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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她死了


    床帐半拢着, 窗牖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


    安神香自檀木屏后绕出,沉沉散进榻中。


    锦姝鼻尖轻动,从柳氏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腹间。


    腰间缠绕着的白布被撕裂了, 她猛地抓住锦被, 紧紧覆在了不着。寸。缕的身上


    祈璟被她的动作扰醒, 慵懒地睁开眼,“乱动什么?”


    他对响动声素来敏感,有一点动静,便会醒来。


    锦姝紧攥住被角, 偏过头,不愿瞧他。


    她的寝衣全都被他撕裂了, 每送来一件,便坏掉一件。


    此刻, 她雪白的肩上覆满了指印,还有齿痕


    全都是被狗咬的!


    锦姝垂下眼,将被拉过肩膀,蜷缩起来。


    祈璟撑起身, 单手支额,紧致结实的臂弯露于被外。


    他盯着她素净白皙的脸颊,嗤笑道:“你遮什么。”


    见她躲着自己,他将手伸进被中, 覆上她的腰, 又往上, 轻掐着,“问你话呢,敢耍脾气?”


    锦姝被掐得肩膀颤栗, 声音都染上了些哭腔,“我我还很困,你你今日不是大婚,为何还不起身。”


    快走,多一眼,她都不想再瞧见他。


    “急什么。”


    祈璟无所事事的从枕间起身,嗓音尤带沙哑。


    院外有小厮来唤,“大人,到时辰了,公主的銮驾已从宫中出发了。”


    祈璟像是未听见一般,应都未应。


    他半起身,靠卧在榻上,将锦姝从被中拎起,抱坐在自己身前。


    锦姝缩着下巴,“你做什么有有人来唤你了。”


    说着,门外的人又叩了几声门。


    但见祈璟久久未应,又立马停下了动作。


    祈璟垂头,咬她的耳朵,“有人又如何?今日醒的早,送早膳的还未来,只能让你先吃些别的了。”


    锦姝眼睫轻颤起来,声音也抖,“不不吃。”


    “不吃也得吃,兔子不是都爱咬东西?你也咬。”


    祈璟抽开锦被,掷在地。


    锦姝垂下眼,随即便怔住了,双臂紧环上肩膀,满目惊愕,差点被吓到唤出声。


    他他


    实在是


    实在是太骇人了!


    窗牖外有人影晃动,祈璟抬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叫什么?是想让别人也看见?快点,吃。”


    他捏住她的脖颈,“乖兔子,不准用牙,知道?吃了那么多次,还是这么没用。”


    安神香散尽了。


    鸾镜前,高大颀长的身影套上了大红色的婚服。


    锦姝踮起脚,替他系着喜服的襟扣。


    可他的身量太高,她只及他的胸口处,因而系了半晌,也未能扣上。


    说来可笑,她被他囚于深山,日夜羞辱、玩弄。


    而他成亲之日,她却还要替他系婚服。


    真是可笑,可悲,可怜。


    眼下,她只想快些将他伺候走,在快一些


    祈璟用掌心叩住她的头顶,“行了,不用你,你愿意服侍我,服侍好别的就行。”


    锦姝被他这话辱得紧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祈璟走至玉屏前,任几个贴身小厮跪于身前伺候他更衣那繁复的婚服。


    半晌,他抬手将几人挥退下,将锦姝打横抱起,向榻边走去。


    锦姝未挣扎,只偏过脸,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悄悄拭泪。


    他婚服上的玉珠好凉,刺得她脸颊发痛


    祈璟将她放在榻上,又拿起金玉锁链,把她的脚踝缚了起来。


    这下,锦姝有些心悸,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


    这样,她晚上点火时,会跑不出去的


    可祈璟却不知她的心事,只当她在耍小性子。


    但想着今日要去与那些鬼东西周旋,将她冷落在此,他难得地未发火。


    他低头,叩住她的后脑,吻在了她的唇间。


    他有些焦虑,对于分离的焦虑。


    人都怕自己心爱的玩具会丢掉,他也不例外。


    锦姝被他吻得有些窒息,推搡着他。


    祈璟却是不肯松开她,他的手掌紧按着她的头,似要把她揉碎在怀中。


    锦姝咬上了他的唇角,两人一挣一缚下,吻得愈来愈凶


    直到血腥气在两人口中弥散起来,祈璟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拭着唇角旁的血。


    “真是越来越爱咬人,不若将你的牙都打碎,如何?免得你哪日咬坏别的地方。”


    他唇角边弥留着血,与身上的大红色婚服相衬着,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冷白,宛如仙貌。


    又像个,男狐狸精。


    那红色,真是扎眼,隔着鸾帐,模模糊糊的。


    恍惚间,锦姝还以为,是她的新郎官来接她了。


    可惜,这辈子都不会是


    祈璟见她呆怔,抬手掐了掐她的腮颊,“乖,晚上我再回来看你,嗯?”


    锦姝“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祈璟转过身,向庭院外踱去,这一走,回了三次头。


    有些心慌。


    他望着被锁于榻上的少女,眉眼微压。


    她明明已经被锁得那样乖巧,可不知为何,他的焦虑感,此刻更甚。


    门被阖上,颤颤悠悠地。


    屋内暗了下来,锦姝抓着床纱,迈下榻,向窗牖边走去,拿出了花瓶中的引火粉,紧攥在手心。


    锁链的长度已被拉拽出了极限,她脚步颠簸着,摔在地上,腕间渗出了血。


    她靠卧在榻沿边,垂目望着脚踝间的锁链,呼吸急促。


    这引火粉点燃后,火势会极其迅猛。


    庭院外还有祈璟的人守着她,周时序的人恐会来不及冲进来,替她解锁链。


    届时,若锁链未断,她可能真的会被烧死在此。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点了这火。


    她已麻木得快要窒息了,她不愿像只狗一样,每天被拴着,被肆意折辱。


    她已经见过阿姐了,再无遗憾。


    死或逃,都是解脱。


    *****


    祈府。


    门前红绸自檐角垂落而下,婚宴已过半,金吾卫自门外立着,门内贵客盈庭,杯觥交错。


    今日皇帝坐于高位,来的都是些三品以上的官员,久居佛堂的太后也出了堂,来此参宴。


    婚房外,下人们低头候着,太后与老夫人立在廊下,和几个女眷盈盈谈笑着。


    “璟儿是哀家的亲外孙,姜馥是哀家的亲孙女,说起来,这两人还是表兄妹,今夜,哀家真是高兴啊!”


    “是啊,太后您真是好福气。”


    “祈大人这下成了驸马爷,陛下定是更高兴了,真是对佳话啊!”


    “”


    几人环坐于廊下的喜屏后,边拿着盏中的瓜果,边笑语不断。


    可祈老夫人却面上无喜,她望着窗牖上的喜字,心中甚忧。


    她这孙儿是何秉性,旁人不知,她却知晓。


    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妥协,今夜,恐是不得安宁喽


    有府内的女使走来,贴耳道:“老夫人大公子他他适才喝醉了,硬是要出府去,想来,是趁机去寻那锦姝姑娘了。”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一颤,“怎么未拦住?!”


    “小厮们拦了,未未拦住。”


    老夫人眉头紧锁,将拐杖捏得咯吱作响。


    造孽,造孽啊!


    “祈璟!你这是造孽!你好大的胆子!”


    富丽堂皇的婚房内,红烛摇曳着,映于窗纸上。


    可窗纸的阴影间,映出的却是四个人的身影。


    房内,姜馥的凤冠跌落在额间。


    她屈膝跪地,抓着太子的袍角,“皇兄,求求你,不要将母妃的事告诉父皇好不好!”


    她眼眶泛起薄红,在新婚夜里,哭红了眼。


    祈璟坐在铺着红绸的桌几旁,瞧了瞧被绑起来的贵妃萧佳氏,轻勾唇角。


    萧贵妃此刻穿着粗麻布衣,边哭边骂,再没了贵妃的端仪。


    太子抽开姜馥的手,“你母妃与那进宫前的旧情人在宫外幽会,皇妹啊,你可知这等事,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要,不要!”


    姜馥拼命地摇着头,侧身看向萧氏,“母妃,母妃!您快说句话呀,母妃!”


    她母妃本就出身不高,若此事被父皇知晓,她与母妃,便都完了都完了。


    她原以为,祈璟是突变了心念。


    可谁知,他竟在大婚前夕用金银买通了母妃那情郎,让他在今日将母妃骗出去,然后派人捉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痴念于他,撒了谎而已。


    姜馥无助极了,她看向祈璟,卑微祈求,“祈大人,祈哥哥我,我不要嫁给你了,都是我的错你你救救我母妃!”


    祈璟缓缓起身,“只要公主殿下今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说你未与我成完这婚,我便有办法保下你母妃的母家,至于你母妃”


    他看了看太子,垂目,“就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了。”


    太子素来厌恶贵妃,他绝不会放过萧氏,这也是他与太子达成的交易。


    祈璟向门外离去,推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身看向太子,“殿下,那”


    太子看他,“表弟且去吧,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劝父皇下退婚圣旨的,答应你的,自会做。”


    “那多谢殿下了。”


    祈璟轻颔首,推门而出。


    廊下的太后与女眷们见他突然出来,皆是愕然。


    “璟儿,你怎得出来了!”


    “哎!这洞房花烛夜,怎能出房?”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


    祈璟未理予,只远远朝太后揖了个礼,便独自向后门走去。


    什么洞房花烛夜,他才没空陪他们玩了。


    过几日,镇抚司内又有重差要办,这两日,他想陪着蠢兔子。


    行至门外时,有心腹早已将黑绸马车悄然备好。


    正登车梯,突有镇抚司盯梢的小旗翻檐而下。


    “大人!不好了!姝儿姑娘她她”


    “好好说话。”


    “庭院里着火了,姑娘她烧死了!”


    “你说什么?”


    夜风凛冽而过,车梯陡然翻落,连带着黑绸马车,也倒垂了下去。


    *****


    山间庭院内,白日里还是粉瓦银砖,一副金屋藏娇之景。


    而此刻,只余满院灰烬。


    像座荒坟。


    “大人,小的们该死!酉时那阵,这火这火突然间便着了,火太大了,小的们推门推了半晌,才闯进去,等进去时,姑娘就就她把门闩反锁了!”


    守在庭院外的几个侍卫跪地磕着头,磕得头破血流。


    祈璟脸色晦暗,此时无心发落几人,径直踹开门,走进


    屋内。


    屋内的残败之景比之屋外更甚,房梁落地,拔步床烧得寸木不余。


    荒沉,颓败。


    只剩一具尸体。


    祈璟身形一顿,目光落在被烧残了的尸体上,脊背骤时寒凉。


    那寒凉之意,涌过脊背,又涌上胸腔,寸寸刺骨,几欲窒息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蹲在锦姝的尸体旁,目光灼灼。


    似欲将那尸体割裂,刺穿。


    “大,大人!”


    “滚出去。”


    黑暗里,祈璟的声音沉得迫人至极,身上猩红色的婚服在颓败的屋内格外刺眼。


    又格外嘲谑


    窗外响起惊雷,将断掉的房梁劈出了重影。


    祈璟抬手,抚着那已被烧成白骨的尸体,还有那未被火熔断的金玉锁链。


    锁链只断掉了半截。


    显然,在死前,她拼命地挣扎过,但未挣脱掉


    他将锁链猛地掷开,既然怕死,那为何还要寻死!


    若非她自己寻来了火石,绝不可能起火


    好啊,真好。


    好极了。


    祈璟半眯起眼,摩挲着尸体上的寝衣碎片,又拾起地上烧焦的珠钗,细细地看着,摸着,盯着。


    不,还不够。


    他又摸上尸体的白骨,比量着腰肢的宽窄,脚踝的粗细,试图找到那不是她的证据。


    可那骨架,与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祈璟站起身,面上毫无半分悲戚的神色。


    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戾气滋生,幽暗无比。


    死了


    她怎么会死!


    他盯上的东西,向来没有消失的道理!


    明明晨时,她还乖巧得依卧在他的怀中。


    不不可能!


    暴雨倾泻而落,祈璟静立着,指骨捏得快要折断。


    他的指尖深陷进肉里,鲜血横流,与红色的衣袖混在了一起。


    他点燃火折子,坐在锦姝的尸体身侧,幽沉地瞧着。


    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敢?


