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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不会抓到她的


    “本宫知道你并不喜欢祈璟, 你可想过逃走?若你想离开他,本宫可以帮你。”


    “”


    锦姝抬起头,一时愕然。


    她嚅动了几下唇瓣,有些胆怯, “公主殿下您”


    这公主与她仅见过几面, 缘何要帮她?且她又是如何得知, 她是被祈璟所迫的?


    上京城中可人人都道,是她蓄意勾引了祈璟。


    姜馥挥退身后的宫女,走至她身侧,附耳道:“你不必管本宫是如何知道的, 你走了,于本宫而言, 是得益之事。”


    若无益,她会帮她?


    何况这人, 还是她的情敌。


    这是周时序说与她的,她正起了思量,想着如何去寻这锦姝,祈璟便恰带她来此。


    锦姝下意识的朝铁门的方向瞧了瞧, 见祈璟未出来,她才咬唇道:“公主,可,可是这上京里, 到处都是镇抚司的暗桩, 我逃不掉的。”


    祈府外尚有座人墙不说, 祈璟耳目遍地,她便是逃出了府,没有身契傍身, 根本过不了城门。


    姜馥压声道,“十日后,我母妃会在太液湖办赏花宴,届时会宴请官眷,你只需求他带你去便可,待结束后,我会想办法让你上我的銮驾,带你出京。”


    锦姝愣了愣,垂目思忖着。


    这真是难得的良机。


    可祈璟,会带她去吗?


    怕是要好生求上一番才成。


    这公主语气柔顺,瞧着,也没有要害她的道理。


    想了想后,她朝姜馥福身,“多谢公主殿下,我会想办法去参宴的。”


    “嗯,本宫会让母妃向祈老夫人发柬,届时能不能去,便看你自己了。”


    姜馥边说着,边细打量起锦姝,这下离得近了,她不由微怔。


    这锦姝,怎长的如此像云嫔?


    云嫔在宫中是出了名的美人,见过她的,都过目不忘。


    这两个人,也太像了些


    “在做何?”


    祈璟自刑场内踱步而出,走向马车前。


    锦姝正走神着,见他陡然出来,吓得脚步向后颠簸了一下。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半眯起眼,“你们在说什么?”


    姜馥理了理衣裙,道:“没说什么,我是瞧着锦姝妹妹生得美,不由想亲近些,便说了几句话,大人,过几日,我母妃要办赏花宴,不知大人可否带着锦姝妹妹一同赴宴?”


    祈璟扫视着两人,“她身子不好,怕是不便。”


    “可是,她方才说,甚是想去赏花呢,这太液湖的荷花开得正艳,女儿家,都甚是喜欢。”


    姜馥站在祈璟身侧,两人离得有些近,她说话羞涩起来,少了些往日里的端方。


    祈璟默不作声,垂目擦拭着袖角处染上的血。


    花而已,有何好看的?


    他不想让她去,他不喜欢她在人多处,被太多人瞧着。


    拭净了血后,他缓缓道:“她不喜欢赏花,此事,届时再说,臣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锦姝眨眼看向他,“我我喜欢。”


    祈璟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拽上车梯,语气凶戾,“我说你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说着,他把她搡进车内,朝车外令道,“驾车。”


    锦姝跌在车座上,发髻间的粉色绒花坠到了眼前。


    祈璟将她按倒在自己腿上,捻起那绒花,重新插。进了她的鬓角边,手指在她脸颊划动着,“她同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呀,就是问我要不要去参加赏花宴。”


    祈璟拖着她的头,沉沉低笑,“敢骗我?”


    锦姝心虚起来,躲避着他的目光,“没,没有,公主那般尊贵,怎会同我一个奴婢说旁的话呢。”


    祈璟轻掐住她的脖颈,“好啊,说谎是吧。”


    那姜馥向来清傲,若无事,会突然主动同她说话?


    “没有的呀!”


    他的声音一肃下来,压迫感极强,锦姝双手紧抓着车几上的锦布,闭上眼,有些怕。


    这人最是眼尖,该该怎么办,才能不惹他怀疑?


    眼下必得让他先收起疑心,才能慢慢哄他,带她去那赏花宴。


    可,怎么哄呢。


    要不


    锦姝撑起身,用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车内檀梨香氤氲,朦胧起眼前景,香气漫着,甜,但不腻。


    祈璟怔了一瞬,清咳道,“你,怎的”


    锦姝心跳如鼓,觉得甚是羞耻。


    即便两人已坦诚相待过多次,但眼下,在逼仄的车厢内,依旧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在寂余的车内,尤为震耳。


    锦姝轻抬眼,见他面色依旧沉凝,好像还是不信。


    于是,她闭了闭眼,又抓住他冷白的手,用自己的袖角替他拭掉了上面的血,将他的手拉到脸颊前,轻吻在了他的指骨上。


    反正,她是真的豁出去了!


    祈璟面色僵了一瞬,心里似有骇浪翻滚。


    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将她揽起,抱坐在膝间,又吻了回去。


    檀梨香散得更浓了,丝丝缕缕的绕在两人的衣袂间。


    他薄唇覆上她的唇瓣,吻得凶极了,好似要把她撕碎掉。


    祈璟将车帘紧阖,眸色晦暗了下来


    车内烟雾轻飘,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响起。


    “哭什么?想死在我身上?”


    “求,求求你了!不”


    “哭吧,就喜欢看你哭,把你干。死好不好,嗯?”


    ***


    西直门外的长玉街上,人潮涌动,依旧一副繁华盛京之景。


    从刑场离开,马车便进了长玉街。


    酥山店内,锦姝红着眼,用铜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酥山。


    祈璟以手撑额,看着她,“带你喝了甜水,又吃了这酥山,你还哭什么?给我憋回去。”


    锦姝忍住抽泣声,将酥山上的樱桃拨弄了下来,用铜勺按碎。


    她用力压着,解恨似的。


    祈璟懒得理她的小动作,将手上弄脏了的玉扳指摘下,道:“是酥山好吃,还是,我刚喂你的东西好吃?”


    锦姝手腕一顿,羞涩难安。


    她紧低着头,脸都快要埋进了酥山里。


    祈璟玩味又恶劣的笑起来,“那东西,可是有营养极了,方才你不是全咽了?给你补补身子,不好?”


    锦姝实在受不了了,欲抬头嗔他。


    可一想到还要求他去那赏花宴,她又没出息的垂下头,默默吃着酥山。


    “有那么好吃?”


    “嗯,很好吃。”


    “只有你这种小孩才爱吃。”


    “好吧。”


    锦姝挖着凉凉的酥山,吃得认真极了。


    祈璟轻蹙眉,“瞧你那点出息,怎么,祈玉从前连这点破东西都没让你吃上?”


    锦姝怔怔的,好像真的没吃过。


    她也从未同祈玉说过自己爱吃什么,他好像也未问过。


    总之,没有。


    “你光自己吃?”


    “啊?”


    锦姝一愣,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嫌自己没让他先吃。


    他不是不喜欢吃?


    这也要挑刺!


    她无奈地挖起一块酥山,递于祈璟唇边,“那,你先吃。”


    祈璟瞧了瞧那酥山,未动。


    “你亲自喂给我。”


    “啊?”


    锦姝有点懵。


    半晌,她明白过来他是何意后,踌躇了起来,心里暗骂他不要脸。


    可一想到赏花宴,她又咬了咬牙,将酥山递向自己唇里,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祈璟的身量极高,两人一站一坐,锦姝虽站着,但还是未及他高,只能将将与他平视。


    她轻低头,覆上了他的薄唇,将酥山喂进他的唇中。


    祈璟官大,排场也大,这酥山店内早已被清了场,桌几旁立了金屏。


    四下无人,锦姝抬起头,又殷勤的拿起手帕,替他擦拭着唇角。


    祈璟未说话,也未阻止她的动作。


    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头上的桃心髻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着,甚可爱。


    祈璟看着她,心中的烦闷感消散了不少,难得的安宁了下来。


    他抬手掐住她的脸,指尖拧着,把她莹白的脸颊掐得泛起薄红。


    他有点想吃掉她,生吞活剥那种。


    锦姝吃痛,提裙向后退去,“你,掐痛我了”


    祈璟瞧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笑了几声,起身向外走去。


    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春时日,灯市花正艳。


    胡商牵着骆驼,自集市中穿梭。


    锦姝回过头,伸出手,拍了拍那骆驼的尾巴。


    祈璟抬手戳她的额头,“兔爪子怎么这么欠?”


    小孩似的


    锦姝揉了揉额角,小声道:“没见过骆驼,想,想摸一下,没忍住。”


    祈璟冷眼掠她,“出息。”


    街边挂满了灯,有小兔子灯、老鼠灯等等,琳琅满目。


    锦姝目光驻足在那兔子灯上,想起了上次被踩碎的那盏。


    是了,她就是很没出息。


    她从小没有月钱,没见过漂亮的灯,也没吃过好吃的。


    所以,她见什么,都会带上些小女孩的心思。


    祈璟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要?”


    锦姝“嗯”了声,但未敢真的让他买。


    她不敢。


    祈璟嗤笑声,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吏去买灯。


    不一会儿,那小吏便将灯递了过来。


    锦姝眼睛微亮,接过灯,在怀中摆弄着,“谢谢,谢谢大人。”


    祈璟睨着她,未说话。


    他理解不了,她为何总喜欢些三岁稚童喜欢的玩意。


    一旁的珠钗铺子吆卖起来,祈璟侧身,随意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上面的珊瑚钗上。


    他抬步走近,向摊上甩了锭银子,又走回,将那珊瑚钗插。进了锦姝的发髻里。


    锦姝肩膀微顿,抬手摸了摸,有些讶异。


    奇怪他从不给她银子,可却舍得买东买西。


    难不成是怕她有了银子,会偷跑?


    风吹散了她的几缕鬓发,墨红色的珠钗斜插在她的桃心髻中,衬得她的脸冷白似月,如珠翠般灼目。


    她今日未饰妆,纯中带着媚,那双杏眼看上去,反而更明亮了些。


    祈璟望着她,心想,确实比那姜馥簪上去好看多了。


    像只诱人的猫。


    他心里想,嘴上却冷硬,“不带那些破烂,看着顺眼多了。”


    锦姝抬手摸着珊瑚钗,睫羽颤动起来。


    看着街角处,她陡然想起了上次阿新说的话,于是出言问道:“大人,听说从前教坊司的銮仪和显陵内的管事都,都死了,是您做的吗?”


    话一出口,她又顿了顿。


    不对,这样问,有些怪。


    像在质问。


    祈璟勾住她颈间的珠链,像牵小狗一样,把她拽了过来,“怎的,你在审问我呢?”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是你帮我帮我报复了他们吗?”


    嗯,这样问,总行了吧。


    “本官才没那个闲心替你报复,不过是瞧他们不顺眼罢了。”


    ***


    已入了初夏,鸟虫泠叫着,伴着檐角的银铃声,传入屋内。


    锦姝折起楠木屏风,垂头帮祈璟系着衣带。


    他未要求,是她主动要帮他系的。


    这几日,为了能去上那赏花宴,她殷勤极了。


    白日殷勤羹汤,夜里殷勤耕耘,忍着不哭,乖到不行。


    “大人,枇杷汤好喝吗?”


    锦姝边替他系着腰带,边仰头问他,颊边梨涡浅漾。


    “不好喝。”


    “好,好吧。”


    锦姝掠了眼案上那被喝的一干二净的汤,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唇角。


    嘁,不好喝,怎还喝光了?


    祈璟垂目看着她的头顶,“这几日这么殷勤,就为了去那赏花宴?”


    被他拆穿了心思,锦姝紧低着头,闷闷的“嗯”了声,手间动作凌乱。


    祈璟拨开她的手,“一会又扯上死结,你是不是还要用嘴咬开?”


    说着,他自己系起襟扣,落座于青玉案后,敲着桌几,“过来。”


    锦姝乖巧的走了过去,被他一把拽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在她脊背上划动着,“让你学的字,会了?”


    “会会了,大人,你不是今日就要走了吗?”


    锦姝看着他,长睫轻颤。


    他有急差在身,要去远在南京城的幕府山,这一去,便要月余,而那赏花宴,正巧赶在他离开的间隙


    若是他允她去了,她定能顺利逃走。


    祈璟掐住她的手腕,“你急什么?这么盼我走?”


    “没,没有。”


    锦姝忙摇头,视线扫过床榻,她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道,“大人,你你为何不给我,避避孕汤?”


    旁的高宅里,主母未过门前,是绝不允侍妾先诞下子嗣的。


    但祈璟却从未让她喝过避孕汤


    可是,她才不想怀他的孩子。


    他不是她的夫君,她不要。


    这些时日,他初尝风月,如狼似虎,她怕,怕自己会怀上他的孩子…


    祈璟一顿,目光凛然起来,抬手扼住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只是想着您还未娶妻,我怕万一,万一我”


    “你倒是周到,那我是不是要,奖励奖励你?”


    祈璟松开她,将她一把按倒在青玉案上,拿起篆笔,于她雪白的颈间落墨。


    锦姝一惊,双腿挣扎着,踢在了檀木椅上。


    “不许动。”


    他拿着笔,在她颈间写着字。


    写下了“玉瑶”两字。


    是她的小字。


    写完后,他直起身,以手撑案,玩味的盯着她,“让我想想,若让你多生下几个孩子,你是不是就更乖了,嗯?”


    锦姝站起身,靠在案边,瑟缩着,“大人,我”


    “叫夫君,怎么,你是干。不熟了?”


    “夫,夫君”


    “结结巴巴的,叫的真难听。”


    祈璟拿起披风,系在身间。


    他瞧着她缩在案角,那可怜见儿的模样,终是松了口,“你若非想去那破花宴,便赏你去,我差陆同与你去,不过”


    话落,他又缓缓逼近她,揽过她的腰,猛然收紧,“不过,剩下的时间,不能出府,你若是敢偷跑,我便将你的眼睛毒瞎,把你锁在榻上,让你谁也见不到。”


    他语调沉闷极了,不似在开玩笑。


    锦姝缩起肩,“我会,会乖的。”


    祈璟松开她,轻哼了声,向门外走去,“晾你也不敢不乖。”


    走至门牖下时,他指了指案上的瓷瓶和小木剑,“若是蛊毒发作了,那瓷瓶内是我的血,至于小木剑你知道如何用。”


    “好”


    锦姝侧目瞧了眼那小木剑,瞬间红了脸颊。


    这几日,祈璟已替她寻来了药,每日服下去,可暂缓蛊毒发作的时辰。


    她想,她只要将那药方取来,一同带离,便好了


    “这几日用膳时,让侍女先用银针探毒,知道?”


    “知道,知道的。”


    “还有脖颈上的字,不准洗净,待我回来时,若发现它没了”


    “啊,好好吧,我省得了。”


    “嗯,蠢兔子,自己乖些。”


    祈璟推开门牖,在几个小旗的簇拥下,迈下了石阶。


    过了垂花门后,他又顿住脚,回身望着锦姝。


    须臾,才向前离去。


    他觉得,他好似生了些分离焦虑症。


    不过


    一个玩物,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他又何须焦虑?


    见他离去,锦姝松懈了下来。


    可想起他适才那阴恻恻的话,她脊背又生起寒凉。


    她望着榻下藏起来的包裹,内心忧忡。


    若是,被他发现她跑了,再被捉回


    那,他他会真的毒瞎她,然后把她像条狗一样,锁在榻上吗?


    祈璟这人说话一向不会随风散,万一


    想着,锦姝摇了摇头。


    不,不会抓到她的,不会的!


    第32章 她敢骗他!


