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都先下去吧。”
该交代的梁承旻早前早就已经跟这些心腹交代明白,此次不过是通知他们一声而已,至于白砚川的反对,他自然另有准备。
其余等人撤了个干净,就连那小太监也懂事地告退,书房里只有白砚川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说什么都不可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入那个龙潭虎穴!”
“如果只能带一个人,那也得是我,而不是卓林!”
“都什么时候还跟卓林争宠呢?”梁承旻故意说道:“早前怎么跟你说的全都忘了?”
“没忘,这就不是争宠的事儿!”白砚川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是被困在一个笼子里面,明明笼子的钥匙就在梁承旻的手里,可他偏不给,困得白砚川焦头烂额,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不能让你自己冒这个险。”白砚川一把抓住梁承旻的手腕:“我得跟你一块去,必须带上我,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情况,我在你身边我能帮你。”
梁承旻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看着白砚川的眼睛:“我不会有事,你也看到了,圣旨是连下的,既然把我召回去,就不会轻易动我。”
“那也不行!”
“白砚川你听我把话说完。”梁承旻的神色却带着一丝严肃:“卓林是东宫侍卫,他应该跟我回去,大内环境卓林比你熟悉得多,他能做的事情也远比你多,你对皇城又了解几分?”
白砚川不服气:“狗皇帝只叫你回京,又没有说只能带卓林一个,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就多我一个吗?还是说你瞒着我想干别的事情?不愿意让我知道,所以才不带我。”
哪怕是此刻不那么理智的白砚川依旧找到了梁承旻话里的漏洞:“难不成就只多我一个?梁承旻,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眼见这厮确实不好糊弄,梁承旻确实还留有后手。
“因为此事还不能搬到明面上说。”梁承旻像是非常无奈,被白砚川逼急了似的,转过身去把窗户关上,营造出一种要告诉白砚川一个惊天大秘密的感觉,才低声说道:“你过来,我悄悄说。”
“什么事儿还得神神秘秘。”说是这么说,可那脚步到底还是听话地走到了梁承旻跟前。
脚听话手却不听话,直接把人抱到怀里,让梁承旻坐他腿上:“这样说,不会被别人听见。”
梁承旻:……
眼下也不是跟这个混蛋计较这些的东西,当务之急是打消白砚川要与他同入皇城的念头。
“你留在这儿,我另有安排。”梁承旻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郑重:“白砚川,这事儿只有你能做。”
白砚川就更不懂了:“什么事只有我能做?”
“你说呢?”梁承旻干脆搂着白砚川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白将军,我把你还有那些武将都留在这里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白砚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太确定。
因为如果真按这个路数走,那太子殿下的贤名可就保不住了,梁承旻他愿意?
“就是你想的那样。”梁承旻贴在白砚川的耳朵边,轻声说道:“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一举攻下皇城,届时记你是首功,便是皇后的位置,我也给你,好不好?”
轻轻的喘|息就在白砚川的耳边,温热又躁动,白砚川下意识把人搂紧,心跳也加速:“你要打?你不怕……”
梁承旻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说道:“届时我在宫里,必然不能坐镇指挥,这些老将各个都是精锐,到时候你来全权负责,你是我未来的皇后,自然你说的话他们会听,攻哪个城门、用什么策论怎么打自然也是你说了算,便是吴老将军也不会有异议。”
见白砚川果然神色松动,梁承旻又加了一把柴:“只有你,白砚川唯有你在此坐镇,我才能放心入宫。”
“不然,这一大摊子撂在这里,你让我如何安心?”他扯着白砚川的衣襟,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吻上了白砚川的唇:“除了你,此事断无旁人可做,只有你。”
“我只信你。”
白砚川被蛊得不行,听着梁承旻温声软语说着只信他,恨不得叫白砚川立马就肝脑涂地去赴汤蹈火,他得承认,梁承旻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如果真要打的话,那白砚川留在这儿的作用更大。
可他又不是很情愿:“可是,我可以跟你一道,到时候我们一样里应外合。”
“到时候就只有里可没有外了。”梁承旻垂眸看着他,手指点在白砚川的唇上,轻声问他:“你跟我待在一块儿,你让我跟谁里应外合?谁能与我心意相通?谁能替我拿主意?周将军?李将军?还是吴老将军?哪个能挑起大梁担起这个责任?”
白砚川蹙着眉:“可……”
“只有你可以。”没说完的话被梁承旻打断:“除了你他们都不行,只有你与我心意相合,只有你能做我的皇后,他们都不可以。还是说,你不愿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
梁承旻凑过去,亲在白砚川的唇上:“愿意就好。”
书房里这个吻很轻很淡却让白砚川毫无招架之力,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此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
白砚川心里不舒坦,还挂脸,瞧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卓林。
卓林见自己又成了他的眼中钉干脆早早躲开,免得这厮又要没事找事。
是夜,白砚川照样还是打地铺守着主公睡觉,可床上的主公却主动召他侍寝。
白砚川起先没反应过来,还当梁承旻是头疼不舒服,依旧像往常那样替他揉太阳穴,本以为揉好了就要滚下去睡自己的地铺,可手腕把人带着扯到了梁承旻的衣襟上。
他的主公也不说话,一双含着柔情的眼眸轻轻瞥了白砚川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白砚川的手没动:“什么意思?补偿我?”
要是这个补偿的话,那白砚川其实没那么想要,他宁愿不要这个补偿,也想再挽回一下。
让梁承旻自己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他实在不是个滋味,白砚川还是想跟随左右,起码这人他守在身边的时候,才会觉得踏实。
“你说是便是。”梁承旻再度主动亲了白砚川的唇,见他没有动作,干脆自己推着白砚川的肩膀把人往下压。
他不动还好,他一动白砚川彻底慌张,自然是勾起了上次的记忆。
哪里敢让他劳累,慌慌张张把人带到怀里来:“你不许胡来。”
梁承旻也没有坚持,只是摸着白砚川的侧脸,语气轻轻的:“白砚川,你不想我吗?明日我便入宫,之后更要规矩行事,你要是再想造次可就没机会了,毕竟太子殿下可不容你这般随便?当真不要?”
抓住他乱动的手,白砚川的意志明显不坚定:“我不要的话,你能反悔吗?”
“我不会反悔。”梁承旻轻笑:“说什么傻话,大事为重,我只是想哄哄你。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这傻狗吊着脸一天了,瞧着是真不高兴,梁承旻琢磨着这时节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好,先哄哄他,把人哄住了,往后就不由他不听话。
“现在哄,你早干嘛了。”白砚川有点委屈,抓住梁承旻的手腕,把脸埋到颈窝处,还蹭了一下:“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问也不说,自己做完决定都不许人有异议,哪有这样的主公。”
什么叫哪有这样的主公,主公不都是这样的吗?不过这话梁承旻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摸着白砚川柔顺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跟他顺着毛哄:“既是下圣旨召我就不会有事,你别太担心,做你的本职,才能真的让我放心,不然我在宫里还要挂念外面这些事,岂不是更加劳心?”
再不情愿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白砚川除了咬牙认下还能怎么办?
“你不许动!”吃一堑长一智的白砚川这回有了点经验,顺着梁承旻的眉心一点点亲下来,最后才扯开梁承旻的衣襟,红着眼睛保证:“我轻轻的,绝对不叫你累着半点。”
他说到做到,说轻轻的就轻轻的,说不让梁承旻累着就果然不让累着,到后面磨得梁承旻难受极了,喘着气想要一个痛快,才被彻底满足了一回。
白砚川顾念他的身体,不敢贪多,只一回便匆匆收手,把人搂到怀里又是揉又是按,后半夜注意力全放到梁承旻的身上,生怕他再半夜起热,幸好无事,他的主公一|夜安眠,只是白砚川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翌日一早便红着两个眼眶送他的主公上了进宫的车辇,车驾走得越远,白砚川的脸色就越冷,直到远到看不见,他也没有挪动脚步,就守着梁承旻离去的方向,直到暮色沉沉,才被傅奕青劝回去。
他守着远去的梁承旻,而傅奕青就默默随在身后守着他。
如主公临行前交代的那样。
一旦事有变,则一切听白将军指挥,定要全力辅佐,如侍主君——
梁承旻更衣入宫觐见,身边跟着的除了亲卫卓林就只有一个小太监,春生。
春生未曾料到主子竟然会愿意带他入宫。
即便春生小心讨好侍奉,可他的身份在这儿放着,当日德阳殿种种那酒壶还是春生亲自捧去的,他能求一个活命已经是主子大恩,可没想到主子如此看重他,竟然将他一直带在身边。
发已经束好,梁承旻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才看向低眉垂首的小太监,把人搀扶起来:“什么都不用做,跟在孤身边即可。”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回:“奴婢从前四喜。”
“四喜。”梁承旻叫了一声:“不算什么好名字,且先叫着吧。”
四喜忙答应:“奴婢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吩咐奴婢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愿意为主子效劳!肝脑涂地也无悔!”
“说的什么话,好像当日留你一命就是为了让你今日为我送死一样。”梁承旻叹了一口气:“起来吧,你只要跟在孤身边,就够了。”
留下这么个人,一开始确实是恻隐之心,但梁承旻当日的话也没有错。
四喜,就是他拿在手里的人证,留给那些史官的铁证,总不好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那也太不公平了些。
只是没想到,当日留的一个后手,竟然还真的能用上,这才是真的让梁承旻唏嘘的地方——
宫墙深深,再度走在红墙内的梁承旻一身繁复的太子冠服,整个人看起来又比往日更多了十分威严,四喜在后心下惶惶,从东宫一路往养心殿去的路上,四喜能感觉到太子殿下的气场在发生改变。
从前身上的那份淡然温和在一步步之间,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和肃杀,那往日里看着只觉得慈悲和宽容的双眸,再见时只会让人觉得浑身发寒。
这样的太子殿下,是四喜从来没见过的。
即便当日在德阳殿,他捧着毒酒时,也不曾见过这般模样的太子殿下。
养心殿外,大太监守着,见到梁承旻脸上立刻堆着笑脸瞧着模样时毕恭毕敬:“太子殿下可算来了,陛下候着您许久。”
梁承旻瞧了老太监一眼,老太监忙不迭引路,弓着腰半句废话都不敢再多言。
养心殿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
看来传皇帝病重的消息也不全是作假,梁承旻入殿内,老太监便忙要引着其余人等退下,却听旻太子吩咐:“四喜留下。”
四喜便是那小太监,垂着脑袋侍奉在旻太子跟前:“奴婢在。”
“替孤给陛下见安。”
四喜忙上前:“奴才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崇阳帝披着衣裳,脸上明显带着病色,咳嗽两声看向外间:“太子出去一年多,回来倒是有几分长进,自己的父皇都不拜了,好啊。”
“非是儿臣不拜,只是罪己当诚心,儿臣若拜岂非显得父皇诏书不诚,如何告慰先灵。”
梁承旻没上前,自己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品着养心殿的茶,语气淡淡的:“父皇怎么还真病了,瞧着让人怪不忍心。既然父皇病得这般厉害,又诚心悔过,不如干脆禅让可好?”