    雨幕如丝,他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平静极了。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雨都快要停了时,他才缓缓站起身。


    向外走了几步后,他又回过身,看向她的尸体。


    那尸体丑陋,可怖,可他却移不开眼。


    片晌后,他呛咳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滴落在了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第42章 棺椁


    山野间蝉鸣不断, 荒烟漫草中,吊起了被白布缠绕着的木棺。


    正值盛夏,尸体需尽快下葬。


    天色阴沉着,祈璟立在棺椁旁, 眉眼低压, 目光沉得可怖。


    棺材的夹板中, 夹住了她的一截裙角。


    他望着那裙角,将手中的短刃径直捏断,扎进了掌心。


    陆同从一众侍卫中抽身而过,走向他, “大人,这几日暑气重, 还是还是让锦姝姑娘尽快入土为安的好。”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经轮,“我听说被烧死的人怨气极重, 你拿着转一转,省得半夜被冤魂缠住,毕竟”


    毕竟,她也算是被你逼死的。


    陆同扯了扯唇角, 到底未敢说出后半句话。


    祈璟将他手中的经轮扯过,“什么冤魂。”


    若她的冤魂来了,他定将她的魂魄缠住,锁住。


    让她做鬼也陪着他。


    祈璟将陷进掌心中的刀刃扯拽出, 面色僵硬又沉静。


    只离了一日, 她就死掉了。


    他至今不敢相信


    人在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下, 总是格外冷静。


    陆同觑了觑他的脸色,未敢再出言相劝。


    祈璟这人素来对什么都不在意,鲜少有离经叛道的时刻。


    可昨夜大婚时, 他竟将姜馥逼得当众求着皇帝要退婚。


    夜里出了事后,他又将金吾卫和镇抚司的守卫都唤了过来,还将那几个守着庭院的护卫活活打死了。


    祈璟鲜少因私事责杀手下,这是第一次。


    想来,是对那锦姝姑娘动了心,但又低不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陆同移开目光,低叹了声,朝吊着棺椁的几个侍卫睇了睇眼神。


    他清咳了声,朝祈璟道:“那放绳落棺?”


    祈璟倚在树间,未开口。


    “放放吗?暑气太大,还是尽快落棺的好。”


    祈璟依旧未应,只直直的站着,手心中滴着血。


    陆同顿了顿,朝牵绳的几人抬手,示意他们放绳。


    缰绳牵着棺椁的四角,吊在树上,悬于半空。


    绳子缓缓松下,棺椁向下坠着,离土坑愈来愈近


    祈璟始终未出声。


    直到棺材的一角已陷进土里时,他才突然走近,冷声令道:“慢着,拿火来,开棺。”


    陆同愕住,“大人,你莫不是”


    莫不是疯了?


    在大靖,只有死刑犯的尸体才会被特意焚掉。


    这样,可是毁尸。


    祈璟撕扯掉树间的一块白布,擦着手上的血,“快点,去。”


    他的声音迫人极了。


    伴着山间的野兽嘶鸣声,低沉,压抑,听上去让人呼吸滞涩。


    陆同无奈地应了声,转身去马车中取来了火折子。


    祈璟拔下身侧侍卫的腰间佩剑,将悬着棺椁的缰绳斩断。


    棺椁骤然坠地,他走上前,将棺材板掀落,望着里面的尸体。


    那尸体,丑陋,又恶心。


    那不是蠢兔子


    她不会变成这样,不会!


    祈璟蹲下身,剑眉紧拢了起来。


    他单手撑地,胸口起伏不定,甚至有些泛呕


    他看着那尸体,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回着锦姝的娇靥,以及,他母亲被烧毁掉的尸骨


    两个场景交接着,不断闪回,又褪去,凌迟着他的骨血,让他快要窒息。


    陆同取来火折子,递给他,“别看了,这尸体错不了人,况且那锁链都未烧断。”


    祈璟默了片刻,抬手接过火折子,扔进了棺椁中。


    烈火自棺中蔓延着,将森森白骨烧得寸骨不余,只剩灰烬。


    祈璟站起身,朝陆同道:“你去寻个骨灰盒,把她的骨灰装起来,再去寻个塔固,放进一半骨灰,要能拴在腰间的那种。”


    他要将她的骨灰封在塔固中,困住她,一直带着她。


    陆同怔愣在原地,他觉得祈璟简直是疯了。


    虽然他从前也不太正常


    不不对,从前他好歹还清冷自持些,可现在


    陆同实在忍不住了,不吐不快,“哎,你若是后悔难耐,便便去喝几壶,这样是何苦?”


    把骨灰挂腰上,你也不嫌瘆得慌?


    祈璟未再应他,转身向马车走去,眸色晦暗不明。


    悔恨?


    他悔恨吗


    他呼吸低沉起来,将手臂撑于马车上,胸口愈发窒息。


    *****


    宫内。


    西苑里,一声碎盏声应声而落,惊飞了玉柱下的喜鹊。


    “祈璟,你竟用朕赐给你的御腰牌将金吾卫和暗卫都调开去堵城门,就为了一个官妓!”


    皇帝拍案而起,走至祈璟身前,颤手指他,“姜馥母妃的事,也是你为了逼朕下退婚圣旨吧!那个妓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昨夜东窗事发,他不得已地当众下了退婚圣旨。


    处理了一夜贵妃与那奸夫之事后,晨时,他才听金吾卫首领禀报了祈璟干的荒唐事。


    他气的是,祈璟为了那官妓,三番五次地做出违逆之事!


    祈璟垂首,声音沙哑,“皇爷,就这几日,待过后臣会将金吾卫调回去的。”


    “朕这般疼你,你竟如此!一个妓女而已,死了便死了,你不想娶阿馥,莫不是也因她!”


    “臣不喜欢公主,


    没有姝儿,臣也娶不了。”


    姝儿?


    人死了,叫得更亲昵了!


    皇帝更生气了,撑着案,缓了半晌,道:“罢了,人既已死,你也该收收心了,莫要再抱着什么荒唐的想法。”


    祈璟立在蟠龙柱旁,晌午的熹光绕柱而过,映于他清俊的脸颊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皇帝抬手撑额,到底未责他,“这几日的暗差,先交给陆同吧,你脸色太难看,好好歇息几夜,不然你出了事,朕可没法向你母亲交代。”


    祈璟低应了声“是”,转身而退。


    白玉阶下,陆同一直候着他。


    见他出来,他忙上前,“几个城门往的马车都盘过了,显陵内的人也都逼问过了,皆无人知,她就是死了,你你莫要再抱希望了。”


    祈璟倚着白玉栏,“那姓周的呢?”


    “东厂也派暗探去过了,那周时序这几日一直在司礼监内,根本就未出宫。”


    “”


    祈璟抬眼望着琉璃瓦,手腕将白玉栏捏得颤动。


    是啊,她已经死了


    尸体已经变成灰了。


    他不该再抱有希望,荒谬的希望。


    有銮驾落在阶下,云嫔从轿上缓缓踱下,走上白玉阶。


    祈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凤眸轻眯。


    阳光自琉璃瓦下错落着,模糊了云嫔的面庞。


    那娉婷身影,与之锦姝,简直太像了。


    祈璟恍惚了一瞬,疾步走下阶,横臂立在云嫔身前,“姝儿”


    云嫔顿住步,挥退宫人,拂开他的手,“祈大人,你这是做何?”


    祈璟看着她与锦姝极其相似的眉眼,瞳孔失焦,“姝儿,姝儿。”


    他胸腔滞闷到了极点,又呕出了鲜血


    “祈璟!”


    “祈大人!”


    “快,去传太医院的人。”


    “”


    混乱中,洛玉芙搀扶住宫女的手臂,提裙向后退去。


    她望着倒在白玉阶上的祈璟,蛾眉紧凝了起来,欲言又止。


    ***


    月华如瀑落,映在了窗牖边。


    寝内红烛已烧断,烛泪凝在榻边,散开片片红晕。


    鸾帐中,少女如幼兔般的蜷缩在锦被里,将下巴抵在他的臂弯上,娇娇怯怯,“大人,你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


    他紧抱着她,这次,没再欺负,“不欺负你了,别走,好不好?”


    “别走!”


    祈璟从梦魇中惊醒,墨色的寝衣松垮地垂坠在身上,被冷汗湿透。


    此刻,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戾,但周身的气压却低到了极点。


    “璟儿,你醒了?”


    老夫人坐在榻边,看着他,“快先别起来,宫中太医说你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才呕了血,需静养上几天。”


    祈璟沉下嗓音,“知道了,您先出去。”


    “我还是陪陪你,那姑娘,也是个苦命的,不过””


    老夫人低下首,顿了顿,“不过你若不用那锁链困着她,说不定”


    在她眼中,那锦姝尚算个乖巧的女娃,因而,她难得的替她道了句真心话。


    “您出去。”


    “好好,那你要好好歇息,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再折腾了!”


    老夫人撑着拐,神色憔悴地出了门。


    她还要去寻她那另一个孙儿,真是造孽哟!


    门被阖上,祈璟靠卧在枕间,目光沉滞。


    枕间似乎还散着她身上的清甜香气,他闭上眼,脑中尽是她的模样。


    在床畔上哀求他的模样,哭的模样,笑起来的模样还有很多。


    人都是如此,陡然失去,受了激后,才会细细品味过去。


    细品味起来,方知后悔。


    他将视线遁在铜镜旁她留下的梳云上,眼中似有骇浪翻过。


    他想,如果如果他当时待她好一些,温柔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恐惧他了


    至少,不会自焚。


    他曾以为,她毫无脊梁,可以被他肆意囚禁,玩弄


    可如今,被玩弄的却是他。


    如果他不对她那般凶狠,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


    祈璟从榻间起身,环上披风,向院外的水榭下行去。


    那个他与她第一次相见的水榭。


    他迈上阶,立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池水,心如绞痛。


    一直近身服侍他的小厮端药而来,“公子,您病着,先把药喝了吧。”


    他看着祈璟的背影,有些心疼,这些年,公子铁骨铮铮,从未病过


    祈璟转过身,望着他手中的汤药,却未接。


    须臾,他突道:“我记得,你家中甚信道教,可认识会招魂的道士?”


    ***


    水榭下的密室里,石墙的缝隙中溢着水,落在青藓间。


    逼仄昏暗的角落里,锦姝的衣裙落满灰烬,莹白的脸颊上也被熏黑。


    她的马面裙被烧裂开半截,玉腿掠开裙摆,露在了外面。


    祈玉倚卧在她的裙边,轻环着她的小腿,眼神中溢满了痴迷与不舍,“姝儿,明日你便要离开了,可以再让我抱一会吗?”


    “玉公子,她刚受过惊,你莫吓到她。”


    第43章 “她的魂魄都不愿见你。”


    “姝儿, 明日你便要离开了,可以再让我抱一会吗?”


    “玉公子,她刚受过惊,你莫吓到她。”


    一旁的阴影中, 周时序穿着侍卫的衣衫, 靠于墙, 皱眉看向祈玉。


    “大公子,你”


    锦姝青丝凌乱地散落在腰间,将双手撑于身后,向后瑟缩着。


    “姝儿昨夜受了不少惊吓, 莫要再吓她了。”


    周时序又道。


    祈玉放开锦姝,“好好, 我只是舍不得姝儿。”


    “”


    锦姝垂下眼睫,筋疲力尽的闭上眼。


    她终于逃出来了。


    昨夜, 她正准备按约定好的时辰在屋内点燃火,可谁料,祈玉竟从高墙攀了进来。


    门闩被祈璟锁着,祈玉一直敲窗望她。


    情急之下, 锦姝直接吓得失了智,将火引子点上了鸾帐。


    可那锁链太紧,火瞬间便烧上了裙摆


    好在,周时序派来的人身手敏捷, 闯了进来, 将那锁链硬生生的斩断了。


    周时序心细, 竟提前让人准备了条新锁链,掷回火中。


    锁链还在,祈璟便会信以为真, 否则,恐怕难以瞒过他。


    但祈玉是个意外。


    不过


    他看出是何情状时,竟决定一起帮她。


    他恨祈璟,他得不到她,也不要让祈璟得到


    唯一不巧的是,昨夜因贵妃之事,锦衣卫突在城门处加派了暗哨。


    祈玉道,祈府的水榭下,曾有密道。


    那是他的父亲为防忧患而建,不过,只告诉了祈玉,未告诉祈璟。


    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便是寻翻了天,也寻不到此


    周时序走过去,扶起锦姝,“没事了姝儿,云嫔娘娘已打点好了,明日内务府的采购车便会停在对面的长街上,到时候我们从密道出去,直接上马车,守城的人是绝不会拦宫中车驾的,放心。”


    他将锦姝的长发轻捋顺,“待到了沧州城门,会有向南去的胡商车队接应你,从京城到杭州城,大概要半月有余,那商队我已打点好,路上会照拂于你。”


    锦姝望着周时序,咬起唇角,“周大人,谢谢你,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你。”


    “怎会,这几日,我已找了与我身形相似之人日日坐在司礼监的纱屏后,任凭再厉害,也查不出端倪。”


    锦姝提裙跪地,“大人,多谢您的大恩。”


    周时序将她搀起,声音柔极了,“姝儿,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不要这样,好吗?”