    燕鸟穿过重门, 泠泠叫着。


    雨落了一夜,接近晌午时,才渐停。


    锦姝踮起脚,阖上窗牖, 转身看着榻间的细软与包裹, 轻拍了拍胸口。


    今日便是赏花宴, 距祈璟离开,已七日有余了,不过路途遥远,他暂且还赶不回京, 尚来得及


    过了今夜,她就可以离开这迫人的上京城了。


    “锦姝姑娘, 你可好了?老夫人说要启程了。”


    门外有年长的女使驻足唤她。


    祈璟不在府内,想进宫参宴, 只能随同老夫人一起,好在,这老夫人见祈璟同意,便应了她。


    “这便来!”


    锦姝拿起床上的锦布, 将细软和治蛊毒的药方放进去,卷成了细长条的包裹,藏于袖口内,出了院落。


    绕过九曲回廊后, 便进了水榭, 锦姝的脚步顿了下来, 望着水榭旁的荷花,怔怔出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祈璟的地方。


    那夜,她看着他, 怕极了


    耳畔传来了猫叫声,锦姝垂下头,便见上次的那只猫儿跳了进来,蹭着她的裙摆。


    她蹲下身,摸着它的耳朵,“我要走啦,以后,你多去后苑,膳房在那边,能捡到好吃的。”


    说着,她抬手拂去了猫儿耳间沾染着的草叶,起身穿过圭角门,出了府。


    府门外,老夫人的马车前,多出了一辆黑绸马车。


    陆同穿着官服,笑迎她,“姑娘,大人临行前嘱咐过,让我今日陪您一起去。”


    他伸开臂,示意锦姝上他准备的马车。


    意思是,只能坐这辆,不能坐老夫人的车。


    锦姝朝他福了福身,闷闷的“嗯”了声,提裙迈上车梯。


    真讨厌,人走了,还要阴魂不散的派手下来看着她。


    跟个鬼似的


    无事,只要一会能上了公主的銮驾,她便能出城门。


    守卫在凶戾,也不敢拦銮驾。


    最近一直服药,那蛊毒发作得迟缓,想来,也应无事了。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疯子了,才不陪他玩了!


    *****


    太液湖畔,湖内花枝冷艳,岸上宾客络绎不绝,暮逐花中。


    锦姝乖巧的跟在老夫人身后,走下玉拱桥。


    守在桥下的金吾卫瞧见几人身侧的陆同后,连请柬都未要,便颔首放了行。


    “孩子,祈璟待你如何啊?”


    边走着,老夫人边看向了身后的锦姝。


    锦姝一怔,应道,“回老夫人,大人待我极好。”


    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差点死在榻上。


    老夫人默了默,“我并非刻板鄙薄之人,只是玉儿刚离世不久,你们还是要保守些。”


    这京城的风言风语,早就散成了耳旁风,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再急着抱孙儿,也需顾及祈家的名声。


    锦姝垂下眼,“是,我省得。”


    她心道,这话,应当同祈璟说才是


    明明是他不当人的!


    桥下有宫女提灯开路,姜馥笑盈盈地朝老夫人行了过来,“祈老,您来了,我昨日还同母妃说,要过去看您呢。”


    “呦,公主折煞我了。”


    “何来的折煞,您说笑了。”


    姜馥不动声色地觑了眼一旁的锦姝,旋而朝老夫人道,“您快进席吧,戏台的金屏已立好了。”


    “好,好,老身这便入席。”


    “”


    待老夫人离去,姜馥看了看锦姝身后的陆同,拽起锦姝的袖角,附耳道:“一会儿鼓声落后,我会差丫鬟来传你,届时,你上我的銮驾便可。”


    锦姝忙应“是”,可随即又侧过头,瞧了眼身后立得跟个木头似的陆同和一众小吏。


    姜馥会意,压下声,“我会想办法。”


    话落,她与锦姝眼神交汇了一瞬,转身离去


    今日来的尽是女眷,姜馥生母从前位分不高,近来得了势,封了贵妃,因而,来参宴的人也极多。


    锦姝坐在湖中的画舫内,只觉连风中都散着脂粉的馨香气。


    远处的宫楼正摆着戏台,其内


    坐的都是身份贵重的官眷,像她这样的,只能坐于湖中赏莲。


    不过,她本也不是为了来参宴看戏的。


    只是今日未能瞧见阿姐,她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锦姝坐于湖中的画舫内,望着小案上琳琅的糕点,秀眉轻凝着,无甚胃口。


    马上便是酉时了,宴席也要散了,可陆同却像个石像一样,立在画舫外,纹丝不动地守着她,不说话,也不吃不喝。


    风掠过,莲花自湖里轻晃起来,锦姝将团扇在手中转着,坐立难安。


    她一直犹豫着,此事,要不要同周时序和吟鸾道出。


    但还是不要说的好,她怕会连累到他们。


    只憾的是,未能来得及同他们告别。


    说起来,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恨祈璟。


    若没有他,她怕是早在景山上被处死了,且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嫡姐的下落。


    这些,祈玉都做不到。


    但他待她实在是太凶了,太坏了,把她当成一只狗一般,强要了她,强囚起来。


    便是再刚强之人,也受不住这番对待。


    每次她刚念及一点他的好,他都要狠狠折磨她一次。


    她不能接受这样粗暴地索求


    鼓声响起,传进画舫内。


    锦姝手中的团扇猛然坠地,指尖紧握起裙边。


    片刻后,銮驾的车铃声传来。


    “公主殿下。”


    “本宫来寻锦姝姑娘,母妃要传她。”


    “可这,我们大人他他不准姑娘跟您进楼内。”


    “本宫手里可是有我母妃的懿旨。”


    “那属下陪同锦姝姑娘一并去。”


    “放肆!后宫重地,若无圣旨,锦衣卫也进不得!”


    姜馥看着陆同和几个小吏,声音肃了起来。


    陆同踌躇了片刻,摆摆手,无奈的侧身让路。


    后妃懿旨在身,他也无法,若是祈璟在,倒还好说,可他自己着实没那么大的脸面敢违逆懿旨。


    一时间,他左右为难,心里哭爹骂娘起来。


    姜馥身侧的宫女走近画舫,“姑娘,请吧。”


    锦姝闻声,忙握紧袖中的细软,沉着气,拨帘而出。


    从画舫至銮驾处,仅有几步的距离,可她却走得步步煎熬。


    直到进了銮驾,再瞧不见陆同的身影后,她才泄了口气。


    姜馥将銮驾的珠帘紧阖起来,甩给她一身粗布衣,“本宫帮你,便算是为了自己的良缘积善了,待出了城门后,你这辈子都不准再回来。”


    她很是不解,这上京城内怎会有女子不愿与祈璟厮守的?


    锦姝这样的卑贱之身,能给他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她,却想着跑


    也正巧,她走了,正合自己的意,不然她会嫉妒到发疯。


    她不愿迫害于人,且锦姝日日在祈璟身侧,她也无从下手。


    銮驾动了起来,锦姝闭了闭眼,强压下心悸,朝姜馥拜谢,“多谢公主殿下大恩大德,锦姝没齿难忘,我,我定不会再回来的。”


    也不敢再回。


    ******


    边津三卫的官衙里,此刻也正举着宴席。


    祈璟回京,路经于此,今夜这宴专为他而设。


    知他落脚,连津左、右卫的官员都赶来逢迎着。


    毕竟,逢迎好他,就等于多了道护身符。


    丝竹管弦之音绕于耳畔,祈璟坐在案间,用手撑着额角,甚觉扰人。


    食案前不停的有官员躬腰搭话,他面色不耐,垂目把玩着手中的玉珠耳坠,只字未应。


    是锦姝的耳坠,他临行前,特意拿走的。


    瞧着,能安心些。


    这一路上,只要一落脚,就有官员给他献上美人,他掠过几眼,只觉厌烦。


    没有蠢兔子瞧着舒心。


    这些年,他也非刻意回避女人,只是无论何种美人,他都生不起半分心思,只觉烦扰。


    第一次知人事,是在他十四岁那年。


    下人替他洗锦被时,发现了这事。


    第二天夜里,他刚沐浴出来,便有照顾他的丫鬟欲替他暖榻。


    他看着那丫鬟满面绯色地模样,便想起了父亲与那小妾一时恶心得呕吐不止,险些拔剑将那丫鬟砍死。


    后来,便再没丫鬟敢爬榻。


    可对锦姝,他却第一次生出了欲念,与她初尝风月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样的事,并不恶心。


    甚至,食髓知味。


    占有欲似骇浪般,愈翻愈涌。


    但再喜欢,也没有他去哄着她的道理,素来只有旁人讨好他,他才不会低半分头。


    她若敢不乖,他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又何需去哄一个抬手便能碾死的官妓呢?


    祈璟捻着那玉珠耳坠,眉目低压。


    也不知蠢兔子在做何。


    想他了吗?


    哼,定已想坏了吧。


    “表兄,是我!”


    “”


    身侧有人唤,祈璟懒懒地抬起眼,神情清傲,未出声应。


    那人见状,又低下腰道,“表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您旁支的表弟,家父正于津卫任职。”


    祈璟“嗯”了声,懒得理会。


    那人见他不理应,又没话找话地巴结起来,“表兄,我听京城的人说,你纳了个美妾,还是个官妓,不知可否让我也瞧瞧?听说这教坊司的女子,床笫间的功夫都了得!”


    他话毕后,祈璟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沉得迫人。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眼这个所谓的表弟,旋而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轻勾,笑着看他,可眼底却无分毫笑意。


    那人以为祈璟愿意理会他了,欲再说,可方张口,祈璟的手便突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腕骨轻转,将他的下颌骨径直捏碎掉,脱了臼。


    那人倒地痛叫,席间骤时安静了下来,连酒盏相撞声都再听不见。


    祈璟起身,踢开食案,“哪来的狗东西,碍眼。”


    他推开门,径直下了石阶,欲回房安寝。


    明日便可回京了,能见到那个又呆又笨的兔子了。


    此去南京城,他还特意给她带了南京一带流行的苏锦裙衫。


    “大人,不好了!”


    廊下,有小旗跌跌撞撞地跑来。


    祈璟瞧着他莽撞的样子,不悦地斥道,“你急着去死?说了多少次,不准毛躁做事。”


    那小旗用手撑着石柱,大喘着气,“大,大人,京中快马加急来报,锦姝姑娘她她今日去参宴,上了公主的銮驾后,便不见了,到现在都未回府,怕是”


    “你说什么?”


    祈璟狭长的桃花眼半眯起来,面色阴鸷。


    他指骨紧捏,直将手中的玉珠耳环捏碎成粉末。


    好啊,怪不得,她日日殷勤,吵着要去那宴会。


    竟还敢骗他


    待他抓到她,定不会再让她下榻半步。


    把她捏碎,弄坏


    ***


    另一边,漆黑又静谧的村庄内,锦姝穿着粗布衣,正蜷缩在一座破败的茅屋里。


    适才乘着姜馥的銮驾,出城时,官兵不敢搜车,她很顺利地便出了城门。


    可出城后,只能靠她自己了。


    她在郊外林子里连着行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黑了,她看不清路,才迫不得已地进了这村庄,寻了个茅屋落脚


    此处乃燕山脚下,在往前行上半日,便是蓟州。


    待明日天亮,她就可以到蓟州城内去搭商队的马车了。


    思及此,锦姝将头埋进臂弯中,昏昏欲。


    玉瑶啊,忍忍吧,一定要忍住。


    只要明日顺利出了蓟州,祈璟便再难追上。


    门外突传来了脚步声,锦姝忙抬起头,肩膀颤栗。


    “他娘的!今日那商队穷得要死!什么也没摸到!”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快点,赶紧卸货。”


    “卸卸!你去,把尸体埋了!”


    那人说着,顺手推开了门,瞧见屋内正躲着一绝色美人时,他举起火把,孟浪地笑了起来。


    火光映于锦姝的脸上,她齿尖打颤,不停地向后缩着,骇到失了声。


    山匪,是山匪


    第33章 “好可怜啊,宝宝。”


    此处乃燕山与蓟州的交界处, 长年荒僻,山匪扎堆。


    这些匪寇无恶不作,朝廷剿匪数年也未能剿清。


    若是落在他们手中,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几只乌鸦飞进了破败的茅屋内, 低鸣着, 阴沉的叫声让人脊背生寒。


    锦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向稻草堆中后退着,慌不择路。


    那山匪举着火把,离她愈来愈近,“小美人, 怎得落单了?没事没事,爷可以陪你。”


    他放荡的笑着, 俯身捉住了她。


    “放开我,滚滚开!不要碰我!”


    “哟, 还挺刚烈,有意思,兄弟们就得意你这样的。”


    身后那几个山匪也笑了起来,走进来瞧着锦姝, 舔起嘴角,“真是绝色啊,快,绑了带回去。”


    “不要, 不要!求求你们, 放开我!”


    锦姝拼命的挣扎着, 可却被那几个人绑住了手脚,扛于肩,扔进了马车内。


    眼前一片漆黑, 耳边尽是淫。笑声,她双腿紧蹬着车壁,无助到了极致。


    一瞬间,她脑中竟闪过了祈璟的脸,盼着他能够来抓她。


    来救她


    *****


    亥时,雷声惊响,下起了暴雨。


    荒僻的村庄内,传来了急促的勒马声。


    烈马被勒的高鸣起来,祈璟掠开长腿,翻身下马,身上的墨色斗篷随风曳起。


    “按时辰来算,应当就是这儿,锦姝姑娘没有马,到不了通州一带!”


    陆同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官吏牵住马,小跑着跟上祈璟,气喘吁吁。


    祈璟转过身,斗篷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了冷硬的下颚,看不清神情。


    他抬起腿,将陆同猛地踹倒在地,“看着人都看不住,回去便摘了你的脑袋。”


    陆同身子壮硕,但祈璟素来力大,被他这么一踹,陆同直呛咳的出了血,脑间发懵。


    他跟着祈璟这么多年,从未被打骂过,且祈璟一向公私两清,甚少为私事牵动官家兵马。


    但今夜,他不但踹了他,还遣着御赐的令牌,将津卫的一半金吾卫都调了出来,又连封了几座城门,只为了找那个锦姝。


    看来,是真上了头


    但这事,真怨不得他,那姜馥用懿旨要挟,他怎敢阻拦。


    得,认栽吧!


    “我错了,我错了,您消消气,今夜定能寻到锦姝姑娘的,若寻不到,我马上摘脑袋!马上摘!”


    陆同撑起身,捂着腹,宽慰着祈璟。


    祈璟未理他,举起火把,打量着四周,须臾,他将视线遁于枯树后的茅屋内,向前而行。


    原本黑漆漆的庄子外,此刻围满了兵马,密促的火把紧挨着,映得四下亮如白昼。


    祈璟踱进那茅屋内,剑眉紧拢。


    视线掠过地上的白色飘带时,他顿住了脚步,蹲下身,将那飘带拾起,紧攥于掌心中,指骨捏得连连作响。


    那蠢兔子当真是不知好歹。


    等他抓到她,定要把她活活捏碎,抽骨剥筋。


    雨幕连成珠,自屋檐流下,成了片片水帘。


    祈璟蹲下身,瞧着泥中拖拽出的长痕,眸色沉凝。


    陆同撑伞走近,“那边有木箱和虎皮,像是山匪,锦姝姑娘怕是”


    *****


    “小美人,今夜你逃不掉了。”


    “”


    荒山中的草屋内,锦姝的眼睛被蒙住,绑在了狼皮椅上。


    酒肉的气息伴着檀腥味扑来,锦姝阵阵作呕,双脚不停地踢着椅子。


    “别挣扎了,让老子好好疼你。”


    “我先来,我先来!我先逮到的!”


    “滚开,没大没小,找打!”


    “放开我!”


    锦姝鬓发散乱着,身上的布衣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遍体生寒。


    “吵死了!他娘的!”


    几个山匪嫌她聒噪,拿起棉布,塞进了她的嘴中,摆起一副孟浪的嘴脸,沙哑的笑着。


    锦姝呜咽着,双手拼命抓着缰绳,将指尖都磨出了血珠。


    杀了她吧,杀了她吧!


