕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等着他发落呢。


    “你、来了?”白砚川也有些讪讪,张嘴想叫人,可也知道自己叫什么都不合适。


    “我那个,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之前都是误会,我没有想、我真不是……”白砚川急于解释,可话只管往外秃噜,却怎么说都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一堆话想跟面前的人说,可这人真的就在他面前的时候,白砚川才知道,语言有多贫瘠。


    没脸。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他是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跟人说,反正仗着玉儿拿他没办法,一味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每次惹了玉儿生气,耍赖厚脸皮满嘴扯谎话,总能把人糊弄过去,可现在,回旋镖扎在身上,那是真疼,疼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道歉,我知道错,你别跟我一般见识。”白砚川眼里装的全是急切,他有千言万语全想一股脑都告诉梁承旻:“我混账,我不是人,我活该,我知道生气也不会原谅我,怎么着都行,就是、好歹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你要怎样都行,我没有二话,我就只求你别不搭理我。”


    堂堂七尺男儿,低声下气望着求着,甚至他都不敢去求一个谅解和机会。


    红着的眼眶,可怜兮兮的表情,哪里还有昔日狂妄的模样?这确实是收拾得很到位,可梁承旻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看着白砚川跟他求饶,跟他道歉,不仅没有痛快反而从心底蔓延上来一丝丝难以启齿的晦涩,发麻,细品之下还夹杂着苦涩。


    “将军不必如此。”梁承旻口气很淡,他只看了白砚川一眼,便转过了身。


    在左侧的椅子上落座,春生捧来热茶,梁承旻虽然不想喝茶,可还是接过来,茶端在手里也分出一分心神来,见白砚川还急于辩解,他打断了白砚川的话,问:“当日我诚心招降,你以诈降欺我,如今又来一出?白将军可知事不过三的道理?”


    “你现在口口声声要弃暗投明,未曾可知,已然晚矣。”


    “但念在将军此番颇有诚意的份上,我也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好!都可以!”不等梁承旻把话说完,白砚川马上说道:“不管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我都答应!白家军从此唯你、唯主公马首是瞻!听主公号令,绝无二心!”


    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带着希望的光,白砚川这次是当真一点都不含糊,隔着大牢直接就单膝跪地,朝着梁承旻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这是要真的认他为主的意思。


    那样一个人,竟然甘愿在这大牢里跪他,以他为主……梁承旻捏紧了手里的茶杯盖,有片刻微微的失神,但很快又调整回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白砚川,随意抬了抬手:“将军请起,万莫行此大礼。”


    “既然将军诚心,愿为江山为社稷出一份力,实乃大梁之幸。”梁承旻应了一句客套话:“也是我的荣幸。”


    “此番实在委屈将军,既已说开,那今晚就为将军接风洗尘,还望将军可以忘却前尘是非,能为国为民做出一番功绩。”梁承旻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要起身离开:“卓林,还不给将军把门打开,放将军出来梳洗一番。春生,另外给将军准备衣物,万不可造次。”


    “白将军,晚宴再见,将军好好休整。”


    说完就要走。


    仿佛他来这一趟,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个过场。


    白砚川见他要走,牢门才刚打开他就直接冲出去,卓林拦都没拦住,那人就已经追着梁承旻跑出去。


    “还有事?”梁承旻听见动静,倒是停下了脚步,只是看着白砚川的眼神还是不咸不淡。


    那种眼神,看得白砚川心里比刀子割还难受。此时此刻梁承旻看他,再无从前的娇嗔和暖,含情带意,他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就只是一个主公在看一个叛降的臣子,冷淡里又带着几分高位者在上的威严。


    仿佛在告诉白砚川,胆敢再耍什么小动作,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都要容易!


    昔日爱侣竟然变成现在这模样,白砚川的心里在滴血都不为过。


    可他还能如何?今日恶果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和着血他也得自己吞下去!


    “主公、大牢路黑,我送主公出去。”


    身后的卓林:……献殷勤也不用这样献吧?当他是死的吗?


    梁承旻瞧了他一眼:“不劳将军大驾。”


    “我、”白砚川知道人家不待见他呢,可到底又舍不得走:“我就送送也不行吗?做属下的为主公开路,当是份内之事,对不对?”


    “白将军,那是我的分内之事。”卓林抱着胳膊冷冷地警告他:“将军还是先回去沐浴更衣为好,免得一身味儿,熏着主公!”


    “主公!”白砚川还不死心:“既然已经说开,那主公总得给我派个任务,我去做什么?主公怎么安排我?我随时听吩咐,做什么都行!”


    “主公身边就这么一个人,是不是不够用?我也行,我功夫很不错,比他强点。”


    倒不是非要跟着这个弓箭手争宠,白砚川就是想尽量给自己争取争取,说白了,他就是贼心不死。


    卓林听着他这番挑衅的话狠狠瞪了白砚川一眼,要不是碍于场面不合适,高低得跟他比划比划,好好杀杀他嚣张的气焰!


    “白将军,适可而止。”梁承旻一点没有惯着他,警告了一句,又安抚:“将军诚心,我自然不会亏待将军。至于将军的去处,不日后会与先生们商议,届时自会告知将军。”


    “还望将军到时候可以尽心尽力为大梁百姓谋福,若再有生事、”梁承旻转身,没有跟他把剩下的废话说完。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看着梁承旻的背影,白砚川追着喊道:“一定不会!”


    说了接风洗尘宴会,还真有,一点儿也没有糊弄他。


    甚至这宴会的规格还挺高。


    白砚川被领着进宴会厅的时候,陆陆续续已经到了些人,有之前打过照面的,也有完全没有见过的生人,有人瞧见他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也有人看见他翻个白眼很是瞧不起的样子,白砚川都没当回事,他只是在想,梁承旻会不会来。


    按玉儿的脾气,肯定不会来。


    做个面子而已,犯不着非得自己过来不痛快。


    白砚川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着呢,人家这会儿压根就不乐意见到他,这种面子上的事情,自然是能不来就不来。


    想到这里,白砚川也多了几分没趣。那人可以不来,他却不能不来,不仅要来,还得把面子给人做足了,于是这白砚川就打起精神,该与人应酬对谈的时候绝不马虎,至于翻他白眼瞧不起他的,他也不跟人一般见识,该笑的时候笑,该说好话的时候说好话,很能认清楚自己眼前的地位。


    就是没地位。


    “哎,白将军你怎么在这儿,让我一顿好找。”傅奕青过来,扯着他就往主位的方向走:“你在这角落里干什么?今日的宴会你可是主角,你得坐到主公左手边的位置,跟他们凑一堆干什么。”


    “主公他来?”一听这话,白砚川瞬间精神起来,脚步也轻快很多:“他也来参加晚宴?”


    “自然。这可是大日子,主公怎么可能不来。”


    台阶之上便是梁承旻的主位,白砚川被安排在阶下左首第一的位置,他往后才是傅奕青,这座位的排次还真是让白砚川心虚,悄悄歪着身子问傅奕青:“先生,我坐上首是不是不合适?据我所知,主公手下还有不少信重的大将,我这新来的,怎么能在他们前面?而且还排在先生前面,这有点不合适了。”


    傅奕青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你也知道你是新来的,还真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话却没有跟他明说,只敷衍着说什么主公得此大将十分欣喜,将军坐在这儿才是实至名归,人家大学士是肚子里墨水多,糊弄一个白砚川简直轻而易举,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白砚川给捧到了天上。


    要不是自己心里面清楚他这祸闯得到底有多大,白砚川还真就信了这小老儿的鬼扯!


    梁承旻到得晚,他这边落座后,钟鼓乐起舞姬入场。梁承旻一到,白砚川的眼神就自然而然跟他去,看得久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大牢里的时候,白砚川只觉得他是冷淡的,那种冷淡多半是因为自己的错,可现在再看,又觉得好像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白砚川又说不上来。


    他不能把眼前的人跟他熟悉的玉儿放到一起去比较,那很不像话也伤人的心,白砚川都明白,可看着坐在高处的人,白砚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你要让他现在就说出到底哪里不对劲,白砚川又说不明白。


    可能、山上的那个玉儿,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眼前这个人,虽然白砚川心里明白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这才是真的他,可这个真实总少了一点暖和气。


    他盯着看得眼神太过放肆,引得上位者的不满意,卓林得吩咐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挡住了白砚川的视线。


    卓林这一动,又恰巧被坐在下面的傅奕青看见。


    傅奕青端着酒杯,看着将视线移回来的白砚川,眼里分明多了一些探究。


    宴会没什么意思,大家似乎对歌舞表演也没什么兴趣,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白砚川琢磨着可能就是走个过场,兴许一会儿就得散,正低头喝他的闷酒,忽然听见有人点他的名字。


    “白将军此番实乃大功,有白将军相助,勤王军如虎添翼,我敬白将军一杯!”


    白砚川忽然被点名,莫名其妙去看说话的人。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而且如果刚才没记错的话,这人在他入场的时候,还冲他翻白眼,现在竟然主动给他敬酒?又搞什么鬼?


    这一杯还没敬完,马上就有人开始提第二杯,


    白砚川稀里糊涂没弄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已经被迫接连喝了三杯酒,等他把酒杯放下来。


    才终于意识到了一点小问题。


    很小,几乎微不足道,但却让白砚川心里跟着酸了一下。


    下意识去看座位上的梁承旻。


    本来连一个眼神都愿意让他看的人,这会儿竟然也和颜悦色冲他举了杯子。


    白砚川端着酒杯,心底一片苦涩。


    今天这什么宴目的不在他。宴会的主角另有其人,正是从先前开始一直空着的他对面的那个位置。


    蕲州守将,王昊。


    那个被白砚川设计让老李生擒的大将,今天这出好戏是唱给王昊看的,有他这个招降之臣在,拿他给王昊开个先例,好把这人收归己用。


    看到他出席落座的一瞬间,场面瞬间热闹起来,白砚川就明白,合着他就是个前菜。


    人家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而且,这货竟然来得最晚!!!!!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才到,凭什么他的待遇就这么好?


    捏着酒杯的白砚川脸上挤出来一点浮夸的笑,直接站起来:“呦,这不是咱王将军吗?怎么不守着蕲州上这儿来了?板着个脸干什么,主公好酒好菜伺候着你,你还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


    先前打蕲州的时候,白砚川只是幕后出谋划策并没有跟王昊碰过面,王昊其实不大认识他,但王昊知道他,知道这人是梁承旻新招降的大将,白家的当家人。


    白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盘踞西山白禹多年,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现如今看到白砚川坐在这里,当然也明白今晚上这场酒宴的深意。


    王昊抬手,直接将案几上的酒杯掀翻,冲着白砚川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全是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摇尾乞怜可讨得一杯好酒喝?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哼!”


    王昊不屑,自然也瞧不起白砚川。


    “放肆!怎么跟白将军说话!”


    白砚川还没反击,马上坐在王昊旁边的人就不乐意起来,立马站起来要给白砚川主持公道,而且不仅一个人,接二连三就有人出来,不是为白砚川说好话,就是请主公主持公道,万万不能委屈了白将军。


    说实话,虽然心里面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看着这些人义正言辞为他说话时的样子,白砚川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白将军,休听着贼胡言乱语,我们可万分钦佩将军才干,当日要不是将军出手援助,我这胳膊可就废了!”


    白砚川挤着:“好说,好说。”


    虽然但是,当初救的那人也不是你,你胳膊废不废的跟我有啥关系呀。


    “就是,那次我遇上埋伏,也是白将军出手及时,我都记着呢,敬将军一杯,往后你有事儿就说话,咱们往后都是自家人,万万不可能让这贼人看了笑话!”


    “是是是。”白砚川跟着端起酒杯附和。


    这位老兄,没看错的话你应该就是个文官,压根也没出过城,去哪儿让人埋伏?


    咽下口中的酒,白砚川算是琢磨明白过来,感情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儿吧,这里的人不是不知道,其实他们各个心里面都明白,全他|妈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要在主公那给他上眼药呢。


    摆这场酒宴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王昊看。


    让王昊看看,哪怕如白砚川这般的,前面还有过诈降经历的,主公都能不计前嫌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可见主公收揽贤良之心。


    让王昊看到投诚的好处,进而一点点撬动他的心防,以白砚川为契机,行纳贤之实。


    打从一开始,白砚川的作用就这么一看,他就是个样子,做给人家看的。


    虽然事实很伤人的心,但白砚川还是尽职尽责把自己的戏份唱完。


    他还得演出来投诚之后受到新主器重,同僚礼待,前途不可限量的劲儿。


    演就演吧,也不是不会,白砚川这个嚣张的事儿都不用演就已经入木三分,给王昊气得咬牙切齿偏又奈何他不得,要走还不能走,如坐针毡一般硬撑到酒局结束,才甩袖离去。


    王昊前脚走,后脚白砚川就注意到傅奕青已经追着他过去,显然,这后面的重头戏还得傅先生出马。


    至于傅奕青怎么去跟王昊说和,那就不管白砚川的事儿了。


    他往上面看了看,梁承旻也已经先行离开,殿里倒是还有几个人没走完,有方才说钦佩他的人刚好撞上白砚川的视线,戏也不演了,马上翻了个白眼,要多现实就有多现实。


    差点给白砚川气笑。


    干脆站起来走到那人跟前:“我说,大人这变脸的功夫厉害得很,敢问一句,祖上可是在川渝?”


    “你、”


    “我什么我。”白砚川拍拍他的肩膀:“都是同僚,大人方才对我还和煦得很,不要吹胡子瞪眼,万一那谁一会儿再拐回来看见,大人还得再演一回表脸,多累?”


    说完,不等人反应,直接就溜走了。


    白砚川走得急,借着上次探过路的优势,还翻了段墙,跑到了梁承旻的前面,等梁承旻走过圆形拱门时,白砚川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


    卓林率先往前一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非主公召见,其余人一律不得擅入!”卓林很大义凛然:“白将军若是不懂规矩,不妨回去好好学学。”


    白砚川只看着梁承旻:“我想跟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单独说,你让他先下去。”


    主公没吩咐,那就是不行的意思。卓林跟着主公这些年,对主公的心思也略有揣摩,横眉对白砚川:“天色已晚,主公将要安歇,白将军有事明日再禀。”


    “就是判了人死刑,那行刑之前也能说个遗言吧?”


    “难不成你往后就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了吗?”


    凄苦的语气,夹杂着难忍的痛楚,白砚川没忍住上前一步:“我想弥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


    “卓林,你先下去。”


    梁承旻到底还是松了口,卓林退下,白砚川以为自己有机会时,梁承旻的眼神却让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半步。


    “白砚川,做你该做的事情,我允诺你的话依旧作数。”梁承旻看着他,语气称得上是和缓:“封狼居胥也未尝不可,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能力,你能为我做什么,你又能为大梁做些什么,懂吗?”


    “我懂。”就是因为懂,白砚川才慌:“我就是想跟你道歉,我对不起你,我……”


    “不用。”梁承旻打断了他的话:“若为前次,你没有对不起我,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留你也是因为你的本事,大梁需要你这样的将才,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要做贤主,招揽能将,这个人可以是白砚川,可以是王昊,往后还有更多的人,所以此刻的白砚川跟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梁承旻看他,就跟看王昊,看别的什么人一样,那双眼里再也不会有当初的脉脉温情,过往云烟,俱已散尽,白砚川只是给了一个叛将机会,并没有给白砚川机会。


    白砚川已经没有机会了。


    梁承旻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情爱。


    “那我们呢?那我呢?”白砚川上前一步,抓住了梁承旻的手腕:“我呢?玉儿,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不行吗?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有气你撒出来,你别这样好不好?”


    “将军慎言!”梁承旻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一步:“我与你从未曾有过这些牵扯,再进前一步便是僭越犯上!卓林,送将军!”


    白砚川此时终于明白,梁承旻身上那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了。不是在跟他生气,也不是恼他恨他,而是,梁承旻已经彻底将与他的那些过往全部都抹杀干净,没有爱哪来的的恼恨?从再见面一直到现在,梁承旻待他始终就是一个上位者对招降叛将的态度,物尽其用而已。


    不爱了,所以就彻底翻篇,自然也不会再有恨。


    他想要弥补的机会,可那人早已离开,又哪来的机会呢?