    头顶上方的水榭内,突响起了摇铃声,好似有人正大声唤着锦姝的名字。


    那声音悠悠沉沉的,隔着石壁向下传来。


    祈玉上前摇晃起锦姝的肩膀,“你听见了吗!祈璟他好像疯了!”


    他仰头笑着,快意极了。


    可过了片刻,又收起笑,突道:“姝儿,你你心悦过我吗?你恨我吗?”


    锦姝被他问的脑间发晕,欲说还休。


    她与他无仇,从未心悦过,自然也不会生恨


    “那你恨祈璟吗?你可有心悦过他?”


    “”


    锦姝怔忡,久久未应


    残月初沉,水榭中的亭内,此刻挂满了银铃与红绳。


    银铃剧烈的摇动着,祈璟坐于石几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嘴中正念念有词的老道士。


    呵,真荒诞。


    从前,他最是厌恶这些东西。


    可是,他好想再见到她,除了如此,他不知还能如何


    人在受激时,什么都干的出来。


    垂帘被风掠得飞起,那道士将黄纸扔进火盆中,摇着铃铛,闭起眼。


    半柱香后,他睁开眼,朝祈璟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在下已试图多次召回锦姝姑娘的魂魄,可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她的魂魄不愿来此,不愿见您。”


    祈璟握着玉扶柄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姑娘的魂魄,不愿见您,在下不敢欺瞒。”


    祈璟垂下眼,默了半晌,手腕轻颤。


    连她的魂魄都不愿见他吗?


    她说死就死了,那个平日里动不动就哭的蠢兔子,说死就死了!


    不若这世上真的有鬼,那他也要将她的魂魄锁起来!


    祈璟坐在原地,将手中的玉扶柄捏出了碎纹,目光阴鸷又可怖。


    蓦地,他拿起桌几上的长剑,拔出了鞘。


    那剑有千斤重,可他却似感觉不到重量一般,直直走上前,砍断了那道士的手,“满口胡言!她怎会不愿意见本官!你信不信本官杀了你,明明是你无用,你敢骗本官!”


    夜色浓沉,他的眸色亦黑漆的深不见底,似失了心智。


    那老道士倒地惨叫着,“指挥使大人,在下不敢骗您啊,不敢啊,在下是真的真的招不来!”


    月华清冷,祈璟扔开剑,立在玉亭内。


    他挺拔修长的身影映于水面上,不停摇晃着,将池中荷花都晃的扭曲起来。


    正是盛夏夜,可他只觉脊背寒冷


    “她不会不愿见我的,不会!”


    她那么软弱,那么乖,素来都任他摆弄,任他欺负!


    不是这样的,不是


    祈璟胸口引上一阵急火,脚步颠簸了几瞬,向后仰倒而去。


    “大人!”


    “璟儿,璟儿!”


    老夫人着着寝衣,在几个女使的搀扶下走来,“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赶紧把你们大人扶回去,叫府医来!”


    她看向那倒地的道士,“把这位道长也扶下去。”


    最近几年,因着皇帝的缘故,城中的道士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如此这般,便相当于对皇帝大不敬,若换旁人,恐怕第二天便会被斩首。


    老夫人望着满廊的黄纸与红绳,满目疮痍。


    他这两个孙儿,都着了情道喽!


    都是他那儿子造下的孽障,如今,来报了!


    寂夜中,只剩下虫鸣声,但听上去,却甚是刺耳。


    床榻边正燃着安神香,但帐内的人,却依旧不安宁。


    祈璟冷白的脸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梦中,庭院里的少女挣脱了锁链,卧在祈玉的怀里,笑意盈盈。


    他气极了,上前把她抓了过来,关进屋内,重新锁在了拔步床间。


    他将她紧紧束缚住,手间凸起隐隐青筋。


    少女低泣着,他弯下身,扼住她的脸颊,“他到过你哪里?到过这儿吗?说话!”


    她不说,只哭。


    待哭声停后,突然睁开眼,笑了起来,“我要走了你不会再找到我了。”


    “你要去哪儿,你敢!”


    “去死。”


    “姝儿!”


    祈璟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他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须臾,他抬手拿起枕边的骨灰,抱在怀中。


    残烛已燃尽,他靠卧在床边,修长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骨灰盒,眼中尽是低沉之色。


    他后悔了,后悔。


    既对她心动,那当初,何不好好对待于她


    如果他那高贵的脊梁骨放低那么一点点,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怕他,那么恨他了。


    窗牖间突然映出了一道娉婷身影,祈璟目光陡然顿住,翻身下榻,将门猛地推开。


    可门外却无人。


    幻觉?


    他屈肘撑于门框上,眉峰微垂,平日里周身散着的那股压迫感消散开来,徒留颓然。


    “姝儿,对不起,我喜欢你,好喜欢”


    只是现在才知。


    *****


    沧州城门外,一辆白绸马车缓缓停在了城楼下。


    车帘被掀起一角,递出一块挂着玉穗的明黄色腰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遁着风,出了沧州城。


    进了竹林后,周时序勒住缰绳,撩开脸前的帷幕,扭头道:“可以下车了。”


    洛玉芙拨开帘,扶着锦姝,一同踱下了车梯。


    锦姝此刻穿着男子的束身衣,马尾高束,只身形太过瘦小,若细端详,还是能识得出是个女子。


    洛玉芙亦换着便装,她抬手替锦姝理了理衣襟,“阿瑶,这一路上,千万不要同旁人多话,到了杭州城,要向京城来信,千万”


    锦姝抱住她,抽泣起来,“阿姐,你莫要再惦念我,后宫里人心叵测,你只顾好自己便可,将来将来我们怕是,再难见了。”


    洛玉芙轻拍着锦姝,“好了,别哭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我能相认,还要多亏了那指挥使,其实他如今风头正盛,若跟在他身边,也无人敢欺负你,只是”


    “阿姐怎的突然提他?”


    “只是他的秉性太过狠辣,总是让你吃苦头。”


    洛玉芙松开锦姝,“不过,前日里,他进了宫,我瞧见他呕了血,还晕了过去,想来”


    闻言,锦姝黛眉轻凝,眸中泛起了异样的情绪。


    半晌,她自顾自地道:“他才不会伤心不过是,少了一条能欺辱的狗罢了。”


    是啊,他那样高高在上,冷傲,肆意。


    而她呢,卑贱如泥,任他踩踏。


    她不愿再当一只被锁着的宠物


    周时序向两人走来,“姝儿,莫要再想了,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定不会送她进那祈府,他怎也未料到,她会招惹上祈璟。


    是,他喜欢锦姝,可他到底不是个完人,且比起占有,他更希望她开心。


    周时序默了默,将广袖中的金银细软递给她,“姝儿,这里面是我给你备好的银两,还有一卷房契和图纸,那是我幼时家宅的房契,到了杭州,你住进去便可,也正好替我打理那荒宅。”


    “这我多谢大人。”


    锦姝踌躇了片刻,垂眼接过。


    她本欲拒绝,可若不拿,到了杭州后,她便要流落街头


    此时不是推脱之时,总要想办法先安顿下来。


    阳光透过枝桠垂洒而下,落在她似蝶羽般的湿睫上。


    她抬起头,将玉手抵在额前,看着从指尖漏出的熹光,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自由了


    远处传来车铃声,胡商的车队如约而至。


    周时序替锦姝拎起包裹,“姝儿,该走了,等到了杭州,祈璟便再难寻你,你可安心了。”


    他在她的衣襟中塞进一个护身的匕首,“祈玉那边我会盯着,不会让他跟上你,以他现在对祈璟的怨,必不会告诉祈璟你还活着。”


    锦姝轻点头,随他向车队的马车走去,“大人,吟鸾她可好?”


    “她很好,在太子身边,总要比在显陵里受苦的好。”


    祈玉应着她,继而转身跟那胡商交代起来。


    锦姝踩上车梯,望向洛玉芙。


    洛玉芙红着眼,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再看。


    越看,越是不舍


    锦姝坐进马车,蕴红着眼圈,不敢再朝车外看。


    马车动了起来,她垂下眼,解开腰间挂着的兔尾挂坠,撩开车帘,缓缓掷了出去。


    那是祈璟送给她的,因着喜欢这挂坠,她一直未离身。


    不过现在,她要丢了它。


    她不愿再带着他的任何东西离去。


    至于他,以后定会重新娶妻生子,而后忘了她这个玩物。


    对一个玩物,能伤心到几时?


    昨夜里她在窗前见到的,不过只是他的一时悲怯罢了。


    *****


    夜雨如丝落,古刹前松影覆阶,梵音低哑。


    卧佛前,祈璟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卧佛的瞳目。


    蒲团旁的长剑上还滴着血,他的袖角也滴着血,顺着雨水,流到了石柱间。


    陆同从庙门处疾步而进,气喘吁吁得捂着腹,“祖宗啊,我说那边还没收完尸,你怎么自己跑来这。”


    真要命!


    白日里,有外族的使臣来朝,那使臣离去时,皇帝起了疑心,让祈璟亲自追上,杀之。


    祈璟素来武艺高强,手也快,可谁知,尸体还没烧完,他便独自跑到了竹林旁的古刹里。


    真不知道又要唱哪出戏


    祈璟冷硬的眉骨间还染着血,他抬手拭了拭,垂眼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他们说,多拜佛,下辈子还能跟喜欢的人相认。”


    陆同:“”


    他走至祈璟背后,蹲下身,“那下辈子的事,谁能知晓?你醒醒吧,她已经死了,成灰了!再说,人家姑娘在的时候,怎未瞧见你这般喜欢?现在来劲了。”


    陆同难得得放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祈璟这几日越来越不正常,白日里奉旨去那侍郎家中诛人,他竟不用刀,用手将那人的头颅徒手拧断了,适才在林间,他又把那使臣的腰生生斩断了。


    无事时,还到处寻道士,非说看见了锦姝,问她是不是回来看过他


    他同他认识这么多年,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癫。


    真是失了智,昏了头!


    祈璟揽臂拾剑,撑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佛前青灯,“你说下辈子若碰见了,我对她好些,她能回心转意吗?”


    他偏不信,她对他就没有过一点喜欢。


    这几日夜里,他日日梦见她。


    梦见他欺负她时,她哭得样子。


    他恨。


    恨自己,恨老天爷突然带走她,连弥补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祈璟阖起剑,迈出庙门。


    走了几步,他忽停下,转身看向陆同,“陆同,我累了,不愿继续在镇抚司了,以后这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陆同一顿,“你说什么?!那你要去哪?皇爷素来不喜文臣,以他的性子,定会将你调去军中,那边,更苦。”


    祈璟不甚在意,“随意,我会去请辞,南下任职,不会留在上京了。”


    他立在阶前,本就高挑修长的身形又清瘦了几分,雨珠落在他的脸上,自他挺直的鼻梁间滑落。


    好凉


    蠢兔子的家就是被镇抚司抄的。


    虽与她无关,但他不愿再继续做这些脏污血腥的差。


    每杀人时,他都会想,她那么爱哭,她的父母被凌迟时,她该多痛苦。


    他要向她赎罪。


    *****


    杭州城。


    西子湖畔的荷花开得正盛,拱桥上尽数是穿着春衫赏花的女子。


    锦姝倚卧在一旁的柳树下,抬手抚着腹间。


    在路上颠簸了半月有余,这一路上,她寝食难安。


    也不知,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过好在,她真的离开了上京城。


    她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去。


    那胡商将车落在此处,她只得先在此歇脚,再搭其他马车,去周时序的旧宅中。


    湖边有挂着幡正问诊的郎中,锦姝四下环视了一圈,将高束着的发解散,走上前。


    “阿婆,请问您可否帮我诊下脉,看看我肚中的孩子,是是否还安好?”