    她宁愿死,也不要被这些恶心的东西糟蹋掉!


    宁愿,宁愿被祈璟抓到,也比死在这里好。


    这一刻,她第一次迫切的想见到祈璟。


    是求生欲,或者,是来自某种下意识的意念


    那匪寇才不理与她的求饶,哼着曲走近锦姝,欲解她的裙带。


    可手指放落,一把锐利的长剑便横空穿来,刺掉叶窗,直扎向他的头颅。


    他的额头被横剑穿了个透,瞪大眼,向后仰倒下去。


    其余几个匪寇见状,登时放下酒碗,握着弯刀,站起了身。


    破败的院落中,火光骤亮,立满了披坚执锐的金吾卫。


    雨幕中,金吾卫从中间让出空隙,一道着墨色披风的颀长身影缓缓踱进。


    “大哥,好像是朝廷的人,他们人多,我们怕是干不过,跑,跑吧。”


    “废物,怕什么!”


    “哎呦喂,我们就剩几把弯刀,快跑吧!”


    屋内的土匪见此情状,踌躇起来。


    祈璟行进屋内,拔下腰间挂着的短刃,直直的甩向了寇首的脖颈处。


    刀刃割喉,鲜血喷。溅而出,直飞溅在了锦姝的脸上。


    锦姝哆嗦了起来,可她的嘴被堵着,只得不停地呜咽着。


    朝廷的人


    是是他吗?


    一时间,她既庆幸,又恐惧


    院中的金吾卫冲进屋内,将余下的几个匪寇蒙上头,押了出去。


    祈璟抬手,示意他们将木门阖紧。


    门被阖上,没了火光,四周漆黑一遍。


    耳畔只剩下落雨声,锦姝的眼睛被覆着,黑洞洞的,压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她身上的粗布衣被撕裂开,斜斜而坠,漏出了雪白的薄肩,乌发散乱在肩上,被汗水紧粘住,可怜极了。


    锦姝挣扎着,将椅子摇的晃动起来。


    是祈璟来了吗?


    她又要被捉回去了吗,还是,会被他直接杀掉


    祈璟未出声,他看了看身后空着的石椅,撩袍而坐,直直的盯着锦姝。


    帽檐压着他冷厉的眉眼,遮住了他已阴鸷到极点的目光。


    锦姝抖如笊篱,扭着手,试图央求身前人。


    他为什么不说话


    是马上便要杀了她吗!


    当恐惧到了极点时,沉默,比暴戾更让人窒息。


    祈璟坐在椅上,长腿交叠,抱臂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拾起椅间的破落珠串,在手中捻着,目光直直的落在锦姝身上,似要将她刺穿。


    隔着厚厚的眼布,锦姝便感受到了那极致的压迫感。


    压的她呼吸滞涩,难耐至极


    是他,没错了。


    视觉被彻底剥夺,听觉便格外的敏感起来。


    祈璟的脚尖轻点着地,一下一下,伴着珠串捻动的声音,落入耳畔。


    每一下,都让她无比颤栗。


    这样无声的折磨,让她更害怕


    破落的石屋内,蛇虫鼠蚁自暗处窥伺着。


    不知过了多久,祈璟缓缓站起身,走近她,立在她的椅后,抬手抓住她的发丝,迫她的脖颈向后仰在椅背上。


    他低俯下身,将冰凉的珠串在她颈间滑动着,声音迫人,“我说了,敢忤逆我,我就折断你的腿。”


    他扔掉串珠,拍她的脸,“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


    蓟州的官栈地处偏僻,长年无人留宿,但今夜,却难得的来了贵客。


    上房内,檀香燃得正浓,锦姝眼前覆着的布被人摘下。


    她颤着睫羽,缓缓睁开眼,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祈祈璟”


    她怯如弱兔,环着肩,缩在榻边的脚踏上,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到底没能跑得掉,为什么


    为什么触霉的总是她。


    祈璟会杀了她吗,还是,会像他方才说的那般,将她锁在榻上,让她像个宠物一般,苟活着。


    那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她,让她死掉好了。


    想着,锦姝抬手捂住耳朵,泪光盈盈。


    祈璟解开斗篷,墨色的劲装上垂落着雨珠,滴到了他猩红交错着的腰带上。


    烛光交叠,晃荡于他高挺的鼻梁间,将他的脸映的一半阴鸷,一半温亮。


    他逼近她,蹲下身,抬手捻在她的眼尾处,将她本就红着的眼尾摩挲的更加艳红。


    “真可怜啊,宝宝。”


    祈璟冷笑了声,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方才在路上,我想不若我命人把你的眼睛弄瞎了,再毒哑,这样,你就再也不敢跑。”


    他挑起她衣间漏出的襟带,“可是,我又喜欢看你哭,喜欢听你求饶,所以你说该怎么办呢,嗯?”


    锦姝吓到脊背发麻,“不,不要,你你杀了我吧,不要这么对我!”


    祈璟起身,坐于榻上,任她伏卧在自己脚边,“怎么,想下去见祈玉?想得美。”


    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冷得似冰,“胆子不小啊,竟敢乘姜馥的马车偷偷跑,真以为你跑得掉?”


    呵,自以为是。


    他还没玩够她,她怎么敢跑?


    他最恨别人忤逆他,骗他。


    都是他最近待她太好了,让她得寸进尺。


    “放过我,我们彼此都能安好,求你,求求你”


    锦姝伏在榻下,泪水湿透了衣襟。


    呼吸低沉间,她的脊背又陡然燥热起来,如被虫蚁啃噬。


    那蛊蛊毒又发作了


    偏生在这时。


    她哭得愈发的凶,握住他的衣角,迫不得已的哀求起来,“帮帮我,帮我,求求你了我好难受,好好难受!”


    祈璟垂目凝着她,坐在榻上,丝毫未动。


    现在,他才不会碰她。


    不好好教训她,她便不知好歹。


    “哦,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俯下身,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拎起,在眼前晃着,“自己帮,给我看。”


    锦姝眼睛红的似只受了惊的兔子,难受的快要昏厥。


    可祈璟的眼底却无半分怜悯之色,亦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夜一般,阴恻恻的笑着,带着玩味与恶劣。


    “快点,演给我看,不然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他踩住她的裙角,“我不说停,便不准停,知道?”


    “”


    烛火模糊起来,她已不知是何时了,直到快要昏过去时,那人才环住她,将她抱到了榻上。


    *****


    再恢复意识时,四周已不再那般黑寂。


    鸟雀轻鸣着,偶又有檐角的银铃声传来。


    锦姝长睫颤了颤,费力的睁开眼,从昏寐中醒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正卧在廊下的小榻间,身前立着双纱屏,四周垂帘轻荡着,拂过游廊的玉柱。


    是了,她又回到了祈府,还是在那片游廊下。


    清醒过来后,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俯身抽泣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要碎掉了,彻底碎掉。


    好窒息


    早知如此,她当初定不会踏入这祈府半步。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锦姝抬起头,便见祈璟绕过屏风,向她走来。


    他今日穿着淡蓝色锦袍,腰间坠着碧玉,发束银冠,看上去龙章凤姿,既英肃又端方。


    可锦姝瞧着他,只觉得他这副天人皮相下,藏的是恶鬼心肠。


    祈璟坐在她身侧,用折扇轻敲着她的唇瓣,“敢瞪我?不准这么看我!”


    锦姝垂眸挣扎起来,可她的腿,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她低下头,旋而瞳孔骤缩。


    她的脚踝间,被戴上了金玉镣铐。


    与囚犯人不同的是,那镣铐里,嵌着柔软的锦布,锁链上又连着挂着铃铛的腿环,环在了她的膝上。


    玉腿一动,铃铛便摇晃出清响。


    锦姝顿时红了眼圈,哭得梨花带雨,她觉得,她快要被他逼坏掉,逼疯掉了。


    她颤抖着肩,伸手拿起石几上的茶盏,砸碎在榻上,将碎片抵在了自己的颈间。


    祈璟收起折扇,看着她,沉笑,“你这个叫宁死不屈,是吗?”


    锦姝放声哭着,“对,我宁愿去死!”


    祈璟笑了几声,随而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叩住她的肩膀,掐住她仅有他手掌宽的腰肢,将她脚踝上的金玉锁链在手中拽着。


    很久前,同一片屏风下,祈玉也曾在此环过她的腰肢


    他是故意的。


    祈璟甩开她手中的碎片,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缓缓靠近,抬起她的下巴,“想要身契?好啊,求我啊。”


    他贴向她的耳侧,“每天求我玩。弄你,求到我满意为止。”


    锦姝用力推他,“放开我,离我远些,恶心!”


    正欲再骂时,游廊的阶下传来一阵响动。


    她抬起眼,随即骤然安静了下来,失了神。


    阶下,祈玉撑着拐,颤颤巍巍的立在那,他一身粗布褴褛,面上覆着长疤,满脸污泥。


    祈玉跌坐在阶上,抬起那破竹拐,指向两人,表情扭曲起来,“你们你们!”——


    作者有话说:n年后:老婆,求你玩我


    第34章 他残了!


    “你们你们!”


    “”


    锦姝蜷缩在榻上, 望着立于阶下的祈玉,只觉遍体生寒。


    祈玉不是死了吗


    他是人还是鬼?


    此刻,她的玉腿掠开裙摆,垂于榻下, 腰肢被祈璟紧握着, 半分也躲不得。


    她挣脱起来, 脚踝间的锁链“哗啦啦”的响动着。


    锦姝快要疯掉了,她恨不能自己的身体可以遁着风消散掉。


    在祈玉蓄满怒意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和祈璟好似一对


    一对奸夫淫。妇。


    “你们在做做什么!荒唐,荒唐!”


    祈玉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抬手指着他们,胸口起伏不定, 险些背过气。


    祈璟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淡, 没什么反应,只捏着锦姝腰肢的手愈发用力。


    他对她刚才的挣扎很不满。


    见到祈玉,她便要躲,是吗?


    他看着狼狈至极的祈玉, 悠悠开口:“我当是谁,原是我的好兄长,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可惜啊她的身契现在在我手中, 盖了红印的纳妾文书也在我这, 她现在跟我, 才是名正言顺,至于你”


    边说着,他边低沉的笑着, 肆意又恶劣。


    祈玉望着祈璟握于锦姝腰肢间的手,双目猩红。


    被人囚在山洞中几个月,他本就已精神萎靡,眼下瞧见此情状,他彻底崩溃了起来,搬起石凳,向祈璟砸去。


    这一刻,多年的积怨,一并爆发而出,再无处藏匿


    祈璟眼神一凛,抬臂抵住那石凳,反手甩至祈玉身上。


    他素来力大,这么一甩,祈玉直接被砸飞了出去,摔卧在石柱下,石凳砸在他的腹间,碎裂开来。


    祈玉用手撑着石柱,鲜血从嘴角旁流出,直坠到了衣襟中。


    锦姝吓到脊背发麻,但见祈玉已奄奄一息,她下意识的开口唤道,“大公子!”


    这祈玉人都快要不行了!


    看他的样子,应是刚捡了条命回来


    见她担心祈玉,祈璟本就沉着的眉眼又阴鸷了几分。


    他回过身,逼视着锦姝,似欲将她生吞活剥。


    他缓缓坐回榻边,拽起锁链,将锦姝拎到自己身侧,与他臂弯紧贴,“怎的,这么担心他?可惜,他一直都是个废人,满足不了你,也替你解不了蛊。”


    被他这般羞辱,锦姝的心智溃散如碎珠,“祈璟!你,你就是个疯子!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连遭变故,又接连受辱,她再无法忍受。


    这是她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咒骂他,反抗他。


    她脚腕上的锁链被祈璟紧紧握于手中,两人鼻尖相贴着,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滑落到了祈璟高挺的鼻梁间。


    他抬手捻着她的眼尾,将她的泪珠拭掉,声音阴恻,“我是恶鬼我是疯子,他是个善人,他待你好,对吗?”


    “没有人比你再坏了!”


    锦姝垂下眼睫,放声哭着,发间的步摇晃动起来,珠串交缠,伶仃作响。


    “祈祈璟,你我要杀了你,你克死了父,父亲,如今竟还,还我,我!”


    祈玉呕着血,屈肘撑起身,看着祈璟,眼中恨意绵绵,说话语无伦次。


    他拼尽全力向前挪动着,身上的粗麻布衣“滋啦”一声撕裂开来。


    “大公子,你”


    锦姝侧目看着祈玉,神情紧张。


    他现在血染衣襟,若不唤人来救,怕是真的要死透了。


    祈璟瞧了瞧锦姝那一脸担忧的神情,冷笑一声,复又盯着向他爬来的祈玉,“你们,还真是情深啊,瞧瞧”


    瞧瞧这互相惦念的模样。


    看着,真生气。


    气到肌。骨欲裂。


    祈璟抬手,将锦姝鬓间的步摇拔下,起身踱向祈玉,将他踹翻,踩在了他的肩上。


    祈玉喘着气,咬音咒骂,“祈璟,你,我要杀,杀了你!”


    祈璟蹲下身,将那步摇在手间转了转,用尖锐的簪角对向了祈玉的双。腿。间,松开手,任那步摇刺穿在他的腿。


    伴着一声惨叫,鲜血喷溅而出。


    祈玉叫的极其惨烈,惊的廊下雀鸟四散而飞


    锦姝的瞳孔瞬间失了焦,抬手捂着耳朵,吓到失声。


    她闭上眼,嗓间干呕起来,不敢再睁眼。


    祈玉残残了!


    成了太监!


    恶心,好恶心!


    “玉儿,玉儿!当真是你?!玉儿!”


    有脚步声传来,老夫人在几个女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上阶。


    “玉,玉儿,你你回来了!你没死,没死!”,老夫人丢下拐杖,亦步亦趋的走近,哭得一塌糊涂。


    可瞧见祈玉的惨状时,她登时便噎起气,还不待缓冲,就晕了过去。


    “老夫人!”


    “”


    一时间,原本清寂的游廊下,混乱如战场。


    锦姝埋下头,浑身发着抖,脚间的锁链随之颤动起来。


    垂帘被风掠得翻卷着,祈璟拨开帘,走回锦姝身侧,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向祈玉。


    他用双手禁锢住她的头,俯下身,“好看吗,嗯?他已经彻底残废了,你不用再担心他了。”


    他笑着,好似很得意,又好似很生气。


    锦姝唇瓣微张,迟迟未合,已然吓到失声。


    可祈璟犹嫌不够。


    她接二连三的忤逆与欺瞒,彻底激怒了他。


    哦,还有他这个本不该回来的兄长。


    他本知道,他这兄长可能未身死,只是遭了算计。


    但他却未出手相救,他想,任他生死由命便好,他才不想救。


    可是,他居然又回来了,来跟他抢他玩具。


    真是可恶。


    从小到大,他已经抢了他那么多东西了,难道,还不够吗?


    祈璟面色晦暗至极,他解开锦姝的锁链,不顾她的挣扎,抱起她,向游廊外走去。


    *****


    刑部的地牢内,昏暗又逼仄,石砖中不停地渗着水,“滴答滴答”地落于地。


    好窒息。


    连水滴的声音都刺耳极了。


    刚离开那情状惨烈的游廊,锦姝便被他带到了这地牢中,她用手捂着耳朵,碎发粘在鬓边,裙钗散乱,无助又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带她来这


    是要杀了她吗?


    杀了她吧,杀了她也好!


    她实在受不住了,她要坏掉,疯掉了!


    此处,乃刑部的地牢,关的都是死刑犯,比普通的牢狱还要阴森恐怖。


    祈璟走近,推开水牢的门,将锦姝从地上拉起,圈在自己身前,“怕什么?你不是胆大的很?”