茶碗里茶叶打了旋儿又慢慢落下,梁承旻尝了一口,笑里带着几分讽刺:“父皇这茶是今年新进的吧?父皇可知今年岭南涝灾,茶农损失多重?就这么一两茶叶闹得人仰马翻有多少人因这一两茶家破人亡?”
“逆子!”
药碗被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梁承旻又吩咐:“四喜,还不快收拾了。”
小太监赶忙上前,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就听太子殿下又说道:“四喜,你也是宫里的老人,叫父皇瞧瞧这一年多被我养得如何,比之先前在宫里可好些?”
言罢,梁承旻起身踱步到四喜身边,抬着四喜的下巴让崇阳帝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他那个师父死了,被卓林当胸一箭,人还没闭眼睛就没了气。我瞧着小太监有几分胆色就把他留下来,一直带在身边,没成想今日竟然又回到了原处,想来也是父皇的人,父皇尽心培养一遭,自然也该为父皇送终。”
“哦对了,父皇可得小心些,老二既然能买通父皇的内侍给我下毒,那现如今自然也能故技重施。”梁承旻的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父皇身边有没有绝顶的弓箭手,能不能再救下一条命。”
“你、你混帐!”崇阳帝喘着粗气,捂住胸口:“你以为你有机会?逆子,你胆敢轻举妄动,御林军顷刻就能包围东宫,你插翅也难飞!”
“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梁承旻笑得不太在意:“费那功夫,又是罪己诏又是几道圣旨把我弄进来不就是为了辖制我嘛,怎么能不知道。我不敢轻举妄动的,父皇活着禅位给我,才是天下人都愿意看到的圆满结局,非要闹得那么难看干什么,父皇呀父皇,我盼着你活呢。”
“可别死得太早,否则,我如何心安?”
“哼,谁死在前面还不一样吧。”崇阳帝冷笑一声:“逆子,你又有几天还能苟活?”
梁承旻的脸色微冷:“是啊,拜父皇所赐。”
“不过父皇还是先顾及自己吧。”
“四喜,伺候父皇安歇。”梁承旻淡声嘱咐:“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守好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懂得比我多,父皇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孤拿你是问。”
“奴婢定会尽心伺候陛下,请太子殿下放心。”
说完梁承旻就要走,可身后的崇阳帝却又喊住了他。
语气里明显带着疲惫:“你就非要闹成这样吗?旻儿,当日废太子难道不是你一手主导?你、你又活不长,何必非要跟父皇作对?朕保证,保证你在太子位上一日便无人可撼动你的地位,还不行吗?”
“朕连罪己诏都下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崇阳帝深吸一口气:“你就非要折腾得天翻地覆?”
“活不长就该去死吗?”
梁承旻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含着冰似地瞧着崇阳帝:“我瞧着父皇也活不长,怎么不去死呢?”
崇阳帝当时确实没有废太子的想法,甚至于他还挺满足太子现如今的状态,半死不活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可梁承旻不满足。
引魂在他体内时间太久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喝下去的药越来多,可起到的作用却越来越小,太子的位置也一日日在吞噬着他,如果他不做些什么,那不久的将来,就是他殚精竭力而亡,白白做了别人的踏脚石。
他不甘心!
所以才策划了这么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梁承旻深知朝廷里最腐烂的地方在哪里,所以他提出新政,触动了大氏族的利益,这些氏族各个都不好惹,梁承旻就挑这些不好惹的硬骨头来啃,故意惹得大氏族对他不满,然后弹劾,又故意在朝堂之下对崇阳帝不逊,环环相扣步步为棋,才最后令崇阳帝在朝堂之下震怒,进而废了他太子之位。
这个位子废得好啊。
废了太子位,梁承旻就可以不用再背那伪善的名,身上的束缚也就没了,他就能干脆起兵勤王,一路打到皇城来,只可惜,中间还是出了点小差错。
没想到崇阳帝会下这个所谓的罪己诏,又把梁承旻撕掉的那层假皮重新给他披上了,实在是让梁承旻非常不痛快。
“父皇,当日那妖妃故意给我下毒,又用引魂来救父皇都是知道的吧。”梁承旻看着老迈龙钟的崇阳帝,嘴角带着一点讽刺的笑:“你靠外戚夺得皇位,又怕外戚干政害死我母后连带着外家一起被处死,独独留我,总不会是因为父皇特别喜爱我这个儿子吧?”
“你怕,你怕重蹈覆辙再来一个外戚,所以丽妃下毒刚好中了你的下怀。”梁承旻上前,端得像是个恭敬孝顺的好儿子,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养着我不过是拿我来做挡箭牌罢了,有我在这儿,父皇办事自然不用受朝中大臣的桎梏,不用担心他们为了下一任太子而各自站队,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只有我不死,父皇就能稳稳地将皇权握在自己手上,这些人哪个也别想沾上半点。”
“一旦有了下一任太子,若下一任太子背后再有个强势的外戚,届时,父皇的日子可就过得提心吊胆了,哪里似这般快活。”
崇阳帝似乎不愿意听,颤抖着手要叫人,可梁承旻却不给他机会:“卓林在外父皇要叫谁?可别忘了卓林曾经禁卫首领,父皇该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准备就敢来吧?我还没活腻歪,暂时也不想死。”
“现在也是一样。”梁承旻轻叹了一口气:“父皇也不能死,还是尽早禅位于我,我予父皇安享晚年。”
“有什么不好呢?偏要这样闹腾,岂不是费事。”
崇阳帝咬紧了牙关:“你便要了这皇位又能如何!以你的身子,还能撑得住几时?当日太医就曾过说,你是活不过二十的,你现今二十五了吧?便是坐上大位,你又坐几天!”
“几天也是我该坐的!”梁承旻背身而出:“父皇莫忘了,若非我母后外祖,这皇位还轮不到你,这位子本就该是我的,我不坐难道由着父皇把我耗死再传给别人吗?老二确实是个好选择,可惜呀,废铁一块儿,磨了这么长时间还是不中用,可见父皇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确实是不如我。”
第67章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梁承旻站在阶前看着那一方天际,出了一会儿神才离开。
梁承旻确实做了打算。
而且不只是一手打算。
罪己诏已下他若再勤王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会被天下戳脊梁骨,那干脆不如就破釜沉舟,要他回便回,回来以后老皇帝顺应天命禅让皇位,自然又顺了梁承旻的心意还能避免一场战争,上上之法。
若不禅让不成,梁承旻也有准备。
他留着四喜在宫里,就是想借四喜的手送老皇帝归天,届时再重新嫁祸给梁昊屿,故技重施换个人而已,老皇帝殡天之后再来一招祸水东引,老二人证物证俱在,只推他一个谋反的罪名便可,担着太子名的梁承旻便可顺利擒反叛再登基。
可若都败了。
梁承旻掩着唇轻咳一声,帕子沾着点点的血痕,他的目光柔和许多,将帕子收起。若他都败了,便是死期已至,届时他留在城外的心腹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认白砚川为新主,辅佐新主破城登基称帝!
白砚川又不是他,用不着受这些虚名所累,而且倘若真到了那一步,白砚川甚至还可以打上为太子正名以还的名号,正是师出有名,以白砚川的本事自然攻无不克。
这才是梁承旻留到最后的后手。
虽然白砚川性子不够稳重,实在不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但梁承旻给他留了人,文臣武将都是梁承旻自己挑选出来可堪大任,届时白砚川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对这些人多几分看重,而这些心腹也会看在梁承旻的昔日的提携之恩,愿意尽心辅佐白砚川,匡扶江山社稷,不至于堕了他的贤名。
桩桩件件他早已谋划得当,不论进退他会是最终的获胜者。
可、望着窗边的那一弯凉月,梁承旻却只觉得有些难挨——
东宫复位朝堂立刻就变得波谲云诡起来,户部刑部各有人员调动,就连平素最省心的大理寺衙门都跟着闹了几起大案子,接连处置了两位寺丞,有人官位连升三级有人连夜抄家灭门,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有人忙着投名帖找路子,有人想方设法往外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牵连到全家。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东宫,却显得有几分冷清。
东宫往日里的宫人都已经被遣散得七七八八,梁承旻也并未重新归拢,整个东宫负责伺候的除了梁承旻随身的侍卫外,就是卓林带的亲卫队,旁人一律不得擅入。
没了往日东宫的仪仗,却更显得冷肃。
梁承旻会在东宫见一些朝臣,上到中枢大臣下到京畿小吏,来的人也不多,但每次都能谈很久,往往夜幕来临时这些人才会离开。
而当这些人离开东宫,翌日朝堂上便又会掀起一轮新的风波,或升或死,或荣华富贵或一朝沦为阶下之囚,谁也不能预料到。
朝中这些繁杂的政事白砚川也都知道。
从一开始的担心,日夜睡不着觉到慢慢意识到梁承旻在做些什么之后,白砚川就不想睡觉了。
对于白砚川来说,这就相当于是他老婆在上阵杀敌,反而把他留在后方,如何能让白砚川睡得着?