    第54章


    “按主公吩咐,眼下春耕事宜都已经按部就班进行,进度可喜,不日便可全部完成。”


    书房里,傅奕青正在汇报最近的春耕情况。


    这是关乎民生的大计,是主公日夜悬在心头的大事,不可疏忽懈怠。


    傅奕青更是亲自盯着,生怕这时节出一丁点的差错,不管朝堂局势如何变幻,老百姓的口粮一定要保证,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如今此间事可算圆满交差,傅奕青也算卸下来一个重担,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话又说起来,这次还真多亏了白砚川,这人瞧着是个不羁的性子,没想到主公让去帮忙做春耕,他竟然还真去了,一点怨言都没有。”


    梁承旻翻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说了一句:“他不闹事便好。”


    “岂止是没闹事。”傅奕青还真要好好夸夸白砚川:“主公是不知道,他一去,咱们春耕的进度就加快了很多,他手里的人也能干,天天早出晚归一点也不偷奸耍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都是他自家的地,卖力气得很。”


    傅奕青对这人也有点钦佩:“他也不拿架子,就天天混着泥腿子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干,有他在那顶着,哪个人敢偷懒?这进度就比预期要快很多。”


    “哦,那很好。”梁承旻听着这话,也没什么太多的表示:“他既然做得不错,老师回去商议一下,看看有什么赏赐该给就给他,不能让人说咱们薄待降将。”


    “那可得好好赏。”傅奕青的话可没说完:“还不止这些呢。”


    “主公不知道,主公吩咐的这算是分内之事,那白砚川他还干了一件大事。”


    其实梁承旻已经有些不太想听。


    自那日之后,他就把白砚川给打发出去,名义上是让他去辅助春耕事宜,实际上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就是对他的下放。


    只要不把人放在他眼前,随便白砚川去什么地方折腾,只要安生不惹事,就足够了.


    至于做好还是做坏,梁承旻对他其实没要求。


    城防大事上梁承旻不会用他,但也不会薄待他,只把这人放在这儿,做个吉祥物而已。


    “主公猜怎么着。”傅奕青说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他带人将周遭的荒地开垦出来,沿南北两线足足开垦出几百亩的荒地,又把那荒地一番整治,不出二年便是良田,足可保丰盛。”


    “那活儿干得是真细致,好些地都已经荒了很久,开垦起来特别麻烦,可他就是有那个耐心天天起早贪黑亲自领着人去干。”傅奕青越说情绪还越激动:“那要是一般人被主公打发去春耕,心里指不定装着多少气,好不好干活都两说,能把主公交代的事情认真做完就已经算是尽职了。”


    “可他就不一样,不仅主公交代的事儿办得妥帖没一点问题,连主公没交代的他都想着干了。”说到这里,傅奕青可全是欣慰:“一点懒都没躲,不容易啊。”


    “是吗?”梁承旻听着这话,微微带出来点笑意:“看来白将军确实很能干,能得老师如此夸赞,可见他确有点真本事。”


    “既然这么能干,能者多劳。”梁承旻想了想,起身拿出一幅民生地图,就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问傅奕青:“若我没有记错,春耕这一片是不是也能种上作物?只是这地方也荒废多久,周遭还有崎岖的山路,不大方便,既然白将军这么能干,让他去把这附近都开垦出来吧。”


    “嗯,还有沟渠,一并引入。”梁承旻顺着地图点出来:“从这里挖沟,引灌溉沟渠,日后百姓浇灌土地也十分便宜,老师以为呢?”


    傅奕青看着地图,沉默了半天。


    终于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主公是没打算让他回来的意思。”


    “老师此言差矣。”梁承旻笑笑:“物尽其用,既然他这么擅长这些,自然能者多劳。”


    “不敢隐瞒主公。”傅奕青拱手作揖,老实交代:“白砚川确实春耕立功,做得很好,他就、想让我看在春耕尽力的份上,多在主公面前美言两句,主公交代的差事他都会尽力去做,只是望主公能给他派个别的活儿。”


    “引渠不好吗?难道老师以为是我大材小用了?”


    傅奕青听着这疏离的语气,原本还要再谏言的话硬是没敢往外说。


    照他看来,主公对白砚川的安排多少有点意气之争,白砚川此人能用,有点本事,这样一个人你把他发配去种地,确实是有点大材小用。


    非要扯什么白砚川之前的那点过错不放,委实也没有必要。人家现在事事以主公为先,万事不敢擅专,事无大小全都规规矩矩禀告,别人不清楚傅奕青最清楚,那白砚川现在恨不得脱裤子放个屁都得过来请示请示,要说他还有异心,傅奕青第一个就不相信!


    既然人家就已经诚心悔过,难道就不该给个机会?求都求到他这里来,而且低声下气可没少求,傅奕青作为主公身边的近臣,说话也有几分分量,那帮他美言几句也无不可。


    只是没料到,主公是半点不听。


    再说下去,怕惹主公不快。


    傅奕青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吧。主公让你去挖沟,那你就去挖沟吧,小算盘也歇歇,至于这沟要挖到什么猴年马月,那谁说得准,看命吧!


    白砚川顶着日头听安排通渠挖沟平整荒地,带着满心的凄楚把活儿天天把自己当成畜生一样使,整个人都晒黑了圈,脸也糙了很多,胡子拉碴的整个人落拓像是乡野村夫。


    使者传话叫他回去的时候,白砚川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根本就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也没想到,老天爷当真还能再怜惜他一回,机会真就给他了。


    “主公传令,白将军即刻前往太安府与李将军复命。”


    “叫我去太安?”吐了嘴里的草,白砚川精神起来:“太安吃了败仗?”


    他这边消息传得慢,成天在地里开荒也不知前面战况如何,听到来召他,白砚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不是没打下来?”


    使者不便多说,只叮嘱:“主公命你三日内到太安与李将军汇合,白将军还是快些吧,军情急,不可延误。”


    太安不仅吃了败仗,而且败得很难看。


    白砚川北上的时候才听到一些关于太安打了败仗的消息。勤王军三次进攻太安,次次都大败,带兵的主将折了一个,重伤一个,现在那个姓李的将军也是苦苦支撑,若太安攻不下来,勤王军便止步在昌河之外,再无法北上一步!


    太安是一个关卡,这个位置太重要了,一旦攻下太安勤王军便可长驱直入,一路攻破皇城,除奸佞匡扶社稷!可若拿不下太安,勤王军最好的下场是画昌河分南北而治,届时天下二分,恐再无宁日。


    此战非同小可,不管是朝廷还是勤王军双方都做了只许胜不许败的准备,战况惨烈,白砚川越听神色越严峻,如果不是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方,那人不会轻易用他,白砚川心里清楚得很。


    一路紧赶慢赶到许州驿站时,白砚川没料想能在这里看见那人。


    梁承旻一袭白色斗篷,身边除了常跟着的卓林外,还有傅奕青也在。


    三人皆是素色衣衫,白砚川一看这衣着打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勤王军折了一个大将,来的路上白砚川也听说过,只听说归听说,如今亲眼看见三人这般穿着,也只传言确实非虚。


    “白将军,可算是把你等来了。”傅奕青非常殷切。


    现如今他们要用着白砚川,自然就不能再提之前主公把人下放去种地的事儿,急急上前两步一把握住白砚川的手:“将军一路辛苦,快快,先进来歇歇脚。主公特意到此与白将军饯行,已经备好了酒菜,将军快里面请。”


    “谁折了?”白砚川问了一句。


    傅奕青一顿:“是老王。”


    老王。白砚川知道这个人。当初还是他带着兵围剿了自己的白虎寨,是梁承旻的一大心腹,领兵作战非常有能力,为人也忠厚老实,除了脾气急一点,别的都好。


    “我跟他照面打得不多,老王为人谨慎,就一次野外遇见过,他带兵抄近路碰见我,还故意给我让了路。”白砚川尽量用一些轻松的语气,想笑一下,也没笑出来,他下意识去看梁承旻,动了动嘴唇:“主公放心,我会为他报仇,为主公攻下太安。”


    “将军不必多礼。”梁承旻转身,拖住了白砚川的胳膊,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此番太安之难,有赖将军。卓林拿酒来,我与将军饯行。”


    “预祝将军凯旋。”正说着忽然又没忍住轻声咳嗽起来,他以袖掩唇,缓了一阵才缓过来,再看时,脸颊上多了一些不自然的红晕。


    看得白砚川心里一紧:“你、你还好吗?酒就不要喝了,我会赢的,为了你我也会赢,我不会让你失望,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拿来。”


    梁承旻接过了卓林拿过来的酒杯,到底坚持:“饯行酒一定要喝,我在这里静候将军佳音。”


    说完就要饮尽,酒杯却被白砚川一把夺下来,抢在手里将杯中酒喝尽,望着梁承旻发白的唇:“身体不好不要喝酒,我走了。”


    “等我好消息。”


    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等下。”身后,梁承旻喊了一声。


    话音落下,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白砚川停下了脚步却也没有回身,梁承旻盯着他的背影,良久叹了一口气。


    对白砚川说道:“你知道我就是在利用你,确如你所言,上位者卑劣善弄人心又装腔作势,我已经折了一员大将,白砚川,我希望你活着回来。”


    “不要让我失望。”


    白砚川闻言,爽朗一笑,冲着身后的人摆摆手:“我不会让你失望,放心吧!还有,你没有利用我,我自己心甘情愿,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随地,我都心甘情愿!”


    “走了,外面风大,你也赶紧回去,别吹了风。”


    “白砚川!”


    白砚川脚步一顿,却没有听到后面的人再说什么话,他低头笑了笑,然后便没有留恋大步离开。


    而身后的梁承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红也没有挪动脚步,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身影,才收回了视线,扶住了卓林的手腕稳住自己的身形。


    旁边的傅奕青见状,也跟着叹口气:“主公,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老师回去吧。”


    是最好的选择,拿白砚川去做问路石,若胜则太安稳,若败,不过一介降将,便是死了他也没有损失,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为什么白砚川明明知道自己在利用他,他却连一点责备都没有,难道被人利用也心甘情愿吗?明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最厌恶他这种卑劣的小人,弄权术装腔作势他不是全都看明白看清楚了吗?为什么还要答应?他可以不去,没人奈何得了他,为什么、明明已经再无可能,为什么在看见那人望着他的眼神时,心还是无法自控?


    梁承旻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他已经彻底将那一段过往埋藏在心底,将梁承旻与白玉彻底割裂开,可为什么刚才还会那么难过,涌上心头的悲伤竟让他一时难以自控。


    白砚川,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第55章


    太安是一场硬仗,前后方都做了充足大量的准备,梁承旻亲自带人各方部署安排,务必要保证支援对太安的支援,充足的武器兵马粮草等等样样都不能疏忽大意。


    前线危急,后方的保障就要事无巨细。


    “伤药呢?”查看物资储备,梁承旻一一点过确认,最后落在伤药一块儿上,眉心微微蹙起:“只有这些还不够,另外再从南边招募征调军医,尽量多。”


    “伤药已经在采购。”傅奕青赶紧回:“都按主公要求,到时候会直接送到太安府,军医我马上就安排人去找,主公放心。”


    “好。”梁承旻点头:“太安那边最新的情况如何?”


    “白将军已经与对方交过两次手,叫了几次阵,一胜一负,目前应该是在摸索对方的路数,主公不用太担心。”


    梁承旻:“传令下去,让他见机行事,不用事事回禀,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种话不用我教。”


    “是。”傅奕青赶紧交代:“上次传书已经跟他说过了。就是这白将军他、他就是事事都要跟主公报备情况,想来也是想让主公放心,倒是没耽误军情,一点也没耽误。”


    “主公能及时知道他在前线的动向,也能安心一些。”傅奕青又不自觉就替那人说了好话:“左右也没耽误军情,这也是他向主公表忠心,不如全其意。”


    “让他把心思多多放到前线。”梁承旻真没什么话好说:“这些微末细节,我也不用事事都得知道。再说,前线有军情官,哪用得着他一个大将军天天抽空写这些东西,耽误时间。”


    “是,我跟他说,下次有事情让军情官传递即可。”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白砚川送来的信儿是半点没少。


    他也不写别的废话,更是不敢提半点旖|旎之情。就当自己是个尽忠职守的大将军,或三天或五天就把自己的动向以及可能打算要做的计划,事无巨细就跟上面汇报一番。


    他这信是走正规途径一道道往上递,但最终能不能递到梁承旻手里确实是两说。白砚川也清楚,这情报基本上在下面到傅奕青那都会被拆开传阅,众幕僚商议完拿出个应对法子再去面呈,他不介意被人看。


    反正都是表忠心,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忠心。


    太安不好打,是真不好打。


    照白砚川的估计,朝廷这次是真的拿出了看家的老底,除了守城的一员老将之外,老将守城经验丰富,也深知太安之重,绝不肯轻易出一点疏漏,否则就不是丢一个城池那么简单,无法与朝廷复命的话他的小命都得交代进去,这是拿命在战,自然不容小觑。


    火器大炮架在城楼上,白砚川吃了满脸的灰,打马狼狈回城。


    吃了败仗他也不气馁,带着一脸的黑灰回来就总结失败的经验。


    拉着一帮人关在屋子里从天亮分析到天黑,中间连饭都顾不上吃,每人一个大馒头配上一碗熬得浓浓的酽茶,踩着凳子拉出来一条又一条的作战计划。


    “还是不行,城楼上那几枚炮,不容小觑,咱们已经吃了几次亏,老王还折在这上面,要是硬攻,我们攻不下来,是真吃亏。”下面人唉声叹气:“咱毕竟都是血肉之躯,哪受得了这个?别人不说,就说白将军,战术布得是精妙,声东击西打得也不错,可架不住人家反应过来火器一开,咱还是得灰头土脸撤下来。”


    “怎么说话呢!助长他人气焰灭自己人威风!”老李瞪着眼睛不服气:“他有火炮咱没有吗?咱有也,对着打就行了,怕什么!”


    “那能一样吗?人家占据位置优势,咱们到底差些,又远,威力远不如人。”


    “哎,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看着要吵吵起来,白砚川敲敲桌子:“打仗就打仗,废什么话,主公让咱们在这儿是自己个儿打嘴炮吗?能上就上,不能上的别带着一张嘴瞎叨叨,伤了士气,阵前我能杀了你信不信!”


    他目露凶光,狠狠瞪了说泄气话的那人一眼:“有事说事,哪里不如人想办法,要是再让我听见这种扰乱军心的话,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当日来这太安府,白砚川领的就是主帅的令,此间事他全权负责。


    可白砚川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在这儿的作用。一般他不会跟人说这些有的没的,只要大家伙儿心齐,能把太安打下来让主公安心就成,剩下的白砚川都不在乎。


    这还是他第一次拿出主帅的架势,迫得那人不得已只能低头:“将军说得是,卑职知错了。”


    “估估他们还剩多少弹药。”白砚川想了想,继续琢磨:“最近几次攻城他们确实是消耗了不少,要是存货不多就得从京城里调,找人盯着京城那边。”


    老李马上明白:“他要调,咱就派人半路上埋伏,给他劫回来!”


    “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直故意要去挑衅,明明知道打不过还非要去,原来是为了这个。”老李琢磨明白之后,精神起来:“懂了,我马上就安排人去查。”


    “先这样。”白砚川合上地图,端起他的那碗浓茶喝了一大口:“大家都回去歇着,白天好好睡觉,等天黑以后,再去突袭!”


    “明白!”


    “卑职领命!”


    议事的人都陆陆续续散去,白砚川正要去拿笔墨琢磨他今日的奏报,就看见老李还坐那没动,当他有什么事儿,白砚川过去:“是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李将军不妨直说。”


    “这个、”老李脸上讪讪的,瞧着白砚川,起身过去跟人套了两句好话:“你最近也辛苦,今天就别熬了,明天突袭,要不我带人去?你好好歇歇,不用事事都得亲力亲为。”


    “我去。”白砚川揉了揉眼睛:“我说老大哥,你到底什么事儿呀?赶紧说,我那还有奏报没写,我可没功夫跟你磨嘴皮子。”


    这一称兄道弟也把老李的心给叫暖和了许多,搭着白砚川的肩膀:“兄弟,你不知道,你来了以后我这心就踏实了。”


    堂堂七尺男儿,说起来都想掉眼泪:“兄弟们走的走,伤的伤,这么一大摊子交到我手上,我、我就觉得自己没脸见主公,幸好是你来了,我心里就有谱,踏实多了呀。”


    “当日咱们兄弟在蕲州,你的本事我是清楚得很,主公能把你招来,我可太高兴了。”老李拍着白砚川的肩膀:“要不是不合适,高低兄弟得跟你喝两杯,等咱攻下太安,我请你喝顿大酒!喝到兄弟满意!”


    “还喝酒呢。”白砚川把他的胳膊拿下来,语气凉凉:“老兄上次坑我的酒就忘了?呵,还说替我美言,我可等着你的美言呢,都给我整到荒地里开荒通渠去了,你给我的美言呢?咱俩的酒我看还是别喝了吧。”


    “哎哎哎,兄弟你这不能怪我,实在是冤枉了我。”老李后来一琢磨,自己也反应过来:“就你这事儿,谁能给你美言,那是美言几句能说下来的吗?你是不知道当时我跟主公怎么说的,我横竖把你夸得一朵花一样,可主公他不听呀。”


    “我有什么办法。”老李也是唉声叹气:“不过现在好多了。你看主公看到了你的诚心,这不你要是能打下太安府,兄弟往后咱的前程就指着你了。我肯定得请你喝酒。”


    “借你吉言。还有事儿没?没事儿忙去吧,我还写奏报呢。”


    老李:“主公还让你写这个?”