    “你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锦姝被他掐得腰肢一痛,被迫睁眼。


    可下一瞬,她的睫羽便颤动起来。


    水牢内,正缚着抓走她的那几个山匪,他们的手臂被锁链高吊着,浸在落满飞虫的水池内。


    祈璟拿起弓箭,放进她手里,随而握着她的臂弯,迫她抬起手,将柳叶箭对准池中的山匪。


    “干什么,不,不要!”


    锦姝挣扎着,眼泪簌簌而下。


    不要,她不要杀人!


    她并不同情这几个匪徒。


    可可她不想杀人,不想!


    祈璟钳制住她,握着她的手,搭于弦上。


    箭离了弦,遁出,落在池内。


    一箭、两箭,精准地扎进了池中几人的胸腔内,已昏迷过去的几人如木偶般接连仰倒在池中。


    血液瞬间将浑浊的池水染得黑红起来,浓郁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径直呛进鼻息。


    祈璟甩开箭,双手捏住她的脸颊,又松开,修长的手指在她颈间滑动着,“好玩吗?这下你也杀过人了。”


    你也杀过人了,你也脏了。


    被我弄脏,弄坏掉了。


    瞧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心中的滞闷才褪去了些。


    他已经很多年,情绪没有失控过了


    锦姝未出声,她已吓到六神无主,三魂七魄都散了开。


    眼前的景象逐渐涣散,抽离,她双膝一软,昏厥了过去


    *****


    更深漏断,一灯如豆,映得满室幽微。


    “不要,不要!”


    锦姝抓着鸾帐,从梦中惊起,额角处渗着细密的薄汗。


    缓了片刻后,她望着床楣,额间剧痛。


    她的腿间又被缠住了锁链,绑在榻上,那锁链很短,仅够她下榻后行几步的距离。


    “姑娘,该服药了。”


    有丫鬟端着药盏和清粥,推门而入。


    “大人吩咐了,待您醒来,定要看着您喝下药。”


    “多谢,我我喝不下,一会再喝。”


    锦姝卧在枕间,眼圈红肿着。


    那丫鬟依旧直直的立在榻边,“大人有公事在身,不能照顾您,特托付了奴婢,姑娘还是尽快喝下,不然,奴婢没法交差。”


    锦姝闭了闭眼,接过散着热气的药盏,蹙着眉,一饮而尽。


    就好像,感觉不到苦似的。


    “喝完了。”


    “那姑娘记得用膳,奴婢先告退了。”


    丫鬟收起盏,退了下去。


    树影落于玉窗上,锦姝望着烛台,眼前逐渐模糊,泪水湿透了眼眶。


    她一直觉得,自己并非脆弱的人。


    从小挨过的鞭子,受过的责骂,比吃过的饭还要多些。


    十岁生辰时,她甚至被銮仪逼迫着,吞下过碎盏


    可祈璟带给她的,除了**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凌迟。


    钝刀割肉,刀刀难捱。


    她才方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可却被当成了玩物,还要负上背弃旧主的骂名。


    都拜他所赐!


    有时,她本已没那般讨厌他了,可这时,他偏要又来踩她一脚


    想起了廊下的场景和水牢中的血水,锦姝痛哭起来,视线落在了桌几中的匕首上。


    可她下不了榻,连死都死不得。


    且她已累的,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


    窗棂颤动了起来,有人影落下。


    锦姝抬眼,便见祈玉从低矮狭窄的窗棂中翻爬了过来。


    他动作缓慢,用手托着腰,走路一跛一拐,尽管那窗棂低矮,可他依旧大喘着气,累极了。


    锦姝以为他是来问罪的,瑟缩在榻角,低下头。


    她已不敢再面对祈玉


    她本想问他为何突然回来了,发生了什么,可踌躇了半晌,也未敢开口。


    祈玉走近她,费力地掀开幔帐,面色惨白如纸,直直地盯


    着她,眼中情绪不明。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和他,到底”


    他盯着她身上的墨色寝衣,又看了看她脚腕间的锁链,“姝儿,杀了祈璟,好不好,他废了我,我我!”


    锦姝偏过头,双膝发软,依旧不敢看他,煎熬到了极点。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大人,您回来了。”


    “嗯。”


    “”


    祈璟!


    是祈璟的声音!


    他的声音冷肃极了,隔着门,便觉得压迫至极。


    闻声,锦姝骤时颤栗起来,长睫在眼下落出片片阴影。


    极度的恐惧下,她猛地伸出手,将表情木讷的祈玉拽进了榻内,紧阖起鸾帐——


    作者有话说:还是一直稳定日更,但白天要上班,如果更的太晚了,可以第二天再看呜呜呜


    第35章 爱妾


    脚步声自门外沉沉压来, 锦姝回身望着祈玉,眸中溢满了哀求之色,“大公子,求求您别出声。”


    祈玉的双手紧攥起鸾帐, “为何!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似个奸。夫一般?


    明明祈璟才是那个后来者。


    锦姝急得眼睛都红了, “求求您了, 被他发现,会折磨死我的求求您。”


    祈玉垂目望着锦姝腿间的锁链,指骨捏得泛白,颤声道:“我帮你, 帮你解开。”


    说着,他轻俯身, 解弄起锁链。


    门牖颤动起来,锦姝顿时慌不择路。


    她躲开祈玉, 立于帐前,将帐帘阖得严丝合缝,抬手灭了盏烛火


    祈璟提灯步入,将灯置在案上, 回身看向锦姝,“药喝了?”


    “喝喝过了。”


    “既喝了,你不老实在榻上呆着,是身子好了, 想挨。干?”


    屋内昏暗, 祈璟边抬手解着披风, 边向榻边走近。


    行步间,他剑眉轻拢起,觉得这屋内有些怪。


    锦姝腿骨发颤, 膝下的锁链“哗啦啦”地响动起来,在寂寂又昏暗的屋内,格外刺耳。


    心悸下,她忙抬起手,又灭了盏烛。


    这动作看似不经意,但却被祈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的气息。


    他走近她,指尖在她的脸颊上滑动起来,从眼睑滑到唇瓣边,不停地抚着。


    他的手指凉极了,直抚得锦姝打起寒颤。


    “你抖什么?”


    “没,没我,我有点冷。”


    锦姝极力压制着恐惧,可却抖得愈发厉害,她跌坐在榻边,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下衾被,将祈玉露出的袖角遮住。


    祈玉躲在被中,瞋目切齿,将嘴都咬出了血。


    此刻,他真的很想把祈璟打翻在地,然后再狠狠地扎上几刀,可他现在方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也做不了。


    可恨啊他眼下只能同一只老鼠一样,躲于阴暗处,窥伺着,颤抖着。


    明明他祈璟才是那个该躲起来的!


    祈璟捏住锦姝的下巴,在手中左右晃动着,“想我了吗,嗯?”


    “”


    “说话。”


    他的手陡然用力。


    “想,想了。”


    锦姝缩着肩,不敢看祈璟。


    祈玉的手正抓着她的裙角,她此刻站不得,也坐不得


    如果可以,她此刻真想消散掉,在这屋内消失。


    祈璟察觉出她的不寻常,松开她,扫视着屋内。


    他的视线落在半敞开的窗牖间,顿了片晌,复又瞧向榻内,半眯起眼,鼻尖轻动。


    好浓的止血散味。


    这种药粉的气息,在宫中经常闻到,多用在刚进宫的太监们身上,并非是给女子用的。


    祈璟的目光掠过锦姝,瞧向那曲着的衾被


    须臾,他轻笑了声。


    呵,有趣。


    这两人真是蠢笨啊,他们是不是忘了,他是做什么的了?


    但这次,他却未先动怒。


    祈璟勾起唇角,坐在榻边,拽住锦姝腿间的锁链,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锦姝吓到面色惨白,“你为什么这,这么看我”


    祈璟未应她,他边笑着,边解下腰间的禁步,狠狠丢在被上,用力极了。


    禁步砸在了祈玉的伤口处,他蜷缩在被中,抱着膝,疼到齿尖发麻,呼吸急促。


    那沉滞的呼吸声,在屋内格外明晰


    祈璟慵懒地握着锁链,将锦姝拽近,“我怎么觉得这屋内,还有别人呢?”


    “没,没有怎,怎么可能。”


    “哦,是吗?那就是鬼喽。”


    他抬眼,与她四目而对,逼视着她。


    锦姝望着他那双狭长锐利的桃花眼,只觉窒息。


    她唇瓣微张,却被他的眼神迫得说不出话


    祈璟移开目光,看向桌几,“不吃饭?”


    “不,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他蓄意用手拨开了衾被的一角,又落下,复而解开锦姝的锁链,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不吃饭,就吃别的。”


    祈璟抱着她走近隔扇间,拉开了厚重又绵长的檀木金屏,将隔间与寝卧的视线隔开,把她扔进了浴缶内。


    锦姝的身子跌进水中,她用双手抓住浴缶边缘,撑起身,不停地呛咳着。


    祈璟绕向她的背后,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替她疏着气。


    锦姝乌发浸了水,紧贴在腰间,身上的寝衣滑落在香肩下,隐隐露出两抹雪白,若隐若现,如梨花半掩。


    榻内藏了人,她不敢挣扎。


    这隔扇间恰与寝卧相隔而开,遮住了视线,祈玉正好可以趁机从窗而出


    祈璟用手指按在她的锁骨上,摩。挲着“你不吃不喝,是在同我反抗,还想着跑?”


    锦姝咬着唇,“没有”


    她的眼圈猝红,睫羽上沾了水,湿漉漉的,与泪珠混在了一起。


    祈璟看着她,“真可怜啊”


    他绕过浴缶,将一侧的铜镜翻转过来,映于她身前


    删


    锦姝的瞳孔骤然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怕什么,你不是,将祈玉藏起来了。”


    祈璟恶劣地勾着唇,抬起手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眸中笑意森然


    隔着厚重的金屏,祈玉什么也看不到,但声音,却隔不住。


    “蠢兔子,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浪。荡吗,嗯?”


    “求求你,我”


    “受不住?跑路的时候,怎得受得住。”


    “”


    少女的娇音清婉又媚人,那是他在她身上从未听过的音调。


    祈玉立在轩窗边,目光呆滞,逐渐泛起猩红


    ******


    已入了夏,风中弥着燥热的气息,耳边蝉鸣声不断。


    檀中的冰块散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锦姝伏卧在青玉案上,额角昏沉。


    她端起那克制蛊毒的汤药,一饮而尽,却丝毫不觉得苦。


    心中的苦闷,更甚于药


    距离祈玉突然回来,已近半月,可这半月内,祈府、朝廷,就未消停过。


    祈玉在路过江州一带时,被扬州城的官员雇了杀手,欲将其杀之。


    可谁料,那杀手贪财,想把祈玉绑回京城,向祈老夫人挟索金银


    祈玉被人关了足足几月有余,寻见机会,才逃了出来。


    只是,他如今残废了,又接连受刺激,脑子已不大清醒,再没了从前的端方郎君之相。


    圣上体恤他,罢去了他大学士之职,给了他同级位的闲职。


    但扬州城一事,却在朝中闹起了轩然风波


    想起了那夜隔着金屏的耻辱,锦姝闭了闭眼,脊背轻颤。


    听说第二日,祈玉便去告


    了御状,但好像,并未能奈何得了祈璟什么。


    祈璟与祈玉如今彻底变成了仇人,祈老夫人整日唉声叹气,身子骨愈发的脆弱。


    这几日,祈璟未回府,想来是有差事在身。


    见不到他,锦姝总算不用再遭折磨,只是,他依旧用锁链将她囚困在屋内。


    那锁链很长,内里垫着柔软的锦缎,但只够她在寝内活动


    祈璟近来越发的癫狂,甚至不允许她穿自己的寝衣,只准穿他的,就连每日吃过什么,都要丫鬟一一记下。


    锦姝趴在案上,神情怔怔。


    她还逃得出去吗?


    她是不是,就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了


    为何不给她避孕汤,他日夜磋磨她,如此下去,定会有孕。


    她才不要怀他的孩子不要!


    忧愁间,门外突有人急促的高唤,“快点,圣驾来了!要见锦姝姑娘!”


    “快!把门闩打开,快呀!”


    “”


    正堂内,下人跪了满地,原本宽敞明亮的正堂此刻逼仄又压抑。


    锦姝被解开锁链,带于此。


    她跪地行着大礼,头埋进臂弯中,怕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圣驾


    皇帝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中捻着珠串,“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


    锦姝瑟缩着,缓缓起身,紧垂着眼,不敢直视皇帝。


    “你原是教坊司的?”


    “回陛下的话,奴婢是。”


    “那你原是被送进祈玉房中的?”


    “回陛下的话,是是。”


    皇帝细细打量着锦姝,将珠串摔于地,“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怪不得将璟儿勾得如此疯癫,还哄骗着公主带你出城!”


    这一摔,屋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祈玉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皇爷,姝儿她是被祈璟逼迫的。”


    “玉儿!”


    老夫人立于一旁,拽着祈玉的袖角,示意他莫要再说。


    都道这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这些事,不但在上京城中肆传,还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


    了不得呦!这可如何对得起祈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倚着拐杖,只觉浑身无力


    皇帝起身,走向锦姝,朝她道:“不论如何,这祸事都是因你而起,自尽吧,免得再勾得璟儿做出何违逆举动。”


    祈璟是他亲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又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朝廷利刃,他不能纵许任何女子毁了祈璟,让他动出多余的杂念。


    皇帝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大太监去准备毒酒。


    锦姝脊背僵如石塑,连下巴都打起了颤


    她怕极了,脑间一片空白,连求饶的话都涩于口中。


    为什么她不明白,不明白


    祈玉也懵了,他原以为,皇帝会对祈璟小施惩戒,可未料到,皇帝对祈璟竟以偏袒到了如此地步。


    他撑起身子,欲开口求情,可对着九五之尊,他又委实不敢出言阻拦,低头丧起气。


    “敢去取,本官削了你的手。”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冷沉如玉,压迫至极。


    祈璟立于厅外,堵住了那太监的去路。


    “放肆!璟儿,你这是抗旨!”


    皇帝见他这般,顿时动了怒,胸口起伏不定。


    祈璟踱进,向皇帝揖礼,挡在了锦姝身前,“皇爷,她如今是臣名正言顺的妾室,臣与自己的爱妾纠缠,有何错?”


    “你还尚未娶妻,怎可对一个妾室如此痴缠!为了她,甚至伤了你的亲兄长!”


    “亲兄长?”


    祈璟嗤笑起来,神情桀骜,“那又如何?她与祈玉,连张文书都不曾有过,与我,才是过了朝廷文书的,论起来兄长才是那个大逆不道之人。”


    见他如此颠倒是非,祈玉气极,“祈璟,你!”


    祈璟瞧都未瞧祈玉,眼中斥满了不屑之色。


    风言风语,关他何事?


    夜里,她还是只能同他一个人求饶,皇爷又能奈他何?


    他对皇爷素来忠心耿耿,可这事,他绝不让半分,若让了,岂不是让祈玉得了逞,踩在他的头上寻乐。


    祈璟看了看已吓到失神的锦姝,单手把她腾空抱起,转身欲离。


    见他这行止,皇帝更气了,起身唤住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真是白疼你了!你若执意要留这个奴婢为妾也可,今年,你必须先娶正妻过门,允下与姜馥的婚事!”


    祈璟顿住脚步,抬手叩于锦姝的头上,将她的脸藏在自己的襟领中,“为何?臣对公主无意。”


    “朕不管你有意无意,你既已纳了妾,便该有主母坐于后宅,姜馥是朕的女儿,她自是错不了,你若再不成婚,朕定差人将这奴婢杀了!如此行事,成何体统!”