白砚川睡不着就研究兵法,琢磨怎么才能在这种时候多帮帮梁承旻,他的焦急身边人都能看得出来,近如每天都要过来给白砚川上课传递消息的傅奕青,远如几位互相争宠的大将军,都能瞧得出来他心里的不踏实。
往日里几位将军总有不服对方的地方,现在也不再斗嘴打辩,白砚川让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从天不亮开始练到天黑也无人有怨言。
反而是傅奕青觉得劝劝才行。
太子殿下将他留在这里,一是为了能盯着这些莽汉不让他们冲动行事,二来就是要劝诫白砚川。
身上担着这个责任的傅奕青守在东院里,一直到点了灯才把白砚川守回来,一身的汗看着就是又在校场忙活了一整天。
“将军喝茶,落落汗。”
白砚川看了他一眼。
自打梁承旻回宫以后,这位老师的言行就变得格外不同。
白砚川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全然不似之前,刚开始那会儿知道他爬了主公的床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只把白砚川当成一个奸佞来看。现在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傅奕青现在对他的态度就很客气,像是又回来了招安之前的时候,可又比那时候多了几分恭敬。
一开始白砚川觉得是因为这个老师他奉命来给自己上课,所以态度上才有所转变。
梁承旻入宫之后的第二日,傅奕青便授命来到东院,说是主公之前的口谕,让他来每日给白砚川讲上三篇资治通鉴。
这书白砚川上学那会儿也听老师讲过,不过听得稀里糊涂,他上学就跟寨子里那些小混蛋一样,不怎么用心,说白了就是念得很差劲。
傅奕青来的理由也正当,说什么往后跟在殿下身边,需要多动些脑子,不能只凭性子行事,是告诫白砚川不要惹祸。
是关心他,白砚川懂,这课就跟着上起来。
课一上起来,他跟傅奕青的接触也就更多,自然而然就能感觉到傅奕青那点不一样的变化。
若说这变化只是因为傅奕青开始给他讲书,白砚川觉得不对,可非要让他追究到底是因为什么,白砚川又实在没琢磨明白。
他想,要是老婆在身边就好了,梁承旻要是在的话,肯定能帮他分清楚傅奕青的态度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今儿的课不是都上完了吗?老师这么晚来还有什么事?”茶碗端在手里,刚要喝,忽然想起来,马上放下,语气急切地追着问:“是不是宫里有消息?他怎么样了?”
“殿下一切都好。”傅奕青赶紧解释:“卓林那边传了信,殿下今日见了几位兵部的大人,午后又去养心殿探望了一回老皇帝,下午便回了东宫又与几位大人商讨政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白砚川才觉得身上好像又起了一层冷汗。
他有些耐不住性子,压着火气问:“到底还要多久?”
“正要跟将军说这个。”傅奕青观察着白砚川的脸色,小心斟酌着用词:“现如今朝中的局势将军可看明白一些?”
白砚川这几天也听傅奕青分析了一些情况,敷衍地点头:“不就是老皇帝的派系根深蒂固,一时间不好轻易拔除,东宫太子归位,朝中人心惶惶各有成算,趁这个时机清扫一批老皇帝的人,扶持自己的人。”
“万一不成呢?”白砚川忍不住:“他自己在那龙潭虎穴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了。”
傅奕青不敢说,虽然没带你白将军去,但主公也确实不是一个人,别的不说就以卓林为首的东宫亲卫各个一当十的精锐,更不用说殿下此去又游说了虎贲营,便是起事也能第一时间就围困皇宫,若能成事,只怕要比他们从外围进攻要容易得多。
只是就连傅奕青也没想明白,大军压城是为了给皇帝示威,诸位将军不能随行也可以理解,为何自己一介文臣也被殿下留在这里。
说是让他在这里教导皇后,给白砚川一些警醒和提点,必要的时候听指示行事,可傅奕青这心里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
皇后。对,傅奕青的任务就是在此辅佐皇后。
唉,虽然他不是那么情愿,可殿下都已经那么说了,傅奕青就是想谏言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只能捏着鼻子勉强先认下这个皇后,等他日新帝登基,自然还是要参他一本魅惑君王!
“殿下行事保管万无一失。”傅奕青信誓旦旦:“所以,将军还是安生一些,适当演武可以让老皇帝对咱们忌惮,不敢对殿下动暗招,可将军你这天天演练瞧着就要随时破城的样子,其实也有点危险。”
“危险?”白砚川却不这样觉得:“哪里危险?我就是要做好准备,以备随时听他的信儿,到时候只要一声令下,大军顷刻就发,弄不死他个狗皇帝!”
至于傅奕青说的什么保管万无一失,白砚川却不大这么想,他只提醒了傅奕青一句:“当日你们也是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只身前往白虎寨的?”
再看傅奕青的眼神就已经带着一丝不善。
“哼,都是好臣子,什么事儿都让主公亲自上,好本事呢。”
白砚川这两天心里面都憋着火,听傅奕青再这么一说,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给他:“行了,没什么事儿就走吧,我还得画个作战图。”
傅奕青被噎住,脸上那表情青不是青红不是红,十分不是个滋味,顿时也有几分委屈:“不让你们这些大将进京那是老皇帝忌惮,可不让我随着还不是因为你!”
“殿下怕你不知轻重,才令我在此敦促教导你,若非你不让殿下省心,我为殿下师自然要与殿下出谋划策,用得着天天在这儿教你念资治通鉴吗?”
想殿下七岁就已经熟读通篇,找的这个皇后可好,一篇文章磕磕绊绊教下来,实在是让人头疼!
白砚川也是发的邪火,看着傅奕青又委屈的样子自知理亏,他是知道梁承旻的打算,留他们在这里自然都有用处,眼下又嘴上没有把门的说了人家傅先生两句,白砚川也只能低头认错:“我是关心则乱,请老师不要怪罪。”
傅奕青哪能真跟他当真,又叮嘱几句,不叫白砚川操之过急,免得再生乱子,诸如此类又交代了许多,才带着几分担忧回了自己的屋子。
却也让白砚川那几句给说得很不是滋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将将入眠。
而白砚川,却是一早醒来就有好消息。
乔泗回来了。
一路辗转可谓风尘仆仆往回赶的路上都跑死了两匹马,才紧赶慢赶把从赤乌族探听来的消息带回来。
到太安府的时候,天光都没亮,知道兹事体大一点没敢耽误径直就敲开了白砚川屋门。
乔泗进来是半点不耽误,连口气都没喘,直接捡着最关键最要紧的信息先跟白砚川交代清楚:“那东西能解!但是能解那玩意的东西在他们那叫圣草,在赤乌族的禁地有一片湖泊,湖泊的四周长一圈圣草,用圣草喂给他们的灵蛇,灵蛇取胆可解赤乌族圣女下的引魂蛊。”
“当真?太好了!”白砚川的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由衷的笑脸,整个人都放松很多,脸上的全是欣喜:“东西呢?在哪?”
乔泗已经先喝了一口水,就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坏消息,圣草离不得那片湖,灵蛇目前还是个蛋,没有孵出来而且什么时候孵出来也不知道。最坏的消息是,那片湖正在干涸。”
“干得很快,我们只在那呆了几天就听赤乌族的人说湖面又下去一分,天马上热起来,那边更是干热十倍不止,怕是再过不久那湖就能彻底干涸,届时圣草不得灌溉必然枯死,没了圣草就是灵蛇能孵出来也没有用。”
“川儿!你们得马上就走,不能耽搁!”乔泗的神色非常严峻:“就是快马加鞭也得小半个月,万一那边情况有变,没了圣草,可就全完了!”
乔泗的神色也严肃:“而且,他中毒的时间太久,身体早就被侵蚀得七七八八,若不尽快解毒,恐怕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他二人潜入赤乌族打听了不少的消息,除了解毒之法外,也另外探听到引魂这东西的邪性,那是圣女为了控制教徒所用,圣女只需要青壮年,凡中蛊毒者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那中毒的旻太子今年恰是二十有五!
“马上,马上!”白砚川有些没站稳,被乔泗扶了一把:“他人呢?”
这一路上为了尽快把消息带回来,乔泗几乎就没有打尖住店,风餐露宿就是到驿站换个马的功夫,自然也不知道老皇帝下了罪己诏,已经把旻太子给召回东宫复了太子位。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别说去赤乌族找解药,白砚川就是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
“我去找,我马上就去找!”白砚川缓过来一点神,正要问,乔泗已经知道他的担心,先开口说道:“诸葛彦守在那边,让我尽快带消息回来,他说必须要快,怕是晚一步就再无机会了。”
“我知道,要快,很快!”白砚川重复着乔泗的话。
可乔泗却看出来他的不对劲,一把按住白砚川:“到底怎么回事?他人呢?”
虽然乔泗对他俩的事儿并不看好,甚至在知道梁承旻的真实身份之后还有几分抗拒,再也没有多管过白砚川的这些事儿,可眼下事情确实紧急,是个人命,不能感情用事。
“川儿!冷静,冷静。”乔泗强迫让白砚川静下来,再问:“你们没有在一起?他去了哪?我去帮你找回来。”
依着白砚川现在的状态,乔泗很不放心。
“宫里。”白砚川缓了会儿神,拉住了乔泗吃的手,胸口起伏着:“他在宫里。狗皇帝下了罪己诏,复太子位,他现在、”
“又是太子了。”
轻轻的一句话,可藏着的信息却不一样。
乔泗不涉朝政,只当这又是一件大喜事,不大理解:“这不是好事吗?既然如今,你们快商量一下尽快动身。”
“怎么你还这个样子?”
“是好事。”白砚川点着头:“是好事,他会跟我去赤乌找解药的,会的,一定会!”
不断重复那几个字,竟也不知道是为了要说服乔泗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好像说得次数多了,这事儿就能成一样。
白砚川不敢多耽误,当下便直接跑去找傅奕青。
此间事还是要委托给傅奕青才行。
可哪知道傅奕青一听他说要进宫去找人,根本就不答应。
“不行!”傅奕青坚决摇头反对:“殿下临行之前特意交代,一定不许你入皇城,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必须要守在城外,以待殿下的号令!”
“可现在非常时期!”白砚川更急:“他身上的毒能解,我的人已经找到法子了,我必须要去!”
关于梁承旻身上有毒这事儿,傅奕青只知道个大概,具体详细的来龙去脉以及这毒对梁承旻身体造成多大的损伤,除了田启外,梁承旻身边的其他人并不知情。
尤其是近些日子来,田启用药一直压着,梁承旻除了发过几次热,容易疲乏一些之外,身体好似并无太大的损伤,傅奕青便更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浅。
此刻一听白砚川要违背殿下的命令,自然第一反应就是不可以。
解毒事虽大,可再大能大过眼前的大业吗?
此刻正是紧急待命的时候,白砚川这时候不准备候着主公的命令,万一宫内发生什么变故,那就是前功尽弃!
不管出于什么角度,傅奕青都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茬子。
“既然解毒之法已经有了,那便也不在意这一时片刻。”他甚至还在试图说服白砚川:“白将军且再等等,最多……”
可迎上白砚川冰冷的眼神,那么凶那么狠,像是恨不得直接提刀砍了他一样,傅奕青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咽了口唾沫:“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不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白砚川本是来与他商议对策,他听梁承旻的话,把这小老儿当个老师看,愿意在梁承旻不在身边的时候,事事与他商量。
可不代表在傅奕青明显有倾向的时候,还听着小老儿胡扯!