    “行,姑娘坐吧。”


    老阿婆转了转头巾,将白绢搭于她手腕上。


    半晌,她朝锦姝点头,哑声开口:“姑娘的胎正安好,无大碍,不过这脉象,可能会早产,姑娘还是注意些。”


    “我知晓了,多谢阿婆。”


    锦姝从袖角内掏出铜钱,置在木案上,起身离去。


    她走至柳树下,将身形埋没在垂柳间,悄悄伸出手,将腰间一直缚着的白布扯拽出。


    她终于不用再缠着这布了。


    自那次未能喝下滑胎药后,她便不再忍心堕下这个孩子。


    总觉得有些残忍。


    既已逃出来,日后,她便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好了。


    杭州一带商贸繁复,她总能寻到谋生的活计来养这个孩子。


    第44章 求之不得


    盛夏里蝉鸣不断, 听得久了,有些扰人。


    阳光灼眼,锦姝拿着粘杆,踮脚粘着树上的蝉蜕。


    粘了几圈后, 她将那粘满蝉虫的粘杆扔在了水池边, 转身走进屋, 去换上干净的裙衫。


    到了这杭州城已两月有余,她已渐渐安定了下来,不必再东躲西藏。


    周时序的旧宅位于城郊处,虽离城中有些距离, 但胜在僻静隐匿。


    锦衣卫神出鬼没,爪牙遍地, 她至今仍有些怕。


    因此,只要出门, 她便会用纱巾遮住半张脸。


    晌午已过,锦姝换好干净的衣裙,出了门。


    小院中种着芙蓉花树,微风拂过, 几片芙蓉花飘落,沾在了少女的鬓角处。


    她的身上只着着淡色粗布裙衫,长发慵懒地披在腰间。


    但即便未施粉黛,也依旧不掩她娇娆的身段与姝丽的娇靥, 那淡黄色的布裙, 反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


    此处到城中约两柱香的时间, 她在城中的花肆找了份插花的活计,一个月三十贯钱,虽不多, 但足够养活自己。


    她还有些从京中带来的金银,待以后她腹中的孩子出生了,她便再多找份活计,加上那些金银,应不会让她的孩子受苦。


    只是白白住着周时序的旧宅,她总于心不安。


    但杭州城的宅子甚贵,她尚在此落脚,眼下别无他法


    想着,锦姝插好门闩,向通往城中的官道上行去


    西湖边人潮涌动,马车接踵而过,拱桥边站满了卖花的女郎。


    江南一带的女子甚喜簪花,因而花肆中的生意一向日轮转。


    锦姝坐在湖边,在窑瓶中插着花。


    从前在教坊司,茶艺花艺她皆熟习过,因而手艺胜过许多人。


    “姝姑娘,你这手艺真是顶好,你插出来的花,那些小姐们甚是喜欢,我这些时日啊。收的银子都翻了倍!”


    老板娘从棚下走出,坐在锦姝身侧,“这个月,我给你涨月钱!”


    锦姝朝她乖巧的笑了笑,颊边梨涡浅漾,“多谢您。”


    说着,她用手捂住唇角,干呕了一瞬。


    “哎呦,先歇歇吧!还好,你月份尚小,我才敢让你来。”


    “我没事。”


    锦姝摇摇头,继续摘着花枝。


    身前走来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其后的下人们牵着孩童,自桥下嬉戏着。


    锦姝的视线遁在那几个孩童身上,不由失神。


    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她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逃走,对她的孩子而言,是不是苦难呢


    毕竟,祈家乃皇亲国戚,祈璟又是皇帝亲外甥,再怎么样,也不会亏待了庶子,起码会保其荣华富贵一生。


    可孩子跟在她身边,注定会失去这些


    但姜馥已为他正妻,若以后容不下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亦会遭受苦难。


    如何抉择,都是为难


    已经几月过去了,一直风平浪静,看来,祈璟对她的死已信以为真。


    她可以彻彻底底的开始新生活了。


    *****


    上京城。


    宫外依旧喧嚣繁华,宫内,今夜亦喧嚣着,只是比之宫外,多了几分肃穆。


    今夜的宫宴是专为祈璟而设的送行宴,皇帝和太后都到了宴间。


    祈璟坐于食案后,紫袍曳地,腰环玉带,发间银冠嵌着碧翡,衬得他更加贵气逼人。


    只是,那本就冷洌的眉眼间散着沉郁,迫人无比,让人不敢近身说话。


    唯有皇帝与太后同他问着话。


    “璟儿啊,杭州到底不比京城,且军中事多,你”


    太后坐于锦屏前,隔着垂帘,边握着佛珠边望向祈璟。


    祈璟是她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平日里见面之机本就少之甚少,如今他要直接离开上京,她怎舍得。


    皇帝看着太后,“母后,你莫要再劝了,朕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他油盐不进,偏要执意而为,让他去军中历练历练,也罢。”


    他看向祈璟,“再过半月,你便要启程了,这几日,你得空,记得多去陪陪太后。”


    祈璟颔首,“是。”


    他执意请辞后,被皇帝派到了军中述职,任江南一带的军督,镇戍营兵。


    虽离了镇抚司,不再是京官,但如今却多了军权。


    他方二十有三,便得了江南一带的军权,反让旁人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想要攀附的心思。


    不管是武官还是文官,皆喜欢攀附得军权之人。


    因而,今夜的宴上坐满了官员,青袍红袍交错,密密麻麻,直坐到了门外的长阶下。


    祈璟倚在食案边,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那是曾被她滋养过的玉扳指


    四周琵筝之音喧嚣着,可却没有驱散开他的愁绪缠结。


    越是这种时刻,他越想她


    镇抚司不同于其他门衙,只要在镇抚司,就等于捏住了其他官员的命脉。


    权柄素来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又怎愿放弃。


    可他实在太痛苦了。


    多在上京一日,他就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里不可自拔


    痛不欲生。


    离开,只为减轻自己的痛苦。


    听起来荒唐,但那种如钝刀割肉般的凌迟感,只有他自己懂得。


    不过,只要把控住江南三军的军权,又何愁其他


    “祈大人,您过几日便要启程了,这杯酒,我敬您。”


    “”


    阴柔的声音自头顶穿来,祈璟眉心轻蹙,抬眼睨去。


    周时序端着酒杯,“今夜酒烈,正应景。”


    祈璟未接他的酒,只垂下眼,“既然烈,周大人自己喝便是,正好壮壮胆量。”


    周时序笑了笑,将酒递向唇边,独自饮了下去。


    饮完,他将视线落在祈璟腕间系着的发带上,“这是锦姝姑娘的吧?大人可真是个专情之人。”


    祈璟将那发带掩进了袖角内,“说起来,我能认识姝儿,还要多谢提督大人呢。”


    他一字一句道,“多谢大人当时把她送给我兄长。”


    周时序怔然,被他这话噎得难以应答。


    他来寻他敬酒,本是想套套他的话,他突然被调至杭州,他怕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锦姝未身死。


    可眼下瞧着,又并非如此。


    祈璟却不知他的心思,他幽沉的笑了笑,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拭净手后,起身离去。


    真吵。


    他如今常常整夜无眠,最怕喧扰


    夏夜多雨,回到祈府中时,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祈璟夺过伞,挥退身后两个为他撑伞的小厮,独自走回偏院。


    边走,他边想起,锦姝夜里看不清,最是怕黑。


    可从前,他好像从未惦念过她的这些细事,只会借着她眼睛的病症去捉弄她


    思至此,他的心口又隐隐发痛,呼吸滞涩。


    回廊下正亮,廊内的长屏后,传来了阵阵娇泣声。


    “大人”


    “不,不,你要叫我大公子才对,她便是这样唤的。”


    “”


    祈璟看了看回廊处,冷笑了一声,向前走去。


    “姝儿,姝儿你,你想我吗?”


    “想,奴家最想您了呢,不过这锦姝,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如让奴家来”


    声音再次挟着雨声飘荡过来,祈璟脚步骤然一顿,转身行向回廊。


    廊内的青玉案上,祈玉正坐于朱椅前,用手指拂着那女子的裙摆。


    那女子衣衫不整,全身上下只余一件合欢襟,她佯装着锦姝,与祈玉说起昏聩狎话。


    祈璟指骨猛地捏紧伞柄,将伞骨生生捏出了裂缝,浑身的血都冷了起来。


    他走上前,抽出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还不待两人反应,利剑就闪过了银光,将那女子的舌头割裂开来,掉在了石几上。


    那女子摔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痛苦地抱着头。


    雷声惊响,祈玉吓得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肩脊后,向后退着。


    祈璟单手握着剑,剑上,还滴着血。


    两人一进一退,直到祈玉快要跌下长阶时,他挥起剑,砍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祈玉嘶嚎起来,面色白如纸,“祈璟,你,你”


    他的双腿都在抖,可惜可惜他不会武!


    若他会,他此刻一定将他这个恶鬼弟弟杀了。


    祈璟将剑丢在地上,看着他,森然发笑,“大哥,你还真是越来越恶心,怎么,当了阉人,还是不满足?”


    “祈璟,我杀了你!”


    “杀啊。”


    祈璟踩上他的膝骨,“如此玷污她,你就不怕姝儿魂魄不宁,夜夜来缠着你啊,兄长。”


    祈玉疼得唇角泛白,“是你害死的她!是你先玷污的她,她的鬼魂只会缠着你!”


    祈璟笑,“好啊,我求之不得。”


    被缠上,他求之不能。


    他俯下身,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不过兄长还真是可怜,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死了还是我的,兄长连她的半分,都进不去,摸不到。”


    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占有过。


    而祈玉,却从来得不到。


    呵,可怜虫


    他这话,简直是狠狠往祈玉的痛处戳。


    祈玉突地狞笑起来,好似忘了疼,“那又如何?你如今,比我还痛苦千倍万倍吧?”


    祈璟未再应,他半眯起眼,盯了祈玉片时后,掀袍而离。


    祈玉坐在青砖上,看着祈璟隐入雨中的背影,拍阶大笑。


    可怜啊,他才可怜。


    祈璟,你没想到吧,你也有这一天。


    你日思夜想的人,她根本就没死。


    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寝内水声散去,祈璟系上寝衣,自屏风后踱出。


    有暗卫翻檐而下,单膝跪地,“大人,都杀了,割的时候,也是慢慢割的,都死得痛苦极了。”


    那暗卫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的几个人头。


    祈璟掠了一眼,走向榻间,“拿去烧了吧,还有遗漏的人吗?


    “回大人,没有了,属下已细查过,从前在教坊司和显陵内,只有这几个人常欺负锦姝姑娘。”


    “嗯,下去吧。”


    “是。”


    门被阖紧,烛火自烛台上跳跃着,祈璟靠坐在榻边,环起骨灰盒,神思抽离。


    火光微弱,屋内很昏暗。


    可越是这样黑,越是会放大他的痛苦。


    压抑又窒息。


    他抱着骨灰盒,“蠢兔子,你想我了吗,除了这些,我好像什么也帮你做不了了。”


    他想,从前他们素未相识的许多年里,她一个人受委屈,受责打时,都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她又蠢又胆小,奈何桥上,她一个人走,会不会害怕。


    额角又疼痛起来,祈璟起身,踢开房中的空棺盖,掠开长腿,躺卧了进去。


    她死后的这些时日里,他几乎彻夜难眠,唯有躺进棺材里,他才能睡上几个时辰。


    没什么缘由。


    只是他觉得,睡在棺材里,好像就会离她更近一些。


    ****


    夜幕低垂,杭州城的夏夜,比京城要闷热上许多。


    锦姝坐在长街上的馄饨铺边,小口吮着汤。


    眼下虽闷热,但她一向体寒,手脚素来冰凉,如今怀了身孕,便体寒得更严重。


    吃了几口后,她又有些泛恶心,掷下玉勺,垂眼摸着腹间。


    这些时日,她的小腹已隆起得厉害,若非她腰肢太细,怕是裙衫都再穿不进。


    杭州城的夜,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却别有一番烟火气。


    此地没有宵禁,街上的行人依旧提灯吵闹着。


    锦姝托腮望着长街上的人影,神色沉沉。


    如今彻底获得了自由,她只觉像浸在了梦中。


    只是,她现在正用的身份通牒,是假的这有些麻烦。


    馄饨摊前走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锦姝的视线顿在那男人身上,目光滞滞。


    直到那男人转过身时,她才移开目光,泄了口气。


    不是祈璟只是背影有些像而已。


    她觉得,她定是被他彻底玩坏掉了,总莫名地想起他


    不是思念,只是单纯地想起。


    她一定是坏掉了,坏掉了!


    第45章 她一直说自己丧了夫君


    是年隆冬, 江畔边雪花漫天。


    桥上,一身姿娉婷的美人正撑着伞,牵着稚童自雪中踱步。


    “娘亲,我想吃糯米糕了。”


    “好, 我们这便回去, 娘回去便给你做, 好不好?”


    锦姝单手撑着伞,蹲下身,掐着云婳的脸颊。


    她替她系紧了身上的斗篷,又替她拂掉鬓发边沾染上的雪花, 瞧着她的脸。


    云婳方三岁,可眉眼已初见清丽, 像极了自己。


    只她虽性子乖巧,但那眉眼间总泛着一丝凌锐之气。


    与那人, 很像


    离开京城已三载有余了,也不知,那人现在如何了,阿姐在信中, 也从未提及。


    想必,也已与旁人有子嗣了吧


    雪又大了些,锦姝回过神,牵起女儿的手, 向桥下走去


    因着雪大的缘故, 今日的锦玉街上人客稀少。


    锦姝阖起胭脂铺的门, 俯身替云婳解下她身上的斗篷,“娘这便去给你做糯米糕。”


    “好!”