    皇帝思量的周全,姜馥表面文雅,可内里心思缜密,入了府,定能治得住妾室。


    且得知锦姝未离开后,她便日日跪在乾清宫门前,央求着赐婚圣旨,央的皇帝头疼不已。


    “”


    祈璟未语,默了片晌后,径直走出了正堂,独留下堂内满室的局促。


    *****


    夏夜多雨,夜雨从窗棂侵进,将窗边的海棠枝桠压得弯垂。


    锦姝倚在窗棂边,抬手捻着海棠花瓣,柳眉颦蹙,久久未舒。


    此处乃京郊的庭院,四周环山,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自那日皇帝来过后,祈璟便将她带至此,把她彻彻底底的藏了起来,除了每日来给她送饭送药的下人外,她再瞧不见旁人。


    门外日夜立着看守,她就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这,惶惶度日。


    不,囚犯尚还有尊严,她没有。


    只要他宿在此,便不允她在榻上着寝衣。


    她真的真的快要被他逼疯掉了!


    身侧的黄鹂鸟自笼中挣扎着,不断鸣叫起来,锦姝捂起耳朵,眼泪簌簌而下。


    “看什么呢?”


    祈璟拨帘走出,他晚间才来此,方沐浴而出,领口微敞着,露出了清润瓷白的脖颈与锁骨。


    他走近,从后揽住锦姝的细腰,“问你话呢,哑巴了?”


    “别碰我!”


    “怎么,你胆肥了?”


    “放开,松手!”


    锦姝垂头咬上他的手腕,泪光盈盈。


    还不如杀了她。


    被日日关在这荒山野岭间,谁会不疯!且日后若公主真的进门了,那便


    锦姝哽咽着,愈哭愈凶,“你既已找到了那下蛊的舞女,为何不给我解药!”


    她不想被那蛊虫控制一辈子,活似个半人半鬼


    祈璟声音沉冷,“你不乖,我便不给你。”


    是,他确实寻到了那舞女,也寻到了蛊虫的本体,但他的占有欲和那些阴暗的欲。望在疯狂肆长着。


    他不愿给她解蛊了,这样,她就一辈子离不开他,心甘情愿的被他凌虐、玩弄。


    既然已经失了控,那到手的猎物,岂能再放出去


    雷声惊响,笼中的鸟儿扑着翅膀,鸣叫得更加大声。


    祈璟将目光遁向笼中,俯身贴于锦姝的耳侧,“你说如果我现在打开笼子,把它的脖颈折断掉,会怎样呢嗯?”


    “疯子。”


    清洌的香气扑进鼻息,锦姝偏过头,拼命避着。


    祈璟任她骂,反正一会儿哭的,还是她。


    他看向桌几上已凉了的牛奶,“不喝?”


    “不喝,不喝!你松开我。”


    “哦。”


    祈璟低笑了声,握着她的腰,将她抵在桌几上,“你不喝,可我想喝了所以,该怎么办呢只能你喂我了。


    第36章 同榻而眠


    亥时, 雨才停。


    锦姝伏在梨木桌几上,红着眼,雪白的颈间泛起片片薄红。


    她将小衣覆在肩前,泪旋于睫, 小声泣着。


    祈璟将她的小衣从怀中抽开, “又哭?不许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整日欺负你呢。”


    锦姝瑟缩了下,忙将双手环于肩,“难道不是吗, 你还想怎么欺负。”


    她都快被他欺负坏,欺负死了。


    她抽泣着,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挂着泪珠, 一颤一颤,可怜极了。


    祈璟“哦”了声,道:“就欺负你了,怎么着?”


    谁让她好欺负呢。


    能被他欺负, 是她的福分,她可真是不知好歹。


    祈璟立在桌几前,寝衣松垂于肩,露出了线条紧实的臂弯与肩膀。


    他慵懒地拢了拢衣襟, 向榻间走去, “该安寝了, 别立在那当屏风。”


    锦姝未动,垂头站在原地,踯躅着。


    祈璟坐在榻上, 看向她,“快点过来,别等我过去抓你。”


    他声音有些沉冷,一冷下来,十分迫人。


    锦姝怕他再来折磨自己,抬手拂开鬓边的碎发,小步向榻前挪去。


    什么意思?他不走了吗


    虽已多次坦诚相待,但他从未与她同榻而眠过一整夜,今夜为何要睡她的榻?


    不要,她才不愿与他同床共枕


    锦姝腿骨软绵绵的,总共几步的路,可她却磨蹭极了,绣鞋都快要磨坏。


    祈璟盯着她,指节在榻沿处轻敲着,一下一下,刺激着她的心绪。


    “你是想被我弄死吗?”


    “不,不”


    锦姝闭了闭眼,咬牙走向床榻。


    祈璟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扯倒在榻间,按灭了烛火,“睡觉吧,明日带你去看蹴鞠赛。”


    他掀起锦被,覆在了自己与锦姝的身上,侧身卧于枕,阖起了眼,似是有些累。


    屋内陡然昏暗了下来,耳畔边只剩下彼此沉沉的呼吸声


    锦姝蜷缩在锦被中,脊背和双腿僵如塑。


    男人身上的清洌香气自榻间弥散着,很香,很有安全感。


    锦姝鼻尖轻动,不自觉地向他身侧靠近了些。


    祈璟闭着眼,似是已沉睡。


    此刻离近了看,他的睫毛长极了,鼻梁高挺,下颌的折角锐利又英朗,脸上没有半分瑕疵。


    锦姝贴在他的脸侧,盯了会,又猛地背过身,向墙壁一侧挪去。


    她真是疯了,看他做甚


    快让他睡吧,睡死过去才好!


    锦姝暗骂着,贴向墙壁,与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缓缓闭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锦姝秀眉轻蹙,翻来覆去的转着身,迟迟睡不着。


    “干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


    祈璟睡觉轻,又对响动声格外敏锐,他被她吵醒,睁开眼,抬手拧了下她的腮颊。


    “我我睡不着你能不能”


    能不能别在我身边睡。


    锦姝抱着被角,将巴掌大的小脸藏在被中,嗫嚅着,却未敢说出后半句。


    “我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就老实睡觉,不睡觉,那就”


    “别睡睡的,我现在就睡。”


    锦姝打了个颤,乖巧的缩进被中,紧阖起眼。


    祈璟微抬身,屈起手臂,垂目睨着她。


    昏暗的帐内,少女的睫毛轻抖着,及腰的长发散在枕边,遮住了她半张娇靥。


    祈璟用手撩开她的发丝,将指腹压在她的眼尾处,又向下,捏起她的下巴,左右晃着她的脸,像在摆弄一个布娃娃。


    锦姝睁开眼,“做什么,我已经老实睡了呀!”


    祈璟戳她的额头,“你急什么,再凶一个,我瞧瞧。”


    锦姝已有些困倦,被他捉弄急了,她躺在玉枕上,咬唇瞪着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幼兔。


    祈璟冷哼一声,躺下身,“没让你带锁链睡,你就应该谢恩。”


    他抬起手,欲替她掖被角,可手顿了片刻后,又落回。


    不,他才不会做这么低气的事。


    他离不开她,只是还没玩够这身娇体软的兔子罢了。


    仅此而已


    雨声又落,室内只余一盏烛火,摇曳着,朦胧地映于鸾镜中。


    榻上两人已沉睡,少女似是着了梦魇,将下巴紧贴在枕边人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身。


    祈璟睁开眼,剑眉轻拢,侧目看向锦姝,“松开。”


    从小到大,他从未与旁人同榻而眠过,锦姝此刻像个玉坠一般挂在他身上,他自是不适。


    祈璟抬手推她,“别粘着我,睡自己的。”


    可沉睡着的少女不但未松开他,反而愈环愈紧。


    “”


    祈璟用手掌抵住她的额头,“再贴我这么近,你就别想睡了。”


    锦姝闭着眼,肩膀颤了颤,身体条件反射的侧过去,松开了他。


    温热的身躯挪开,他的身上骤然冷了下来。


    他又有些不悦,轻拽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来,“让你躲便躲?”


    他落下手,欲掐她的脸。


    只手还未落,少女便梦呓了起来,“爹娘不要死,不要!”


    她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中,泪珠从眼尾滑下,滴落在他的手间。


    祈璟肩膀微顿,任她的脸紧贴着自己的手,凝眉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雨声泠泠,他的心绪难得地安宁了下来。


    这样的安宁,他几乎从未有过。


    是她带来的


    虽然,他不愿承认。


    *****


    翌日,天光明媚,鸟雀穿云而过,落于朱墙碧瓦上。


    马车停在了子午门下的白玉栏旁,锦姝拨开帷幕,轻踩上车梯,用团扇遮在额前,“我不会打蹴鞠,我能不能在车里等着。”


    今日宫中举行蹴鞠赛,人多眼杂,公主与皇帝皆会到场。


    昨日刚发生了那样大的事,他竟还要带她进宫,真真是不可理喻。


    祈璟回身,“少跟我顶嘴,我让你干嘛便干嘛。”


    说着,他走近马车,抬脚踹向车梯。


    锦姝双脚骤时一空,向后仰跌了过去。


    祈璟托住她的腰,将她缚在怀里,“笨死你算了。”


    锦姝垂下眼,从他怀中挣脱着。


    祈璟抬手便打在了她的腰臀处,“动什么,昨夜给你些好脸,胆又肥了?”


    “祈璟,今日咱俩一组,保证打得他们他们他们”


    陆同从玉阶上跑了过来,欲迎他,可瞧见这一幕,他忙垂下头,捂嘴清咳着。


    锦姝慌乱起来,侧过脸,臊急了。


    祈璟瞧都未瞧陆同,神情自若地将锦姝单手抱起,向校场走去。


    “你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我我不进去!”


    “进去?进去哪儿?嗯?”


    “你你”


    锦姝简直要被他气哭了。


    他还要脸吗?


    青天白日里,竟能说出这等话!


    无耻!


    “你最好乖些,这次我没有折断你的腿,还带你出来,你就应该对我磕头谢恩,知道?一会,别让我再瞧见你与那阉党说话,不然”


    校场内,龙幡沿四围排开,风吹过旗角,掠出一片绸云。


    祈璟抱着锦姝步入其内,将她按坐在幡下的桌几旁。


    他这人张扬,在上京中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如今再抱着她,这么一进来,四周的目光齐齐而落,盯得锦姝恨不能变成鸟雀飞走。


    但祈璟偏蓄意为之。


    一是因祈玉回来了,他那强烈的占有欲在作祟,二是做给皇帝看的,这样一来,宫中人尽皆知,皇帝自会思虑,要不要把姜馥嫁与他。


    可锦姝却不知他这些心思,只当他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折辱她。


    她恹恹地坐在那,发间的步摇垂在肩上轻晃着,身上的粉色鹤袖短衫衬得她冰肌玉骨,好似一朵娇花,一碰就会碎。


    几个文官路过幡前,朝祈璟扬声称赞,带着极尽的讨好之意。


    “祈大人,早就听闻你得了个美妾,今日一见,果真绝色。”


    “真是如此,怪不得大人如此疼爱。”


    “是啊是啊,指挥使好福气,这姑娘更是泼天的造化。”


    “”


    锦姝被几人打量着,只觉浑身不自在,她用团扇遮住娇靥,默默垂下眸。


    什么造化


    这造化给你可好?


    嘁,大晌午的,昧着良心说鬼话。


    祈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嗯”了几声。


    待几人散去,他抬手摸着锦姝的头顶,“有那么好看?我瞧着,也就一般。”


    “衣衫都是你挑出来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锦姝拿起金案上的竹蜻蜓,自手中转动着,不再瞧他。


    这裙衫,步摇都是他选。


    他对她的控制欲已经强到了极点,连她出门要穿的裙衫,都必须他来决定。


    简直就是,疯了


    “指挥使,陛下唤您去后苑。”


    有金吾卫走来,朝祈璟揖礼。


    “知道了。”


    祈璟出声应道,复又回过身,轻弯腰,盯着锦姝的脸。


    锦姝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侧过头,“干干什么这么瞧着我。”


    祈璟抬手,捻上她的唇瓣,将她唇间的艳红色口脂拭淡了些,“这唇脂不好看,丑。”


    他不喜欢她这唇脂,太惹眼了,不喜欢…


    他的手没轻没重,锦姝的唇角被捻地刺痛,缩起下巴,躲着他。


    祈璟放下手,将手指伸到她面前,“给我擦干净。”


    锦姝烦不胜烦,只得拿起绣帕,给他拭去指尖上沾染到的唇脂。


    他的手指冷白又修长,那抹艳红染于其上,衬得他的手更加冷白似玉,矜贵极了。


    见指尖已干净,祈璟掐起她的脸,“我要去后苑伴驾,你先自己呆在这,不准给我乱跑,听懂了?”


    “晓得了。”


    “嗯,乖些,一会回来带你去荡水秋千。”


    丹犀下的另一侧,姜馥坐于孔雀扇前,神色黯淡地瞧着锦姝与祈璟。


    身侧的几个贵女见她面色不虞,开口议了起来。


    “哎呦,这教坊司出来的啊,就是不一样,你瞧,都将指挥使勾成什么样了。”


    “且说呢,我们可是学不来呢。”


    “听说啊,那官妓从前还是祈家大公子的枕边人,真是”


    “”


    姜馥坐于小案后,将怀中的蹴鞠狠狠摔下。


    一旁的林家女瞧了瞧她的脸色,上前道:“公主殿下,您瞧,指挥使如今把那个小贱人都宠成什么样了,都同自己的兄长断亲了。”


    姜馥掠了她一眼,“莫要说这些不体面的话。”


    父皇已经应了她,会帮她下旨赐婚,祈璟再厉害,也断不会公然抗旨。


    只要有这道圣旨,一切都无妨。


    至于锦姝她还未想好如何设防。


    她原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林莺儿靠近姜馥,“公主,您糊涂啊,这京城中,宠妾灭妻的世家,还少吗?皇爷一向宠爱指挥使,到时您嫁过去,说不定会诉苦无门。”


    姜馥抬起眼,“那你有何意?”


    “臣女也是想替您分忧啊,她一个下九流的女子,若没了祈大人的宠爱,不还任您践踏。”


    林莺儿俯下身,贴在姜馥耳边,“不如趁今天”


    “不成!”


    姜馥躲开她,扶正耳边的金珠。


    林莺儿握住姜馥的袖角,“公主,只是如此,又不会要了她的性命,您难道忘了,圣驾那日去祈府后,外面都是怎么传的了?”


    姜馥一怔,凝眉思忖着,神色沉沉


    日头正烈,圣驾也迟迟未至,因而众人皆坐在校场内谈着闲,未开始踢鞠打马。


    今日来了甚多女眷,但却无一人与锦姝搭话,甚至路过她身侧时,还会泛起异样的神情。


    锦姝不太在意,独自坐在那,转着手中的兔尾巴草,安静极了。


    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见到长姐。


    还有周时序。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向他求救,求他最后救自己一次。


    背后被人轻拍了下,锦姝回过头,起身道:“您是”


    林莺儿立在她身后,“我叫林莺儿,家父在刑部任职,见妹妹独自坐着,便想着来唤你与我们同坐。”


    锦姝有些怔,“多谢小姐,但我怕是不便”


    “哎呀,妹妹快来吧,实不相瞒,是公主让我唤你的。”


    林莺儿拽起锦姝的袖角,不管不顾地将她向阶下拉去。


    见是林家女,阶侧的侍卫也未上前阻拦。


    锦姝缩着胳膊,“小姐,小姐”


    “你脚步快些!不然公主可要生气了。”


    锦姝被她拽着,几番挣脱不开,只好随她向前。


    林莺儿拉着她,绕过校场,走到了春和门后的竹林中。


    行至石子路里,太阳被遮住,阴暗了下来。


    锦姝脊背有些发凉,觉得甚是怪异。


    她挣脱开林莺儿,踌躇起来,“小小姐,我该回去了。”


    林莺儿转过身,目光陡然阴恻了起来,拍了拍手,将匿于巨石后的几个丫鬟唤了出来。


    锦姝察觉出不对劲,肩膀轻抖起来,提裙便要跑。


    “给我按住她!”


    “放开,放开我,你们要做何?这可是宫中!”