    瞧着白砚川的眼神多了点怜悯:“我帮你写,主公也真是,唉,兄弟你的诚心日月可鉴了都,主公怎么还不放心你,写这玩意儿干什么呀。”


    要说这白砚川也真是让主公给收拾惨了。


    想当初也是个英俊潇洒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傲得跟个丛林里狮子似的,就数他老大,可这才多久没见?整个人都落拓了不少,胡子也不剃,脸也糙,让人磋磨得是一点硬脾气都没有,乖顺不少。


    要不咋说还得是主公厉害呢,这么个硬茬都薅下来,主公确实手段高!


    老李看他可怜,还安慰他:“你放心,这次要是把太安拿下,主公肯定记你一大功,往后的好事少不了你的。”


    白砚川可不稀得听这些,语气不耐烦把人赶出去:“你懂什么,走走走,别耽误我事儿。”


    他做这些,安的都是自己的心,白砚川就是想让梁承旻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的呈报才让他有了一种和那人还有一种牵绊的感觉。


    不然,他的心里空荡荡,没着没落,夜里也难眠。


    夜袭很顺利,白砚川的战略也简单,疲兵之术嘛。


    虽然简单,但胜在好用,再加上白砚川还耍了点小诡计。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不分昼夜地疲,有时候前脚才打过后脚没一个时辰对方以为他们已经偃旗息鼓的时候,马上就又卷土重来,有时候敌方以为他们要夜袭彻夜严阵以待,可白砚川这边让士兵休息,睡得饱饱的,第二天趁着对方熬了一宿的时候再次展开攻击。


    他也不搞大的,每次就是抽出一波先锋队,长期对敌人进行滋扰,打了就跑小胜即撤,绝不恋战。


    就这么打了四十多天,对敌方的消耗却不容小觑。


    成效确实有,可隐忧也不小。


    “瞧这他们都已经乏得厉害,是不是该准备发动一场猛攻,兴许咱就能打下来。”


    白砚川却说:“不急,现今新夏末,再有十几天便入皋月,届时天象将变,咱们才有取胜的机会。”


    “那、上面等得起吗?”有人提出异议:“咱们已经在这儿耽误了很久,之前一直到只是小打小闹,虽然也屡有小胜,可主公让咱们过来是打下太安,迟迟没有进展,怕不好跟主公交代呀。”


    “是呀,已经耽搁了快两个月,再有十几天,主公会不会怪罪我们消极迎战,说我们不尽心?”


    “咱们之前的战术已经奏效,这时候得赶紧乘胜追击,一举将太安府拿下才好跟主公交差。”下面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再等下去,万一人家缓过来劲儿,那咱们之前的心血不都全白费了吗?”


    这种时候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最近隐隐约约听说上面对他们迟迟未能拿下太安已经有些不满,大家伙儿心里面就有点焦躁。大多数人都想趁热打铁赶紧乘胜追击说不定就能一股脑打下太安府,抓紧把这一功给立下,可别再拖下去,功劳没有,反而都剩下罪责。


    只有白砚川不这样想。


    “眼下还不到最佳时机,这个时候去发动猛攻,他们必然要倾尽全力抵抗,朝廷也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调兵增援,别骨头没啃下来反而崩了牙。”


    “可等到五月就能行吗?咱们僵持在这儿这么久,主公那边问起来怎么说?”


    老李见状,见白砚川已经有三分不耐烦,赶紧说道:“你们没懂主帅的意思,皋月将近没差几天,到时候天象生变,要是咱们攻城的时候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那可就犹如天神相助,到时候我们借力打力不仅对方的火炮暂时派不上用场,咱们还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话虽如此,可到底……”


    白砚川站起来,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威严,不容他人驳斥的笃定:“我自与主公禀告,在坐的诸位要是不同意我的战术,也可以自请上奏,届时主公会做决断,听我的还是听你们我都没有二话,全由主公做主。”


    “我做的决定我承担,诸位要是有能者,觉得自己可以上,我白某人甘愿听他的,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此话一出,在场没一个人敢接。


    老李见场面有些冷,赶紧使眼色让人都先撤,等人都走完了才跟白砚川说上两句心里话:“大家伙儿不是不服气你。”


    虽然先开始确实有那么几个可能心里不大服气,觉得主公忽然弄这么一个人过来,跟他有些隔阂,可在白砚川的调度安排之下,确实取得了几次战绩,虽然太安还没拿下来,但对白砚川的认可却是实打实。


    “只是你也知道,咱们在这儿确实耽搁了很久的时间,大家也是担心。”老李叹了一口气:“若说是旁人还好,但兄弟你嘛,我也跟你说心里话,你这、万一上面再有人告你一个懈怠消极应战,你说你冤不冤?”


    “万一主公要是再受奸人挑拨,咱们这点成绩可就没了,好不容易打到现在,要是别个别的鳖孙过来给咱把功劳抢了,老弟你说冤不冤?”老李拍拍他的肩膀:“反正老哥知道你的意思,我肯定挺你。不是要跟主公上书吗?我跟那你一块儿上,把这边的情况都跟主公说明白。”


    “他不会。”白砚川的目光柔和了许多,重复了一遍:“他不会。主公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听信谗言,太安的情况他都明白,若真、他早该派人过来了,既然没有另外传话,那就是信我的意思。”


    “你以为我那些奏报只是走个假样子吗?”白砚川笑笑,安慰老李:“放心吧,主公深明大义,那些人自己心胸狭隘,推己度人罢了。”


    “原来你早就胸有成竹,害我白白为你担心。”


    确实是白白担心,太安久攻不下,上面不仅没有怪罪他们,反而还另外有嘉赏犒劳,鲜美的肥牛肥羊拉过来让诸军将士大饱口福,各营首将还另外封有赏银,目的就是安抚人心,不教他们因为外界的杂音而扰乱军心。


    “主公另有话交代。”传信官面容和善,对诸军将士和颜悦色:“诸军团结一心,进展可喜,虽眼下太安未破,但大胜指日可待,请诸军放心,大胜之日主公必亲自犒劳,再谢诸军。”


    传信官才走,后脚营地的氛围就和暖许多,也有人主动过来跟白砚川说话请示之后的安排,彼此间点头示意算是将之前那点小事都翻篇。


    白砚川是没放在心上,倒是老李瞧着有点意思,搭着白砚川的肩膀:“兄弟,我发现你这心态是真挺稳。那要是别人,不说别人就是换成是我自己,我可没那么笃定主公就一定能信我,还派人来安抚,你确实厉害。你把主公的心思看得很透啊,兄弟,我看你往后肯定得是主公跟前的一等心腹,老哥哥我以后可就跟你混了。你厉害。”


    白砚川的神色却有些莫名低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良久只回了一句话:“他不是信我,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作为一个主公,梁承旻只是做了一个他该做的选择而已。这个选择跟信不信白砚川没有任何关系,此刻便不是白砚川,换成是任何其他人,梁承旻都会做这样的选择,他要安抚的也根本就不是白砚川,他安抚的是他的三军将士。


    白砚川在这里,就只是一个符号,仅此而已。


    正因为明白,所以内心才会苦涩——


    风急雨骤皋月夜,云沉雷惊铁甲寒。


    轰隆隆的惊雷声,伴随着一道闪电破空而来,大军顷刻压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雨水,眼神坚毅举着武器高声呐喊“破!破!破!”,白砚川打马在前,手持长|枪率先冲在最前面。


    一场血雨腥风的攻城战正式打响!


    确如白砚川所预料那般,一场大雨彻底让对方的火器都哑了火,加之弹药并不充足,便有几枚还能勉强拿来用,到底发挥不出什么功效,只能做个摆设罢了。


    “投石!”


    “弓箭手!放箭!”


    “登云梯!


    雨夜攻城有优势也有劣势,白砚川要做的就是尽量发挥雨夜攻城的优势,在敌人防线比较弱的地方加大攻击力度,无论如何死咬也要把这块儿肉给他咬下来!


    “将军不好,他们准备了落石,咱们的云梯登不上去。”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打到现在拼的就是一个士气和狠劲!


    彼此双方都知道这是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战役,朝廷若丢了太安府,这帮人回去必定没命;同样,若白砚川输了这场仗,他便再也没有机会能站在梁承旻的身边!


    太安是梁承旻交给他的第一个正式任务,若他完不成这个任务,他一介降将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是白砚川唯一的机会!他只能赢,一定要赢!


    “跟我冲!”白砚川率先在前,长矛狠狠刺中敌人的脖颈,鲜血迸溅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血,刺激着白砚川跳动的脉搏,闪电打在他脸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里,装的全是都必胜的决心。


    “轰隆”落石滚下,白砚川按住左臂,要紧牙关忍下了痛意,隔着老远的距离,老李似乎察觉到些什么,扬声问他:“你怎么样?”


    “没事!”雨水混在脸上,根本就看不出来他疼得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你顶住,我带人过云梯蹬城楼!”


    “你小心!”


    箭从高处往下,白砚川拽紧云绳,一步步向上攀登,他单手拉着云绳,另一只手空出来扫掉俯冲而来的箭矢,绕是他功夫好闪躲及时,可箭如雨一般射来,也有躲不过的时候。他满身伤带着将士们浴血而战,奋勇杀敌,抱着必胜的决心定要攻下太安。


    手臂上无关紧要的地方中箭后白砚川直接就拔掉,倒是身上几处要紧大穴,他也不敢擅动,便任由那箭矢就扎在身上,不要命一般向上攀登,犹如地狱恶鬼,攀着绳索一步步向人间索命而来——


    “前线战况如何?”


    浓浓的夜色里,梁承旻站在窗前,外面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屋檐上,他披着一件衣裳,盯着浓浓的夜色,始终攥着拳头。


    卓林立在一旁:“白将军丑时攻城,若战事顺利,天亮当能攻下。”


    “主公身体还未痊愈,不如先安歇,等天亮之后自有好消息传来。”


    天上炸起一朵惊雷,梁承旻的唇色有些白,他将手伸在窗外,掌心很快便被雨水打湿,冰冰凉凉润入心底,梁承旻却没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盯着浓浓的夜色,听着沉沉的惊雷声,一站便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大白,雨声渐歇,前线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主公!大捷,大捷!太安已破,咱们赢了!赢了!”


    傅奕青满脸喜色拿着捷报第一时间便来报与主公,梁承旻听此消息,立刻要出去迎,奈何站了一|夜,才刚一动腿脚便有些发软,幸而卓林及时将人扶住,傅奕青已经小跑进来:“大捷啊主公!”


    “老师辛苦,是好消息便好。”梁承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缓了几吸后,才问:“伤亡如何?”


    “还在清点,不过主公放心,这次幸好有白将军的战术,咱们的伤亡人数已经大大减少,老李来信上说,比之前他们打蕲州的伤亡人数还要少呢。”傅奕青很高兴:“咱们这次不仅赢,还赢得很漂亮,主公大喜啊!”


    “李将军的奏报?”梁承旻终于等不下去:“那白砚川呢?”


    “唉,白将军受了伤。”傅奕青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喜淡了许多:“听老李的意思伤得还挺重,这次攻城他是真卖力,经此一战,老李是真服他,来信已经为白将军请功了,让主公一定要好好赏,万不能像上次那样,把人糊弄过去,不然寒了忠臣的心。”——


    太安府别院。


    小院僻静最适合养伤,外面有小童守着药炉子,卓林站在一旁盯着小童看,俩人大眼瞪小眼比谁眼睛大。


    屋里,梁承旻坐在床榻侧,看着病榻之上还在昏睡的人。


    他不该做的这个时候到太安府来,这里战事才刚刚结束,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甚至流民都没有安置妥当,万一不小心遇上什么刺客杀手,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还是不顾老师的劝阻,亲自到了这里。


    亲眼看到这人。


    白砚川确实伤得很重,据大夫说他身上光是箭矢大大小小就拔出来七八支,更不用说还有刀伤剑伤,肩膀处还被狠狠砸了一下,带着浑身伤不要命地在大雨夜里厮杀,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城门大开,太安府顺利攻下,这人才扶着长|枪跪倒在地上。


    他一直昏迷到现在,迟迟未醒过来,大夫说这人要是再醒不来,怕是难保性命。


    梁承旻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他的心麻木得很,看着面前昏睡的人,梁承旻甚至觉得很恍惚。


    其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白砚川的这张脸,每每相见时,梁承旻总是要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他要白砚川对他俯首,只有那样他心里才会有一丝的畅快,但也仅仅只有一丝很快就会消散干净。


    梁承旻知道自己要做个贤良的君主,他放下那些个人的恩怨,只把白砚川当成的一个普通的降将,也用对待降将的方式来对待他,恩威并施稍加体恤,哄这人给自己卖命就好,反正他只要太安能顺利攻下,至于白砚川是死是活,根本就不重要。


    可现在,看着这人躺在这里,梁承旻却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一个降将而已,伤了死了都不用他亲自来看,他为什么要守着一个降将,一坐三天?


    他与这人,又没有什么情谊,白砚川死就死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手指抚在那张明显憔悴的脸上,白砚川虽然不讲究,可也从来没有这样胡子邋遢过,他总是意气飞扬,仿佛全天下都该给他让步,可现在却躺在这里,不死不活,像什么样子?


    躺着人的睫毛颤巍巍,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见面前人的一瞬间,他像是不敢相信,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梁承旻见他忽然睁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再看时这人的眼睛又已经合上,他以为是看错,不由自主轻声喊了一句:“白砚川?”


    哪知本该昏睡的人却一把抓住了他要撤回的手,稍微一使劲就把人拽到怀里来,旋即便将人抱在怀里。


    “玉儿,我知道是你。”


    白砚川的声音是沙哑的,梁承旻一愣,马上挣扎就要起来,可白砚川却根本就不放手,他一个才刚醒来的伤者,也不知道力气怎么就那么大,不仅不松手,反而按着人动弹不得。


    “我好想你啊玉儿。”


    不等人回应,便按着梁承旻的脖颈,迫使人被动承受了他带着苦涩的吻,直到尝到腥甜的血腥味,也不愿意罢休,咬着梁承旻的唇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欺负,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些呼吸不上来,才不得已把人松开。


    唇才分开,梁承旻抬手狠狠冲他脸上就扇了一巴掌:“放肆!”


    一巴掌,给白砚川打得爽极了,抹掉了唇上的血痕,某人还带着几分不正经:“怎么办,可我还想再放肆一点。”


    “别哭,我不会死的,心愿尚未达成,就这么死了,我多冤。”白砚川叹了一口气,想伸手帮他抹掉脸上的泪痕,可梁承旻已经起身,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公。


    只除了泛红的眼眶,和被他咬肿的唇。


    第56章


    白砚川这货确实伤得很重,刚才搂着人又亲又咬有点活人样,但也只有那么多劲儿,都没等到大夫过来,人就又昏迷过去。


    他为了顺利攻下太安府几乎豁出去半条命,刚才醒的那一下像只是他自己挣扎拼出来的一样,这人不甘心就那么死了,偏要自己个儿再努力努力,挣扎着醒过来,讨了腥甜味儿的吻,才有放心地再度昏过去。


    “能醒过来就好,醒过来说明人的求生意志很强,高热是因为伤处有炎症,这几天还是不能疏忽大意,身边得随时有人看着,汤药还是按时给他灌下去,等人彻底清醒过来,才是真的脱离危险。”


    田启也跟着过来,大夫看过之后束手无策,还是田启亲自过来日夜照料,才算把白砚川这条小命给捡回来。


    “主公放心,他底子强,自己也好胜,只要人醒过来就不会有大碍。”


    梁承旻点点头,目光又落在病床上躺着的人:“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烧只要能退下去,人很快就能醒。”田启回答。


    梁承旻又问:“那烧什么时候会退?”


    “这个、”田启犹豫:“得看个人的情况,我也不好说。”


    “田伯伯,此人在太安之战上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他得活着才行。”梁承旻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此人,我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死了。”


    田启立刻就保证:“只要有我在,他绝对不会有事!”


    “那就有劳田伯伯了。”


    “主公哪里话。”田启看着他泛白的脸,还微微红肿的唇:“主公是不是有些上火?我让人煎一副下火的凉茶给主公送去。主公前次风寒也还没好,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保证身体为上。”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梁承旻才转身离开。


    白砚川的烧并没有那么容易退,汤药灌得下去就好一些,可有时候汤药根本就灌不进去,小童急得眼泪汪汪,生怕因为这人喝不进去药,耽误了病情再给他病死了。


    听说这可是个大英雄,要是这么死了,可怎么办啊!