    “嗯,马上就好。”


    锦姝起身, 拿起了装着糯米的碗。


    半晌,她从简陋的小厨房内撩帘而出,将满满一叠的糯米糕掷在小案间,抱起云婳,“快吃吧。”


    云婳两个小髻间的毛球垂落下来。


    她用手捻起盏中的糯米糕,费力地咬着,连着发间的两个毛球也颤动起来,吃得既用力又香甜。


    “娘做得糯米糕最好吃了!”


    云婳拍了拍手,在锦姝脸上亲了一口。


    锦姝朝她笑了下,将斗篷放在暖炉上烤着。


    窗牖外的雪花簌簌落着,她望着朦胧的长街,有些恍惚。


    离开上京到此后的日子,似很短,又很长。


    短到昨日那榻间的锁链还历历在目,久到,上京中的事已似一场梦。


    自在杭州城安顿下来后,她便用攒下的银钱开了个胭脂铺子,这里的女子皆爱美,因而生意尚算不错,养云婳,已是足够。


    只是她住的地方近一年来搬来了很多邻居,人多了,闲话便也多了起来。


    云婳没有父亲,不由常被人议论,因着此事,她常与那些幼童打起架,摔得鼻青脸肿。


    对此,她甚是自责,又无能为力,只能每日寸步不离地把她带在身侧。


    走神时,门外突响起了吵嚷声。


    “小贱人,出来!我昨日用了你家的水粉,脸倒烂了!”


    “”


    锦姝蛾眉紧凝,抬步抽开门闩,打量着立于门前的妇人,“这位姐姐,您是用了何物?我我不记得您来过。”


    来她这里的多是些年轻的小姐们,常客居多,她不记得这人。


    “你想耍赖?拿钱,赔钱!”


    “您要赔多少?”


    锦姝垂下眼,将双手缩进袖角内。


    想来又是瞧她一个人开店,来勒索银两的但她店里没有打手,便也只能忍气吞声。


    云婳跑过来,挡在锦姝膝前,“阿姨,你定,定是误会了,我我娘亲她她从不骗人的。”


    她一脸天真的看着那妇人,说话尚还有些口齿不清。


    “滚开,你这黄毛丫头!信不信老娘弄死你!少废话,快点,拿银子,赔钱!”


    见云婳被其辱骂,锦姝这下急了,柔和的杏眸中难得的泛起了凌厉之色。


    她侧身拿过窗牖下的匕首,将云婳护在身后,抬手对着那妇人,“别碰我女儿!快走,不然”


    “又是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正僵持着,隔壁绸庄店的老板娘突推开了门,带着几个伙计走了过来。


    那妇人见状,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离去。


    锦姝俯身摸着云婳的头,“宝宝,没事了,别怕。”


    绸庄店的老板娘踮脚瞧了瞧,挥退了伙计,走向锦姝,“你啊,下次再有这种事,喊一声便是,那不要脸的常年在这条街上行骗,就是瞧你好欺负!”


    这老板娘徐珠是个热心肠,她见锦姝这丫头自己尚才十九岁,便独自带着个孩子,真真可怜,便常照拂一二。


    锦姝躬身朝她道谢,“多谢您。”


    她推开门,“您快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雪这般大,早些歇店吧。”


    两人推脱间,门前跑来几个嬉戏的稚童,边跑边扬声说着话。


    “哎,你知道吗,我们杭州城新来的那位大都督可帅了!听说,是前年从京城来的!”


    “真的假的?那大都督从未在城中露面过,你怎见得?”


    “自然是真的,骗你做甚!我瞧见过他剿匪,那土匪的脖子,就这么“咔”一下,就断了!”


    几个顽童边谈笑着,边将目光落在小小的云婳身上。


    “哎,这是不是那个没爹养的小不点。”


    “应该就是她。”


    “你,你们说不准这般说说我!”


    云婳急红了眼,她同锦姝一样爱哭,“你再说,信不信我把你们”


    几个孩童嘁了声,“能把我们怎样?我爹可在县衙任职,怎么,你爹是大都督不成,还想把我怎样,可笑!”


    锦姝走上前,挡在云婳身侧,欲开口驱赶。


    徐珠抢先了一步,“去去去,几个小屁孩,赶紧滚,不然,我让你们的爹娘来抓你!”


    她人长的有些凶,此刻横眉竖目起来,登时便将几个孩童骇跑了。


    见他们离去,徐珠叹了口气,朝锦姝道:“姝姑娘啊,你别嫌我多管闲事,你这般年岁便早早丧夫,该再重新寻个夫婿,便是不为自己,也该为了孩子呀。”


    “我家邻里那书生就甚是不错,他今年啊,刚过了乡试,前途无量啊!人虽哑,但长得清秀极了,莫不如你去见见?”


    闻言,锦姝将双手搭在云婳的肩上,默不作声。


    是了,她一直对外称自己丧了夫,因而总有些热心的邻里要给她介绍新夫婿。


    可她哪敢再动春心,一向婉言相拒。


    但如今


    锦姝怔然垂首,看着云婳,思忖起来。


    默了半晌,她抬起头,朝徐珠道:“多谢徐姐姐,那我便见见,也好。”


    *****


    雪落得愈发大,都督府内,几个府兵正低头扫着雪,为来人开路。


    石子路上的积雪被扫净,拂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大都督。”


    “大人回来了。”


    “”


    祈璟披着鹤氅,在小厮与属下的簇拥下,行进屋内。


    寝内已燃好了安神香,他解下鹤氅,扔在下人手中,坐于案前,闭目养神起来。


    香气丝丝缕缕的散着,环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比起从前,他的眉眼又添了几分冷厉。


    但人也更沉稳了,面目沉凝,端坐案后无跛倚,不怒自威。


    只周身散着的气压更迫人,坐在那,便让人身觉压抑,不敢上前。


    祈璟睁开眼,拿起案上的画卷,抚摸着画像中的女子,眼中溢出一瞬柔色。


    门外响起叩门声,他放下画卷,轻抬眼,“进。”


    叩门之人俯身进屋,揖礼,“大都督,属下去细细查过了,近来军中,确有与女真族传信之人。”


    祈璟指节轻叩案边,“继续盯着。”


    “是。”


    王砚放下手,轻呼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进祈璟的屋内,手心中都渗出了密汗。


    这位新都督可不似从前的那位。


    自他继位后,军中无人再敢懈怠,其手段贯是狠戾,驭下,军法甚严,驭外,更是将敌寇折磨得体无完肤。


    但也正因此,近来那些山匪与外族之人不敢再来肆扰百姓。


    对这位新都督,王砚是又敬又怕。


    但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觑向祈璟。


    祈璟冷声道:“还有事?”


    王砚打了个寒颤,忙告退,“无事无事,属下告退。”


    行过案角处时,他脚步顿了几瞬,目光落在那垂落下来的画卷上,不由小声嘀咕,“奇怪,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46章 “大人,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奇怪, 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站住。”


    祈璟的听觉向来优于常人,他放下朱笔, 将他叫住, “你方才说什么?”


    王砚停下脚步, 回身,“啊属下是说,督军案上那画中的女子,属下看着有些眼熟。”


    祈璟半眯起眼, “眼熟?”


    “是有些属下夫人常去城中一胭脂铺买螺子黛,属下陪她去过几次, 觉这画中的美人与那掌柜的有些像,那掌柜的长得美艳极了, 所以属下印象尤深。”


    边说着,王砚面上边泛起薄红。


    “有多像?”


    那沉冷的声音中,带了些颤。


    “基本同这画中一模一样,眉眼尤像。”


    “”


    窗外落雪凝成雾, 屋内一时无声。


    “大都督,那属下先告退了。”


    王砚被问得发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案后之人未应他。


    片晌后, 屋内响起了玉碎之音。


    在静谧的屋内, 清脆, 又刺耳。


    *****


    灵隐寺内,香客络绎不绝。


    松柏的枝上挂满了落雪,寺内来得多是些妇人与女郎, 边走边噙笑着。


    “哎,听说这里求愿最灵验了。”


    “那我定要让菩萨保佑我,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呦,真不嫌臊呢!”


    “这有什么的,谁不想求得如意郎君!”


    “”


    “在看什么呢?”


    朱廊下,锦姝垂目望着云婳,柔声道。


    云婳懵懂地瞧着身侧走过的几个女郎,拽起锦姝的袖角,仰起头:“娘亲,姻缘是什么呀?”


    锦姝握起她的手,“就是婚配的意思,大家都想求个好郎君。”


    云婳似懂非懂,“那娘亲有好郎君吗?我阿爹阿爹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娘亲一样温柔。”


    锦姝蛾眉轻凝,一时语滞。


    思及他,她脑中不由浮现起他在榻上那凶狠的模样


    还有,那张冷厉至极的脸。


    她的那爹爹,不但不温柔,还骄横跋扈,喜怒不定,心绪莫测


    总之,温柔这个词,与他分毫不沾。


    锦姝踌躇半晌,道:“嗯,应是挺温柔的。”


    云婳歪起头,“真的嘛,如果阿爹还活着就好了这样,我也是有爹爹的人了。”


    锦姝一怔,心间又泛起了酸涩


    身后的请香处排起了长队,锦姝望了望,挽起云婳,“走吧宝宝,我们也去请香。”


    她牵起云婳,走至请香处排队。


    队还尚长,宾客挤满了庭前,云婳蹲在队外,有些百无聊赖。


    她将视线投向松树下的兔子身上,悄悄提起裙,跑到了树下。


    三岁稚童跑起来总是颠簸,脚步不稳间,她的额头撞在了身前男人的冷硬玉銙上。


    “大胆!哪里来的小孩儿,敢冒犯我们大人!”


    男人身侧的暗卫出声呵斥。


    云婳吓得缩起小脑袋,轻抬眼,觑向身前人。


    男人带着半截覆面,身上披着墨色鹤麾,鹤麾半搭在他身上,露出了宽肩窄腰,立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腰间坠着长长的禁步,风一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云婳的身量方及他膝前,她看着他腰间坠着的禁步,好奇地伸出手,轻触了下。


    “放肆!”


    那暗卫见状,径直将剑拔出了鞘。


    祈璟剑眉拢起,侧身避开云婳,向前行去,“行了,走吧。”


    他最厌恶小孩子,多看一眼,都嫌扰。


    想着腰间的禁步适才被那孩童触过,他嫌恶地将其解下,抬臂掷于地


    “小婳!”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时,锦姝便疾步走来,俯身轻拍云婳的额头,“你怎得乱跑,吓死我了!”


    云婳环上锦姝的手臂,“我不会丢哒,只是看看兔子!适才有个叔叔,好好凶。”


    “什么叔叔?”


    “就是一个说话很凶的叔叔,超级凶好好可怕。”


    云婳将头缩在锦姝的臂弯中,小声嘀咕起来。


    小孩子说话总是有些茫无头绪,锦姝未多在意,抱起她,向前走去,“既讨厌,宝宝不瞧就是,走吧,娘亲带你去拜佛。”


    “好!娘亲,我还想吃酥山!”


    庙中,梵音低回。


    玉佛前,锦姝拉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小云婳学着娘亲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合手闭眼。


    锦姝祈求道:“希望菩萨保佑云婳平安长大,保佑我的胭脂铺一切顺利,那些来勒索之人,不要再找上我。”


    话落,她直起身,将高香插进了坛内。


    正欲再出声时,她顿了顿,看向云婳,复又阖起唇,自心中默念起


    希望菩萨也可以宽恕她杀死柳氏的罪过,此事,早已成了她毕生噩梦,挥之不去。


    香火自庙中散成烟圈,飘于红柱后。


    金钟一侧,祈璟隐于柱后,看向佛前那娇小的身影,目光似阴湿的藤蔓,愈发晦暗深邃。


    好似要生出触手,将那身影勾来,撕碎。


    日思夜想之人此刻正立于佛下,虽未饰绫罗,但依旧不消其容。


    她长发披散在腰间,袄裙曳地,背影望上去,比以前更加清瘦了。


    他想,应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发间只斜插了一只玉钗,那玉钗在她的青丝中摇摇欲坠。


    仿若下一瞬,就要横扎进他的心间。


    三年了,三年。


    她骗了他整整三年


    祈璟呼吸低沉,他盯着锦姝身侧的云婳,指尖深陷进掌心,直捏出了鲜血。


    她竟同旁人生了孩子


    她怎么敢!