“什么是小,什么又是大?”白砚川的眼神带着几分邪,直接上前一把攥住了傅奕青的脖子,逼着人退到墙角:“我可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傅奕青傅先生,你们把他看作是什么?追随主公匡扶社稷呵呵,打着正义的幌子到头来为的不还是自己的功名利禄,你们把身家都压在他身上,他就是权势的垫脚石!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大的是他梁承旻登基称帝之后许给你们的高官厚禄!”
“除此之外的其他都是小!包括他的命,对不对!”
白砚川的眼眶充着血一般,掐着傅奕青的脖子叫傅奕青不得呼吸,傅奕青哪里是他的对手,一张脸被掐得紫红胀青,眼见进的气越来越少,白砚川才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把傅奕青丢在地上:“他敬你爱你,当你是长辈一般,可你呢?人命当前,你跟我说是大是小,现在感觉到了吗?什么是大?”
“咳咳咳、”傅奕青软在地上,捂着脖子咳个不停,但依旧勉强撑着气跟白砚川说:“你发什么疯,今日便是殿下在此,他也是一样的决定!”
“是吗。”白砚川看了他一眼:“我会自己亲自去跟他说。”
“白砚川你此刻离开太安,就是不尊军令!”傅奕青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依旧拼命喊道:“三军主帅你轻易离开城防一线,算你叛逃,你还要再判一次吗!”
“是吗?”白砚川直接大步往外:“那你就算好了!”
这天下从来就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功败垂成白砚川也不在乎,他只要那个人可以活着,白砚川只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引魂将再也无解,他的玉儿,根本就活不过来年的春天,那这天下到底是谁来坐,还有关系吗?!
眼下这时节想入皇城简直难入上青天,幸好乔泗有点门路,笼络了一个商队把白砚川混在里面乔装打扮混了进去,入了皇城再要往东宫去那就简单得多。
白砚川摸不清楚东宫现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耽误时间,依旧还是选择夜探。
只是今次的夜探却非常不成功,甚至白砚川才将只翻了一道高墙,就已经侍卫层层包围住。
白砚川被困在其中,索性并没有受伤,但人却狼狈得很,连梁承旻的面都没有见到,直接就被押入了一处秘牢里,铁链子锁住四肢当天晚上就被投入水牢,在冰冷的水牢里待着一宿,第二天天色将明时分才算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卓林知道半夜抓了个刺客,此刻正关在大牢里,殿下的意思是让他过来直接送这刺客一程,再把尸体拖出去丢在大理寺门口,好叫那些愚顽不灵的老家伙都看看。
哪知道一进大牢,看到这刺客竟然还是个熟人,脸一黑顿时无话可说。
第68章
白砚川被提来见梁承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跟着卓林一路从地牢里出来往太子寝宫的方向走,也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东宫守备之森严也不怪白砚川马失前蹄,可一想到这里之所以守备这么森严的原因,白砚川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见到梁承旻的时候,他才刚刚喝完药,披着一件衣裳,脸上带着几分憔悴,瞧着又比先前还瘦了一点。
白砚川顿时心疼得不行,一双眼睛就这么黏在梁承旻的身上,全然不顾自己还一身湿漉漉的衣裳。
“给他拿换洗衣裳来。”梁承旻的口气里带着淡淡的几分无奈,又跟白砚川说:“先去沐浴更衣。”
白砚川这才回过神,马上拒绝:“我有急事,让他们下去,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再要紧的事情也要先去换衣服。”梁承旻蹙眉:“快去。”
地牢里冰水泡一|夜,还不知怎样呢,再不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这人怕是得生病。
白砚川哪儿还有功夫慢悠悠洗澡换衣服,他恨不得现在就抓着梁承旻马上就从这深宫里插上翅膀飞出去,当下也不管其他,推搡着卓林往外撵:“还有你们,都出去,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禀报,都走得远一点!”
把人撵得干干净净关上门,白砚川才两大步回来按住了梁承旻的手腕,脸上也全是焦急:“是引魂。”
梁承旻一顿,万没想到白砚川是为这事儿来的。
不过若是跟引魂有关,也怪不得他急成这个样子。
引着人到里面,梁承旻拿了一件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上,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的:“这有什么可急的,至于乱成这样?”
屋子里伺候的人侍从都被白砚川撵走,梁承旻只好自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传信来便可,深更半夜你贸然闯入东宫,万一出事,可想过后果?”
“很急!”白砚川顾不上许多,一把拉住梁承旻的手,望着他的眼里全是急切:“引魂有解,我的人已经找到法子了。”
他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梁承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滋养圣草的湖泊即将干涸,强调此事的急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马上启程前往赤乌,否则一旦湖泊干涸圣草枯死,引魂就真的再不能解。”
可梁承旻听完这话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将茶盏又往白砚川手里放了放:“先喝水,瞧你嘴唇都白了。”
“不是,我们得赶紧准备、”白砚川的话没说完,看着梁承旻的表情,只觉得身上的血液被人倒抽了个干净,遍体生凉:“你不信我?”
“你不能不信我!”白砚川急了,情绪十分激动:“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说谎骗你,梁承旻我发誓我说的字字属实,引魂真的能解!只是时间紧迫,诸葛彦在那守着,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万一那个圣草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才行。”
“你信我,一定要信我!”
看着白砚川通红充血的眼眶,梁承旻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抚上他的脸颊,浸了一|夜的凉水此刻白砚川身上都很凉,甚至比梁承旻的指尖还要凉,他抚着白砚川的脸颊安抚这人:“没说不信你,慌成这样干什么?”
“我都知道了,你先把热茶喝一点,暖暖身子我们再说,好不好?”
明明温柔体贴的话语,可白砚川却觉不出半点暖意,他想起跟傅奕青说这话的时候,傅奕青那双眼里似乎也带着那么一点类似的隐晦,白砚川的心就被狠狠抓住,攥得他喘不上来气。
端着茶杯猛灌了一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因小失大。那对梁承旻来说什么是小,什么又是大?他自己的命呢?又是大是小?白砚川呢?白砚川想让他好好活着,又是大还是小?
在这一瞬间,白砚川忽然就不能确定了。
看着面前熟悉的容颜,白砚川发现自己真的不能确定梁承旻会愿意在这个时候跟他离开,他下意识握住了梁承旻的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乞求:“你会的,对吗?孰轻孰重你有决定,你不会、不会放弃这最后的机会,会跟我走的,对不对?”
他的惶恐已经满到整颗心都装不上,他迫切想要梁承旻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江山天下什么时候都能打,大不了我再陪你重新来过。”
“白砚川,你不要着急。”梁承旻回握住他的手,甚至还稍微带着点力道,试图来安抚白砚川躁动不安的情绪:“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先稍安勿躁好不好?”
“不好!”白砚川一把反手攥紧了梁承旻的手腕,言辞迫切:“已经没有时间可以再多耽搁,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谁知道那鬼东西会不会随时就干枯死了,要是万一……我不能等那个万一,你必须跟我走,而且是马上就走!”
梁承旻看着他眼神沉静,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白砚川哑口无言。
“然后呢?”他就那样看着白砚川,甚至是带着几分的疏离,松开了握住白砚川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白砚川,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到底又有几分可信,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坏我眼前大事,现如今是什么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不觉得你这消息来得太过巧合了些吗?”
“你还是不愿意信我。”白砚川试图解释,却被梁承旻再度打断:“你要我信你,可口说无凭呀。”
他看着白砚川,眼里带着一丝的苦笑:“非我不信你,只是你听听自己说的那些话,什么圣草灵蛇一个马上就要干涸的湖,山海经里的话本吗?我倒是想信,可仅凭你这只言片语寥寥数语就让我现在跟你走,白砚川,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可是、可是……”白砚川颓然地垂下头,全然是无助的姿态。
他确实只有这些廖廖数语,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甚至都不是他自己亲自去查过看过证明过的,舅爷回来倒是带着一根所谓的圣草,可那东西跟路边枯萎的杂草并无任何区别,此刻还揣在白砚川的怀里,压得他胸口沉甸甸发麻。
“这能当证据吗?”枯草摆在掌心,白砚川自知毫无说服力,看着梁承旻的眼神带着几分执拗:“你再信我一次,就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有些坐不住,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在了地上,像是绝境之中的人盼着最后一丝的希望:“真的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尽快出发,否则旱季来临,圣草随时都会死。”
他用着最贫瘠的语言,去向梁承旻解释,可说来说去反反复复就那么两句话,穷途末路一般在原地打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求生的出路。
这大概就是报应,是上天对他作孽的惩罚。
彼时的玉儿是那么信任他,无论白砚川胡扯什么鬼东西他都会相信,可现在到了最该被信任的时候,却被怀疑,生死攸关的时刻,梁承旻不信他,怀疑他,又怎么可能会愿意跟他去冒这个险?
若梁承旻真的不信他,那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能把他打晕了带走吗?
梁承旻叹了一口气,弯腰把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轻声说道:“非我不信你,只是这种可能也是有的。白砚川赤乌不是你自己亲自去的,甚至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连你自己都不能保证,对不对?”
白砚川还是想解释,唇上一暖,贴过来一点温热,梁承旻挨过去亲了他一下,手搭在白砚川的腰上,把脸贴在白砚川的胸口,听着那胸口剧烈的跳动,能感知到白砚川此刻情绪的激动。
“引魂有解我也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可能就不用去死,不用去走那个最坏的两败俱伤的路,便还有一线喘息的机会。
“可眼前的事实你也得斟酌。”梁承旻推着白砚川,把人推到软榻之上,压回去靠在白砚川的怀里,闭上眼睛:“好了,你也累了一夜,先缓缓,我也要再休息一下,有什么话缓缓再说。”
“那这事儿……”
手指按在唇上,不许白砚川再说一句话,梁承旻闭着眼睛:“睡觉。”
被动收音的白砚川无可奈何,抓着梁承旻的手指把人搂到自己怀里来,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安:“你是信我的,对吧?”
“白砚川,要是再不睡觉,我就把你扔出去。”
说着让睡觉,可哪能睡得着,白砚川的精神高度紧绷,哪怕此时此刻那颗心也还是不能落地,跳的频率非常快,快到梁承旻感觉自己好像搂了一只兔子。
实在没可奈何低头在白砚川肩头咬了一口,起身:“自己睡,我要想想。”
端得那叫一个冷酷又无情。
白砚川想拉,可惜没拉住,梁承旻已经起身点了熏香自顾离去,屋子里静悄悄只有熏香的味道浅浅萦绕在鼻息之间,白砚川合着眼睛竟也慢慢昏睡过去,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太阳已经西沉,梁承旻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根枯草,像是在发呆。
白砚川顿时清醒,马上追着过去单膝着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凭这根草是不行的。”梁承旻叹了一口气,把人拽起来:“你老跪什么,难道东宫穷成这样,连张椅子都没有吗?”