    他没醒过来之前,梁承旻倒是天天都去看,可自打那人睁眼之后,梁承旻就再没进过白砚川的小院,每日只有卓林简单汇报两句那边的情况。


    药吃了,人没醒,烧一会儿退下去一会儿又热起来,总之,就是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梁承旻给自己找很多事情做,不想让自己的注意力总往那边转移,他忙着太安的政务的梳理,忙着给百姓登籍造册,忙着安抚伤亡的战事……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分身乏术自然没空去想躺着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醒了吗?”


    小院里又落了一层雨,地面湿漉漉的。


    梁承旻看完了今天的奏报,盯着外面沉沉的天,似乎还在酝酿一场大雨。


    卓林抱着刀,规规矩矩:“没醒,那小童说今天的药也没有灌进去。”


    梁承旻下意识就站起来似乎是想过去看看,可等他意识到之后,便又重新坐回来,盯着湿漉漉的地面,良久问:“为什么?”


    卓林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可看主公的神色有些不对,卓林便说道:“主公既然挂念,不妨去看看。白将军此番立下大功,如今又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主公体恤便去探访一二也无妨。”


    人都已经到这儿了,又何必受这一份煎熬的苦?卓林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他觉得,主公是想去看看的。


    青苔小路有些泥泞,梁承旻走得很慢,等他立到门口,看着里面小童端着药碗一副要哭的样子,田启也是愁眉苦脸,手扶着门框,轻轻蹙眉。


    “他怎么样?”


    田启听见声音,见是主公过来,便赶紧过来回话:“前次脉象一直都挺稳,可这两天逐渐虚浮起来,汤药也灌不进去,这烧迟迟不退,怕是、情况不大好。”


    “怎么会不好?”梁承旻眉心拧得更紧,手指无意识抓紧了门框:“他之前不是都醒了吗?怎么会不好?”


    “这、这、”田启十分为难。


    他既不想说上次有可能是回光返照,又不想怀疑是不是主公上次看错,可这人的情况就是实打实越来越差,吊着一条命而已,而且这条命很快就吊不下去。


    药石不进,想救也难。


    “高烧不退,汤药也灌不下去。”田启说了实话:“就是个好人这么烧下去也得烧死,更何况他这个重伤之人?我已经试过用针来扎,但作用不是很大,还是得尽快退烧才行啊。”


    “灌、灌进去了!”


    正说着呢,端着药碗的小童立刻兴奋起来:“药刚才灌进去了!”


    “是吗?”田启一激动,也顾不上梁承旻,赶紧过去看他的病人。


    果然如小童说的那样,之前一直灌不进去的汤药,这会儿竟然有了反应。


    “能喝进去就好,好。”田启十分高兴:“药只要能灌进去,就能起作用,烧就能慢慢退下来,此人得主公庇佑,必定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病床上的人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人虽然是昏迷的,但他能感觉到梁承旻的存在,那几天梁承旻故意避着不见,他就高烧昏迷|药石不进,如今梁承旻只是站在这里,他就好像能立马感觉到,灌不进去的汤药也能顺利灌进去。


    像是,他就在等着梁承旻过来看他,只要梁承旻在,就能吊着他的那一口生气。


    他便会生出不甘心来,挣扎着也要返回人间。


    此后一连几天,每每到了该喝药的时候,梁承旻都会过来盯着,他也不用做什么,只要人在这里,汤药就能灌进去,到了第四天,烧也彻底退下来。


    田启大大松了一口气:“主公鸿福,主公真龙在世,有主公庇护定然是没有大碍了。”


    “确定吗?”梁承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已经退烧,他只是担心:“还会不会再烧起来?”


    “脉象已经稳下来,而且我看过伤势,外伤都处理得很好,伤口的腐烂也生出新肉,按理说不会有大碍,主公放心。”


    “什么时候能醒?”梁承旻又问。


    这回田启却不能马上回答:“烧已经退,快的话今天晚上,慢一些最迟明天,也能醒过来。主公可以到时候再来看看。”


    “现在能醒吗?”略微沙哑的声音,来自病榻之上。


    田启一愣,马上去看病床上的人,那人还闭着眼睛,完全就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可听声音好像又真是他说的,田启马上过去给他摸脉,听着脉搏再去看主公,见梁承旻也正在看他。


    田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幸好他很有眼力见:“我去看看药炉子。”


    说完就赶紧先退下。


    田启一走,卓林也懂事,自己规规矩矩到门口守着去。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白砚川还是没睁开眼睛,但他的手已经顺着握住了梁承旻的手腕,又轻又软,告罪似地又问了一句:“现在,可以醒吗?我醒来你会不会又不见?我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你吗?”


    那天醒过把人轻薄了之后,其实半夜里白砚川又醒过一次。


    满室漆黑人又烧得不清醒,挣扎着醒过来却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人,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失落和不安几乎将他压垮。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他最怕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彻底抛弃了。


    惶恐席卷着他再度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白砚川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可他知道,他等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黑暗中的期待一点点消失不见,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淡,直到梁承旻再度出现。


    白砚川才又重新挣扎起来,他还不甘心,偏又咬着一口气,撑了过来。


    意识逐渐清醒,但人又还是担心,他怕自己再睁开眼睛,还是满室的漆黑,比之地狱不过如此。


    梁承旻不答他的话,白砚川就不睁开眼,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直到梁承旻感觉捏着他手腕的那双大手掌心灼热,烫得他难受,才带着几分赌气想把手腕拽回来,可被那人又按住,梁承旻气:“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白砚川躺着继续问:“能醒吗?”


    “白砚川,不要得寸进尺。”


    床上的人轻笑了一声,然后才睁开眼睛。


    “真好,我又活了。”拉着人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白砚川哄着:“你听,我的心跳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掌心下是梁承旻熟悉的心跳声,在无数个夜晚里,他靠听着这人的心跳入眠,是梁承旻再熟悉不过的节奏,也是这人活着的证明。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伤。”梁承旻还要端出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来:“田太医医术高超,乃太医院圣手,你的伤交给他不用担心。我明日再来看你。”


    拿的就是主公安抚属下的态度,好像换成别的谁都能有这样一番安抚一样。


    可白砚川却不知足。


    拉着人的手根本就不松,梁承旻抽不出来:“你放手。”


    白砚川不说话,甚至干脆把眼睛也重新闭上,弄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来,实际上手劲儿大得要命,梁承旻根本就挣不脱,明明重伤在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


    “我不会放手的,这辈子都不会放!”


    闭着眼睛就不会看见梁承旻那双无情的眼睛,白砚川才敢把心里话往外多说一点:“除非我死,否则我不可能放手!你不应该盼着我活过来,就不应该管我,活该我死了,你就能继续做你高高在上的主公,他日登大位万万人之上,我一介棋子,死就死了,你只管心硬一点,管我干什么!”


    “你!”梁承旻气急,一把将自己的手拽出来,瞪着他恨声道:“我管你去死!”


    说完甩开人就要离开,可白砚川比他更快,梁承旻的步子都没迈出去,他已经被身后的人搂在怀里。


    “你管我的,我知道你管我,你怕我死,你担心我你也心疼我,你挂念着我。”白砚川的语气很急,他把怀里的人搂得也很紧,像是要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从此再也不分离:“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你心里还有我,干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子,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白砚川你……”


    “我不会放手!”白砚川是挣扎着爬起来把人抱住的。


    这会儿身上的伤已经在渗血,可他半点也不在乎,非要把人搂到自己怀里才安心:“那天,我醒过来,就看见你坐在我身边,红着眼睛在掉眼泪,玉儿你在哭。你在为我哭,你知道吗?”


    “你嘴上说得再硬,话说得再难听,可你的心还在我这里。”白砚川把下巴放到梁承旻的肩膀上,他身子还虚,声音也弱,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铿锵:“你否认不了!就是做主公的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你别骗自己,也别骗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改,我都改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给白砚川一次机会,好不好?”


    “而且,你一直都没听我解释过。”


    白砚川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委屈和小小的不满意:“闹成今天这样,是怪我,可我哪里就知道那么多?我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要早知道能遇见你,当初每年朝廷来召,我就去!我年年都去,总有一年我能见到你,认识你!哪里用等到后来?”


    “我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当初在京城我就不会让你吃那么多的苦,就能早点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还用得着偷偷摸摸骗人吗?”


    梁承旻感觉到有一点微凉掉进了他的脖颈里,他整个人僵在白砚川的怀里,明明大脑意识告诉他应该适可而止,快些离开,不要再任由他纠缠下去。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可脚步却定在原地,半点也挪动不得。


    白砚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那时候是混蛋,可城郊外确实是偶遇。我看见你就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不然我干什么要管那闲事?当时的情况我其实只想救人,英雄救美话本里都那么演,可谁知道我把你救了以后,你人又失忆。”


    “我混,我承认我那时候就是想占你便宜。”白砚川混账话也说得坦然,可他也知道这话不对,生怕怀里的人生气再跑了,于是就搂得更紧一些,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撕裂,血已经染红了一片。


    “你生我气是应该的。”


    “可我对你的心都是真的。”白砚川的泪落在梁承旻的皮肤上,诚心诚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梁承旻看:“编瞎话是我混账,可后来瞎话越编越多,我已经没办法了。我知道自己喜欢你,很喜欢,看着你一点点喜欢上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带着暖意,我就想要更多,才会越发不可收拾。”


    “我后来想跟你说实话的,我想过等我们成亲以后,等、”白砚川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怕你想起所有的一切后,就不要我了,就像现在这样,再也不理我,我害怕,所以我就想等等,可没想到,这一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跟你说真话了。”


    “后来,又闹了误会。”白砚川急着解释,他怕机会稍纵即逝,怕梁承旻走了以后还会像从前那样,他失去这个机会,想再进一步,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便干脆如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全都往外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幕僚,我以为你、你喜欢‘他’比喜欢我多,所以才把‘他’当成眼中钉才有那些故意跟你做对的事情,我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能那么干,我的心都在你这,我走错了路用错了法子,我现在想改,你想怎么恼我都行,就是别那样对我。”


    像对一个普通的臣子一样,好像对他并无半分情谊。


    白砚川最受不了这个。


    他宁愿他的玉儿跟他生气,恼他恨他,大耳刮子扇他,怎样都行,就别这么、端着礼贤下士的好模样,和颜悦色地对他。


    他一字一句说完,等着最后一个审判,可梁承旻却半个字的答复都没有。


    “你、你说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只言片语的白砚川心里很慌:“不、不想说也没关系,生我气不想搭理我,我懂。那你晚上还能来看我吗?”


    梁承旻确将手放在了白砚川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砚川的手,让他把自己松开。


    白砚川很不愿意,很不情愿,他就想抱着,但没办法,他不敢在这时候跟梁承旻执拗,只能听话把人松开。


    转身,看见白砚川脸上确实有泪痕,眼睛也是红的。


    梁承旻说不上来心里面是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见过白砚川掉眼泪。


    这男人脾气硬得很,性子又傲,不服软不服输,俩人之前在山上过日子时,便有矛盾摩擦,虽说是白砚川哄他多一些,可细想想每次都是这人占上风,彼时的白玉其实就让人拿在手心里耍得团团转,根本就斗不过他。


    这样的人,现在红着眼睛,跟他认错道歉。


    梁承旻心里一片唏嘘。


    他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了白砚川脸上的泪痕,白砚川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一暖,就想再抱抱,他就知道玉儿心软,一定会原谅他的,玉儿心里一直都有他,怎么会不理他呢,只要误会说开,总会好起来的。


    “玉儿我、”张嘴还没说话,梁承旻的手指就按在了白砚川的唇上。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白砚川,你是白家现任掌权者,白虎军的大将军。”梁承旻敛了表情,望着白砚川,眼里带着一些白砚川根本就看不明白的哀伤:“过往种种只当一场儿戏不好吗?那本来就是一场虚假的戏,现在就让一些都回归都正途上来,你为我所用,助我重归大位,日后白家便无后顾之忧,我许你的所有都不会变,你白家可高枕无忧。”


    “你执着的那些,都是虚假的,是不存在的。”梁承旻叹了一口气:“也是我给不了你的。”


    “你我只有君臣之谊,从前是往后也是,这些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梁承旻看着他:“就当是一场梦,忘了吧。我没有恨你也不会恼你,你助我攻城立下大功,我感谢你都来不及。”


    “你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看你。”


    这是梁承旻能给的最后的答复,他已经筋疲力竭,最后还冲白砚川挤出来一个恬淡的笑容出来。


    仿佛真能将所有一切,都忘怀似的。


    他要忘怀,可有人就偏不。


    白砚川说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不是为了听梁承旻跟他说这些场面话,要是放到之前,白砚川让他糊弄一次也就糊弄过去了,那时候的白砚川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害怕这人心里没了他,所以不敢争,生怕让人更加厌恶他。


    可现在又不一样,白砚川确定这人心里有他!既然还爱着,那为什么要放手!


    死都不会放的!


    “只有君臣之谊吗?”白砚川盯着梁承旻,眼神很凶,恨不得想把人拆穿入腹:“你坐在我床边红着眼眶掉眼泪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亲你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你对每个臣子都这样吗?对老李,对老周?还有之前折了的老王?老王跟你时候不短,他死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是!”梁承旻咬紧了牙关:“每一个人都一样!王将军死的时候我也掉眼泪,那又怎样!”


    “可掉眼泪跟掉眼泪是不一样的。”白砚川叹了一口气,捧着梁承旻的脸:“你就算为他掉了眼泪,可跟你看着我掉眼泪,那不是一回事,你骗得了自己,又怎么能骗得过我?你心疼我,你舍不得。”


    白砚川低头,吻在梁承旻的脸上,低声说道:“我亲你的时候,你会哭,这就是区别。”


    “我跟他们不一样,你爱我,我知道。”


    “我也爱你。”白砚川低头说着情话,就想去吻梁承旻的唇。


    “可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梁承旻狠狠把人推开,看着白砚川的眼神再不似之前那般平静,肆虐的不甘与愤恨席卷他的全身:“你爱的是白玉!根本就不是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懂我吗?你又了解过我吗?你爱那个至纯至善的假人!而我梁承旻,从来都不是白玉,也永远都不可能是白玉!”


    梁承旻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他的双眼通红,嘴角带着讥讽的笑:“你连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口口声声说爱我,爱什么,爱我这张脸,还是爱我在床上让你欲罢不能的功夫?”


    第57章


    回旋镖真的扎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到底有多疼。


    “你别激动,那都是我说的混账话,我脑子糊涂不清楚,嘴上没有把门的。”白砚川见梁承旻情绪波动很大,气息也不稳当,小脸煞白一片,可见当日那混账话都被他听到心里去,当时的梁承旻有多难过,此刻的白砚川便是再加上十倍百倍都不为过。


    “你难过你打我骂我,千万别气着自己。”


    白砚川急得恨不得自己这会儿能长八张嘴,八张也不够用,他就是长一百张嘴都不够用!


    “怪我,都怪我,我混账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白砚川真的急起来直想扇自己耳刮子:“我怎么能说那种混账话,你、你别恼,你喝口茶好不好?慢慢呼吸,别急,千万别急。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要早知道……”话到一半又说不下去,白砚川抹了一把脸,干脆直接绕到梁承旻面前,跪了下来:“不管你是梁承旻还是白玉,我爱重你的心意不会改变,我爱的人就是你。”


    可惜,梁承旻已经不想再听他这些有的没的,他这会儿太阳穴一阵阵抽着疼,眼梢略过跪在地上的白砚川,身上几处纱布都染了血,肯定是刚才一番拉扯弄裂了伤口,梁承旻也是让气得一时没收住脾气,这会儿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此举多荒唐。


    他不欲与白砚川再说其他,抬手让人起来,见白砚川不动弹,一副不想就此罢休还要再跟他继续闹腾下去的样子,梁承旻干脆喊了进来:“卓林,叫田启重新来给他包扎伤处。”


    吩咐完,又扫了地上跪着的白砚川一眼:“白将军好生养伤。”


    说完就走,没有一丝的留恋。


    好像刚才情绪失控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白砚川急眼,要去追,才拉住的袖子就被人甩开。


    “梁承旻!”白砚川才刚醒过来,折腾到这会儿其实已经没什么精力,凭的全是一口气吊着而已,他拼着那口气冲梁承旻大声喊道:“你心里有我,为什么不敢承认?你还能逃一辈子吗?”