    这一刻,喜悦、悔恨与怨气交杂着,裹挟在一起,涌上他的四肢百骸,无尽的蔓延着。


    眼下正值隆冬,立于空荡荡的庙中,他只觉脊背颤然发寒,渗出森森冷汗。


    他真的很想冲上前,抱住她,欺身而压,质问她为何要欺骗他,为何要如此折磨他三年。


    然后,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能分开。


    “大人,您说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身侧那跟了他多年的暗卫陡然开口。


    “你,查查谁去那胭脂铺找过事。”


    “是。”


    暗卫垂首,但随即又踌躇起来,“大人您吩咐的急,属下到那胭脂铺时,只问得长街中一老妇,那老妇是个盲眼,未道出姑娘已有子嗣之事”


    他有些害怕被责罚,压下声,解释起来,“但锦姝姑娘今日搭车来寺中的事,确也是那人说的,这倒是未出错。”


    祈璟默然无语,覆面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须臾,他轻撩鹤麾,抬步离去。


    暗卫见状,忙轻脚跟上。


    行至阶下时,祈璟突顿住一瞬,“女人生产时,很疼?”


    那暗卫怔然抬头,“回大人,应当是很痛,没想到方才那小姑娘,竟”


    话说一半,他又猛然止住,抬手抽着嘴角,不敢再说。


    祈璟向前行去,“你去将从前在京中的暗卫都遣来,给我查清当年的事,离京后的这些年她都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与谁有过交集。”


    他转身,目光森然起来,一字一顿,“还有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找到他,把他杀了,剁碎。”


    他的声音亦森寒,刺人肌骨。


    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祈璟走向马车,掀帘踱进车中,仰靠在车座上。


    他只觉,他的脊背处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


    他闭起眼,声音幽沉地自语起来,“姝儿,你知道吗好想边干。哭你,边向你赎罪。”


    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了那肆虐着的占有欲,压得几欲窒息


    他不愿再向从前那般紧逼她,但也绝不会放开她。


    绝不。


    她只能是他的,死都是。


    车内暖炉正热,祈璟缓缓摘下了覆面。


    面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他抬手拭过眼尾,才惊觉泪水已潸然而落。


    *****


    隆冬的天总是很短,方酉时,天便已昏黑起来。


    铺内,锦姝给沉睡在小榻上的云婳掖了掖被角,轻抚着她的额头。


    明早要给云婳去城东买酥山,那家酥山店晨时要排很长的队,因而今晚她们未回那小院,歇在了铺中。


    鹅梨香已散尽,锦姝起身,将窗牖紧阖好,看着云婳,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铺外。


    她瞧着熟睡的云婳,锁紧好门闩,抬步走下阶。


    她已应了徐珠,今夜与那书生相见。


    徐珠道那书生白日里需在监内苦读,只夜里才得空,从而由徐珠搭线,约了今夜在青山湖边相见。


    为着云婳,她应允了这事。


    她想,那人是书生,虽患哑疾,但既是读书人,性子总是温润的,总能待云婳好些


    到了湖边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好在,她的雀眼症(夜盲)已好了些,可看清路了,只夜间看人时,依旧模糊


    夜里的湖边静悄悄的,冷冷清清。


    桥上尚凝着残雪,锦姝将臂弯缩进斗篷中,待着那人。


    身后传来踏雪之声,锦姝回过身,便见桥上有人提灯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身上披着墨色毛领斗篷,戴着幕帷,遮住了脸颊。


    锦姝有些怔然,走上前,轻声道:“您是杨公子吗?”


    徐珠姐姐说,那书生叫杨怀靖。


    那人走近她,脚步顿住一瞬,将手中的灯熄灭了。


    锦姝不知他为何突然熄灯,但也不便开口问,只又小声道:“是您吗?”


    那人未语,


    惶遽了半晌,锦姝才突想起,这人患有哑疾


    她赧然道:“杨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您我们”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


    那人摇头,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他抬手指了指桥下,示意她向桥下走去。


    锦姝会意,与他并行着,走下拱桥。


    知他不能出声,为缓解局促,锦姝主动开口道:“您在监中读书,定很辛苦吧”


    她欲言又止,小声试探,“您可喜欢小孩子?我我有一个女儿,很可爱,只是她生父年纪轻轻便早逝了,她一直没有阿爹的陪伴,所以”


    话落,那人蓦地停下了脚步。


    风声突然止下。


    好静静得有些骇然。


    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朵山茶花,插进了她的鬓发处,又抬手,轻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拂去了脸颊旁沾染上的草叶。


    他的手很凉,凉极了,还有些颤抖。


    第47章 “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好冷


    锦姝被他的手冰得打起寒颤, 她裹紧身上的斗篷,抚着耳边的山茶花,懵懵地,“杨公子, 您这是”


    话落, 她又阖起唇。


    月色中, 男人身上的墨色斗篷随风曳起一角,长长的帷幔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眉眼。


    但她觉得, 这位杨公子冷冷的,气场有些迫人, 不像个文弱书生


    “谢谢公子的花。”


    锦姝轻抿唇瓣,将那山茶花摘下, 攥在手心里。


    既他不能说话,那她便多说些,不然


    正欲再说,身前人突然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又摩挲起她的眼尾。


    很用力,但又似在极力收着力道。


    锦姝被他的动作骇到,向后退着。


    第一次见面,这人便这般, 甚是怪异。


    拱桥上的青砖结着冰与积水, 脚步颠簸间, 她踩进了桥头的积水中,身子向后跌去


    正要惊呼出声,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肢。


    那人单手托住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


    湖畔边起风了,将桥上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锦姝低喘着气,看着身前人,长睫不住地眨着。


    一股清洌得香气随风挟来,她鼻尖轻动,眉心微蹙起。


    这香气,好熟悉


    好熟悉。


    那人松开了她,将她扶靠在桥边。


    夜里寒凉,锦姝有些冷,垂头道:“公公子,我的鞋袜湿了,该回去了。”


    奇怪,跟这个人接触,她莫名的想逃离


    她朝他颔首示意,转身向桥下走去。


    可转身间,手臂却被那人抓住


    那人蹲下身,径直撩开她的袍角,褪下了她的绣鞋与罗袜,掏出怀中的锦帕,替她擦拭着雪水。


    他的手凉极了,隔着锦帕,依旧很凉


    锦姝愕在原地。


    这人是在做什么?!难不成他起了色心!


    可可又不似。


    他的手很有力,握着她的脚腕,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锦姝闭上眼,深吸着气


    半晌,那人替她把脚腕上的雪水拭净,又替她趿上绣鞋,才缓缓起了身。


    他的手依旧有些颤抖。


    默了片刻,他抬手指向桥下,示意她一起离开。


    锦姝有些恼,她将斗篷紧围在臂弯处,匆忙向桥下走去。


    走至桥下时,那人顿住了脚,未再向前行。


    锦姝踌躇了一瞬,见他不走,便独自转过身,离开了湖边。


    夜里的湖边静极了,那人一直立在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挪动脚步。


    祈璟摘下帷幔,静静地立在原地。


    清冷月华落于他的眸中,明亮,又晦暗。


    可天色太黑,遮住了他眼尾泛起的晕红。


    桥上响起脚步声,有侍卫走来,朝他揖礼,“大人,那杨公子一直在车中哭喊,您看”


    祈璟转过身,狭长的桃花眼半眯。


    *****


    隆冬的晴日里,花街廊外熹光正灼眼,丝丝缕缕漏进窗牖。


    “姑娘,姑娘?这银子给您。”


    “啊,好,好的。”


    锦姝立在长木案后,正出神。


    被人唤后,她忙醒过神,接过那妇人的银子,“多谢夫人,若胭脂用得好,记得再来。”


    “好。”


    “您慢走。”


    待妇人离去后,锦姝又托起腮,凝思着。


    昨夜那人,实在是太怪了


    且她总觉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识


    窗牖外的长街中人声鼎沸,云婳正坐在铺门前的阶上,四处张望着。


    锦姝从长案后走出,欲将她叫回。


    徐珠隔街行来,探进门,“小姝,你可在?”


    锦姝抬眼,示意她进来,“我在。”


    徐珠走进,压下声,“昨晚怎么样,如何?”


    “杨公子人挺挺好的,就是有些怪。”


    锦姝垂下眼,面色有些僵硬。


    “怪?怎么个怪法?”


    “就是”


    锦姝想了想,还是未说他触自己脚腕的事,“他一直遮着脸,不知是”


    “遮着脸?怎会!那书生生得俊俏,从未遮脸见人过啊。”


    徐珠皱起眉,有些讶然。


    正欲再说时,门外突然踏进几个穿着黑色束身衣的人,看着有些凶煞。


    徐珠和锦姝皆怔忪了一瞬。


    那领头之人率先开了口,“掌柜的可是会插花?我们家主后日生辰,就辛苦姑娘,后日将花送到都督府。”


    话落,他掷下满满一袋银锭,转身离去。


    锦姝脑间发懵,忙提裙追上前,“哎,几位留步!我已甚少卖花了!”


    徐珠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哎,你傻呀!都督府,那是多大的金主!在这杭州城,有多少人想踏进都督府的门,都踏不进呢。”


    锦姝低头绞起袖角,“可”


    可她不愿再与任何官贵有接触。


    她很怕,有人会认出她


    听说这位新来的督军甚少在城中露面,连名讳都显少有人知,江南三军的军权,如今都在他手中。


    如此权贵,她断断得罪不起


    铺子后的青巷中,云婳正追着猫儿,跑进了巷角。


    “你别跑呀,我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小孩儿,你过来。”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云婳握着拨浪鼓,抬起头,便见身前正停着一辆黑绸马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拨起帘,却未漏出脸。


    那双手探出车外,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婳边晃着拨浪鼓,边走至车前,歪起头,“叔叔,你是何人呀?你说话声音真好听。”


    祈璟透过车幕,眯眼打量着她,目光阴鸷。


    呵,小野种,说话倒是甜。


    跟蠢兔子倒是像,长得也像极了。


    可惜,他讨厌这个小野种,他恨不能将这小野种的爹碎尸万段。


    祈璟垂目,冷硬地道,“你爹是谁?”


    云婳眨着眼,“我爹爹死了呀。”


    “我问你,你爹是谁,生前是何许人。”


    “不不知道呀,阿娘说,爹爹早年脑子不太好,英年早逝,死的早。”


    见问不出,祈璟压下火气,佯装温煦,“你告诉叔叔,你爹爹生前叫什么,叔叔给你买糖吃,嗯?”


    “我娘亲说,就是就是死了呀,不知道叫什么。”


    “”


    祈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车帘紧阖起。


    好不容易强撑起一瞬耐心,却被这小野种气到。


    一想到她与旁人生了孩子,他的胸口就滞涩到几欲窒息,连血液都在倒流


    要不是看这云婳年岁太小,不忍看她伤心,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至于那该死的野男人,死了又如何,待他查清,他定要将他的坟冢烧成灰烬。


    车帘阖紧,马车再次向前驶去。


    直到进了长街后,又被驭住。


    胭脂铺前,祈璟将车帘掀起一角,瞧着正立于阶下的聘婷身影,冷白的手上青筋遒劲


    她整整骗了他三年。


    他还以为她死了,这三年,他每夜都痛得如钝刀凌迟,痛贯心膂。


    可她呢她竟抛下自己的夫君,抛下他,与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为何要这么对他


    若不是暗卫查清了当年大婚那夜发生的事,他还以为,自己是太过苦闷,出了幻觉。


    好啊,好的很。


    真是报应,他的报应


    这次,他定要追回那本属于他的东西,温柔也好,强求也罢。


    无论用何手段,他都不会再放她。


    做鬼都不会。


    *****


    都督府。


    雾霭迷蒙,朱红廊柱尚沾雪。


    锦姝抱着几瓶腊梅,自回廊下随管家走着。


    边行步,她边打量起来,心中泛疑。


    这都督府甚大,可行过的下人却寥寥无几,沉肃极了,哪里有半点生辰宴的样子


    甚怪。


    打量了一圈后,锦姝又慌忙垂下头,不敢再乱瞧。


    听说这位身份神秘,南下任职后,鞑靼和女真一族再不敢轻易来城内肆扰百姓,战功赫赫。


    可这督军在杭州城中只手遮天,听说脾性很不好


    想着,锦姝有些怕,不由手腕发软。


    她如何也想不通,这府中想要什么,自都有人踏破门槛来送,何故要寻上她,还有使银子


    “姑娘,这边请。”


    管家伸臂将她引进寝屋前,“大人在里面等您,您进去就行。”


    锦姝惊到:“等等我?是何意”


    她不是只需送个花吗?也没说要见人呀


    “姑娘快进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是”


    锦姝咬起唇,犹疑地提起裙,迈上了长阶。


    不知怎得,她突然心跳如擂鼓,脊背发寒


    好似前方有什么豺狼虎豹在等着她。


    但强权在迫,她又不得不去


    檐下金铃泠泠响着,锦姝抱着腊梅,轻抬手,叩响了门。


    “进。”


    “是,那民女进来了。”


    锦姝缩着颈,轻手推开了寝门。


    寝内地龙正暖,门被推开,金帘顺风而荡。


    锦姝立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瓶置下,“大都督,花花送到了。”


    她今日穿着淡黄色的披袄,头发半披半簪,巴掌大的小脸缩进毛领中,只漏出了如画般的眉眼,立在那,如一朵脆弱的雪莲。


    安神香袅袅散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姿正映于纱帘后,半晌,才拨开帘。


    屋内温暖,他只披着一袭墨色软绸锦衣,衣襟半敞,冷白的锁骨下,横铺着几道旧疤,极具悍烈张力。


    他转过身,脸上被覆面遮住,垂于胯。骨旁的双手紧攥着,攥的指骨泛白。


    好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锦姝垂下眼,小小声道:“大大人,我是来给您送花枝的。”


    “放那吧。”


    “是。”


    “你会弹琴吗?”