白砚川急忙说道:“不凭它,凭我,凭我行不行?”
“凭你也不行。”梁承旻把草给他扔回去,踱着步子:“且不说是真是假,我就当你这山海经的故事是真的。可眼下这情况,你叫我如何抽身?”
“此刻离开,别说到赤乌,过不了河咱俩的小命就全都得玩完,别等你那圣草干枯,咱俩就先成人肉干。”
白砚川望着梁承旻的眼睛,神色非常严肃:“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全部的!”
事到如今也确实不能再瞒着。
梁承旻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过来坐,然后才说道:“我做了两手准备,既然已经复太子位,若能禅让其实是最稳妥的。”
这也是梁承旻最近一直在奔波忙碌的重点。
可惜朝中有几位大臣那是皇帝的心腹老臣,且官居要位在大梁的地位举足轻重,迟迟都没有点头要与梁承旻合作,这禅让就卡得不上不下,若再给梁承旻一点时间,有了朝臣的支持禅让才名正言顺。
这些天白砚川也在关注朝中的动向,一听梁承旻的话就能明白过来,但他也立刻就抓到了重点:“另一个。”
刀就悬在脑袋上,这时候还说什么稳妥,要白砚川来说,那就必须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才好。
“禅让不了的话就只能继位。”梁承旻继续往下说:“只是,刀不能由我来动,得想个法子让老二去动这个刀。”
“明白。”
白砚川听完要走,梁承旻赶紧拦住:“什么你就明白,你干什么去!”
“梁昊屿关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把他弄出来,让他去杀了狗皇帝,我再杀了他,太子继位。”白砚川干脆利落地说道:“三天后我们出发。”
“什么三天后,你给我回来!”
“这事儿得做好计划才行。”梁承旻试图跟他分析眼前的情况:“宫里内外有守备司、京畿卫、兵马司各有守兵十万,加起来就有三十万兵马,你在这儿搞造反能造得起来?咱们的兵马都在城外,被拦得死死的,就是攻城一时片刻也攻不下来,你想得倒是简单,要是能打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没时间计划了。”白砚川急得很,原地转悠了一圈,忽然顿住,看向梁承旻:“其实,我们用不了那么多人手。”
“太子要想顺理成章继位,只要拿到诏书就可以了。”
梁承旻提醒他:“还得百官认可。”
“会认可的。”
白砚川坐回来,手上沾着水跟梁承旻计划:“东宫目前有守卫大概多少?”
“加上带回来的,五千兵马。”
“够了。”白砚川声音放低了几分:“舅爷这里还有几百精锐,可一当十用。”
“怎么可能够。”梁承旻拧眉:“你拿几千人跟三十万比,白砚川你也太狂妄了一些。”
“那得看怎么用。”白砚川眼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你先听我说,咱们肯定不能硬碰硬,三十万又如何,动不了的兵马就是有百万又如何。”
动不了的兵马,梁承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诏书已下朝臣认可,这三十万就是我的兵马,若他们敢有意见,城外大军顷刻即发。”
“对!”
“拿纸笔来。”梁承旻也多了几分精神。
在铺开的纸张上面写下了几个名字,最后又重点圈起来一个:“这几个人都是六部要员,也是我最近一直在盯着的人。”
写到这里,梁承旻看向白砚川:“他们不能有任何事情,得活着,你可明白?”
“放心,不会让他们死的。”
白砚川欺身过去,搂着梁承旻的腰使劲儿亲下去,咬疼了梁承旻,他低声说道:“我跟卓林分头行事,你进宫要注意安|全,情况要是不对的话、”
说到这里,白砚川狠狠吸了一口气:“我就一刀结果了老贼,太子殿下就被迫黄袍加身一回吧,好夫人,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说完,狠狠抱住梁承旻,然后大步离开。
事急从权,白砚川当即就把大致的机会跟卓林交代清楚,此举冒险,白砚川最担心的还是梁承旻的安危,临出发前再三叮嘱卓林:“一旦情况不对,马上带他走!”
白砚川的逻辑非常简单,他知道梁承旻要名正言顺,旻太子的贤良名声不能丢,不能因为夺大位做出违逆之事否则天下人如何议论史书又将如何记载,这都是梁承旻要顾忌的问题。
沽名钓誉。确实如白砚川当初骂他的那样,可梁承旻不得不沽这个名不得不钓这个誉,他要拨乱反正,大梁国内乱了这么久,民间百姓提起皇族都是摇头叹息,皇族传承至今不得民心,梁承旻一步步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的,他是民间百姓的希望,便如傅奕青一般的朝臣也拿他当个明主——
梁昊屿被幽禁在西华街上一座废弃的王府里,说是废弃其实只是长久未修葺稍微显得有些破旧,可丝毫无损宅子的恢弘大气,比之当日废太子被囚禁德阳殿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这还不算,府邸里随从丫鬟一个不少,甚至偏殿还养了舞妓歌女,白砚川带着人悄悄潜入的时候甚至还听到了丝竹之声。
这地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守卫不够森严,兴许是没想到还有人能跑到这里来作乱,又或者是觉得以梁承旻的性子断然干不出来这种下作的事情,所以便有些疏忽。
梁承旻做不来的下作事,可有人能出来!
白砚川一直藏在树上,等着梁昊屿办完事听见里面确实没了动静,才悄悄吹了迷魂香进去。
这东西还是托舅爷弄来的,手段虽然下作但胜在好用!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梁承旻让四喜去代为传了道口谕,将朝中几位重臣都召入宫。
宫变。
太子复位天下归心,平章王意图谋反行刺陛下,旻太子救驾不及,圣上遇刺重伤。
梁昊屿的手上沾着血,他整个人犹如筛子一般颤个不停,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刀,白砚川半点耐心都没有,目光阴森地扫过缩在一团的几位大臣:“诸位可瞧见了,可瞧得清楚,平章王意图行刺陛下,被我拿住,可有人没看清?”
事情发生得急,几位大臣被召来议事,可他们前脚进了大殿后脚朱门紧闭,龙椅之上的陛下胸一 剑,而平章王手里拿着长剑正在瑟瑟发抖,没人能预料到他们会看见这种场景,但马上就能想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你丧尽天良!杀父弑亲天理难容!”刑部那位硬骨头还在死撑着。
“来人!来人啊!”
“平章王意图造反,此刻正在攻打西华门这宫里的守卫都忙着迎敌去了。”白砚川笑着解释:“幸而太子殿下早有准备,特意派了我等来救驾,只可惜来迟一步,陛下重伤。”
“这里都是我的人,虽然不多但胜在好用。”
卓林路熟早就备好御林军的服饰给他们换上,白砚川便带着人悄悄潜入,趁着西华门被攻的混乱时刻,潜入养心殿,演了一出救驾的好戏。
刀轻轻架在刑部那位大人的脖子上:“这位大人想必得了眼疾,眼睛不大好使,来人,带他去看看眼睛。”
说着就把人直接拉走,呜呼哀嚎的声音渐渐远去,剩下几个人更是缩成一团。
“我、我等看见了,平章王谋反,太子殿下救驾及时。”
白砚川点头鼓励:“对,不错,还有呢?”
“陛下赏及心肺恐无力再离朝政,遂传位于太子殿下。”白砚川一字一句又重复:“诸位大臣乃陛下心腹,传位诏书在此,可有异议?”
大殿内寂静无声,没人开口说话。
梁昊屿抖着手,咬牙切齿地挣扎,可胸口就被白砚川刺了一刀:“刺客已经伏法,诸位大人可有异议啊?”
老皇帝不知死活,平章王已经被定死了谋逆罪,这尊恶煞摆明了今天晚上谁有异议谁就别想活着离开,哪里还有人敢有什么异议,当场就认了这传位的诏书。
这一|夜兵分三路,一路集结太子府那五千的兵马佯攻西华门,打的自然是平章王的名号以调虎离大内兵马削减防守,而白砚川则带着几个人悄悄潜入梁昊屿的府邸,直接把人擒到皇宫里来,至于乔泗爷藏着的五百精锐别的都没干,混入禁卫军的队伍,守在了养心殿外。
明面上自然是屏障王意图谋反,而旻太子救驾来迟一步。
老皇帝重伤不堪理政,传位于太子即位。
与此同时的皇城之外,一直按兵不动的吴老将军也第一时间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即刻以救驾的名义入城,守城门的老将见此情形自然知道是宫里发生了宫变,城外又是兵马压境,几道圣旨传来自知大势已去,便只能开门迎入。
三日之后,平章王余孽被清剿,可陛下却药石无治殡天西归,旻太子承遗诏继大宝,改年号大同。
一场藏在硝烟之下的宫变,也卸下了梁承旻多年来压在心里的重担。
可还有一个麻烦在等着他。
“剩下的事情交给傅奕青来做,他不是陛下的老师吗?”白砚川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不坐马车了,我们骑马,越快越好。”
宫变发生得太突然,甚至傅奕青都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只有吴老将军那边得了信,一旦宫里传来好消息,便即刻带兵入城,大军压境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此等冒失又鲁莽的计策定然不是主公的手笔,想也知道是谁在中间出谋划策,如今事成,傅奕青哪里还敢再多话。
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丢下这一堆烂摊子,他可以收拾的,没问题。
第69章
饶是白砚川再着急,可新帝继位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怎么也不可能说走就走,于是就在白砚川日日冷脸敦促之下,梁承旻完成了为先帝发丧继位太庙祭祖后又大大赦天下等等一系列流程的问题,眼看着白砚川就快撑不下去,又压着人强行多拖延几日,把六部那几位“告假”的官员告老还乡的折子批复,又重新挑选出来一些青年才俊。
朝堂内外打理顺遂,该封官封官该加爵加爵的之后,才又另外召见了诸如傅奕青等心腹。
把自己即将前往赤乌族的消息与他们知会一声。
除此之外,白砚川还另外下了一道诏,批了十万兵马随后,名义上是让白砚川领兵去收复赤乌。
诸如此类的大小问题都安排清楚之后,梁承旻将出发日子定下来以后,已经又过去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白砚川的脸色是肉眼可见越来越黑脾气越来越差。
诸位官僚都在传,说现在新帝登基该论功行赏的都已经赏完了,偏偏白砚川这厮半点动静都没有,怕是陛下还是对他有所忌惮,哪怕这货确实立下不少战功也没有用,新帝多半是要整治他呢!