    梁承旻脚步微微一顿,但只有一下,随后便当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大步离开了小院。


    出了小院急走几步后,梁承旻便有些撑不住,随便寻了一处小亭子坐着歇歇气。


    他脸色很差,复苏的引魂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力,即便拿药供着那玩意儿,可对他的身体依旧造成很大的侵蚀,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被吞没。


    便是这几步路,稍微激烈一些的情绪,就已经让梁承旻吃不消。


    心脏剧烈的跳动,额头上浮出来的冷汗,无一不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留给他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了。


    有一句话,白砚川说错了。


    梁承旻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否认过对白砚川的感情。


    那人确实在他心里,走进去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梁承旻不是没试过把他从心里剜出来,可他做不到,他的身体也不容许他这样做,那便只能将这人留在心里。


    虽然时不时总会扎得他心口疼,但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确实能让梁承旻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痛快地活过。


    可他的心里也不是只有白砚川。


    甚至,白砚川能在他心里占的位置,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微不足道的小角落,挪挪位置把他塞进去,只要不疼,平日里梁承旻都完全可以当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梁承旻已经将心绪都收拾好。


    他肩上负着大业,莫说本就没有的儿女情长,便是真的有过,又如何!


    “回去吧。老师什么时候到?”梁承旻再起身的时候,眼底纷乱杂绕的思绪皆已清扫干净,他便还是那个忧国忧民一心只谋天下的梁承旻:“眼下太安初定,本就是多事之节,老师要是到了马上让他来见我。”——


    朝廷失了太安府,大势已去,勤王军入王城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此时京城里人心惶惶暂不多言,只说勤王大军已经驻扎在太安府,以太安为据点,并向周边发出信号,欲图一点点蚕食北方政治,收四方之众,招揽各地能才。


    天下大势已明,识时务者自然要是这时候还不知道投个明主,怕往后再没了机会,于是这太安府眼下就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白砚川还在养伤房门都没出去过,他都知道主公每日最少要接见数十人,就这还是下面人筛选过的,能面见主公的都是非同小可之辈,不能轻易怠慢。


    “一天天的,他晚上几时睡觉?”躺在病床上的白砚川瞪眼望着纱帐:“上次见就清减不少,身边都不劝劝吗?还有、吃的好不好?晚上醒的时候多不多?还有没有咳嗽?”


    田启翻了个白眼:“主公身边有人照应,不劳你惦记。我说白将军,您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伤口反反复复发炎,烧了退退了烧,您可别把自己折腾死了,不然我回去没法儿交差。”


    “老太医你少说点不吉利的话。”白砚川也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很努力了,是不是你医术不精?”


    “我要医术不精,你早见阎王去了。”田启气得摔了手里的纱布:“你他|妈晚上但凡少出去爬两次墙头,这伤口早就愈合了!”


    “别生气别生气,怎么还说上脏字了呢。”白砚川赶紧主动翻个身,方便老人家给他换药:“不都说你们太医院的老大夫脾气最好,最和善的,你这可不行。”


    田启深深呼出一口气,拍了床上的人一把:“再翻!够不着!”


    白砚川听话地又挪了一下位置,方便老太医动作。


    田启看着又裂开的伤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说你,就不能安安生生的吗?你老去爬他院子干什么?刺探军情?我告诉你,别看你打下太安立了大功,你要是真刺探军情,别说主公不能饶你,我老田一针就能扎死你!”


    白砚川自打那日醒过来之后,一直都以他顽强的意志力保持着清醒。


    但也只是保持清醒而已,以太医对他伤势的判断,起码养上半个月才能下地。


    可谁知道这人三天后就已经趁人不注意偷偷遛墙根爬墙翻到了东边的小院。


    那是主公暂时落脚安歇的地方,谁也没告诉过他,这货也不知道是怎么猜出来的,愣是让给他找了过去。


    然后田启的噩梦就开始了。


    包扎处理伤口,然后半夜翻墙伤口裂开,再包扎再处理,再裂开……如此往复,先开始田启还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日日念叨琢磨原因,直到后来卓林路过不经意提了一句“半夜里翻墙伤怎么可能好”,田启知道,原来这货半夜里去爬了主公的墙,甚至还跟卓林交过手!


    那这伤能好才怪!


    也没有那么怪,白砚川的意志力过人,这伤口这么折腾要是一般人早就给自己折腾死了,可他不不一样,见天这么折腾,看着伤竟然也在慢慢好转,身为一个太医,实在让田启觉得这货简直不是个人!


    “好了。”重新上药包扎完毕,田启在他肩胛处按了按:“疼吗?”


    白砚川:“有一点。多久能好?”


    田启哼了一声:“好不了了,废了!”


    这是故意要吓唬他呢。白砚川听了也不当回事,笑嘻嘻:“有您老在,我估摸三天就能好。”


    “你要是再去翻墙头,别说三天,三年你也好不了!”田启收拾药箱,实在没忍住:“你跟主公、你有什么事儿不能白天觐见,非得半夜翻墙去?本来就立了大功,非得把自己搞得跟个贼一样,丢人不丢人呐。”


    “你老人家懂什么。”白砚川拢好衣裳。


    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苦衷确实很大,不翻墙头他见不着人,见不着人他就睡不着觉。


    幸好住得近,梁承旻的小院就在他隔壁的东边,防守也不严,就一个卓林还是老熟人,适当给他放点水,白砚川就能摸进去,他也不敢做什么,能往跟前凑凑就已经很满意,趁着那人忙活的时候,他多看两眼,半夜里摘个草带个花给人搁在窗台上。


    图个自己心里满足。


    当然,这些梁承旻都不知情,白砚川只敢翻墙头,他不敢露面。


    他知道梁承旻最近忙,怕人见了他再生气,气出病来多不值当。


    “对了老田。”白砚川整理好衣服,见田启要走,把人喊住:“问你个事儿呗。”


    “快说,我那边还有药等着我去弄,在你这儿耽误功夫够多的了。”田启嘴上不耐烦,人却又转回来,还给自己拎了个茶壶,脸上倒也没太多不耐烦的意思。


    白砚川趿着鞋走过去,跟田启面对面坐着,主动帮人把茶杯倒上,才说道:“老田你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主公从宫里出来的,那就是心腹中的心腹,这事儿我也不敢问别人,就你可靠。”


    田启一听他说自己是主公的心腹,便有些小得意:“别的不敢说,要说伺候主公,我的年头最长。傅奕青都得往后排排,当初殿下在东宫时,便是我了,不说倚老卖老的话,你有什么事儿呀?”


    “那你可知道,主公他、”白砚川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常给他诊脉调理,咱们主公是不是有些孱弱?难不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给整治整治?”


    关于梁承旻的身体情况,白砚川一直都在留心。


    这事儿实在是他悬在心上的一把刀,时刻挂在那里,却让白砚川半点办法都没有。


    当初他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以为是被废太子下|药牵制,后来真相大白,自然也就没有这茬事。


    梁承旻自己肯定不会给自己下|药,那他身上的药又是怎么来的?个中到底还有什么内情?白砚川也不是没有去查过。


    可这事儿隐秘,往深里根本就查不出来。


    而且这事儿是个主公的身体情况,就白砚川默默调查的情况来看,梁承旻身边知道内情的人可不多。


    除掉身边日常跟着的卓林还有那个心腹先生傅奕青外,白砚川琢磨着剩下的人估计没几个人知道梁承旻身体不大好。


    多数都以为主公偶然生个小病也是因为操劳过重的原因,根本就不知道他中了那玩意儿。


    至于卓林跟傅奕青知道多少,那就又不好说了。


    哪怕是到今天,白砚川琢磨出来兴许能知道一点内情的人也就这么一位太医。


    而且要不是这次受重伤,梁承旻把这么个心腹太医送到他身边来,白砚川都不知道梁承旻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心腹。


    寻常行军打仗带着几个军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这个田太医那不一样。


    这是梁承旻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就这么一路带过来,足以可见此人的重要性!


    摸清楚田启的来历之后,白砚川就已经在暗暗琢磨这个人,也是直到今天,他才敢稍稍跟田启打听一点关于梁承旻的事儿。


    可惜,还是碰壁。


    田启那可不是一般人。


    他本来就是宫里面出来的老狐狸,狡猾得很,怎么会让白砚川随便套话?


    “将军说笑,主公怎么会孱弱,换季伤风而已,多正常。”田启打着哈哈敷衍他:“将军你这身子骨都这儿躺着呢,何况咱们主公日夜操劳,偶有伤风有什么大惊小怪。”


    白砚川可不愿意听他说这些箩筐话,一把按住要起身的田启,一点余地都没给人留:“要是伤风我至于这么操心?不瞒您说,我与他可不是今日才相识,他的身体什么情况,我清楚得很,药庄知道吗?药庄现今嫡系传人给他把过脉。”


    “我就是想问你,到底有没有办法!”白砚川压低了声音:“诸葛彦不日便要到太安来与我汇合,届时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老太医,你看成不成?”


    田启让他捏得手腕子生疼,心里也是乱得一团麻,可面上到底还在硬撑:“药庄传人呀,那感情好,我这里还有几本古籍,白将军要是真能引荐引荐,届时我们可以切磋切磋针法。”


    白砚川又说道:“我不跟你说这些虚的。他那儿现在避着我呢,我也不想去惹他生气,我知道此事重大,你肯定不敢拿主意,该怎么去说你就去。”


    言罢又盯着田启叮嘱:“就一点,老太医别人不清楚你明白,这事儿不能拖。”


    “眼下太安大定,朝廷那边一时半会儿不敢有大动作,此时就是正是勤王军可以喘|息的机会。”白砚川声音很低:“他也能缓口气,我不管那玩意儿到底是毒还是蛊,要解就赶紧趁着这个机会!”


    不然再拖下去,就真的只能拖到攻入皇城,届时万一再生什么变数,白砚川可一点都不敢耽误。


    早前在江州的时候,诸葛彦就说过这事儿不能再耽误,眼下又过去这几个月,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燥,可那人身上的还裹着披风,前些日子还又着凉昏沉了许久,怎么能不叫白砚川担心?


    田启根本就没想跟他说那么多,可那似毒非毒似蛊非蛊的话从白砚川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就让田启大大吃了一惊。他是没想到白砚川当真知道关于引魂的事情,没忍住瞧了白砚川一眼,这一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和防备。


    白砚川自然也看得出来他是怎么个意思,拍拍田启的肩膀:“放心吧,我宁愿拿自己的命去换他。”


    田启听着这话,再联想近日的种种,加之这货确实又与主公有些旧,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没忍住问:“你说你怎么把主公得罪成这样?照理来说,咱们主公最是宽宏大量,早前那会儿主公还亲自去招安你呢,现今你都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主公看着好像对你还是不咸不淡?你这到底犯了多大错呀?”


    “你别管!”说话净戳人痛处,这谁能高兴?


    田启不管,也管不着,但回去以后立马就把白砚川的那话老老实实传给了梁承旻。


    彼时梁承旻才喝完他的药,这药喝到这份上其实作用已经不大,但却万万不能停,一旦停药,引魂必然立马反噬,不过月余就能要了他的命,现在就是拿着毒|药在续命而已。


    “他说诸葛彦要过来?”


    田启回:“是这样哦的。药庄传人,主公,兴许当真能有点什么办法呢?”


    “药庄传人确实有点本事。”梁承旻想起当日诸葛彦只是取了他一点血就已经确定了他体内的引魂,是真有本事,不像江湖上那些术士。


    “但引魂与旁物不同,他接触的不多。”梁承旻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只对田启说道:“田伯伯兴许可以跟他见见,若有法子自然好,若、不行也没关系。田伯伯现在的药就很好用,倒也不用操之过急。”


    “那药、”田启及时收住了话。


    他的那些药根本就不是药!


    是混杂了百十种不同的毒物,经过一番调配之后,暂时拿来令引魂麻痹,引魂吸入大量毒物之后,就会进入昏醉状态,不到人体进行侵蚀,可那也只是暂时的,一旦引魂厌倦了这些毒物,引魂不再吞噬这些毒物,这些毒就是入五脏六腑,便是药王菩萨在世,也难解。


    诸葛彦到太安的时候,白砚川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五六分,完全不用每天卧床休息,甚至连汤药都不用再喝,只要每日换一次纱布,养着被落石砸伤的左臂就行,其余的那些箭伤刀伤已经完全不影响他的个人活动。


    已经算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而且这大活人最近气色很好,之前还胡子邋遢的落拓样子,也不修边幅整个人颓丧得不能行,从他这伤好能下地以后,不仅天天脸刮得干净,他还张罗让人给准备十几身漂亮的新衣服,田启说给他吊着点胳膊省得长不好,人家都不乐意,非嫌弃那玩意儿影响他的英俊潇洒,就是不乐意。


    报到梁承旻那边,梁承旻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随他就搁过去,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


    这货现在就仗着自己是个伤号外加还立了太安这么个大功劳,现在就差横着走了。


    当然,白砚川自然不是要横着走。


    他就是琢磨明白了点事儿。


    天天躺着养伤,半夜也偶尔翻出去瞧瞧心上人解解思念之苦,这琢磨来琢磨去,就让白砚川琢磨出来点东西。


    他得把自己的优势利用起来!


    眼下能用的,也就剩点皮相了,当然要好好捯饬捯饬,别的不说,他这张脸这身材,总还是看得过眼吧?白砚川可没忘记当日在裁缝铺子里那人看他的好脸色,说明什么,说明这玩意儿就有用!


    搁在哪儿都有用!他就不信,天天捯饬着去见那人,还能没个好脸色?


    前段时间是他没想明白,现在伤这么一次,白砚川就又琢磨过来味儿了,虽然梁承旻不愿意承认玉儿的身份,可那人心里实打实是有他的,不冲别的就冲那两次掉眼泪,就都够了。


    打哪儿跌倒的打哪儿再爬起来,白砚川有自己的追妻计划,不就是从头来过,吸取教训,他还能行!


    诸葛彦就没见过白砚川这么捯饬过,冷不丁一看见人吧,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绕着白砚川左三圈右三圈,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一个遍,最后小声问:“你俩和好了?他又理你了?瞧着你这有点满面春风的意思呀。”


    哪还是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儿?现在看着,有点新郎官的样儿了。


    白砚川被他噎住,懒得跟这人废话:“快了。”


    “噗。”诸葛彦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还快了,吹牛吧你,我来的时候还以为你要死了呢,这不是也挺好,瞧着恢复得也不错,怎么着,让我看帮你牵线搭桥?我又不是月老,你这事儿吧,难办得很,你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就是穿成花孔雀也没多大的用处。”


    “有用没用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废话。”白砚川不想听他泼冷水:“你有你的任务。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在太安住着,这边有个宫里来的老太医,你帮衬着点,看看他体内那玩意儿到底怎么弄。”


    “这又耽误这么长时间,我心里一直挂念着。”白砚川叹了一口气:“趁现在太安大定,朝廷那边暂时不敢有什么动作,勤王大军也要休整,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给他调理调理身体。”


    “再打听打听,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这害人玩意儿。”


    第58章


    追随主公起事的勤王军各个都说要为主公效犬马之劳,但真把自己当犬马一样效劳的,也就那不要脸的一个!


    众人怎么就没想明白,这货的脸皮怎么能那么厚?


    为谋个从龙功哪个不想在主公面前露脸,好让主公高看一眼?但谁像他那样极尽谄媚,简直就是小人得志不堪入目!


    白砚川他占尽天和地利以及人时,主公见他夺城有功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特意恩许他能在主公身边养伤,这家伙可好了,近水楼台他是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仗着离主公近便于行事,见天变着法要讨主公的欢心!


    主公议事他捧着茶点在外面等,主公夜里读书他见机插空要去送宵夜,主公半夜不成眠他蹲树梢吹笛子哄人睡觉,主公出行他牵马,主公不过偶尔提起一句枝头杨梅正当时,那货天不亮就出城去摘最新鲜的杨梅,捧回来放盘子里还沾着清晨第一缕的晨露。


    他要上位的心思实在是太明显了,就连主公跟前的一等侍卫心腹中的心腹卓林大人都看不过眼,瞅着机会跟他过了好几次手,就那这货都不知道收敛,众人算是看明白。


    这货就是要借着自己立了太安这么一大功劳,偏要趁着这个时节在主公跟前多多露脸,他日论功行赏多显着他一回呗,简直就卑鄙!都是勤王军为主公打江山夺天下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就显着他了?


    不行,那众人必须不能服气,这货到底是个后来的,凭什么让他在主公面前日日献殷勤?


    “岂不是把我等都比了下去?显得他赤胆忠心处处挂念主公?不行!老李,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前儿得了一批新鲜的茶叶,回去包上两包咱俩也给主公送去!”


    周复将军这两天气得都有些上火:“显着他不是,能耐什么呀。”


    老李赶紧劝:“稍安勿躁,那白兄弟跟怎么不一样,他这不是怕主公对他心有芥蒂,所以趁机才想表现表现。”


    “有那么表现的吗?”周复马上转头去问吴老将军:“吴叔您岁数大,见多识广,您来看看,他是不是别有居心?要我看,那货肯定是想把咱们都比下去!”