    锦姝被几个身强体壮的丫鬟按在巨石上,挣扎着。


    她从未见过这女子,她为何要害她


    林莺儿打量着锦姝的脸,瞋目切齿。


    她暗中心悦了祈璟那么多年,可却始终未能得到机会,姜馥也就罢了,可这个妓女,算个什么东西?


    想着,她拔下发髻间的金钗,走向锦姝,抵在了锦姝的脸颊旁。


    “你在做什么?”


    姜馥从一侧疾步而来,看向林莺儿,“你不是说,只会在身上落上疤?怎可毁他人容。”


    “不彻底毁了她的容貌,祈大人怎可收心?”


    林莺儿笑了声,转动着手腕,将金钗划在了锦姝的脸上,血珠四溅。


    “不要!救命!”


    第37章 彻底陷溺


    刺骨的疼痛自颊边传来, 锦姝望着那滴着血的金钗,失声痛哭起来,后脑磕在了身后的青石上。


    耳畔边的声音模糊起来。


    “你怎能下手如此没轻没重!”


    “我谁知道她这么胆小,还会晕过去。”


    “你们再做什么?!”


    “玉瑶!”


    “”


    *****


    清麝香与檀香的气息交杂着, 溢进床帐。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锦姝的脸颊, 她睫羽轻颤, 从昏聩中缓缓睁开眼。


    那抹颀长高大的身影正立于帐外。


    蟒袍束身,绣春刀悬腰,还能有谁


    脸颊间传来阵阵疼痛,锦姝蹙起眉, 抬手抚脸。


    脑海中闪过适才朝她落下的尖锐金钗,锦姝缩起腿, 泪水汹涌而下。


    她的脸她的脸!


    她猛坐起身,似受了惊般地抓起床帐, 抬腿下榻,欲找鸾镜。


    “别乱动。”


    祈璟抓住她的胳膊,“找什么?”


    锦姝尚未缓过神,拼命摇起头:“我的脸, 我的脸把铜镜给我铜镜!求求你!”


    世间女子皆爱自己的皮相,她也不例外。


    祈璟按住她,抬手摩挲着她的脸,“你的脸没事。”


    他瞧着她的脸, 眸色深沉。


    少女鬓发散落在眼下, 雪白的脸颊上被划出了长长的一道红印, 格外晃眼。


    可他盯着那道红印,却未觉得丑。


    反觉得,她更娇怜了几分, 楚楚可怜的,像朵珠花。


    祈璟拍了拍她的头顶,“适才唤过太医了,那簪子未划穿你的皮骨,只是破了些皮,几日便好了。”


    锦姝呼吸急促,哽咽道:“真真的?”


    “自然,骗你做何?”


    锦姝缓了片刻,哽咽着,“那女子是谁,她为何要这样害我?”


    她的脸好痛,头也好痛,好委屈,委屈极了。


    又是一个无妄之灾


    祈璟面色有些晦暗,“你不需问这些,不必知道。”


    “玉瑶,你醒了?!”


    一抹艳色裙摆自帘后拂出,云嫔捏着手帕,疾步走了进来,再未行往日里的那些端庄仪步。


    锦姝抬起眼,哭得更凶了,“阿姐”


    洛玉芙挥退宫人,拨开床帐,抱着锦姝,“没事了,没事了,小瑶。”


    姐姐的身上依旧是那样的香,锦姝闭上眼,


    轻闻着那熟悉的花香气,心绪安稳了下来。


    半晌,她才打量起眼前的寝殿,“这是在”


    “这是我的宫里,无人进来,放心。”


    洛玉芙替她理了理衣襟,安抚道:“适才若不是我正巧行去那春和门旁,那林家的女儿怕是要划花了你的脸,没想到那刑部右侍郎竟教出这等恶毒的女儿!”


    祈璟倚于榻边,默默瞧着锦姝与洛玉芙相依偎的样子,心里愈发不快


    有些吃味了。


    他好像不能接受,她与除了他以外的人亲昵。


    那般依赖的模样,怎得对他从未有过?


    洛玉芙起身,看向祈璟,“方才在乾清宫,我本已将林莺儿强行带了过去,你为何让皇爷放了那林家女,姜馥也就罢了,那林家女有何不能行庭杖的?”


    被人这般质问,祈璟不悦,声音冷极了,“臣自有考量。”


    若非她是锦姝的嫡姐,他早就半分不让。


    “什么考量?我妹妹与你为妾,已经够苦了,当了妾室,一辈子便要低人一头。”


    洛玉芙已气极,难得的扬声说话,:“方才那姜馥也在竹林中,必也是她妒恨姝儿,从中挑唆的,皇爷已拟了你与姜馥的赐婚圣旨,待她进了府,哪还有姝儿的活路!”


    祈璟默了默,阖上刀鞘,“名分而已,有何重要,不过一个庶出的公主罢了,能左右的了本官?”


    他久居高位,从不曾屈居于人下过,因而洛玉芙这话,他只觉可笑。


    他那样宠她,还不够?


    至于正妻,娶谁都一样,左不过一个为了压住圣旨的摆设。


    洛玉芙拍了拍胸口,只觉无力。


    若不是因着她身籍的缘故,她的妹妹何至于受这等委屈?


    好不容易重逢,却不能日日相见,更不能保护她


    真真是,造化弄人。


    洛玉芙抱起锦姝,拍着她的后背,眼中湿润,“瑶瑶,没事了,太医说了,你脸上的伤涂几日药便下去了。”


    锦姝靠在她的怀里,心神渐缓。


    可想起两人适才的对话,她又轻拢起蛾眉。


    他马上,便要明媒正娶公主了吗


    那姜馥对她的态度,真是怪的紧一会帮她,一会又要害她。


    她以后,只怕要更惨


    想着,锦姝抱着洛玉芙,越抱越紧,迟迟不肯松手。


    祈璟看向她环着云嫔的手,面色不虞。


    他走近榻边,将锦姝从云嫔怀中拎了过来,单手托腰,打横抱起。


    锦姝惊惧地望着他,但已筋疲力尽,再无力挣扎。


    “走吧,回去。”


    祈璟拎着她,向殿外走去。


    云嫔站起身,自他背后道,“祈璟,本宫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若敢待她不好,把她逼出何事,本宫定不会放过你!还有姜馥”


    祈璟侧目看了看云嫔,未应,径直抱着怀中的人出了殿。


    天色已昏黄,蹴鞠赛还未结束,因而今日的御花园里格外寂肃。


    飞燕落在金黄色的檐角之上,又成群穿梭着。


    锦姝卧在他的怀中,恹恹无力地偏过头,将视线落在空中的飞燕上,清泪自眼中滴落。


    “好累,让我死了,好不好杀掉我。”


    “什么?”


    祈璟脚步一顿,看向她。


    “让我死掉吧,好累”


    祈璟冷嗤,“就你这副样子,如何做鬼?回去好好吃药。”


    他望着她,终是心软了几分,被她逃跑勾走的怒气,散了些许。


    “今日是我疏忽了。”


    ***


    回到那京郊的庭院时,天色已彻底昏黑。


    寝内,纱裙搭在了屏风上,水汽正丝丝缕缕的环着纱屏。


    锦姝的身子浸于水中,握着铜镜,看着镜中映出的娇靥,抬手抚着颊边的伤口。


    “别看了,那么多太医不是都说了,不会留疤。”


    铜镜中映出了另一张冷厉的脸,祈璟走近她,掠过她手中的铜镜,抬手环上她的脖颈。


    “凉”


    “凉?哪里凉?你光脚踩在玉砖上不凉,现在未着衣,也不凉,偏觉我的手凉?”


    “我我可以一个人待会儿吗?求你。”


    “不可以,想躲我?”


    祈璟将她湿漉漉的发丝捻起,自指尖缠绕着。


    “我这浴斛里的水太多了,好烫。”


    “有你的多?”


    “你”


    “让我抱一会。”


    祈璟蹲下身,环着她,将头靠在她的颈边。


    她的身上依旧那么香,那么甜。


    就像是桂花糕残留下的那种香


    让他陷溺。


    祈璟起身,拿起用锦盒装着的药膏,用指尖捻起,擦在她的伤口处。


    他的手好凉,真的好凉。


    即便她的身子正浸在热水中,也依旧觉得凉极了。


    锦姝瑟缩起来,“我,我自己来吧。”


    “别动。”


    他的声音难得的温柔了几分,但不多。


    边替她涂着药,他边盯着她,眸光湛然,那双桃花眼中,带着晦暗又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在盯着一个心爱的猎物。


    祈璟用指骨划蹭着她的脸颊,“今日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常年握剑,指腹上带着薄茧,蹭得锦姝有些痛,她避开脸,道:“什么话?”


    “赐婚的事。”


    “嗯。”


    “你不必怕,真赐了婚,也不会让她见到你的,你好好陪着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会想办法让他继承爵位。”


    锦姝“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她怕什么?


    怕失去他的宠爱?


    可笑,她最怕的便是他这个人本身。


    “该睡觉了。”


    祈璟将此刻身无片缕的她从浴斛中抱起,向榻边走去,“今夜你还抱着我睡,嗯?”


    锦姝蜷缩着肩膀,“你”


    “我什么?”


    “你是故意的,无耻”


    故意这时,抱起她。


    祈璟笑,“乖了,今夜老实睡觉。”


    *****


    盛夏的傍晚,廊前荼蘼已落尽,青阶上覆满了残红。


    锦姝坐在庭院中的石几上,握着篆笔,在竹笺上写着字。


    可写了半天,才硬生生篆出几个笔画生硬的字。


    半晌后,几只信鸽飞来了庭院。


    锦姝将竹笺卷起,放进了信鸽的嘴中。


    是周时序的鸽子。


    这几日,祈璟似是很忙,从未来过这儿。


    赐婚的诏书已传下,两月后,他便要同姜馥成婚,或许,是在忙着婚事也说不定。


    念在她受惊的份上,祈璟没再用锁链拴着她。


    不过,她还是出不去这偏僻的庭院,每日里,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前来看着她用膳。


    她在膳盒中发现了笺纸,是周时序递给她的。


    他说,让她先乖顺些,哄住祈璟,不可再擅自逃走,待过些日子,他会想个周密的计划,让她假死脱身


    锦姝望着飞走的信鸽,托腮怔神。


    她不知周时序是如何知晓她在此,又是如何递进来的,但他的这些信,也算给了她希望


    只靠她一个人,她怕是连这庭院都再也走不出去。


    想着,锦姝拿起石几上的柄镜,看着脸上的伤口。


    见那伤口已褪去,她松了口气。


    她本也是个极爱美的性子,只不过胆小怯懦惯了,压抑了天性。


    嗓间又泛起了干呕,锦姝捂着嘴,不断地咳着。


    奇怪,祈璟明明已经拿来了蛊毒的药,又杀死了蛊虫,怎得还会如此恶心。


    且这几日,她愈发的嗜睡贪吃,怪极了


    门闩响动起来,熟悉的身影自黛瓦粉墙下走进。


    “在做什么?晚膳可用了?”


    祈璟向她踱近,腰间玉佩晃出清响。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衫,衬得他身量更加修长,腰间的玉佩与手间的翡翠扳指恰与月白色相衬托,映得他清冷又矜贵。


    锦姝看着他,有些出神,但随即又垂下眼,下意识地起身,躲到了回廊后。


    祈璟捉住她,“躲什么?才几日没收拾你,又不乖?”


    他掐了掐她的脸,“问你呢,用膳了没,听不见?”


    锦姝小步向后退着,“用过了。”


    祈璟将她拎到身前,捏起她的下巴,“嗯,脸上的伤口瞧不见了,这回,可莫再天天哭了。”


    哭哭啼啼的,何至于?


    他倒觉得,她丑点也好,这样,他反而多了些安全感。


    “哦,没哭。”


    锦姝怔怔地,杏眸黯淡。


    祈璟勾住她腰间的系带,“走,今夜带你回城中看看。”


    “去,去哪?”


    “哪那么多话儿。”


    *****


    上京的夜,依旧喧嚣繁闹。


    被关在庭院内多日,陡然间闻见人声鼎沸之音,锦姝有些恍惚,拨开帘,探身瞧着长街上的人影与灯笼。


    她回过头,小心翼翼道:“我能下车走走吗?”


    祈璟将她揽了回来,“不行。”


    “好吧。”


    锦姝垂下长睫,缩成小小一团,可怜极了。


    车外忽传来了吵嚷声。


    “快看!着火了!”


    “老天爷!这么大的火!”


    “那,那好像是林府!是林府!”


    “”


    闻声,祈璟抓起锦姝的两个桃心髻,挑开车帘,朝火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


    锦姝愕住,“着着火了,应当快快去报官呀!”


    祈璟悠沉地笑,“报什么官?那刑部侍郎的家都被抄了。”


    他将手伸到她眼前,“瞧,那林莺儿的血,都溅在了我的手上。”


    说着,他拿起车内的锦帕,擦拭着手,“本来这家可以不烧的,可想到你的脸,我便差人放了火把她烧到寸骨不留,真是好。”


    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道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那日,他为那姓林的求情,就是为了能寻到机会,狠狠报复回去,直接除根。


    皇爷不喜锦姝,自不会重罚林氏,若不寻其他的由头,岂不便宜了她?


    惹到他的人,可从没有好下场。


    锦姝唇瓣微张,久久未合。


    她本欲说,这样是不是太过了,林莺儿罪不至此。


    可这样,太过矫情,还会惹怒他。


    但望着那火光,她不由又想起了自己被抄家的那日


    祈璟嫌恶地丢开那锦帕,身子微仰,躺在了她的腿上,抓着她的发丝,绕于手间,“开心吗?嗯?”


    边说着,他边又垂下手,勾住她的对襟领口,“我饿了,你说怎么办呢?他们说用奶做的茶,最是好喝的”


    第38章 “不吃饭,就吃别的。”


    鼓楼上有人放烟花。


    但车内的声音已快要盖过了烟火声。


    是哭声


    整整三个时辰后, 哭声才停。


    *****


    回到那庭院内时,已是深夜。


    翌日,近晌午时,锦姝才从昏沉中醒来。


    是被祈璟叫醒的。


    “做什么?!”


    锦姝从梦魇中惊醒, 膝骨骤软。


    祈璟立在鸾帐后, 素色薄纱柔和了几分他硬朗锐利的面容。


    他拨开垂帘, 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着,连指间的玉扳指都未摘。


    那碧玉扳指上沾了些水,不知是在哪里弄脏的


    锦姝看着他手间的玉扳指,打了个寒颤, “你你”


    祈璟看着她,唇角轻勾, “快起身,不然”


    “我起, 现在就起,别”


    锦姝揉了揉眼,嗫嚅着,唇角泛白。


    她掀开被角, 下榻趿上绣鞋,走到了鸾镜前。


    镜中,少女的身上只着了件淡红色的合欢襟,雪白的脖颈间覆满了红痕, 还有咬痕。


    可怖极了。


    若是被旁人瞧见, 定以为她方给婴儿怀哺过


    锦姝蛾眉微拢, 神情哀戚的裹起衣襟,抬手轻抚着脸颊。


    见疤痕已褪去大半,她暗暗松了口气


    祈璟已坐到了桌几旁, “过来,该用膳了。”


    锦姝的胸口依旧阵痛着,甚是闷郁,她恹恹地应道:“我不想用,你自己吃吧。”


    祈璟起身,拽着她的小衣襟带,将她拎了过来,抱坐在腿间,“不吃饭,是想吃别的?”