再一听白砚川还要带兵去打赤乌,都露出来心领神会的笑意:瞧瞧,这不就来了。
哪里是让他去打赤乌,分明就是找个由头把他搭配出去,陛下是要烹这走狗呢!
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是真担心,譬如与白砚川交好的老李,一听陛下要派他去赤乌,自然也如外界一般觉得陛下是要搭配他,火急火燎想去找白砚川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直到这时候,老李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他白兄弟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白砚川没有论功行赏陛下也没有给他什么宅子院子,白砚川手里那些兵都是各自已经被打散充入各营已经开始日常操练,可他这个主将却不知在何处落脚,以至于老李想找他喝酒都没地方找去!
太惨了,太惨了,白兄弟实在是太惨了。
老李觉得这样不行,他得去跟陛下说说,看在白砚川赫赫战功的份上也不能那么对人家!
可等他入了宫,候在御书房外,直等着要给他的白兄弟进言要个说法的时候,他那白兄弟正搂着龙椅上的人,黑着脸不依不饶:“明日推明日,梁承旻你到底还要推到什么时候去?”
“就是明日。”梁承旻嘴角还有些红,推搡着白砚川:“让你去点兵你去了吗?别在这儿烦我,我把户部这几件事交代清楚,明天一定跟你走。”
“前天就已经点好了。”白砚川憋着气:“一个赤乌族而已,随便带点人就成。”
“那你去收拾行李,看看路上还要带什么东西。”梁承旻继续哄着:“按你说的我们先行大军压后的话,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一并去交代清楚。”
“清楚了,我就带你一个。”白砚川真的有点恼火,抽走了梁承旻手里的毛笔:“丧也发了,太庙也祭拜了,天下都已经大赦,剩下这些他们都能做,要是干不了就换能干的上!”
正吵吵着呢,就听春生悄声来报,说是李将军在殿外求见。
梁承旻还没说话,白砚川哼了一声:“不见,他能有什么事!”
“行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梁承旻扶额叹气:“先走,他一般没事不来找我,既然来了说明是真有事。”
又被打发的白砚川气哼哼出来,就瞧见老李规规矩矩一身朝服候在外面,没压住火气,上来就想跟人比划两下,要不是那老家伙躲得快,白砚川能一脚直接踢上去。
“你找陛下有什么事?”
老李一见他立刻欣喜如狂:“兄弟,你还好吧?唉,我能有什么事儿,这不是陛下打算把你发配出去,我这替你打抱不平,想让陛下收回成命,我来给你说和说和。”
不提这茬事还好,一提起来白砚川更恼火:“我巴不得马上就走,你还在这里掺和,没事儿赶紧走,陛下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啊?啊?”老李一整个稀里糊涂事情都没搞明白,就被白砚川推搡出去:“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白砚川黑着脸:“少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听见没有!”
可怜老李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上就被打发走了。
白砚川被赶出来干脆就守在殿外,他就哪儿也不去,偏要守着。
如此紧赶慢赶到底还是压着期限把朝中一些大事要事都先处理,又委托几位顾命大臣处理朝政,梁承旻才与白砚川踏上了南下的路。
二人骑马一路从京城出来,知道要赶时间梁承旻已经做好了要风餐露宿的准备,但实际上真走起来却不一样,白砚川自己会算路程,哪怕再着急再赶,他都不会让梁承旻露宿在荒野,每每到了地方一定要找客栈,必须要保证梁承旻的休息。
甚至于后半程干脆就合骑一匹马,这样梁承旻就可以尽量多休息。
临近盛夏天色燥热,可比天气更燥的是白砚川的压在心里的着急,虽然他嘴上不说,可那种安却是无法忽视的,梁承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才好,便一路只能配合着,尽量多配合一些。
可到底还是出了点岔子。
都说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这话确实不假。
原本还好好的天气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白砚川意识到情况不对要找客栈投宿时已经晚了,瓢泼大雨说下就下,正把他们困在一处荒野地段。
要避雨都没有地方避,哪怕是被护着,梁承旻也还是无可避免被淋了个透。
他就怕白砚川这会儿着急,紧着便要先安抚,可到底没什么用。
白砚川明显沉默了很多,勉强找了一处荒废的茶棚可以暂时避避,等雨停了以后便要立刻找地方投宿。
梁承旻能看出他内心的焦灼,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亲:“不碍事,真的,又没有怎么样,你别太紧张,只是淋雨而已。”
“洗个澡换个衣裳的事儿。”
白砚川抓着他的手捏得有些重:“怪我,是我没有做好准备。”
梁承旻被他捏得有点疼,但没有说,只是额头蹭着白砚川:“不怪你,我们再有七八天就能到,你看下了雨也是好事,你说的那个圣草得了雨露的灌溉是不是就会长得更好一些,不会那么容易就枯死。”
“一定会的!”
只是这话不知道是说给梁承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当夜投宿的时候,梁承旻便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头有点闷闷的疼,但他没有告诉白砚川,白砚川眼下绷得太紧了,只是淋雨而已,说不定洗个热水澡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显然梁承旻想得太乐观。
洗了热水澡也并没有好起来,睡到半夜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因为淋了雨白砚川一直都不放心,怕他哪里不舒服,临睡前还刻意让客栈准备了预防用的汤药喝了一碗,但怀里的人还是在后半夜起了热。
白砚川整夜都很警醒,怀里人发热的第一时间他就觉察出来,马上就请客栈把早前请好的大夫叫上来看看。
为了防止万一,白砚川住店之后立刻就请店小二叫了一位大夫一并住下,怕的就是半夜发热的时候能及时处理。
老大夫经验丰富,捏着脉搏听了一会儿:“风寒入体,开方子喝几贴药,烧退了便无大碍。只是公子体虚,怕是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有些伤了吃不住,身子亏了,这病来得凶,去得也快,守着这一|夜等天亮人醒来歇歇劲儿,就差不多了。”
说完就写了方子,让那店小二原样按方煎药。
梁承旻睡得昏沉也有些意识,大约知道自己又生了病。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想到现在病着,白砚川肯定更加担心难受,下意识便要先去握白砚川的手,白砚川把手给他,轻声问:“还有哪儿不舒服?”
说话的声音却是哑的。他很自责,非常自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砚川觉得自己好像在对着一团棉花打拳,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力气,一拳头下去棉花还是那个棉花,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他自责歉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像是个废物,根本就不配待在梁承旻的身上。
“白砚川。”梁承旻摸着白砚川的下巴,手指在胡茬上轻轻抚过,又往上摸了摸白砚川的鼻子,再到眼睛,最后又再度回到了下巴上,他的声音很轻:“川哥,你怎么都不刮刮胡子,扎手了呢。”
“前几天我就想跟你说,你不刮胡子,胡子就会扎到我的脸,还有我的手。”梁承旻病着,说话也没什么中气,却更像是床笫之间的亲昵话:“还是说你想续髯?不行,我不喜欢的,我喜欢你白白净净的样子。”
白砚川红着眼眶,握着梁承旻的手:“好,我马上就去刮掉,保证不会再扎着你。白白净净的好让你看了高兴。”“干嘛哭丧着一张脸。”梁承旻的手顺着白砚川的下巴又往下,摸到了他的喉结:“我们本来就是在赶路,老天爷要下雨,又怪不了你。”
“要怪,也应该怪我自己才对。”说着又轻声叹了一口气:“怪我自己不争气。”
白砚川的自责和懊恼梁承旻自然看在眼里,瞧着白砚川垂头丧气的样子,梁承旻心里也不太舒服,白砚川往自己身上揽了太多的责任,梁承旻觉得这样不好,生死本来就由命的事情,又能怪得了谁?
难道要怪老天爷不该下雨吗?
“怪我。”白砚川捏住梁承旻乱动的手指,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煎药。”
“一起睡,你挨着我。”梁承旻不放他走,又往里挪挪地方:“给我暖着。”
霸道又不讲理,扯着白砚川的袖子就把人往里拽,梁承旻还生着病怎么可能有力气能拽得动白砚川,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白砚川就顺着他罢了。
重新靠在熟悉的怀抱里,梁承旻却没有闭上眼睛睡觉,玩着白砚川胸前的衣襟,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精神还是很疲倦,可脑子却活跃得很,此时此刻安安静静躺在这里,便又多了几分暖意。
“亲我一下。”
拽着白砚川的衣襟,梁承旻抬头眼睛盯着白砚川还要提要求:“胡子不许扎我,慢慢亲。”
“那我去刮一下。”
着急忙慌现在就要去刮胡子,才要起身就被梁承旻扯住了衣袖,望向他的眼神也带上了一点哀怨,没说话,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看着白砚川,看得白砚川一下子就想起了从前在山寨时的日子。
“那我、那我轻一点。”
毛头小子似的,生怕劲儿大了真把人扎得疼,白砚川小心翼翼寻着那点甜,小心地讨好哄着,用梁承旻会喜欢的方式轻轻吻着他。
一个不带着情欲的吻,却饱含了白砚川的怜惜,生怕让人不舒服,白砚川甚至还主动让梁承旻靠在他身上占据主导位子,哪怕已经很轻很温柔,亲到最后还是气喘吁吁,梁承旻没了什么力气,歪在白砚川的怀里,拽着人的衣裳不撒手。
那是一种,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数着怀里人的睫毛,白砚川却半点困意都没有,他精神得很。
梁承旻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白玉,便是到了如今白玉这个名字也是两人之间的忌讳,白砚川知道他不爱听,便不敢轻易提起。
可现在看着梁承旻的睡颜,看着他对自己的有依赖,偶尔不经意间的撒娇,白砚川都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山寨里,怀里搂着的就是那个简单又纯粹的白玉。
他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梁承旻作茧自缚,他把自己困在里面,强硬要把玉儿剥离出去,一想到这里,白砚川就难受得很。
那是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回忆,白砚川不愿意与舍弃那些回忆。
淋雨生病被迫耽误了几天的行程,等再出发的时候,白砚川就放弃了骑马,改为马车。
梁承旻知道他着急,便要坚持骑马:“我已经全好了,可以骑马走。”
“坐马车。”
白砚川闷头收拾,打定了的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只是选择了马车就意味路上要耽误的时间更多,白砚川想把这些时间抢回来,为此他特意计划了不同的路线,每天天还蒙蒙亮就起床赶路,偶尔也会走夜路在郊外胡乱睡一宿。
但不管是怎么走,他都把梁承旻的需求放到了第一位。
花了重金购置的马车宽敞又舒适,另外准备了好几层的褥子垫子,尽量跑起来的时候不颠簸,好让梁承旻能在路上的时候更舒服一点。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但梁承旻却能够感觉到白砚川越来越焦灼的不安。
那种不安萦绕在他四周,盘旋在眉眼之间,哪怕白砚川已经尽力掩藏,可还是没办法,那是一种在与死亡赛跑的紧张感,而且还是负伤的情况在跟死亡赛跑,是明知道慢了一步就会死的压迫感。
马车停在湖边修整,白砚川打了一只野兔子准备烤了吃,他清理干净兔子后就忙着生火,怕熏着梁承旻就让梁承旻在马车里休息。
梁承旻没应,自己坐在了上风向的位置,看着白砚川干货,白砚川见状又跑去拿了披风给他垫着:“垫着坐舒服。”
看着烟冒起来又被白砚川吹到另一边,火苗一点点往上,梁承旻撑着下巴盯着他看,瞧着那人脸上被烟灰弄脏的模样,没忍住便笑起来,白砚川回头,就看见他笑得那么美,一时间呆楞住,这样美好的人,凭什么要遭遇这些苦难?