    吴老将军摸摸胡须,没说话。


    周复又压低声音:“老李就你实在,眼前太安已定,他日谁能攻下皇城谁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这时候那姓白的这么殷勤是为什么还看不出来吗?他想挤在咱们前面,拿下这最大的功劳!”


    “咱们追随主公至今,这功劳你们谁拿了我都服气,可就他,我老周不服气!”周复起身直接关上了门窗,跟几位老哥哥诉苦:“他一个半道来的,就算立了些功劳又如何?那不是应该的吗?现在这么殷勤讨好主公为的是什么?咱们的心得齐!高低不能让那货给比下去,可不能让主公觉得咱们不如他。”


    吴老将军这时候也点了点头:“周老弟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眼下他得太安大功,主公正是欢喜的时候,他又这般、确实谄媚了些,所图不小呀。”


    “是、是吗?”老李先开始没那么想。


    他跟白砚川接触时间不算短,怎么看这人都不太像是为了抢功能干在背地里使劲儿的人,可眼前这种种又不似作假,也让老李心里忐忑起来。


    “那主公越发宠信他,咱们、不就让他比下去了吗?”


    “可不能!”周复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咱也得让主公看到我们的赤胆忠心,不能让那姓白的比下去!”


    于是乎,梁承旻身边就悄然掀起了一股子的攀比之风,梁承旻也忙于庶事等他意识到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收敛不回来,手下这些人各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要在他跟前卖好,就连平日里最琐碎的清点耗损安抚家属工作,都有人争着要去做。


    梁承旻扶着额头,不大理解:“他们这到底是在闹什么?怎么往日不见这么积极,吃错了药不成?”


    自己养出来的人自己还能不了解?梁承旻手里的这些人各个都是能干的将才,要说这大将之才也都有些小毛病,有些平日里是爱拈酸吃醋与人争个高下,有些自诩劳苦功劳爱拿架子不爱沾碎事,有些就是纯粹眼里没活儿得吩咐着才能去干。


    现如今这些人也不用等吩咐,甚至都把梁承旻自己还没注意到那些事情全都料理得很好,而且还多了一个毛病,爱上他这儿来请功。


    好是好,让吵吵得梁承旻有些头疼。


    这些人他基本上都是散养着的呢,该忙忙自己的去,倒也没必要事事都来汇报请功,一次两次也罢,次数多了实在让人吃不消。


    每天光听他们汇报都得耽误一两个时辰,梁承旻可没那些个闲工夫,干脆把这些人都打发到傅奕青那边,万事请傅先生为他们做主。


    傅奕青最近一直在忙活这些事,总算搞清楚缘由。


    听主公这么一说,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说到底还是怪白砚川,他非要起幺蛾子,见天在主公跟前转悠,大家伙儿都不想让他比下去,所以才想多表现表现。”


    “让他安生些!”梁承旻微顿,决定还是得让老师去办这事儿。


    傅奕青想了想:“其实这事儿并不是坏事。主公可知渔夫出海打渔,返程时每每都会在鱼池里放一尾鲶鱼,这鲶鱼入了池便会引起鱼群的惶恐惊惧,怕被鲶鱼吃掉所以它们便会奋力不停地池子里游走躲避鲶鱼的攻击,这样一池子的鱼等回了港还都是活蹦乱跳十分新鲜。”


    现在的白砚川就是那尾鲶鱼。


    梁承旻端着茶盏没说话。


    傅奕青说得确实有道理。如今太安已定江山天下指日可待,这些人或多或少便生出一些骄矜傲慢之色,说白了就是懈怠。偏这个时候还不能进行敲打,他这个主公在这时候不能有任何一点的闪失,否则恐生大乱。


    白砚川的出现就恰到好处。


    不用梁承旻去敲打些什么,白砚川的出现就足够警醒那些人,现在还不是能让他们嘚瑟炫耀的时候,大业未定还得时刻保持警惕之心,否则就会被鲶鱼吃掉!


    鲶鱼就是想趁这个时机上位!


    白砚川当然是想露脸,他做梦都在琢磨要怎么在梁承旻面前好好表现,多的少的他都行他也不在乎做什么,当牛做马都好使,甚至有段时间天天跟着春生那小太监学怎么沏茶,沏出一碗主公喜欢的浓淡刚刚好的茶,哄人高兴嘛。


    说什么对梁承旻不够了解,只爱那个假人!口说无凭没底气,那白砚川就要好好了解,上到家国大事下到衣食住行,捎带手连厨房里的菜品他都要去了解到位,反正只要事关到梁承旻,无大小在白砚川这事儿就是顶顶要紧的事儿!


    他可没想着要去做鲶鱼咬死那些争宠的大臣,他只是做些哄老婆更高兴的私事而已。


    老婆暂时没哄高兴,但给那帮大臣好好敲了个警钟,正了正风气,算是解决了悬在梁承旻心上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捎带手看白砚川也有点好脸色,没那么碍眼。


    白砚川偏要给他牵马的时候,梁承旻也权当没看见,自己非要来当马夫,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昨夜刚下过雨天还凉着。”白砚川一见梁承旻衣着有些单薄便没忍住,低声问卓林:“主公要出门怎么不准备马车?还有披风呢?万一受寒怎么办?”


    梁承旻身子虚,每次落雨总有偶感一下风寒,次数多了都不能叫偶感,那是回回都得感,白砚川都怕这天,只希望它日日晴朗无风无雨,尤其别在梁承旻出门的时候刮风下雨。


    卓林抽了抽嘴角,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同样压低声音回他:“主公要去田里看看春耕情况,乡间田埂马车不方便!”


    “那披风呢?”白砚川还是拧眉不高兴。


    卓林正要说话,就听主公已经开口:“磨蹭什么,还走不走?”


    卓林瞪了某人一眼,赶紧翻身上马,随主公身后往郊外而去。


    白砚川哪里敢耽误,也立马就追着去。追就追了他还不服气,偏要把卓林挤在后面,殊不知他这边才跟着去,后面就有人得了消息,马上就传扬开来。


    “什么,他又跟主公微服私访去了?”


    “不行不行,不能只让他在主公面前伺候,咱们也去?”


    “快快,准备,咱们赶紧追上去。”


    行至午时看了几块地方,成效都还不错,梁承旻心情也不错,从马背上下来慢慢走着,与傅奕青说些民生大计,白砚川听不明白,也懒得听,他就干脆直接顶替了卓林侍卫的位置,贴身随在梁承旻身后,听着梁承旻声音有些干,直接取下腰间自己带着的水囊,递过去。


    “主公,该喝水了。”


    梁承旻:……横了这人一眼,没接他的水。


    真是烦人得很,没看见他跟老师正在谈事情吗?


    白砚川全当没看见:“傅先生不渴吗?说这么半天,你不渴主公也该渴了,日头大歇歇吧。”


    “主公喝水。”这次还主动把水囊的塞子给打开,就凑到梁承旻跟前,仿佛梁承旻要不接他的水囊,他就能一直举着不松手。


    梁承旻没办法,只能接下来。


    傅奕青见主公似乎是有些累,也识时务赶紧说道:“主公便在此处阴凉地先歇歇,我往那边再去看看。”


    清凉的水划过喉咙还带着几分甘甜,不是随便打的井水,梁承旻喝了两口才把水囊还回去,某人颠颠儿凑到跟前讨存在感:“甜不甜?我来的时候特意准备,放了一点蜂蜜,比他们的好喝。”


    邀功,还是邀功,就上赶着要非得把这个功给邀了!


    梁承旻实在懒得搭理他,与这人说不清楚,说多了就是白浪费口舌。


    “白将军的伤已经大好了?”


    “那没有!”白砚川生怕又给自己发配到偏远地方再去挖渠,赶紧说道:“太医说了,还得养着,这个胳膊呀还不能受力,不能干重活。”


    “尤其是什么挖沟通渠的活儿都不能干。”白砚川脸皮厚着呢,把水囊收好嘿嘿一笑:“我就给主公鞍前马后干点轻量活儿,刚刚好。”


    梁承旻故意也要挑他的理:“那白将军这不是偷懒吗?”


    “怎么敢!”白砚川可不敢偷懒,他还得表忠心:“你吩咐,我肯定都能干,就、不想下地。”


    最后几句只剩下呜呜哝哝的嘟囔声,是怕梁承旻听见,梁承旻没听仔细也不想分辨。


    “那白将军……”


    “你能叫我名字吗?”白砚川望着人,这会儿四周静悄悄就他们两个,连卓林都知道适时避开,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所以某人胆子贼大,就瞅准了梁承旻这会儿不会不理他,偏要得寸进尺再讨一点别的好处。


    “叫我的名字,一口一个白将军多生分。”某人此刻的脸皮堪比城墙:“我不是主公的心腹爱将吗?我还立了大功,眼下正是主公跟前的红人,主公正宠信我呢,怎么连个名字都不叫。”


    “让人听见了多生分。”


    声音低下去几分,瞧着还有些委屈的模样。


    梁承旻冷了些脸色:“你在与我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白砚川一见这口气,马上就知道没戏了呗,长叹一口气:“算了,我就是听你再喊我一声。”


    “没有讨价还价,我哪儿敢跟你讨价还价。”


    作为一个刚刚立过功劳的降将,梁承旻给了他所有明面上该有的恩宠和嘉赏,甚至在其他人看来,白砚川现如今风头正旺,他还借着伤势直接住在主公的偏院里,可见主公对他有多信重。


    可白砚川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唉。后撤一步乖乖立在人身后,暂时充当了卓林一等侍卫的身份。


    现在拐回想想,当日在寨子里的时候,白砚川还日日不知足,总嫌弃那时候的玉儿不肯多给他一些,偏要闹着霸道着欺负人,那时候的玉儿虽然不够外放但确实有来有往,虽然总是端着总要白砚川去引逗,可该给也都给了。


    鲜活可爱,温香软玉,现在可好,想得个笑脸都得使尽浑身解数,谁让他活该呢。


    “主公!主公!”


    远远地就听见傅奕青正招手比划说些什么,梁承旻看不大清楚,白砚川眼神好,往傅奕青指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好像看见有个马车陷入在里面。


    他也不太确定:“好像马边有个车陷进去了,傅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去帮忙?”


    “去吧。”梁承旻才说完。


    卓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拱手呈启:“几位大人听说主公微服出巡,特意跟来随侍主公左右,只是马车走到那边陷进去了,几位大人现在、脱身不得,卑职过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帮忙?”


    “他们来干什么?”梁承旻刚说完,就想起来罪魁祸首就在自己身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去吧,马车弄出来就让他们回去,什么地方还架着马车过来,当是来巡街吗?还不够添乱的。”


    “是!”卓林立刻领命就去救人救马车。


    倒是某人,刚才还要去做好事,这会儿腿沉,不动弹了。


    梁承旻扫他一眼:“你不去帮忙在这儿干什么?”


    白砚川憋着笑:“我才不去呢。那几个人都看我不顺眼,我干什么去帮他们?”


    不等梁承旻说话,他还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主公别装糊涂,那些人干什么来的主公心里面清楚,我们现在可是争宠的关系,我就得站着看热闹才能显出我小人得志的嘴脸来。”


    这嘴脸当真有些小人得志,梁承旻懒得搭理他。


    这会儿太阳正好,走了大半天梁承旻也有些累,白砚川很有眼力见直接找了块儿靠树的平整的地方,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垫着,献殷勤道:“主公坐这儿歇歇,走那么远的路也该累了,我瞧着傅先生一时半会儿还没跟人说完,主公先歇歇不妨事。”


    梁承旻确实有点累,他的身体不容许他逞强,便顺势坐下来靠着树干稍作休息。


    本想只是稍作休息,没成想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这人的惫懒劲儿就上来,加之昨夜与几位大人商议政务睡得也晚,梁承旻晒着太阳就升起几分倦意,不知不觉人就慢慢靠着树干昏昏欲睡。


    白砚川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见他点着头慢慢睡下,也跟着有些心疼。


    这肯定又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那些个大人也真是没有半点眼力见,回个话说个事儿也没个重点,一说就说上几个时辰,可不就耽误人睡觉吗?这人夜里又睡不好,身子怎么可能吃得消?


    白砚川凑过去借个肩膀让梁承旻靠在他的肩头能睡得稍微舒服一点,又瞧见日头照在他的脸上,怕晃眼睛便伸手挡住了梁承旻眼前的那片光,低头瞧着梁承旻睡着的样子,白砚川这心里面才稍微舒坦一点。


    能有这片刻的安宁,他已经很满足了。


    非常满足,如果这个时间可以再长一点,那就再好不过。


    傅奕青从田埂上爬上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幅场景,主公正靠在那谁的肩膀上睡得正香,那谁最近实在有点太殷切了,他还伸个手给主公挡太阳?这还是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白砚川吗?这让主公驯服得也太到位了吧?


    野狗都给训成家狗了,看家护院一把好手呀。


    傅奕青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他田间地头的任务已经完成,看时辰他们还得往下一个目的地去,要是再晚些怕耽误回城,理智说这会儿就得去把主公叫醒赶紧走,可那腿就沉,迈不动,傅奕青这里还在犹豫呢。


    就听见几个大老粗已经远远嚷嚷起来:“主公!傅先生!哎呦,可算找到你们了!主公!”


    傅奕青再去看,主公已经被吵醒。


    捏了捏鼻梁,就这么几个货还要跟白砚川争宠,瞧瞧人家白将军的眼力见,再看看你们的?


    别人看没看不重要,梁承旻一睁眼确确实实吓了一大跳,甚至身体比理智的反应更快,反手就把白砚川直接给推出去,白砚川盯着人看得出神,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直接推了一个大屁|股蹲。


    不仅没讨到好,连形象都没有了。


    “放肆!”梁承旻脸上带着窘意,恼怒呵斥。


    白砚川揉着自己的屁|股很无辜:“哪儿又放肆了,我啥也没干呢怎么就放肆了?冤不冤呀。”


    上次放肆的时候还有个吻呢,这回干啥了就放肆,看两眼也不行吗?


    正冤着呢,忽然反应过来,马上去看梁承旻的反应,白砚川多机灵一人,他把梁承旻的反应前后一联系,立马就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屁|股也不揉了,直接就着地滚回去单膝跪在梁承旻跟前,小声问:“你以为,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你?”


    “白砚川!”梁承旻见不远处几位大人正往这边小跑过来,马上呵止不让他就继续说下去:“不要以为我给你几分好颜色,就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没得意忘形,我还在反省错误呢,怎么敢得意忘形。”白砚川也看了一眼,估摸着那点距离那边也听不见他们说话,而且就那几位大人的腿脚功夫,再走两句话的功夫也过不来。


    马上加快语速:“我没!我刚才什么也没做,我就是看你睡着了怕光刺眼睛,稍微给挡挡。”


    “那做人属下的给主公挡个光,不是份内的事情吗?”白砚川还很会给自己找借口:“就是卓林在这儿他也不会让太阳就那么照着你,他要这么没眼力见,那咱就别用他了,一点都不会办事,往后都我来,我可比他有眼力见多了。”


    快一步的卓林:……就知道还得跟这货打一架!


    梁承旻这会儿也彻底醒过来,那点迷糊劲过去,也琢磨过来刚才是自己反应太大,白砚川只是离他稍微近一点,确实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是他自己反应过度了。


    “记住你的身份。”


    “记得呢。”白砚川懂事:“时刻都记着,我可是主公的心腹爱将,鞍前马后伺候着,主公让我往东我绝对不会往西,让我撵狗我保证不会追鸡。”


    卓林:这也太狗了,他非要给主公当狗就当吧,犯不着跟这货争。


    卓林相信主公能明辨是非,绝对不会听这货的谗言!他这一等侍卫的身份,肯定不会被抢!


    第59章


    卓林身为主公的贴身侍卫不怕自己的饭碗被抢,可有的是人担心被抢饭碗。


    白砚川上赶着献殷勤,把这几位大人引来,反正来都来了,那就都不白来,后半晌就是梁承旻带着这些人挨个检查功课,三步一问五步一考,只把几位大人问得那叫一个汗流浃背,本来各个都要在主公跟前露脸卖弄,随着日头西斜,都开始往后缩着,恨不得缩到傅奕青身后,只盼着别叫主公再点他们了。


    傅奕青也看不得这几个人没出息的样子。


    落后几步提点了几句:“主公重民生民利,问的时候你们就多想想家里的父老乡亲不就会答了吗?都到田间地头了,主公还能操心什么?不就惦记着地里能不能多打些粮食,赋税怎么能少收一点,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能过得更好一点吗?”