    锦姝肩膀一颤,忙端起桌上的清粥,“我吃,吃便是了”


    祈璟夺过她手中的瓷盏,用勺子探着清粥,递向她的唇边,“张嘴。”


    他做此举,本意是想安抚她,只是语气冷硬惯了,落在锦姝眼中,像是恐吓。


    她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将唇瓣覆上玉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他递过来的清粥。


    粥很烫,他的手腕却很凉。


    冷热交杂着,锦姝如食糠咽般的难受,胃里泛起恶心。


    其实,她很想吃辣的,但她从不敢同旁人提要求


    祈璟瞧着她战战兢兢的样子,轻眯起眼,蓄意用玉勺压搅着她的舌。尖,又用玉勺的边缘碾着她嫣红的唇瓣。


    直到她有些吃痛,他才放下了手腕,恶劣的笑着,“粥好喝吗?”


    锦姝抬手抵在唇角边,“好好喝。”


    “那疼吗?”


    “什什么?”


    “嘴,疼吗?”


    “有有些疼。”


    “以后疼要记得说,知道吗?”


    “知道了。”


    锦姝睫羽颤动着,水汪汪的杏眼一眨一眨的,有些不明所以。


    祈璟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眸色深沉。


    她不知道,她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娇怯堪怜


    他抬手掐着她莹白的脸颊,“真可怜,好想干。哭你。”


    锦姝一怔,忙从他膝上挣脱着。


    祈璟嗤笑了声,将她松开,“去更换衣裙,今日张御史的夫人在府中办生辰宴,去的都是些声名尚佳的女眷,让人带你过去转转,散散心。”


    “为何让我去?”


    锦姝有些怔,神情犹疑。


    奇怪,他怎得会想着放她出去,不会是又要捉弄她


    “让你去便去,不要反问我的话。”


    祈璟顺手拿起案上的玉带,轻抽在她的腰臀间,“放你出去转转,免得你整日想着自残。”


    他话如此说,但实际上,是存了私心的。


    不然,他才不会放她出去。


    那张御史平日里变着法儿的想同他交好,他本未应过,但那御史夫人拖陆同找上他,说知晓了他的事,可以替他劝诫锦姝,当说客。


    因此,他才主动让她去赴宴,心思沉得如算珠。


    不过这次,他必得让人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锦姝小步向后退着,“知道了,我去更衣。”


    她拿起衣裙,走到玉屏后,更好了衣衫,又坐在铜镜前束起乌发。


    祈璟拿起梨木案上的玉燕钗,插。进她的发髻中,拨了拨钗下的流苏,“放你出去,要乖点,知道?”


    锦姝极小声地“嗯”了句。


    放她出去


    这话怎得说的,像是放条猫狗出去一般


    难听,恶心。


    祈璟俯下身,将手绕过她的脖颈,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看向铜镜,“再敢乱跑,我定把你的眼睛毒瞎,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再也跑不了。”


    他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的侧脸旁,声音阴恻恻的,直直传入她的耳畔。


    锦姝发起抖,咬唇道:“我不敢”


    她仰着头,眸中泪盈盈的。


    祈璟看着她,觉得她这副样子像只任人蹂。躏的小狗,乖极了。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头,“乖就好,今日朝中有事,夜里回来看你。”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拿起镜前的玉扶柄,盯着她的裙角,“戴好,等我夜里回来时,才许拿,听清了?”


    *****


    夏日石板滚烫,长街上依旧人声嘈杂,溢满了烟火气。


    宽敞的金绸马车内,锦姝紧紧靠卧在车壁上,面色微白。


    那玉扶柄藏在她的马面裙中,让她如坐针毡,每走一步,都难耐至极。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锦姝阖紧车帘,将玉扶柄悄然拿出。


    嗓间又泛起了干呕,她捂着嘴,不断呛咳着。


    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恶心


    锦姝拍着胸口,缓了片刻后,突然细眉紧蹙。


    这个月,好像一直未来葵水。


    她莫不是有了身孕吧?


    思及此,她顿时脊背发凉。


    她才不要怀上他的孩子,不要


    她恨死他了!


    他三番五次的羞辱、折磨她,便是从前念及过的那些好,也都被吞噬殆尽。


    车帘被风掠起,街角处的医馆牌匾映入了眼帘。


    锦姝紧攥住车帘,朝车外道:“麻烦停下车,停下车!”


    驾车的人驭住马,“姑娘,有何事?”


    锦姝踌躇着,“我我的裙襟和罗袜湿了,可否停下车,让我去买件新裙衫?”


    “这”


    车外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甚是为难,“姑娘,大人不让您独自离开。”


    “可我的裙襟湿了,一会去参宴,也甚不体面,求求您,让我去换一件吧,我不会跑的。”


    “可是”


    “我换完便回!这车内逼仄,且我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去更衣。”


    “这”


    为首的侍卫犹疑半晌,被迫应下,“那姑娘还请快些,莫让我们为难。”


    “谢谢,多谢您!”


    锦姝朝那人道谢,提裙下了马车。


    立于长街左侧的医馆与衣绸店毗临着,隔门而通。


    锦姝步入绸店,随手拿起了件比甲,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守在门外的侍卫,继而快速推开木门,走进了隔壁的医馆。


    馆内药香扑鼻,年迈的老郎中正摇动蒲扇,煎着药壶中的汤药。


    锦姝朝那老郎中走近,摘下发间的珠花,递向前,“老先生,您可否替我诊下脉?多谢!”


    “哦,坐吧姑娘,哪里不适?”


    “我”


    锦姝坐向他对面,撩开袖角,小声道:“我最近常犯恶心,经常头晕,您可否帮我诊一下,是不是有了身孕?还要要麻烦您,稍快些,我”


    门外还有祈璟派来的人在盯着她,她甚是心慌,有些不好意思地催促道。


    好在这老郎中医术老辣,只轻轻地隔布一搭,便朝她道:“是了,姑娘这喜脉已一月有余了,脉象甚明显,不过你身子虚,这胎怕是不好养。”


    闻言,锦姝身形微顿,杏眸骤然间黯淡了下来。


    没有喜,只有忧。


    还有无限的恐惧。


    她用手撑着桌角,额间渗出了薄汗,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瞬。


    须臾,她抬头看向老郎中,甜软的嗓音中带着颤,“老先生,你这里可有可有落胎药?最好是两个时辰内便可落下的,疼一些,也也无妨的!”——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女主,既然都不爱你,那我带你去吃刘文祥吧


    第39章 “乖宝儿,叫声夫君听听。”


    御史家中, 今日宾客盈门。


    庭前海棠枝桠缀满小灯,月洞门外,宴桌摆满了庭院,今日来的都是女眷, 三五人坐在一起, 掩扇谈笑着, 春风满面。


    唯锦姝独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同她说话。


    她坐在花树下的檀桌旁,玉手藏在袖内,紧握着堕胎药, 目光滞滞。


    那老郎中说,这药服下去, 不出两个时辰,便可落掉胎。


    不过, 这药性烈极了,身子要受极大的罪,流下时,会剧痛难忍, 且很有可能会落下病,再无法怀胎。


    四周的筝竹声喧嚣着,可锦姝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几片紫藤花瓣飘落下来,浮落在茶盏中, 杯中晃荡着的水倒映出她愁淡的眉眼。


    她静坐在原地, 脊背发凉。


    是了, 她很怕疼,很怕。


    但若不流下这个孩子,她这辈子便再无逃脱的可能, 祈璟会用这个孩子,彻彻底底的拴住她。


    且再过些时日,祈璟便要与姜馥成婚了,到那时,姜馥未必会善待她的孩子。


    在大靖,妾室的孩子会被人耻笑一辈子,愈是阀阅之家,愈如此


    锦姝将那用宣纸包裹着的药粉倒出,紧握住茶盏,指尖泛白


    不要紧的,就疼那么一下,一下就好了。


    不要怕不要怕。


    忍忍就过去了。


    想着,锦姝将药粉尽数抖落在手心里,递向唇边。


    “是锦姝姑娘吗?”


    身后突有人拍她的肩膀,锦姝手臂一颤,药粉撒落了满袖。


    “是指挥使府中的人吗?”


    御史夫人李氏捏着手帕,立在她身侧,打量着她。


    “是是。”


    锦姝闭了闭眼,忙将茶盏压在宣纸上,袖中的手腕发着抖。


    “我就说嘛,这上京城中,我还未见过哪家的女眷生得如此美艳呢。”


    见她应是,李夫人忙堆起慈笑,抬手握住锦姝的手腕,“姑娘快随我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厚礼。”


    “夫人,我不必,不必了。”


    “快随我来!”


    李夫人回身朝跟着锦姝的侍卫点头示意,拉着她,径直离开。


    “”


    锦姝尚神魂未定,便被李氏拽着袖角,向月洞门后的回廊内走去。


    直到了僻静的厢房前,李氏才停下脚步,将她拉入房内。


    “坐,姑娘。”


    她亲昵的将锦姝拉坐在榻边,拿起枕边的锦盒,将其掀开,“这是我特意备好送你的,我年岁大了,这东珠啊,就该配你这种闭月羞花的小美人才好看。”


    锦姝深吸了几口气,强稳下心神,起身道:“多谢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敢收,且今日是您生辰,论道理,该我准备礼物才是,但我今日着实来的仓促,实在对不住。”


    礼物的事,她不是未问过祈璟,可祈璟只说不用,她自己,又没钱备礼


    平日里,祈璟为了束住她,只给她买贵重的钗环衣物,从不给她金银傍身。


    锦姝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看李氏,对这些官眷们,她一向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怵。


    且对方送她这般贵重的东西,本意是为了讨好祈璟,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非如此,怎会正眼瞧她一个低贱的侍妾?


    既是冲着祈璟的,她才不敢多嘴。


    见她推脱,李夫人直接将盒内的东珠发钗拿出,插进了她的发间,“哎呦,瞧,多美啊。”


    说着,她又挽起锦姝的手臂,那模样,亲切极了。


    “姑娘,你何年岁了?”


    “十十岁有七了。”


    “那就是方及笄不久?真是妙龄啊,姑娘可真是好福气,方及笄,便跟了祈大人,有多少官家的庶出小姐都念着这等子福气,却是没有。”


    “”


    锦姝垂下眼,默不作声。


    “虽说指挥使与公主订了婚,但我瞧着”


    李氏悄然压下声,“这都是天家逼的婚,祈大人最疼的,还是姑娘你,你若以后诞下了子嗣,何愁地位不保?可切莫想不开!虽说以后你的孩子是个庶出,但起码仕途顺遂,衣食无忧啊!”


    锦姝顿了顿,“仕途顺遂?庶出的孩子,不是”


    “哎呦,这庶出的孩子虽不能袭爵,但定也会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的呀!若是寻常人家,那指不定要科考上多少年!”


    李氏观着锦姝性子纯良,倒也难得的道了几句真心话。


    若是那祈玉,倒也罢了,但这祈璟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别说是庶子,就算是养子,又何愁前途二字?


    就连她家那整日自诩清高的御史官,眼下也不得不去讨好指挥使,不然,她何故要坐在此与锦姝苦口婆心地论这些。


    还不是那日祈璟瞧她嘴皮子厉害,因着姜馥之事,让她来劝解锦姝。


    她当时还想,这指挥使,竟也有了些人情味,真是难得


    门外有家丁急切来唤,李夫人回应了声,从榻边起身,“姑娘先在厢房歇息片刻,待一会戏台子搭好了,我差人带你过去。”


    她朝锦姝颔首,推门而出。


    厢房内的檀香燃的浓烈,锦姝靠坐在榻边,抬手抚着小腹,思绪抽离。


    真的会前途无量吗


    她也是庶女,她最在意的不是嫡庶,而是姜馥和祈璟。


    即便她老实做侍妾,他们真的会善待她的孩子吗?


    比起仕途,她更希望她的孩子能安定快乐。


    况且,她永远也没办法把一个强占了自己的人当成夫君。


    香快燃断了,锦姝从榻边起身,翻开袖角。


    她盯着洒落满手的药粉,泪眼朦胧。


    怎么办


    错过了这次,她便再寻不到机会滑胎了


    除非可是那样,会染上血,会被他发现的。


    不,不行,她是绝不会让祈璟知晓此事的!


    随行而来的侍卫还在月洞门下候着她,锦姝拭了拭泪,走出厢房。


    回廊下,几个稚童正拿着竹蜻蜓嬉戏着,循着午后的阳光,看上去好似一副绢画。


    锦姝将视线落在几个稚童身上,怔怔出神。


    片晌后,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腹间,唇角微抿。


    如果,刚才顺利喝下了那药,她的孩子流出来时,也会痛吗?


    一定也会很痛吧,同她一样痛


    身侧有人走过,一个端着托盏的小厮悄悄靠近她,“姑娘,我是东厂的人,请随我来。”


    锦姝肩膀微顿,警惕地打量起四周,见祈璟派来的那几人未跟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跟上那人的脚步。


    走至隐蔽处时,那人停了下来,“是周厂公让我混进来的,这个你拿好。”


    他脱下帽,将帽间藏着的引火粉递给她,“他托我告诉你,指挥使大概半月后便要大婚,他大婚时定抽不开身,那日你把这硝火药粉撒在囚你的屋子里,再用蜡烛烧上,届时,厂公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边说着,他边又环视了下身后,“厂公已在乱葬岗中寻好了与你身形极其相近的女尸,到时扔进去被烧焦,祈璟便是有通天的能耐,也认不出。”


    锦姝接过那起火粉,有些愕然,“当当真?可”


    “不会,此事厂公已计划许久,若非万无一失,他不会轻举妄动的,姑娘只需按我的话行事便可。”


    话落,他叩上帽,疾步离去。


    耳畔边静悄悄的,只剩下阵阵鸟鸣声,锦姝看着那被纸覆住的起火粉,心跳如鼓。


    须臾,她把发髻拆开,将那纸包藏了进去,复又重新梳了个桃心髻,确保发髻不会散落后,她才提裙离开。


    *****


    离了那御史府时,天色已昏黑。


    驾车的侍卫将马车驶到了祈府门外,道是祈璟回了府,要在这里等他,一同回山间的庭院。


    阶下杨柳低垂着,锦姝坐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用指尖绕着发丝,沉思着


    按照那人说的做,若真的万无一失,便可彻底逃出生天。


    可待她逃离他了,她要去哪呢?


    她没有身契,永远是个逃奴。


    罢了,只要能离开,哪里都好越远越好。


    她垂眸抚着腰,脑海中回映出那几个稚童拿着竹蜻蜓的模样,心中泛起了不忍。


    如果如果真的能逃出上京,她便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然后带着他,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


    脚边落下一道身影,锦姝站起身,揉了揉眼,但眼前依旧模糊,她下意识地开口道:“祈祈璟,你回来了”


    见她唤得如此熟稔,祈玉袖角内的手紧捏起来,“姝儿,姝儿,是我!”


    是我,我不是他!不是他啊!


    祈玉抬手握上她的肩,摇晃着,“我是祈玉!你不认得我了吗,你如今只认得他?!这些天,他把你藏哪儿了?藏哪儿了!说话,你说话呀!”


    自那事之后,他行径变得有些疯癫,说话声音也变得尖锐,再无半分文心傲骨。


    锦姝脑间发晕,“大公子,我我”


    “看来大哥上次还是不够疼啊。”


    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传来,清冷似雪,比起祈玉那尖锐的说话音,显得好听极了。


    锦姝颤颤回过头,便见祈璟自府内踱出,修长高挑的身姿遁着月光,立在朱门下。


    他缓缓走近,腰间的穗带左右轻晃着,身上的清冽香气裹挟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祈璟抓着锦姝的衣襟,将她一把拽过,揽进怀中,轻掐她的腰,“人都能认错,眼睛挖了好不好?”


    “不,不是的,太黑了,我我真的看不清!”


    “闭嘴。”


    祈璟面色沉凝着,袖角与脖颈处沾着血,有从镇抚司中沾上的,还有适才刚染上的。


    他将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的东珠上,“哪来的?”


    锦姝被他迫人的气息压得瑟缩起来,“御史夫人送,送我的。”


    祈璟摘下那东珠,扔在地上,“不许戴别人戴过的东西。”


    祈玉指着祈璟,“你!你莫不是将那传赐婚圣旨的太监杀了,你你好大的胆子!”