    男人自帘后踱出,向她逼近。


    他的脚步很快,随而又蓄意放缓。


    锦姝偏过头,声音打颤,“会会。”


    她此刻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这素未谋面过的督军为何突然唤她进府,又让她弹琴


    他的说话声音,好熟悉。


    很像那人


    想到了什么后,锦姝的肩膀猛地一缩,抬起头,盯着他脸上的覆面。


    片晌,她又慌忙摇起头。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太过害怕,惊思过度了。


    “那姑娘弹一首曲子,在走吧。”


    男人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抬臂指了指青玉案旁的古筝,复而缓缓坐在檀木椅上,唇角轻勾。


    “是是。”


    锦姝颤着腿骨,走向古筝旁,坐下身,缓缓抚上了那琴。


    “大人,您想听听什么?”


    “都可。”


    “是。”


    锦姝手心渗出了汗,垂目拨弄起琴弦,随意地弹起了首白头吟。


    没什么原因,只因这曲子,她最是熟悉,不会出错。


    筝鸣之音回绕于屋内,男人坐在青玉案后,端着茶盏的手愈攥愈紧,直将盏上的缠枝纹捏出碎痕。


    琴声停下,他从案后起身,缓步走近,立于筝前。


    那熟悉的香气愈来愈浓,锦姝眉心轻凝,再度犹疑起来。


    他俯下身,双手撑于琴侧,用长臂将她圈。禁了起来,“你弹白头吟,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这曲子落在他耳畔,难免生出些自作多情。


    一阵穿堂风掠过,腊梅的玉瓶碎裂在地。


    突闻此话,锦姝的指尖募地按住琴弦,直将古筝按破了音。


    祈璟笑了笑,笑声幽沉,又带着些快意。


    他抬起手,触上冰冷的玄铁覆面,缓缓将其摘下——


    作者有话说:抱歉,昨晚加班,今天八点才下班,明天开始休年假,最近争取日6或者日万,多更,这个月应该就完结了


    第48章 “这么打我,你忍心


    吗?”


    青窑炉内的香烟氤氲着, 缠绕于两人身前。


    静谧的屋内,只闻得一声筝断之音。


    清鸣,又刺耳。


    筝弦被生生挑断,锦姝的指尖按在那断开的琴弦上, 渗出了血珠


    鲛绡帘半卷垂落, 模糊了他那冷厉的脸庞, 朦朦胧胧的。


    但即便看不真切,那张脸,她也再熟悉不过。


    两人都默着,半晌, 祈璟紧贴近她的脸颊。


    锦姝的手颤抖着,血珠顺着她的指缝, 滴落在筝上


    她抬起眼,看清了那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到了他轻颤抖着的下颌, 还有那双依旧锐利狭长的眼眸。


    “祈璟你”


    锦姝的身子摇摇欲坠,脊背僵如石塑,连起身逃跑的力气都再无,恐慌到了极点。


    祈璟双手撑于案, 俯身与她鼻尖相贴,额头相抵。


    那娇婉,柔媚的声音再次落入他的耳畔,唤着他的名字, 柔弱、颤抖、迷茫


    顷刻间, 他那压抑了三年之久的情感瞬间席卷而上, 犹如开了闸的春洪一般汹涌倾泻,顺着他的胸腔弥漫而上,湿润了眼眶。


    他素来接受不了自己会落泪, 但这三年间,他时常落下眼泪。


    他曾觉得自己疯了,他难以为解,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低贱的妓女如此痴迷。


    死了便死了,像她这种有姿色的官妓,上京城中太多了。


    可无论如何克制,他依旧难以摆脱她留下的念想,就像那让人上瘾的草药,让他不可自拔,悔不当初。


    他想独占她,想把她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唯他一人能瞧见


    两人就这么相贴着,过了很久,锦姝才缓过神


    她膝盖瞬间软了下去,木椅骤翻,身子仰跌过去,青丝如瀑般散落,垂在腰间。


    木椅撞于筝上,古筝跌碎在地,琴弦尽数崩裂开来,发出一阵鸣响。


    祈璟踢开琴,蹲下身,抬手抚住她的脸,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姝儿”


    姝儿从前,他好似从未这般唤过她


    锦姝抖如笊篱,清凌凌的眸子里蒙上了水光。


    若不是指尖撕痛着,她差点以为,自己陷入了梦魇里。


    她明明已经摆脱他了,为什么,为什么


    锦姝挣扎不过,呼吸急促起来。


    极度的惊惧下,她抬起手腕,猛地抽在了他的侧脸上,力道大极了,直将他冷白的脸上抽出了薄红。


    巴掌落下,两人皆怔住。


    祈璟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唇角,凤眸轻眯起来,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还是直接抽在脸上


    锦姝双手撑于身后,向后退着。


    她对他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


    祈璟站起身,身上墨色绸衣的袖角垂落在腕下,他一步一踱,缓步逼近,锦袖随着他的动作,悠悠晃动着。


    一进一退中,锦姝直退到角落里,肩膀撞在了榻角上。


    祈璟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皓腕,抓着她的玉手,将她的掌心贴于自己的侧脸,“你打我”


    锦姝的眼泪簌簌而落,吓到脊背发麻,说不出话。


    她的手温热,可他的脸却凉极了,将她的手心也冰的发寒


    她指尖的血蹭在他的侧脸上,到处都是,又滴落在他的锁骨间。


    阳光隔窗而映,落在他的脸上,灼的他的脸几近凄白,蕴着那几抹血迹,好似要食人骨髓的男狐狸精。


    他放下她的手,拿起锦帕,替她拭着指尖的血,“你打的那般用力,手不疼吗,嗯?”


    他的手比她大出很多,单手便能圈住她的两只手腕。


    “”


    锦姝抽出手,起身向后退着,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在在杭州,你想,想怎样想怎样”


    他都发现了吗


    他要怎样,杀了她吗?


    还是又要将她日夜囚禁在床榻上,肆意践踏,玩弄。


    从前可以,可她如今不能死,她有女儿了


    锦姝摇着头,慌不择路。


    她握起他的袖角,哀哀祈求,“求求你,我的女儿尚三岁,放过我放过我!”


    说着,她起身跪于榻前,俯身便要磕头。


    祈璟坐在榻上,撑住她的臂弯,止住了她的动作。


    一时僵持,锦姝跪坐在他膝前,螓首低垂,额角抵于他的膝上。


    再往前一些,就就要触到


    她慌忙向后退,“求你不要杀我,放过我吧,我们都好过”


    祈璟的目光陡然阴鸷起来


    放过她,才都好过。


    她就那么厌恶他吗?


    他起身走近她,轻俯身,抬手拨开她鬓前的发丝,看着她泪眼盈盈的杏眸,“你这么厌恶我,是因为周时序,还是那个奸夫”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出。


    “什什么奸夫?”


    “那个小野种的爹,是谁?”


    “”


    锦姝慌极了,不明所以。


    她还以为,他已查清了当年之事,原来,他竟不知孩子是他的骨肉。


    不知也好


    人都有私念,她很爱云婳,她离不开她,她不愿女儿被抢走,离开自己。


    锦姝缩着颈,默不作声。


    祈璟将她揽腰抱起,坐回榻边,手抚着她背后的青丝,“从前你抛下自己夫君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不过那个孩子,需得送走。”


    锦姝猛地挣扎起来,“不,不要!”


    祈璟按住她,“不要什么?没杀了她,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把她送走,你就住在府里,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


    他的声音强硬,但夹杂着一丝哀求,似在压制着怒气和欲。望,又在极力承受着自己有些卑微的话。


    锦姝推着他,“那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送走!”


    “我会替她寻个家世富贵的,有何不可?”


    “不可!”


    事关云婳,锦姝红了眼。


    她拔下斜坠下来的珠花,直直的扎进了他的肩膀,又拔出,抵于自己的脖颈边,“你敢动她,我今日便死在这,与你同归于尽!”


    祈璟怔住了,眉骨间凝起散不开的阴郁,神色迫人。


    从前,她从未这般抵抗过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尖锐的珠钗掷于地。


    片晌,他将她的发丝胡乱挽起,把珠花插回,松开了她。


    他起身,朝门外唤,声音幽沉,“来人,送她回去。”


    门外走进披坚执锐的府卫,将锦姝带出


    待人退去后,祈璟单手撑于案,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


    他气极,却又不敢再逼极了她,于是便只能独自忍下这怒气与酸涩。


    忍到心口绞痛


    *****


    暮色低沉,西郊的小院内,寒风打窗。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锦姝叠好包裹,又卷起金银与细软,置在了榻边。


    云婳缩在榻上,睡眼朦胧,“娘亲,我们要离开杭州城了吗?”


    锦姝手上动作一顿,“嗯,我们我们去外面玩一阵儿,好不好?”


    “真的吗?我们去哪儿呀娘亲?”


    “去去苏州,可好?”


    锦姝走近榻边,环起云婳,“那里比杭州城好吃的还多。”


    “好,娘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婳靠在锦姝身上,闭上了眼。


    锦姝拍着她的肩,垂目沉思着。


    她心间发慌,慌到手腕都垂软无力。


    从他府中回来后,她便一直惊魂未定,神思抽离着。


    她从未想过,她会再见到他。


    三年了,他不是应早已忘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玩物了吗?


    原来那新任的江南总督,竟是他,他怎得会离京姜馥呢?


    还有他到底是如何查到她未死的,会不会牵连到周时序


    沉思间,云婳梦魇了起来,抓着她的手,不断摇晃着。


    锦姝回过神,替她盖紧衾被,躺下身,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已吓到脑间发懵,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杭州城,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先试着脱身。


    她太怕了,怕他会伤害到云婳。


    她住的这宅子离西城门极近,西城门乃杭州最偏僻的城门,平日里途经的车马与守门的官兵极少。


    她不知祈璟会不会派人守着城门,但那守西城门的官兵夜里时常躲懒,无人把守,她想赌一次


    烛火在她眼前曳成片片昏黄,锦姝累极了,半靠在榻上,沉睡过去


    在惊醒时,已是亥时。


    天色已彻底昏黑,烛火也已燃尽。


    锦姝忙直起身,拍着胸口。


    亥时了,该走了


    这时间,正是城门换值时,今夜,定要先动身,做最后的挣扎。


    她摸起枕边的火折子,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燃。


    烛火亮了起来,锦姝起身,欲下榻。


    可下一瞬,她的脊背骤然渗出了薄汗,不寒而栗。


    隔着帐帘,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立在那,将拔步床衬得狭小又逼仄,像变成了个黑洞,压迫又窒息。


    不用拨帘,锦姝便知是谁


    祈璟挑开床帐,将她拽出榻外,“去哪儿,又要跑?”


    正是夜里,可他却穿着靛蓝色的锦袍,墨发精心束着碧色玉冠,恰与身上的锦衫相衬,衬得其貌更加金质玉相。


    像是三更半夜精心打扮过。


    锦姝险些以为见了鬼,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了吗?”


    气恼下,她睁眼,索性逼问于他,“所以大都督您三更半夜翻我的墙,就是为了来抓我吗?”


    曾经的镇抚司指挥使,如今的江南总督,半夜翻人家的墙根当小偷。


    不要脸。


    祈璟半倚在木几旁,发现木几上有尘土,又嫌弃的直起了身,“你假死抛下自己夫君,我自然要来将你抓回去,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他蓄意的沉着脸,凝着声,让人害怕。


    锦姝从没这么无助过,她真的好累,累极了。


    她是摆脱不得他了


    “我可以同你回去,只要你不伤害云婳,她她是”


    祈璟的眸色骤亮,打断她,“当真?不过你若再敢逃”


    他走近她,自她背后环上她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若再敢跑,我可就要好好罚你了。”


    腰间陡然被缚住,锦姝以为他要寻欢愉,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抬手甩在了他的脸上。


    这下更用力,直扇出了清脆声响。


    祈璟未躲,他握着她的腰,又收紧了几分,“你打我几次了,你忍心?”