    “看看你们几个刚才都说的什么东西。”傅奕青这是一个头两个大:“稻子都分不清楚,上这儿来现什么眼。”


    “这不是……”


    这不是看见主公宠信那姓白的,他们这些老臣生怕被被落下,哪成想主公问的问题委实有些生僻了,他们常年累月居于高位,哪里知道这些。


    “别解释了,主公方才交代的几点,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每个人都写个奏疏交上来。”傅奕青点名:“你,多写一篇水利灌溉方面的。”


    被点名的人不大情愿:“啊,我还多写一篇?”


    “主公刚才问你的答上来了吗?”傅奕青语气也冷:“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成天就想着钻营争宠,一点实事都干不出来,主公留你们做什么,吃干饭吗?!成天跟他比?那白砚川可是拿了太安首功!他担着降将的身份哄着主公情有可原,你们跟他争什么争!有什么可争的!”


    越说这气就越不打一处来,你争就争吧你还争不过,老脸往哪儿放?


    傅奕青在后面悄声训话,梁承旻也没管,继续往下走。


    倒是白砚川,一脸的嘚瑟跟在梁承旻身边,见左右无人,低声跟人讨好:“主公刚才那几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做做功课,可见心里没有主公。”


    “难为你还知道做做功课。”梁承旻应得不咸不淡。


    有些心力憔悴。


    他的手下他的臣子,梁承旻刚才不过就是问问亩产问问税收这些民生相关的话题,这些人可好,只知道上赶着讨好他,真问起来答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也不能说很离谱,只能说与梁承旻所想差得很多。


    他要推行新政,要改革民生,这些人却拿以前的老办法来糊弄,梁承旻怎么可能不生气?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的臣子他的幕僚没答上来的问题,旁边的白砚川倒是很知道。


    而且白砚川这次也不争不抢,他就专等着那几个人回答一个错一个,每一个人都没说中要点的时候,这家伙才闲闲地插一句,显得他多会揣摩主公的心思一样,就连傅奕青都慢了他半拍,让人恨得牙痒痒。


    “主公放心。”白砚川跟着走,还往后瞧了一眼,小声说道:“傅先生训他们呢,回去这些人都得改了,他们要是还不改,我亲自去帮主公料理料理,这都是小事,不值当生气。”


    “废话真多。”


    “不多不多,我不说了。”白砚川怕人烦,马上手动给自己闭嘴,但也就只闭了几步路,他就忍不住:“主公咱今天差不多了吧?这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一会儿该起风天该冷了,主公今天也操劳了一天,早些回去好不好?”


    折腾了一天,梁承旻确实有些精神不济,今日的行程也已经结束,便点点头:“准备回城。”


    “得咧!”


    白砚川立刻拔腿就走:“主公等我!”


    不等梁承旻反应呢,这厮那就已经跑去了老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白砚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马车,巴巴跑来跟梁承旻献好:“主公累了一天,回去就不要骑马了,坐车回吧,正好歇歇。”


    随从在一旁的几位大人来时就是坐车,那马车还陷在那儿呢没出来呢,一见白砚川又弄一马车来,没忍住便要嘲讽他:“白将军,这车怕是不稳妥吧,山间小路泥泞,别陷了车再耽误主公回城的行程。”


    白砚川理都不理这些人:“主公放心,我来赶车,保准不会陷车,而且稳当。”


    “说什么大话,别净吹牛了。”


    “主公。”白砚川只对梁承旻笑了一下,弯腰伸手请梁承旻上车:“我说不会就不会。”


    这狂妄自大的语气,可当真是让几位大人气得牙痒痒,怎么就显着他了?啊?凭什么他就不会?那同样的小路,同样泥泞,凭什么他回去的时候就不会陷车?他怎么就那么能呢?


    “白砚川你别张狂,万一陷车,主公出了事,你可担当得起?”


    又拿官架子,白砚川听得不耐烦,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懒得搭理这些人那是因为当着主公的面儿,不想闹得太难看让梁承旻难做,这些人要是再跟他胡咧咧,那白砚川可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准备说点难听话讽刺讽刺这帮人的时候。


    胳膊上轻轻搭上来一只手,梁承旻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有劳白将军,准备启程吧。”


    又轻又软,裹着一块儿蜜饯似的,那手还在白砚川的手臂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跟他传递什么情话一般,白砚川立马就晕头转向,哪里还顾得上跟人掰扯什么,马上扶着梁承旻进到车厢里,还不忘显摆:“我特意让人放了几个软垫,坐着舒服。小桌上还另外备着一些热茶和点心,那还有本农经,来的时候看见兴许主公想看见,回去的路上翻翻也行。”


    傅奕青听着这话,瞥了那几位一眼。


    还酸吗?先别管人家陷车不陷车的事儿,人家这又是软垫又是茶点还有主公最想看的农经,几位想着了吗?


    “傅先生也一起吧,路上陪着主公说说话,也解闷。”白砚川冲着傅奕青展现出来一个非常友好的笑容。


    傅奕青马上收回视线,给他一个热烈的回应:“哎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白将军了。”


    “准备启程。”白砚川跳上马车,冲那几位微笑点头:“诸位大人,路上好走,可别耽误了回城的时间。”


    回去的路上,这车果然半点没有陷,一路平稳顺遂,傅奕青实在好奇,没忍住便问白砚川:“为何这车走得这么顺,他们的怎么就陷了呢?”


    白砚川也笑:“傅先生怎么也问这种没有常识的问题。”


    翻着农经的梁承旻替他回答:“昨夜才下了雨,小路自然泥泞,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早,车上人多又重才会陷车;我们现在回去路已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不再像早前那般泥泞便不会轻易陷车了。”


    “不愧是主公。”白砚川在外面听见,马上大声说道:“主公就是聪慧,就是英明,就是厉害!”


    听着他拍着如此简单粗俗的马屁,傅奕青没忍住笑起来,也吹捧白砚川一句:“自然也是将军驾车的技术好。”


    白砚川:“那没有,完全是因为主公在车上,全靠主公坐镇……”


    “白砚川,你够了。”梁承旻翻着农经,提醒里面带着点警告:“好好驾你的车,管不住嘴就滚下去换卓林。”


    外面喋喋不休马上就停了,傅奕青撩开车帘瞧了一眼,觉得这白将军还带着点委屈,但到底是不敢反驳主公半句,主公不让他多嘴,他就不敢再吭声,八尺男儿缩在车边,瞧着是真好玩。


    这个白砚川呀,他要是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何必非要跟主公犟。主公向来礼贤下士,他要识时务早点顺了主公的心意乖乖归顺,此刻必然是座上宾得主公礼遇有加都不为过,哪里像现在沦落到要为主公驾车的地步。


    是夜。


    梁承旻还歪在软塌上翻着白砚川拿来的那本农经,书确实写得很好,浅显易懂里面涉及了很多农业生产方面的问题,对于梁承旻现下正在推行的新政也有些相关之处,梁承旻看得入神,春生过来剪了两次蜡烛,眼瞅着时辰不早,主公还是没有要入眠的意思,便有些小小的着急。


    “主子,该安歇了。”


    梁承旻又翻一页:“你先下去吧。”


    他痴迷书上的内容,看了进去就有些丢不下手。


    春生还想再劝劝,又不敢惊扰了主公看书,一时间也很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他为难之际,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春生大惊,正要出去查看,就听见外面有打动的声音,又吓了一跳:“谁?谁在外面?”


    “白将军,何故深夜造访,主公已经安歇,将军有事明天请早!”


    听见是卓林的声音,春生才放心,小声回禀:“外面是白将军跟卓侍卫,又打起来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连春生都已经开始少见多怪。


    书是再也看不下去,梁承旻合上书,摆摆手对春生交代:“撵他走,深更半夜胡闹什么,别扰了侍卫,就说我睡了。”


    “睡什么睡!”白砚川的声音,显然带着不满意:“我都看半天了,你压根没有想睡觉的意思!卓林!够了,今天不跟你打,我有正事要见主公!”


    听着他义正言辞的口气,卓林还真当他有什么正事,一时慢了一招,就让这货闯进了主公的内寝,他既然进去,卓林就不方便再进,只能退守在二门外,规规矩矩站他的岗。


    春生给白砚川开了门,还没等退下就被吩咐一声:“打点热水过来。”


    白砚川大大咧咧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进来就吆五喝六使唤小太监,小太监听吩咐,眼观六路比那些个大臣识趣得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二话没有立刻听吩咐。


    瞧那态度,俨然已经把白砚川当成主子来伺候了。


    “大晚上你闹什么?”梁承旻有些倦意。


    刚才瞧着那本农经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松手开,隐隐的疲惫席卷上来,便有些难受。


    对着白砚川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什么正事,快点说。”


    白砚川瞧着他的脸色带着点疲乏,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那书我就不该拿给你。”


    或者干脆给拆开,每天过来送几页,他又能见到心上人,还能控制心上人不贪卷,简直一举两得,刚才怎么没想到,实在是大意了。


    撇了白砚川一眼,梁承旻语气淡淡地:“那你拿走。”


    “不拿不拿。”白砚川赶紧说道:“本来就是给你的,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这么一本。”


    说着话的功夫,春生已经打了热水过来。


    就是不知道这白将军到底要干什么,所以端着热水也没敢乱放,白砚川接过来随手打发了小太监:“下去吧,这有我伺候呢。”


    春生犹犹豫豫看了主子一眼,见主子也没说什么,便弓着腰先退出来。


    “深更半夜你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话直接说。”梁承旻等人都走了以后才问他。


    他是真当白砚川有什么正事。


    毕竟这厮虽然不像话,但像这么晚还过来打扰他的情况却不曾发生过,当然他自己翻墙头那是不算的,只要不捅破窗户纸,梁承旻权当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没有。


    “诸葛彦那小老儿弄了点泡脚的药材,我想着你可能没睡,泡泡脚暖暖身子。”


    白砚川的正事就是来给老婆泡脚,一点儿也没错。


    白天走了一天,梁承旻肯定也累,白砚川特意绕去诸葛彦那边找他拿的药包,这玩意儿好,用这药包泡泡脚浑身舒坦,夜里才能睡个好觉。


    “我帮你。”白砚川在热水里放下|药包,蹲在地上抬头看向梁承旻。


    想动手,又有些忐忑不安,怕梁承旻不高兴。


    梁承旻确实也不高兴:“白砚川,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事?”


    冷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让要他滚。


    白砚川心虚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很快他就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自然是我的正事。伺候主公就是我的正事,很正一点也不邪!”


    说完,都不等梁承旻便径自要帮梁承旻脱|掉鞋袜亲自伺候梁承旻泡脚。


    梁承旻急,缩回自己的脚不让他动:“你干什么!不要胡闹,出去。”


    “我不。”白砚川可不答应,不仅不答应他还用了一点巧劲,让梁承旻挣脱不出,只能乖乖被白砚川按着,把那双纤白的玉足泡进热水里。


    “白砚川,你不要胡闹!”梁承旻慢了一瞬,浑身僵在这里,硬撑着说道:“你在外面闹我不跟计较,这是你能做的事情吗?休要放肆。”


    “怎么不是我能做的事情,这不就是我份内的事情吗。”


    撩着热水在梁承旻的小腿肚上,白砚川很识时务马上又换了口气:“我不就是帮主公泡个脚解解乏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不能做了呢?主公难道不知道我是你的手下败将,那古来便有的什么胯|下之辱、什么卧薪尝胆,我一个手下败将伺候主公自然是应该的。”


    说着他自己都笑起来:“你还没折辱我呢,这都不叫事儿。”


    “折辱是吧,好啊。”梁承旻也真是气糊涂,用脚撩起他的洗脚水就泼了白砚川一脸。


    泼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某人脸上没有半点被折辱的意思,他反而还很、享受。


    “好了!行了,白将军的一番心意我已知晓,诸葛先生的药包也很好用,时候不早,你下去吧。”


    再让他胡闹下去,梁承旻都觉得自己的脸也没地方搁。


    瞧着梁承旻脸上不自在的表情,白砚川眼里带着点笑意:“主公,这可不叫折辱,你还是懂得太少了。”


    抬手随便擦了一下脸上的洗脚水,白砚川浑然不在意,不过语气倒是正经许多,不再那么混不吝:“不闹了,这药包效果是很好的,但是还得在穴位上按按。”


    “白天走了不少的路,这脚都有点肿,小腿也有一点,要是不按到位,晚上就是睡着了半夜也得疼醒。”说这话的时候,白砚川的口吻里带着些轻易察觉不出来的心疼:“我帮你按按就走,晚上睡觉被子也盖厚一些,别受凉。”


    “白将军不用降尊纡贵做这些,我叫春生。”梁承旻挣扎了一下,不愿意再跟他胡闹。


    像什么样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实在叫人心烦意乱。


    “他不会。”白砚川可不给他这个机会,抓住梁承旻的脚踝轻轻按了一下,果然被按的人颤了一下,下意识就咬住了嘴唇,白砚川脸上带着点笑意,但很快又藏起来,作出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那小太监懂什么穴位,劲儿也不够大,别白瞎了人家药庄的上等药材。”


    “还是我来,为主公分忧是做人臣子份内的事情。”


    “白砚川,你松开。别按了。”梁承旻让他按得有些受不住。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总之让他很难受了。


    自小腿以下泡在热水里,其实是舒服的,可白砚川又不肯安分,偏要按什么穴位,不过按了几下梁承旻就受不住,微微喘着气。


    “不行,这筋都绷着,要是不按松它,晚上这么睡觉肯定要搅着筋疼。”白砚川手上一点没停,继续顺着小腿往上按:“你知道厉害,真疼起来,能把个大汉疼得趟床上打滚。”


    “不要逞强,我就按按,松懈松懈筋骨。”白砚川还得给找理由:“而且你身边就那一个小太监,他又不会,连穴位都认不清楚,还是得我来。”


    梁承旻下意识反驳:“可以叫田启来。”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一瞬的沉默。


    梁承旻是因为这实在不恰当,哪有让老太医半夜来帮他泡脚按腿的,实在不像话,这种不像话的事儿也只能白砚川干得出来。至于白砚川,他完全是因为没想到,竟然还有个老太医在这儿,一时话茬接不下去了。


    但白砚川反应很快:“田太医不是习武之人,力道上他拿捏不准。”


    刚说完又想起来外面确实还有个习武之人。


    白砚川重重叹了一口气:“反正他们都不行,就得我来。”


    理由讲不通就耍赖皮,反正他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好了,你按也按完了。”勉强撑着被他按了一会儿,梁承旻实在撑不住,便要打发人离开:“白将军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下次这种事情就不敢劳烦白将军跑一趟。”


    白砚川拿着柔软的巾帕裹着那双玉足一点点擦干净,都不等梁承旻反应呢,直接就把人打横抱起来,给梁承旻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揪紧了白砚川的衣襟,脸色也白了一瞬,白砚川有些心疼,想亲亲他,但现在肯定不可以。


    “白砚川!”


    “别怕。”白砚川将人抱到床榻之上,铺开棉被把人放进去,棉被裹着梁承旻又跑不了,他才坐在床榻之侧,将梁承旻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道:“你躺着,我、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梁承旻瞪着他:“你现在应该给我滚出去,懂不懂?”


    “白砚川,你这是以下犯上,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讲情面治你大不敬之罪!”


    白砚川捂住了梁承旻的嘴不让他说话,抵着额头贴在梁承旻身上,他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挨着梁承旻,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说道:“随便你治什么罪都行,现在就这样让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今天的白砚川很奇怪,梁承旻眨了眨眼睛,想把人推开,但动弹不得,只能倔强地别过脸去。


    白砚川又握住了他的手腕,摩擦着梁承旻手腕内侧,哑着声音说:“诸葛彦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很奇怪,竟然比之前在江州的时候稳定了很多,但又很不对劲,你的脉象却比在江州的时候又乱了许多。”


    “他说一定用了什么法子来压制那东西。”白砚川的声音很低,他就在梁承旻耳边,说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但诸葛彦跟我说你的法子不行,不管是什么法子,你都必须停下来,否则的话,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他说你现在的脉象已经太让人摸不准头脑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药才好。”


    “主公,我拿你当主公,我能不能问问,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0章


    烛光昏暗,映照人眉眼朦胧,梁承旻看着眼前的人,那么近那么远,他能清楚地看见白砚川眼里的关切和担忧,那是一种挂念。


    横在心间,却让人无法咽下。挂念?他凭什么挂念?他又在挂念什么?