    祈璟“哦”了声,“那一会我命人将那太监的肉剁开,给兄长煲汤喝,如何?”


    祈玉阵阵作呕,“你简直就是个恶鬼!你把姝儿留下,你把她囚在哪儿了?!”


    “大哥若是有本事,便同我来抢人啊,可惜,你从小便是个废人,什么都争不过我。”


    祈璟笑着,笑声沉冷又桀骜,让人听了脊背生寒。


    他轻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吏将祈玉按压在石阶上,继而将锦姝提上马车,把她禁锢在怀中。


    他今夜,很不开心。


    他本想问她,有没有听进去那御史夫人的话,可眼下,他再无心问这些。


    他很生气。


    现在的他,已无法再忍受她与祈玉有一丝一毫的接触,更遑论,她将祈玉认成了自己。


    祟念在刚才那一刻迸发,占有欲也随之疯涨。


    他将她推倒在车壁上,单手缚住她的两个手腕,按于头顶,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吻得凶极了,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咬


    就像只,脱了束缚的恶狼。


    锦姝挣扎着,泪水氤氲在眼眶。


    车内的烛灯亮着,俊朗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逐渐清晰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滚烫的唇擦过她的眼睑,又滑向脸颊、唇瓣


    他似乎哪里都要吻,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吞入腹。


    “放开放开我能不能先离开,离开这里!求求你”


    祈玉还在车外!好屈辱!


    锦姝奋力挣扎着,生怕他掐到她的腰。


    “祈璟,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遭报应!”


    车帘外,祈玉呜咽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壁模模糊糊的传了进来。


    祈璟对车外的声音视若无睹。


    他用指腹摩挲着锦姝的眼尾,又将掌心紧贴在她的侧脸旁,冰凉的手汲取着她脸颊的温暖,“看清楚了吗?我是谁?”


    “你先松开我,求求你我又没惹到你”


    锦姝红着眼圈,央求着他。


    祈璟看着她,眸色深沉的似要将人溺毙,“再大点声求我,再大点声,让他听见,好不好,嗯?”


    她还说没有惹到他。


    为什么总要认错人呢?


    他今日本就杀过人,他很烦躁,很不爽,老皇帝逼着他,软硬兼施,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都要他娶那个庶出的低贱公主!


    姜馥是个什么东西,他不喜欢,还不如蠢兔子半点。


    祈璟撩开锦姝的鬓发,“别忤逆我,越挣扎,我越生气。”


    越生气,我越想折磨你。


    锦姝长睫颤如蝶,眸中似汪着半潭陡春水,水灵灵的杏眼一眨一眨的,与他四目而对。


    祈璟望着她的眼睛,心中莫名柔软了一瞬。


    那一点柔软与戾气交杂着,漫进他的心头。


    他轻掐住她的腰,“你是乖兔子吗,是吗?”


    锦姝抽泣着,避开眼,不应他。


    祈璟眉眼沉了下来,他将掐在她腰间的手往上抬,手腕转动,直把她掐到浑身颤栗。


    “说话!别惹我生气,不然我就让你哭死在这。”


    锦姝闭上眼,全身都颤抖着,凄凄祈求,“是我是。”


    祈璟冷笑了一声,“既然是,乖宝儿就叫声夫君听听,唤大些声,让你从前那好郎君听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实在抱歉,昨晚突然发高烧,刚刚看广告复活过来~


    第40章 他的所有物


    “既然是, 乖宝儿就叫声夫君听听,唤大些声,让你从前那好郎君听听,好不好?”


    “”


    锦姝偏过头, 默不作声。


    她不愿唤, 她嫌恶心。


    祈璟的眼神幽暗下来, 手腕在她的腰上拧转,掐得她泪水夺眶而出,颤抖地更加厉害。


    他甚是懂得掐哪里,能让她更痛苦, 更难耐。


    他不说话,只一直掐她, 盯着她的侧脸,让她难受到了极点。


    锦姝实在难以忍受, 只得出声唤他,“夫君”


    这声娇娇嗲嗲的,带着一丝哽咽,一丝颤抖, 让人听着骨头酥软。


    祈璟唇角轻勾起,又迅速压平。


    车内的灯熄了一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得他冷硬的下颚。


    “我听不见, 再大点声。”


    “夫夫君”


    “再大点声, 你那车外的好郎君听不见。”


    “夫君求求你, 不要不要掐我了!”


    “不要掐你哪里?嗯?”


    祈璟低笑着,松开手,抬臂在她的腰臀间轻抽了一下。


    少女身上的甜香气在车内弥漫着, 他将指尖在她的鼻梁间滑动着,又向下,滑到她细白的脖颈上


    他的眸色暗了下来,抬手敲了敲车壁,示意守在车外的侍卫退下。


    但,却未出声让他们放开祈玉。


    少女的娇泣声隔车而传,祈玉被押在石狮子下,扭肩怒骂,“祈璟,我杀了你!畜生!”


    他的嗓音沙哑,骂的撕心裂肺。


    可祈璟听着,却觉得快意极了。


    是争夺到猎物的那种快意。


    锦姝被他宽大的肩膀紧压着,半分也挣扎不得,她啜泣着,又骂又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祈璟掌心紧叩住她的后脑,迫她脖颈向后仰,“讨厌我也没用。”


    讨厌我,你也只能任我蹂。躏。


    一日里所有的烦闷、愠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癖念。


    从前,他一向厌恶男女之事,更怕自己色令智昏,一直克制着,隐忍着。


    但遇见她以后,他那压抑了多年的欲。念瞬间涌上了血液。


    在她身上沉耽,放大。


    可这又何尝不是压抑了多年的失控


    他边掐着她的脸,边抬手将悬着的车灯再次点燃。


    锦姝不停地晃着头,心跳如雷,“不要不要”


    不,不要碰她!会小产的!


    不要!


    灯被燃起,那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重新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只是,便是生着这样一张清冷脸颊的人,说出的话,却是极致的昏聩,让人羞耻的恨不能立刻消失掉。


    祈璟按着她的手腕,“不要什么?不要干。你?祈玉从前碰过你哪里呢?这里,还是这里?”


    这话实在荒唐极了!


    祈玉被按在石狮子处,双目都猩红了起来


    若爹娘还活着,他何至于被祈璟如此踩压!有朝一日,他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


    锦姝已彻底崩溃。


    她的两只手腕被他抓着,瘦小的娇躯只及他的半副肩膀宽,她一丝一毫都挣脱不得。


    可她已顾不得羞耻,眼下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她腹中的孩子变成一滩血水。


    然后他就会发现她有孕在身的秘密。


    若被发现她隐瞒此事,他会折磨死她的!


    想着,锦姝闭了闭眼,玉手抓上他的襟领,“大大人,不不,夫君,我我恐是快要来月信了,不若我”


    她的声音柔似春水,长睫颤动着,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滑动。


    她轻抬头,在他的侧脸上吻了一下,眸中溢满了祈求之色。


    祈璟微顿,将她松开,“你什么?”


    锦姝趁机推开他,用力地翻坐起身,咬着牙,跪坐在了车座下


    祈璟轻眯起眼,“你想做何谁教你的?嗯?”


    锦姝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垂下头,在他的碧玉扳指上吻了一下,“大人,我”


    她抬起头,拭掉了自己唇间的鲜红口脂,而后,螓首低垂


    *****


    庭院僻静,晨光浸满寝卧,鲛绡纱帐半拢,笼着一室朦胧。


    银烛已烧断,锦姝卧在玉枕上,额间滚烫,汗水濡湿了鬓发。


    祈璟自她背后环着她,抚着她的脊背,“适才为何不让郎中替你把脉?还敢以死相逼,胆肥了?”


    锦姝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睁开眼,:“不不要,不要让郎中看”


    祈璟盯着她的头顶,凝起眉。


    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很反常。


    先是挣扎,又异常的乖顺。


    乖顺到唇角都破了,还跪在那。


    昨夜回到庭院内,又是接近天亮时才歇下,虽未行事,但却也折腾了她好一番。


    直到今晨时才发现,他手上的玉扳指折进了她的裙中。


    想来她是怕那郎中发现,毕竟,蠢兔子胆小。


    祈璟拍了拍她的头顶,翻身下榻。


    他蹲下身,抓住她的脚踝,将手拂入她的罗裙,“那你且忍忍,我将那玉扳指取出来,嗯?”


    锦姝的双手紧攥着床帐,闷闷的“嗯”了一声。


    千万不要再请郎中过来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祈璟用绢布将双手拭干净,随而将她的裙角翻卷到膝上。


    沉水香环帐而散,片晌后,屋内响起了哭声


    祈璟将那湿漉漉的玉扳指拿出,丢在一旁,又坐回榻上,将她揽进怀,“好了,没事了,取出来了。”


    他从前甚少看那些画本子,因而,在这些事上,经常不小心把她折腾到病。


    看来,他应当多去瞧瞧了


    锦姝已虚弱地说不出话,她的冷汗浸湿了裙衫,紧紧靠卧在他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像一只蜷缩在主人怀中的猫儿。


    门外有小厮赶来送药膳,祈璟接过药膳,将其挥退,看着怀中昏厥过去的少女。


    须臾,他拿起汤勺,将药递进自己唇中,又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瓣,将药渡了进去。


    少女呛咳了几下,紧闭着眼,下意识道:“阿姐,好苦,糖”


    “哪有糖。”


    祈璟手腕微顿,默了片刻,又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他吻得很凶。


    直将她唇中的汤药气息都渡散后,才缓缓起身。


    他将药盏置在一旁,俯下身,看着她的脸,“蠢兔子,你再乖一点好不好”


    再乖一点,他一定待她再温柔些,再好些。


    *****


    紫禁城内,宫女太监们正疾步行于宫道上,手中捧着红绸。


    今日的内务府已忙翻了天,明日晌午时,公主便要自宫内出嫁。


    因着有喜事的缘故,这两日的后苑中好似也添了些活气,不再那般沉肃。


    但要出嫁的人,此刻却不喜。


    乾清宫外的白玉柱下,祈璟倚栅而靠,冷眼睨着手握白绫的姜馥。


    姜馥跪坐在玉阶上,再没了往日里的矜贵模样。


    她紧握着白绫,哭红了眼,“父皇!儿臣并非有意欺骗您!我我实在是太过相思,才同您同您撒了谎!明日就是大婚之日了,您不能此时责罚儿臣啊!”


    皇帝自殿内踱出,沉着脸,“你堂堂公主,竟敢用自己的清白来骗朕,女鉴莫不是都白读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姜馥膝行上前,“父皇,父皇!可是儿臣若不说与指挥使已有了有了夫妻之实,您又怎会下那赐婚圣旨,儿臣都是相思,相思过了头!”


    说着,她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祈璟,转过身,朝他泣道:“祈大人,无论如何,明日我们便是夫妻了!替我替我说句话呀!”


    皇帝睨着姜馥,胸口起伏不定。


    可虽盛怒,但到底也未说出要将婚事作废的话,姜馥虽是庶出,但到底是他的亲骨肉。


    祈璟的手指在臂弯处轻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默了一会后,他抬手朝皇帝揖礼,檐下帽珠轻晃,“皇爷,臣愿意娶公主,明日便是大婚了,您消消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怔住了。


    姜馥抓着跌落在地的金钗,悲喜交加,“大,大人”


    祈璟看着姜馥,冷声开口:“公主还是安心准备明日的大婚吧。”


    话落,他未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白玉阶。


    陆同跟在他身后,眼睛瞪得似铜铃,“不是,你中邪了?怎得突然替姜馥说上情了?你为何不借此让皇爷退下这婚事?”


    “蠢货,圣旨岂有收回的道理?”


    “哎呦,瞧我这脑子!哎不过,你就没想过娶娶那锦姝姑娘?虽说她身份低了些,但你先前若磨一磨皇爷,也不是没没机会吧?”


    陆同拍着脑袋,紧跟他。


    祈璟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陆同见他沉着脸,被压迫的发怵,“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这话,好像说的不太是时候


    得,他也是嘴欠。


    祈璟的视线越过陆同,落在了碧瓦上的黄鹂鸟身上。


    那雀儿很自由,可惜,应关在笼中才对。


    对他来说,锦姝就像那只黄鹂鸟,一个独属于他的所有物。


    至少,他自以为如此。


    他想过娶她吗?


    他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要她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一只乖巧的鸟雀。


    人都是贪黩的,他也不例外。


    如若给了她与自己平起平坐的身份,她便不会那样乖顺


    祈璟目光沉沉地收回视线,向午门外走去。


    他的腿太长,脚步太快,陆同只得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你真愿意娶公主了?”


    “脑子不要,就去喂狗。”


    “你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适才故意那般说的吧?”


    “既知道,就闭上嘴。”


    乾清宫外的长阶下,洛玉芙提着裙,自玉狮旁左右踱着步。


    她未带宫女,在原地独自摇摆着,焦灼不已。


    明日那两人便要大婚了,她昨晚彻夜难眠。


    她想来求皇帝,求皇帝让祈璟给锦姝抬为贵妾,而不是只做一个低贱的暖床侍妾。


    妾室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她的妹妹给人做了妾,已是命苦。


    这姜馥马上便要当主母了,她妹妹一个低等侍妾,该如何过活?


    只是只是她顶了旁人的身份入宫,此时突然替锦姝求情,连借口都寻不得


    正忧急着,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洛玉芙回过身,柳眉轻蹙,“周提督?”


    周时序朝她揖礼,随而走近几步,压下声,“娘娘,您可是想救锦姝?”


    *****


    素屏外漏进半缕月华,将帐上缠枝莲纹投在壁间,影影绰绰。


    锦姝乌发垂散在腰间,解开小衣,在腰间裹缠着白布。


    这几日,她的小腹已有些微微拢起,虽不明显,但她还是怕他会瞧出端倪。


    那玉扳指将她弄伤了,伤到走路都痛。


    正因此,祈璟这几日,难得的未折磨她,只是日日要用锁链栓着她,夜里也不肯给她解下。


    锁链内虽覆了柔软的锦布,但对她来说,依旧是凌迟。


    不过,她马上就要解脱了


    锦姝望向窗牖旁的白釉花瓶,她将那引火粉,藏在了花瓶的土里


    还好,祈璟从未注意过。


    门被推开,高大颀长的身影踩着月华,步入屋内。


    烛火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映在榻前,愈拉愈长。


    锦姝有些怔忡。


    他不是明日便要大婚了吗?怎得今夜还有空来此?


    祈璟走近床榻,解开她脚踝间的锁链,将她揽进臂弯中,“好些了?”


    “嗯。”


    锦姝点头应着,没什么情绪。


    祈璟将修长冷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以后,我都不戴那玉扳指了,可好?”


    “随你,不愿听。”


    “什么?再说一遍。”


    祈璟冷峻的眉眼沉了下来,对她这般态度甚是不满。


    真是不乖。


    病好了,便不乖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紧捏着,“你还真是锁也锁不乖,干也干不乖,非要惹我生气,是吗?”


    他这气来得莫名其妙。


    近来,他对她的情绪愈发敏感,敏感到了极点。


    锦姝垂下眼,“大人明日便要成婚了,今夜何故还要来折磨我?”


    “折磨?”


    祈璟的声音清冷弥怒,让人脊背发寒,“我说了,不准叫大人,要叫夫君,记不住?”


    锦姝低着头,不做声。


    祈璟悠沉地低笑了声,解开她的锁链,拉起她,将她按跪在榻前。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覆住她的头,“不会叫夫君,就把你的嘴堵上。”


    锦姝任他拽着发丝,依旧不说话,也不看他。


    这次,也未哭。


    随便他折磨她吧。


    最后一夜了,明晚,即便他还要用锁链困着她,她也会将火点燃。


    若是逃出不去,她便死在这里。


    就那样烧死她,也好。


    她宁愿被烧死。


    带着她的孩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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