然后就见梁承旻马上变了脸色,他还以为是被自己看不高兴,赶紧移开视线,就听梁承旻在喊:“火苗燎到你衣裳了!”
“别动!”白砚川赶紧后撤出去,一面还注意着梁承旻那边的动静:“待着别过来!”
梁承旻果然停下脚步没有在上前,只等白砚川把那点燎起来的火熄灭,梁承旻才走到白砚川的跟前,用袖子擦掉了白砚川脸上的烟灰:“怎么那么不小心?”
白砚川轻笑了一下:“你还坐着去,一会儿就得。”
只口不提自己刚才被晃了神的的事儿,可梁承旻却又不一样的想法,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白砚川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在害怕什么?”
“怕我死吗?”梁承旻叹了一口气:“可人终有一死,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胡说什么。”白砚川脸色微变:“我不会让你有事。”
“那你还怕什么?”梁承旻继续问:“既然都说了不会让我有事,我就不会有事,你又害怕什么?”
白砚川哑然无语。
“这些天你一直心神不宁,我们马上就要快到赤乌,引魂马上就能解,那些你担心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梁承旻的手抚平了白砚川眉心的褶皱:“好不容易出来一次,高兴一点,就当是陪我来游玩,那些生呀死的事儿别总挂在心上。”
白砚川握紧了梁承旻的手,抵着梁承旻的额头,半晌都没有说出来话。
他想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他就是没做好。
这些天白砚川几乎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夜里总是做噩梦,不是那个什么狗屁的圣草已经枯死成一片,就是那只灵蛇死活不愿意吃灵草,又或者所有的一切都干脆只是一场荒唐的故事,根本就没有什么圣草灵蛇,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每每醒过来,白砚川都是一身的冷汗。
他又怕惊扰了梁承旻,这些压力全都自己一个人担着,一丝半点都不敢往外漏,可他还是做得不好,才又让梁承旻担心。
“好了,生火去,我要吃焦一点的兔子腿,烤得不好吃我可不答应。”
轻轻挽着白砚川的胳膊,在他脸上贴下一个淡淡的吻,梁承旻的眼神里藏着暖暖的爱意。
只是在白砚川继续忙活顾不上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带上了些遗憾。
这次南下之旅,梁承旻并没有抱那么多的希望,什么圣草灵蛇听起来就很荒谬,关于引魂的解法梁承旻已经找了那么多年,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什么进展,倒不是他不信任白砚川,只是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抱那么大的希望,也就不会那么失望。
来这一趟更多的是因为白砚川。
他想多跟这人待一会儿,没有那些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就两个人简简单单,哪怕是风餐露宿哪怕是颠沛流离,就像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那些恩怨是非一样,简单地一起再走一遍,路过这些风景,就已经足够令梁承旻满足。
夜晚星空璀璨,梁承旻不乐意进城找客栈住,偏要在这里看星星月亮,两个人依偎在篝火边,白砚川还怕他会冷,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蚕宝宝一样。
梁承旻也不挣扎,乖乖由着他。
“白砚川,你小时候淘气吗?”
其实两个人对彼此的从前都不太了解,刚认识那会儿白砚川满嘴谎话,把俩人的关系说得那么亲近,自然不会问这些问题,后来又闹得不可开交,就更不可能会问。
倒是现在静静靠在一起时,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彼此的从前。
“淘气,经常被师父打,那会儿七叔还教我读书,天天都很头疼。”白砚川慢慢跟他讲从前:“什么棍子鞭子都没少挨,还有几次就差给我吊起来打了。”
“啊?”梁承旻实在没想到还能揍得这么狠,顺嘴说道:“那后来七叔还打学生吗?我去之前是不是都是七叔在带课,他还跟学生动手吗?”
听着梁承旻说起那段日子,白砚川的心里面就不大好受,强撑着假装自然:“后来就不了,小崽子们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都不经打,后来七叔就讲道理,可跟他们讲道理有时候也行不通,这些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淘气,没点硬手段根本就制不住他们。”
“我就没有。”梁承旻才不服气:“还是他不会教。”
白砚川没有接这个话,他握着梁承旻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小心地问:“除了我骗你外,那段时间你在山上你高兴吗?”
第70章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
梁承旻不喜欢,白砚川不敢提。
不过是今日气氛还算好,白砚川又见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反感,才敢大着胆子问这么一句。
果然,梁承旻没有再说话。
就在白砚川懊恼不该在此时提这种扫兴的话时,就听怀里的人带着几分恼意问他:“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骗我?耍我好玩吗?”
“不是!”白砚川马上急着要解释:“我、我不是诚心要说谎骗你。”
这话一说出来就意识到不对,白砚川又赶紧改正:“不对,我就是诚心要骗你,也不是,哎呀。你听我从头说好不好?”
“你一直都没听我解释过,现在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解释给你听。”
听着这语气有些楚楚可怜,梁承旻没说不让,那就是让了的意思。白砚川才觑着他的脸色,带着几分小心:“其实最开始见到你就是在城郊外马车里,实在是太惊艳了,我、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反应都要更快,马车冲出去的时候我也就跟着冲了出去。”
说到这里,梁承旻垂了眼眸。确有几分不自在,因为当初他也有几分故意,要是那时候白砚川能救下他,而他又没有失忆的话,梁承旻会顺势借着救命之恩与白砚川来往,进而把人拉拢过来,当时的他也不是纯然的无辜。
“后来你拉着我的手就晕了过去,我当时有私心。”现在想起来白砚川都心虚得厉害:“就想、先把你带到寨子里再说。”
反正人都伤了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那么大个美人白砚川可不能就这么放弃。
“所以你是想趁火打劫,果然干的就是强盗悍匪行径!”梁承旻毫不犹豫拆穿了他龌龊的想法。
“开始确实、上不了台面。”由于思想太过龌龊,白砚川自己也没脸说:“可那是开始!后来就不那样了,后来我是真心想跟你好的,要不然我能等到那时候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就是真心想跟你好。”
“不想让你走了。”白砚川把人搂得紧紧的:“你失忆,什么都不记得,我先开始龌龊是想占你便宜我承认,你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可后来,咱俩天天在一块儿,你每天在我眼前晃,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全都扎根在我心里面,我就开始害怕了。”
“怕你想起来,又贪恋你跟我好的时候,享受你把我当夫君时的快乐,我就舍不得。”白砚川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时候就只想着你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就好了,就能一辈子给我当夫人,我们可以幸福美满地过日子。”
“一个谎言已经说了,就只能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我害怕露馅,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那时候已经承担不起你离开我的后果了。”
“打算瞒着我一辈子,困我在山上一辈子。”梁承旻的态度冷了几分:“是不是?”
白砚川赶紧说道:“不是,没有。我带你去见诸葛彦那回就已经做决定了,等我们成婚之后,我就带你去找诸葛彦行针找回记忆。”
“那为什么当时没有?”梁承旻继续问。
“我不敢。”白砚川老实地交代自己的心路历程:“当时那种情况,我怕你万一想起来以后就真的不要我了,我害怕。我想我们成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你生气也好恼我也罢,想着我们的感情总会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想博一次机会,所以才打算先完婚再跟你坦白一切,到时候所有的一切我都听你处置。”
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梁承旻还是走了,哪怕日后想起来,也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还是不要他。
“你在怨我对你太无情是不是?”
“没有,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我是活该的!”白砚川生怕说错话再让他不高兴,拿着梁承旻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我没有一丝怨言,你气不过就再打我两下出出气,都是我活该。”
想起旧日种种,梁承旻深深叹了一口气,认真往白砚川脸上扇了一巴掌,不过这一巴掌打得很轻,没有用一点力气,只是顺了白砚川的意而已。
“离开寨子之后,我去找过你。”
这是一段梁承旻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口说的事。
他以为这一段会被藏在心底,永远都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提起,就随着白玉的那些记忆一道永远封存,梁承旻的骄傲不允许他再提起那些事情。
可这会儿,就只觉得心里面委屈。
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能让这人知道?若是他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更憋屈?
“你找过我?什么时候?”
白砚川完全不知道这回事,震惊极了。
他以为梁承旻回去以后恢复了记忆,就再也不愿意看见他,恼他恨他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彼时的白砚川嘴上不说,可他心里面也是难受得很。
明明曾经那么恩爱,可恢复记忆以后的梁承旻半点不顾曾经的恩爱,只看到他做错的事情,认准了他卑鄙无耻下流,至于他的好处全都抹杀了,好像白砚川这个人在他的心里一文不值,根本不配被提起。
那时候白砚川一面知道自己错了,一面又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他对玉儿的心是真的,付出的感情也都是真的,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那玉儿自己呢?难道就真的感觉不到自己对他的真心实意吗?为什么就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乃至于后来误会越来越大,白砚川又吃起莫名其妙的酸醋,才会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找的?你、你……”
“对,你就是负心汉。”梁承旻用头撞了一下白砚川的胸膛,哼了一声:“才新婚,就莫名其妙被人掳走,又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来告诉你最信任最可靠的枕边人是个大骗子,揣着阴谋算计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什么身份什么过往全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弥天的大骗局!”
梁承旻越说越生气,气得直接掐着白砚川的胳膊冲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尤不解恨:“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觉?混蛋!”
单是听听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白砚川还敢细想,他一颗心跟被油煎过几百遍一样,可还得继续往下问,哪怕后面的答案可能会更加触目惊心。
“所以你那时候没有信他们,你去找我了对不对?”