    忽地没由来生出一分恶意,梁承旻勾唇带出来一点淡淡的笑,他挣脱白砚川的桎梏,将手贴在白砚川的脸上,感受着那一份温热,也把白砚川的那份关切一并收下然后吞噬。


    他的笑那么好看,足以蛊惑白砚川。


    往日里白砚川最喜欢的就是看他笑,那一抹笑意足以倾城,让白砚川愿意倾尽所有去换他一个展颜。


    可现在,当梁承旻真的冲他露出笑脸的时候,白砚川却觉得心慌,那种心慌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不住眼前的人一样。


    下意识的,白砚川握住了梁承旻的手,他急于反悔:“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不想说就算了。算了。”


    “算了?你又不想知道了。”梁承旻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既然不想知道,那走吧,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说完便伸手顺势朝白砚川的肩膀推了一把,仿佛他的耐心已经告尽,机会便只有这一次,既然白砚川自己要放弃,那就要承担放弃的后果!


    白砚川更慌张起来。


    陡然间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也走错了路,他今天就不该来!


    现在,不管他是想听还是不想听,答案都不会是白砚川愿意接受的。


    他此刻就走到一道独木桥上,前后都是茫茫无边际的浓雾,他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却知道如果一旦踩错,必将万劫不复。


    梁承旻根本就不是在给他机会,梁承旻是要把他推进深渊!


    一把抓住梁承旻的手,白砚川目光紧盯着人看,他不愿意放手,可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的梁承旻还没有要跟他温言软语坦诚相待的时候。


    是白砚川错估了形势,今晚过来探口风,实在是一步错棋,他太急于求成过于冒进,以至于现在把自己吊在这里,不上不下难以收场。


    “就这点胆子?”梁承旻已经没了趣味,想抽回自己的手:“滚吧。”


    凉凉的两个字成功把白砚川的后路彻底堵死,白砚川冷笑一声,抓紧了人的手腕直接按回去翻身就爬了梁承旻的床。


    把人抵在怀里,白砚川贴着他的额头,凑上去咬住了梁承旻的唇,把人亲得手脚发软无力推脱,只能软在他怀里,白砚川才说话:“我白砚川这辈子就没怂过!今天就在你这儿怂了一回,你以为我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你不跟我好了!”


    梁承旻的睫毛还带着几分湿润,唇也是殷红一片,胸口微微起伏着,踹了身上的一脚,咬牙道:“滚下去,白砚川你再敢胡来,信不信我杀了你!”


    “我不信。”白砚川笑起来,凑过去是又亲了一口:“你舍不得。主公,好主公,就当我是个暖床的还不行吗?我又不跟你要名分,左右也是留我,出一份力也是出,我能者可以多劳,愿意多为主公效一份力气。”


    “只要主公满意,怎么使唤我都行。”


    暧昧的语气,交叠的呼吸,梁承旻错开脖颈喘息,拽紧了身前的衣襟,想把人推开想骂他,可最后只是咬紧了牙关,不愿意发生任何一点声音。


    “好了,好了。”白砚川擦干净手,又拿了帕子过来帮忙清理,最后才拂掉了梁承旻额头上细汗,梁承旻一把拍开他的手,眼角还带着一点薄红,开口时的气息没有那么稳但理智已经回笼,再不似方才那般无力招架的模样。


    “水。”


    白砚川赶紧起身去给端来热茶水,不过扭脸的功夫就发现,梁承旻压根就不是想喝水,只是嘴皮子一碰,就把他从床上撵下来,白砚川就回不去了。


    委委屈屈把茶水奉上,白砚川干脆自己找地方直接坐在了床下的脚凳上,趴在梁承旻的床榻边,勾着人的袖子:“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你都试过了,我不怂。”


    不怂?梁承旻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一声,是他自己偏要上赶着来求,既然自认不怂,那就受着!


    “你想知道什么?”梁承旻躺着没动,语气也听不出来一丝波澜。


    “你身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来的,你又用了什么法子压制它,能彻底治好吗?”


    这些天诸葛彦确实在暗中打听,可惜梁承旻那边的人口风都严谨,或者说知道这事儿的人除了田启恐怕再无旁人,那老太医是个人精,行事十分小心,别说套话套不出来,就连梁承旻现在喝的药方子诸葛彦都没弄出来。


    田启防备着呢,平素里抓药煎药都是自己亲自来办,那小太监的作用就是捧着煎好的汤药趁热给主公送去,更是一问三不知。


    诸葛彦耽误了许久,愣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探出来。


    所以白砚川才着急,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来问。


    “当真想知道?”梁承旻的语气幽幽,他故意压低了嗓音:“这可是皇家秘辛,白将军,擅自打听皇家秘辛,你可当真胆大包天呐。”


    白砚川找机会呢,一听他这么说,马上反手就抓住了床上人的手腕,就地直接发誓:“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


    “陈年旧事,既然你那么想知道、”


    梁承旻转过来,朝他又是浅浅一笑,只是这一笑全然不达眼底,甚至带着冰冷的寒意。


    让白砚川只觉得后背发凉,无端生出许多萧瑟之感。


    “我母后死在乾元二年,当时朝局动荡外戚干政,母后便是因为外家落败再无仰仗自缢而亡。”


    当时的小太子孤身一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成了,除了没有母家庇护之外,这小太子的身份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皇上定然不会留他,可怎么处置他也是个难题。


    这人好端端怎么才能人不知鬼不觉就消失在世间,给下一届太子腾位置呢?


    若他再大一些随便寻个错处就能治罪被废然后处死,再小一点三灾五难荷花池里能淹死一堆。


    “那时候我已经七岁了,不仅懂事我还很警惕。”梁承旻笑笑,像是在说话本上的故事:“这样一个小孩儿,书读得一般但敬尊长,横竖让人挑不出错来,真的很难杀。”


    “不犯错,这太子位就没不能随便被废,尤其是前朝刚刚经过一番血洗,各方势力都在较量,废了我立新的太子也是一个难题,让我这么一个平庸的废棋占住这个位置刚刚好。”


    “可这个人不能长久在这里,否则日子长了,等他长大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得用点手段,最好是下点一般人察觉不到的毒药,可以让他在三五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病死,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毕竟还没长成,虽然知道自己不去荷花池边溜达,但老天爷就是想要他的命,谁又拦得住。”


    “谁?”


    梁承旻的手腕上传来一阵痛意,某人的手劲太重,肯定给他捏青了,梁承旻微微蹙眉,但并没有出声制止。


    “是皇上?是不是?”白砚川咬碎了牙,额头上青筋直跳:“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梁承旻撑起身子,挨着白砚川的手,抬着清澈的眼眸,问他:“你想知道引魂到底是谁给我下的吗?”


    “那玩意儿叫引魂?”


    白砚川不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诸葛彦说那东西似毒非毒,似蛊非蛊,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味解药。”


    “什么意思?”白砚川更加糊涂。


    可梁承旻却没有解释更多。


    “母后过世后,父皇碍于种种现实因素,便将我托于丽妃照管。”梁承旻的声音很轻:“那妃子年轻,也不怎么受宠,本以为只是后宫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女子罢了。可谁能料到,她野心不小呢?”


    当年的小太子哪怕背后没有了母家势力支持,可太子的身份还在,就有很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她想让我听话,借由我的身份再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图谋皇后的位置,甚至还想要更多。”梁承旻的语气已经冷下来:“那女人出身不简单,是当年赤乌族进献的圣女,带着使命而来,可惜宫里的女人太多了,父皇也不过新鲜两天就把她这个异族女子抛之脑后。”


    直到后宫的女人开始争着抢着要照看无人庇护的小太子时,这个女人才又露出苗头来。


    同样没有朝臣支持,身为异族女子的丽妃又温婉和顺,最安|全。


    年幼的梁承旻便随丽妃生活,起先梁承旻对这个女人自然也是百般防备,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抱着自己的目的,他的小命攥在别人手里,便日日胆颤心惊。


    丽妃摸清了小孩儿的脾气,撑着伪善的面孔,陪伴照料小太子,甚至愿意身先士卒为小太子试药来取得小太子的信任,这个女人花了足足三年的时间,用一点一滴的照料和陪伴在深宫里温暖着弱小又无助的梁承旻。


    最终取得了梁承旻的信任。


    直到一次宫宴,梁承旻吃了由皇上赏赐的点心,中毒吐血倒在大殿。


    彼时前朝内宫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知道牌局要重新洗过,各方势力暗潮涌动纷纷都想借此机会可以争取属于自己的最大利益!


    偏偏有一人不愿意。


    梁承旻弯着唇角:“你猜那个人是谁?”


    白砚川猜不出来:“总不会是丽妃吧?”


    “错了。”梁承旻轻笑:“是我父皇。”


    皇帝才除掉一个外戚,才把权利握到自己手里,经过这段时间之后,他意识到有个傀儡太子很好,非常好,很合他的心意!皇帝暂时不想跟随大臣的脚步再去换一个太子,他觉得眼前这个儿子得活着!只有这个儿子活着,才不会有下一个儿子来惦记他的皇位!


    “那毒几乎要了我的命,人差一点就死了。”梁承旻缓了一口气:“丽妃在这时候拿出了引魂。”


    引魂引魂,引来者魂,可渡往生。


    “救了太子的丽妃立下大功,而且这个功还立在父皇的心坎上,于是很快丽妃就成了后宫最受宠的女人,她还有太子傍身,你猜下一步呢?”


    白砚川猜不出来,他只知道,现在的皇后可不是什么异族女子,现在的皇后出身望族凤泉,是冯家嫡出的长女,身份显赫。


    “下一步,她就死了。”


    梁承旻的声音轻飘飘落在白砚川的耳边,甚至他还故意吹了一口气,撩在白砚川的发丝,故意用那种冰凉里带着三分阴森的口吻,慢悠悠继续往下说:“死在冷宫里,剥皮抽筋刺瞎双目七窍流血浑身溃烂,你想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吗?”


    “她身上的皮肤都烂了,不仅疼而且还痒,生脓生疮,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日夜哭号只求速死。”梁承旻瞧着白砚川的神色,勾起一点冷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惨吗?因为我把毒下到了她身上,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逼她把引魂的解药给我。”


    “可惜呀,结果你已经知道了,那女人是个硬茬,她宁愿死也没把解药给我,所以她死了。”


    梁承旻的手已经摸到了白砚川的脖子,用力逼紧,他扼住白砚川的脖颈脸上还带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善的笑意:“所以白砚川,我是真的会杀了你,剥皮抽筋的那种,我还会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


    狠话都没有说完,人就已经被白砚川搂到了怀里。


    白砚川开始还乖乖听着呢,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梁承旻总有一些小动作,故意靠近的呼吸,撩拨他的发丝,用那种轻轻的暧|昧不明的语调说话,他越说白砚川的心思就越乱,乱着乱着就由不得他自己……


    好端端的说事就说事,弄那么多小动作干什么?白砚川马上就切中要害,主公这是故意要吓唬他呢。


    借着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女人,编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故事,故意拿来让白砚川知难而退,真不愧他的好主公呀,心眼真多!


    “最后怎么样?”握着怀中人的窄腰,白砚川挤开梁承旻的大|腿,两个人的距离更近,梁承旻营造了半天的气氛,瞬间消散殆尽。


    也不对,换成了别的气氛,烦得要死!


    “想怎么折磨我?”白砚川凑近,在人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我现在就已经痛不欲生了。”


    梁承旻算是说不下去。


    反手要推开白砚川:“最后她的尸骨被丢去喂狗了!”


    “宫里也有狗吗?”白砚川故意逼着问:“什么品种?黑的白的?凶不凶?牙口好不好?”


    “白砚川!”梁承旻有些恼羞成怒,瞪着白砚川胸口微微起伏着。


    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恼白砚川,这人怎么半点规矩都不讲?


    “好了,我都知道了。”白砚川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像是在哄小宝宝睡觉一样,连语气都放得轻轻柔柔,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一样:“我知道是她给你下毒,然后又借着要解毒救人的名义,才能有机会把引魂下在你身上。”


    引魂不是一种毒,更像是一味蛊。


    蛊主可以操纵令受蛊者为自己所用,想来那个丽妃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彼时小太子警惕心一定很重,哪怕是陪伴照料他三年多的丽妃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机会将引魂种在他身上,所以才有了先中毒再解毒的过程,中毒之后的小太子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丽妃带着所谓的解药出现,抓住了时机。


    “死有余辜,她活该,丢去喂狗也不可惜!”白砚川的眸子很冷,怀抱却很温暖,把梁承旻搂得很紧:“怪我,如果当初皇帝叫我进宫我跟着去的话,就不会让你碰见那些事情。”


    当年朝廷内外乱得一锅粥一样,这事儿白家是知道的。


    那时节白砚川还漫山遍野跑着玩,回家晚了还会被他娘收拾,朝廷每年都会叫白家进京述职,只是朝廷势弱,白家早已既不听调也不听宣,那边越乱他们白家就越有利,自然也不知道原来那些政乱的背后,还有一个小可怜,无人看顾艰难地在生死线上徘徊挣扎。


    当时的他是不是很害怕?


    “白砚川你是没听懂吗?”梁承旻语气里多了一些不耐烦:“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我在警告你,你……”


    话都没说完呢,唇就被人轻柔地含|住,梁承旻不要愿意要挣扎要推开他,这样不清不楚缠着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当他真是给白砚川讲从前的故事吗?梁承旻就是想借着丽妃的事儿,故意要给白砚川看看他这样的人,跟纯善没有半点关系!


    他这样的人,腹中满是算计,根本就不是白砚川会喜欢的样子,他想要白砚川怕他,畏惧他,然后自己乖乖退回到臣子的位置上去,再不许生出旁的心思,要白砚川知难而退,别成天在他眼前献无用的殷勤!


    这个吻不霸道也不强势,白砚川搂着怀里的人,极尽缠|绵与柔情,他像是在安抚梁承旻的情绪一样,一点点哄着诱着,一点点把人软化,用自己的柔情包裹着梁承旻的尖锐,梁承旻抓他挠他咬他,白砚川都没有把人放开,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当真喘不上来气时,才哄着他度了一口气,抵着梁承旻的额头轻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学不会?重一点就招架不住,下次我再教你好不好?”


    还下次?梁承旻气都要气死了,这人是半点也没听进去,刚才那番话不都白说了吗?


    干脆伸脚踹了白砚川的小腿一下,恼羞成怒:“滚!”


    “好了,我抱抱,难受着呢。”白砚川的下巴放到梁承旻的颈窝处,滚烫的胳膊贴着人的皮肤,蹭着梁承旻的侧脸,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让我觉得你是个心狠手辣的暴君,以后就不喜欢你了?傻不傻?我只会更加心疼你,只恨不得当时应该就在你身边,那样的话,我就能保护你,是不是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白砚川叹了一口气:“你拿她吓唬我有什么用呀,我恨得要死,别说什么七窍流血拿去喂狗,我现在恨不得去掘地三尺把她的尸体拿出来鞭尸,我真正怕的是、要是万一,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你了,万一……”


    后面的万一白砚川说不下去,他湿了眼眶又不想让梁承旻发现,自己便要悄悄抹去,可到底还是没躲过去,梁承旻感觉到一滴温热粘在他的皮肤上,像是被烙上去一样,滚烫得热度,烫得他心口发麻,一时竟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她给你下引魂,从头到尾是不是皇上指使?”白砚川的声音里带着些闷意,继续问。


    是不是还重要吗?梁承旻摇摇头,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丽妃失宠后惨死在冷宫这件事却是真的,他没有诓骗白砚川,那个女人当时的死状凄惨,梁承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丽妃已死引魂该怎么解便再无人知晓,也是自那之后,父皇便放松对他的管束,梁承旻才得以有机会,一点点丰满自己的羽翼,最终将傅奕青等人笼络在身边,直至今日。


    若他没有选择谋逆?这个傀儡太子是不是也该活到时候了?


    想起德阳殿的那壶鸩酒,梁承旻的神色有些莫名。他的手抚上白砚川的后背,白砚川以为梁承旻是想抱他,欣喜若狂也马上回抱回去,梁承旻确实轻轻抱了他一下,但下一个动作就是把他推开。


    他看着白砚川,脸上的神色不辨悲喜,看到白砚川心里发慌,良久才听梁承旻说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讨你的怜悯,白砚川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于我而言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往。”


    “我想告诉你。”他的手贴在白砚川的脸上,像是在抚白砚川的脸颊,明明动作轻柔像情|人间的爱|抚,可他的指尖发凉,白砚川想握住他的手时,梁承旻已经将手拿了回去。


    “我生在皇家长在皇家,我有野心有图谋,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他看着白砚川,第一次说了心里话:“我与白玉阴阳两面,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那个你心里纯善的少年郎,白砚川,我留你在身边只是因为你可以为我所用,而不是要跟你谈什么儿女情长。”


    “我这样的人,情爱早已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我可以留你,但再多的那些已经不可能。”梁承旻拽着白砚川的领子,把人拉下去,贴上白砚川的唇,轻声道:“我不是白玉,永远不可能真心实意爱你,你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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