“不然呢?”梁承旻像是又回到了那种孤立无援的状态里,鼻子也有点酸:“我哪里知道他们是不是骗我,是不是仇家派来的,而且就算、就算是假的,也得你自己亲口告诉我才行,随便来个人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我就会相信吗?连枕边人的话都不可信,我能信他们吗?”
“那后来呢?”白砚川更急。
“后来我们明明就没有见面,怎么会那样?”
“后来,我就想办法逃出去找你。”梁承旻还带着几分气恼,踹了白砚川一脚:“我想去寨子找你,可路上他们告诉我说白城主已经出发去打南安了,我就又去南安。”
那一路上的惶恐不安和颠沛流离自然不消多说,梁承旻不愿意再提起,只含糊过去:“后来在中途镇上碰见了舅爷,我就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你就是骗我,就是个混蛋王八蛋,根本就不值得信任,我就又回去了。”
略过了中间那些心酸,可白砚川怎么会察觉不到,马上意识到肯定是舅爷在中间捣鬼。
他也想起来去往南安的途中,有段时间舅爷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茬。
“乔泗!”气得白砚川咬牙切齿:“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的,乔泗他常年走南闯北生意场上混,那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为达目的他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半个字都不能信!”
要是那时候他能见到玉儿,好好把话说开,哪里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白砚川现在就恨不得回去把乔泗的皮给扒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梁承旻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那可是你家舅爷,自然对你还是了解的。”
不然怎么会说话专捡着扎人心窝子的地方说,就白砚川这混不吝的性子脾气,若非后来种种,梁承旻自然是不会再轻易信他,这人混也是真混,乔泗就是拿准了白砚川的混劲儿,才能说出那样扎人心窝子的话。
“他都说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出气。”
“没什么,早就不记得了。”梁承旻没有再提那些话,故意要岔开话题:“虽然你是混账,但寨子里的生活确实是难得的宁静,也是我从体验过的祥和,如果去掉那些让人不高兴的地方,我还是很高兴的。”
“毕竟,宫里面的日子真的很难挨,比起来的话,寨子里那段时间确实是我这些年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了。”
“能跟我说说吗?”白砚川抱着,声音闷闷的:“宫里的事情,他们是不是都欺负你?”
“不算吧。”梁承旻也轻叹了一口气:“那是为了求生存,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勾心斗角为的是能取得更多的利益,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白砚川便想起当日玉儿曾经问过他的话,徒手刺杀老虎的事儿,白砚川一直都没有机会问,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就想知道的更多一点。
“那又怎么回事?”
当日他编造谎言胡扯过去,过后却再没有机会可以知道真相。
白砚川如何不想?在知道梁承旻真实身份之后更是迫切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甚至有几次午夜梦回都梦见他的玉儿一个人与一头老虎厮杀,身上沾满了血,能给白砚川惊出一身的冷汗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梁承旻见他担心,便先主动解释一句:“我虽然身子骨差一些,但你也该知道,并不是就柔弱不能自理的程度,甚至还刚好相反,我练过骑射也会些防身的本事,倘若真拖着这幅病体苟延残喘未免也太废物。”
所以哪怕病弱,梁承旻也没有放弃自己。
他的骑射功夫不弱,也会利用自身的优势来灵活应对一些突发事变。
“那次是围场狩猎,那会儿年纪也不大,十一二岁的时候。”时间有些久了,梁承旻需要慢慢回想:“下面猎得一头凶猛的老虎,老虎只受了一点伤就关起来预备进献。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谣言,非要说那虎是什么天命之虎,是上天派来考验我这个太子的,若能降服那只老虎就能证明上天是承认我太子的身份,若不能,则说明上天对这个太子非常不满意,应该换掉。”
其实就是当时朝局不稳,各家派系自有纷争,随便一个什么事儿他们都能拿出来牵扯到太子位上来,彼时的梁承旻没有任何的选择,像是随波逐流的小船。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拼死也要给自己搏出来一条生路。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说到这儿梁承旻还笑了一下,像是在跟白砚川求夸奖:“其实当时有几位大臣坚决不许这种荒唐的事情,争夺太子位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没有这件事也会有那件事,我当时还小,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想既然是天命所授,我要赢了,是不是这些人就能暂时安生,不要再找我的麻烦?”
听着惊险的故事,白砚川抓紧了梁承旻的手腕,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他不愿意惊扰了说话的人。
就像是不愿意惊扰那个从前的少年一样。
“当时就想着我一定要赢,那只老虎其实受了伤,我也占了比较大的便宜。”梁承旻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些轻松起来:“后面你就知道了,我找准机会刺了它的眼睛,那东西没了眼睛就失去了一大半的攻击力,被我侥幸得胜。”
“后来呢?”白砚川又问。
“想不大起来了。”梁承旻玩着白砚川的手指头:“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是个转折,我不清楚父皇是早就知道故意袖手旁观,还是真的不知情,只是那之后他发了一次很大的火,也意识到其实我在太子位置上更好,从那以后父皇就没有再起过另立太子的念头。”
“似乎就是认了天命之说,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无稽之谈,只是权利争斗之后的结果罢了。”梁承旻笑着说:“但那跟我无关,自那之后,老师也看到了我的决心,才开始认真授我治国之道,也为后面我拉拢其他心腹做了铺垫。”
“太子英勇贤良的才名其实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明明梁承旻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可白砚川听到心里,却如针扎一样的疼。
他很懊恼,非常后悔:“我应该在你身边,我应该保护你,那样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如果再给白砚川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拒绝每年进京的述职,能早一点就早一点,越早越好,这样是不是他的玉儿就不会再受那么多苦?
“都已经过去了。”梁承旻瞧着他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想了想又故作好奇似地追着白砚川问:“那你呢?我偏要让你俯首称臣你恼不恼,会不会觉得委屈?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抉择,却因为我,只能做个人臣,哪有自己掌权来得痛快。”
这话是往反着的方向说,梁承旻像是故意要探一探白砚川的心思似的:“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呢?”
“胡说什么。”白砚川却不以为然:“不是你偏要我俯首称臣,是我这辈子甘愿为你称臣,没有更好的抉择。再有一百次机会也一样,我只要你,什么权势掌权我都不稀罕,我就稀罕你。”
白砚川想说自己虽然不至于高尚到要美人不要江山,但他也确实只想要美人。
“而且,我早就输给你了。”虽然有些不太想承认,但白砚川还是认真说道:“就算没有爱上你我也打不过你,那话怎么说来着,跟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一比,我就只有匹夫之勇,真对上打上几次就让你打服了,最后还是得乖乖投降。”
“我那是故意气你的。”梁承旻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其实你很棒很好,就是以后遇上事情再多想想,谋定而后动才好。要是有拿不定的主意也多问问老师,老师博学自有谋算。另外国子监有几位监生也不错,你可以多跟他们对谈,听听他们的意见,博采众家之长,有时候让他们吵吵架也挺好,总能吵出来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问你就好了。”白砚川却听不得这些:“你给我讲。听他们说话太累了,我爱听你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白砚川还是有一点疑问:“做皇后有那么多事吗?难道我还要学很多?学不会怎么办?”
“自然是要学很多。”梁承旻混着讲:“一国之母哪有那么轻易做的?你总要关心百姓在想什么,大臣在想什么,国库是否富裕,今次灾情如何,心中得有些成算。”
“可皇后不是管着后宫就好了吗?”这是白砚川以往的认知:“怎么还要管国库大臣?我怎么听说后宫不得干政?”
“后宫与前朝从来就密不可分。”梁承旻挑着眉梢反问他一句:“你想管后宫?怎么着,后宫还得再养几个女人给你管着是不是?”
“不是!”白砚川这时候就很机灵,马上反应过来,吭哧半天:“养我就成,我给你变着花样玩,女人太多了聒噪,而且陛下身子还没好呢,女人太多了吃不消。”
“是吗?我挑长得美的给你选进来,也不行吗?”梁承旻故意要刺激他:“你不是就爱看美色?宫里的女人各个都绝色,你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什么呀我高兴。”白砚川就后悔,就不该提这茬:“一个都不许!什么好看不好看,在我心里只有你最好看,入了我的眼,我哪儿还看得见别人长什么样子,什么丑的美的在我这都长一个样!”
“油嘴滑舌。”
“真的,我发誓!”
星星闪呀闪,夜幕之下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前的以后的一些闲碎的语句,后来梁承旻累了,便靠在白砚川的怀里睡着,白砚川很珍惜眼前的这份时光,他享受这种可以跟他的玉儿漫无目的随意畅聊的时候。
虽然梁承旻不承认,但白砚川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玉儿又回来了。
轻轻在梁承旻的脸颊上印上一个吻,心满意足——
赤乌族地处西南,潮湿多虫蚁,且不与外界来往。
这地方进去就很难就白虎寨的层层把守不一样,这地方是没有人把手的,要自己翻山越岭穿越迷瘴才能最终抵达赤乌族聚集的部落。
路很难走,大部分人根本就翻不过去,直接跌落在山间的悬崖峭壁,便是能多走两步也受不了迷瘴,死在半路上,一般人根本就不会没事进来找死。
到最后这段就只能步行,梁承旻一开始是要自己走的,奈何山路实在不好走,多苔藓又很滑,好几次都险些摔倒,最后白砚川不由分说就把人背起来,不让梁承旻再继续逞强。
“翻过这个山头再往前就是一片迷瘴。”白砚川背着人边走便说:“乔泗送的地图上都有画,一会儿先把药丸含在嘴里,屏住呼吸,我们快走两步就能顺利传过去。”
自打知道乔泗背着他跟梁承旻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之后,白砚川就不再喊舅爷,直接就大名招呼,显然还是记恨着乔泗,等回去以后肯定少不得还要再跟乔泗算账。
“歇歇再走。”
梁承旻用袖子给他擦擦额头上的细汗:“你都出汗了,放我下来,休息一下再说。”
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又碰上了老熟人,诸葛彦。
诸葛彦一见到他俩,脸上露出来一些欣喜又难言的表情,慌里慌张迎过来:“可算是到了,我在这儿日日守着,就等你们。”
白砚川:“你怎么在这儿守着?”
诸葛彦解释:“我算着时间的,瞅着时间差不多就担心你们过不来,特意出来在这儿迎迎,已经等好些天才终于把你们给盼来。”
梁承旻却有疑问:“那赤乌族人就任由你这般随意?”
难道不该如临大敌,各种防备吗?怎么瞧着这诸葛彦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般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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