    他强沉住气,抱着她,愈抱愈紧,感受着那思及已久的温热体温


    他还是没办法放过她,自她下午离去后,他每一刻都心如针扎般的难耐。


    他不能看不见她。


    瞧不见她,他便焦虑,恐慌,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才半夜突至,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了


    锦姝的理智已被彻底击溃。


    她用臂弯抵着他的腰,不停抽泣着,“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拉扯间,榻上熟睡的小人突醒过来,迷蒙的揉着眼,“阿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月色折窗,烛火“噼啪”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映于窗牖之上,拖的修长。


    两人都静了下来,极力压着急促的呼吸与哭声。


    这一刻,难得沉静


    *****


    天色近晚,金瓦碧砖的府内正落雪。


    墙外腊梅的枝桠探窗而进,传来了淡淡香气。


    室内烧着金丝炭,锦姝倚在檀木案后,身着月白色纱衣,青丝披散着,淡眉素面。


    此刻未着妆饰,反衬得她更加娇怜。


    她抬眼打量着镶金琢玉的屋内,只觉像座金笼,一座她永远也逃不开的金笼束着她,让她快要窒息。


    云婳趴在案角旁,双手托着腮,“娘亲,那个叔叔怎么这么有钱,这里的东西都好好看,他是谁呀?”


    锦姝垂眼捋着发丝,“他是,是”


    云婳歪着头,“是谁呀?他生得真好看,但没有娘亲好看。”


    锦姝摸了摸她的头,借此转开了她的话,“谁都没有婳儿好看,你说是不是?膳桌上还有糕点,你快去吃些吧。”


    “好!那些糕点做得真好看!”


    “”


    锦姝抬眼看着金丝楠木桌上置着的琳琅糕点,蛾眉轻凝。


    昨夜,他到底将她掠进了自己府中。


    这次,他虽缚着她的自由,但却突然转了性,对她无所不用其极。


    珠钗、膳饮、锦绸,接连送来,甚至连榻边的鸾帐都换成了浮光锦。


    可眼下,她不想细思他为何突然转性,这也与她无关


    平日里,她常向京中寄信,与周时序书信往来。


    但现在她无法再传信了,且她很怕,祈璟知道了当年之事后,会加害于周时序


    门外传来踏雪声,祈璟推门而进。


    正值三九凛冬,但他此刻却只穿着单薄的束身衣,单手提着长剑,垂于胯。骨旁,煞气凛然。


    剑上还滴着血,顺着剑壁,流落到了青砖上。


    锦姝抬起眼,被骇的怔神。


    不管是从前的镇抚司,还是眼下的三军,都是武职。


    大多数武将皆生得猛壮粗鄙,独祈璟生得长身玉立,仙姿迭貌。


    可他每每提剑时,周身凝着的煞气却比那些生得凶煞的武将还要迫人


    身后有随侍跑过来,替他披上鹤氅,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收了长剑,“大人,那几个混进城中闹事的女真族都被您枭首了,那尸体”


    “剁了,给狗。”


    “是。”


    “”


    正趴在膳桌上的云婳见此情状,吓得跌坐在地,放声哭了起来。


    祈璟剑眉紧凝,不耐地回身,将那随侍叫回,指向云婳,“把她也带下去。”


    “是。”


    那随侍行进屋,将云婳拖腰抱起,出了长廊。


    锦姝骤然回神,忙起身追了出去,“不要!不要把她带走!”


    祈璟抵住她的肩,“只是把她带到偏院,不会把她如何,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小野种?”


    他有些吃味。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护着谁


    他讨厌那个小孩儿!


    锦姝推搡着他,挣脱间,她的脚踩进了沉雪,两人脚步一凛,从阶上滚落而下,摔进了雪中。


    祈璟护住了她,她摔在他的身上,纱衣滑落而下,露出了艳红色的合欢襟,在皑皑白雪中,格外灼眼。


    锦姝撑着手臂,欲起身追去,“放开我,不要把婳儿带走!”


    她总是对云婳格外执着,除了阿姐,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


    枝头腊梅开得正艳,祈璟束缚住她,按着她的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他吻得用力极了,好似下一瞬,她就会再次消失。


    锦姝咬上他的唇角,直到嘴中溢满了腥甜气息后,他才松开她。


    祈璟双手托住她的脸,“乖宝儿,别闹了,好不好?”


    不知是太累,还是太冷,他的声音有些脆弱。


    锦姝拼命地从他身上挣扎着,但到底抵不过他的力大。


    她焦急万分,呼吸急促起来,抓住他的衣襟,“婳儿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骨肉!你快放开她!”


    第49章 “宝宝,我帮你。”


    “婳儿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骨肉!你快放开她!”


    锦姝声染哽咽, 拽着他的襟领,直将他的襟铃拽得半散。


    廊檐凝霜,垂落着冰棱,晶莹又刺骨。


    祈璟锦袍微敞, 胸膛半露。


    可他却不觉寒风刺骨, 只觉胸口滞涩, 无比燥热。


    他解下鹤麾,披于锦姝的身上,握着她的肩膀,翻身将她压于身下, 单手束住她的两个手腕。


    两人此刻身着单薄,卧在阶下沉雪中, 互相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是已经太久没感触过的体温


    祈璟眉骨紧沉,“你说什么”


    他用手掌托起她的头, 将她的脸拉近自己,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她是你的孩子!你快把她带回来,不要伤害她!”


    锦姝颤着音, 虚弱极了。


    “不可能”


    祈璟的胸口起伏不定,眸中泛起戾色,“你骗我。”


    她在骗他,不可能不可能。


    从前在上京时, 她日夜在他身侧, 她若有孕, 他怎会不知


    锦姝偏过头,瞧着云婳愈来愈远,彻底崩溃起来。


    祈璟正出神, 锦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赤脚站于雪中。


    她拔下廊下悬着的长剑,吃力地用双手持住剑柄,对准了祈璟。


    寒雾绕廊,满廊皆是浸骨的冷寂,如解不开的郁结。


    锦姝身上宽大的鹤麾被风曳起,单薄纱衣翻飞如蝶。


    她的皓腕颤抖着,剑也颤着,锐利的剑刃对着祈璟,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的心挖出


    祈璟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上凝满了沉郁。


    沉得可怕至极。


    他抬手握于剑刃上,锋利又冰凉的刃将他的指骨割出了血,鲜血流下,滴进了皑皑白雪中。


    他看着她,森然沉笑,“几年不见,姝儿愈发厉害了,都敢拿着剑指我了。”


    锦姝松开手,摇摇欲坠的晃着身,单手撑于廊柱上,“放过我,放过婳儿你想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不要不要再逼我了。”


    她泪旋于睫,极力说着话。


    祈璟起身逼近她,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强行揽于怀。


    他拍着她的脊背,将鲜血蹭在了她月白色的纱衣间,又向上,叩住她的头,迫她的头紧贴在自己胸口前。


    “我也想放过你,可是我做不到,怎么办呢”


    他讨厌任何会让他失控的东西,他比她更想放过她。


    可一离开她,他便焦灼到如烈火焚骨。


    若不囚着她,她就会离开他,他不能再接受分离


    “姝儿,你恨我,我也好爱你啊,怎么办呢我们只能这样纠缠到死了。”


    *****


    廊下昏灯低垂,灯影被寒风扯得迷离,明明灭灭。


    屋内传来孩童哭声,案前正齐齐立着两排侍卫与小厮,呼吸压的极低。


    玉案后,祈璟单手撑额,被哭声扰得烦不胜烦。


    “大人,血融了。”


    老管家托着水盏,上前递于祈璟眼前。


    祈璟瞧了瞧碗中融于一起的血,摆手道:“端下去吧。”


    “是。”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她睡了?可有生病?”


    “回大人,姑娘已歇下了,身子无碍。”


    “知道了,都下去吧。”


    祈璟双手相交,仰靠在檀木椅间,复又抬手指向被吓哭的云婳,“把她留下。”


    “是。”


    “”


    众人退下,门阖紧,屋内只余下祈璟和云婳。


    祈璟起身走上前,将缩在角落里的云婳抱起。


    他踱回案后,将她抱在了自己膝上,捏着她的腮颊,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长的和乖兔子真像啊,这小孩儿,还真是他的孩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竟也会有孩子。


    所以,是什么时候呢


    按云婳的年岁来算,在锦姝逃出上京前,她便已有了身孕。


    许是从前他只知与她缠绵,甚少关心她的身子,才被她瞒了过去。


    真是厉害啊,她一个人偷偷生下这孩子时,难道就不怕痛,不怕没人照料吗?


    这些年,她独自带着这个孩子,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祈璟望着案前青烛,心间如钝刀凌迟,拧绞在一起,缠着他。


    他当权多年,可自己的亲生骨肉,竟要一直流落在外


    这对他来说,耻辱至极。


    云婳缓过了神,又哭了起来,脖颈间的长命锁晃出了清脆铃声。


    祈璟抬手拍她的额头,“别哭了,我是你爹爹。”


    他的五官凌厉,又看着冷肃,小孩子见了贯是恐惧。


    云婳只觉身前人凶极了,愈哭愈凶,“你不是我爹爹!娘亲说爹爹早就死了,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


    她的脚乱蹬着,踹着他的腰。


    祈璟强压下火气,“我是你生父,你需得唤我阿爹。”


    “你胡说,你不是我阿爹!别人的爹爹都温柔的紧,不是你这样的,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


    祈璟闭了闭眼,深吸着气,朝门外唤,“来人,把她带下去哄吧。”


    有小厮推门而进,将云婳轻手轻脚地抱了下去,递给了年岁长一些的丫鬟。


    耳畔又清净下来,祈璟揉了揉眉心,垂目看着暗卫递来的纸笺。


    笺页上的墨色字迹密密麻麻,禀着锦姝这三年里所去之处,以及所交集之人,还有,当年夜里的事


    他指腹摩挲着笺页,指骨泛起森白。


    小骗子,骗的他好惨。


    他真想把她锁在榻间,日夜


    可如今,他又难以忍心,怎么办呢


    她就是那么不乖,偏要离开他,偏要独自生活,受人欺辱。


    想必这几年,她没少被那些刁民欺负


    想到了什么后,祈璟系起披风,走向门外,撑伞而离。


    雪夜中,他的身姿萧萧肃肃,又带着些落寞与孤寂。


    *****


    积雪终是化开了些,熹光透过小轩窗,映在了鸾帐上。


    锦姝坐在榻间,抱着云婳,轻哄着。


    “娘亲,他说他是我爹爹,我不要他当我爹爹,他好凶,像个坏人!”


    云婳将头埋在锦姝怀中,缩了起来。


    锦姝顿了顿,轻拍她的头,“他确实是你爹爹,但”


    “但什么呀,娘亲?”


    “没什么。”


    锦姝垂下眼,复又抬眼,瞧了瞧立在纱牖外的侍卫。


    昨夜里,直到云婳被送回时,她才敢阖眼。


    毕竟他那样的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又以外面女真族犯乱为由,将她囚禁了起来。


    自由了三年,她终是还要被他囚起来


    她真的好累,麻木到了极点。


    祈璟就像只恶鬼,阴魂不散


    只可怜了她的云婳,昨夜被他吓到做噩梦。


    门牖被推开,门缝处透进来的光亮自榻前落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祈璟自阶外踱进,他今日又着了件淡青的锦袍,腰坠金玉穗带,手里拿了件折扇。


    锦姝目光一滞


    自她认识他以来,只见他常穿墨色锦袍,从未见过他穿这般颜色的衣饰。


    但穿成这般,让他瞧上去比往常更清矜了些,堪若画中神君。


    窗外豢养的孔雀发出一声泠叫,开起屏。


    锦姝收回视线,侧过身,不再瞧他。


    见她盯了自己半晌,祈璟心里难得的泛起一丝愉悦,将折扇在掌心中掂着,走近榻边。


    他微俯身,用折扇轻拍了拍云婳的脸,“你怎么不唤爹爹,好生没礼貌。”


    那折扇刚触上云婳的脸,云婳便同见了鬼一样,猛地哭了起来。


    锦姝忙伸臂将她环住,看向祈璟,“你你能不能出去,她怕你!”


    祈璟的面色骤沉,心中的那点愉悦顿时消散。


    他起身,看向云婳,“怎的,不让抱,也不能碰?”


    锦姝瞪着祈璟,“你莫吓她,她才过三岁生辰,胆子小。”


    祈璟拂袖转身,轻靠案边,“我何时吓她了?碰一下,她就哭了,怪我?”


    什么都怪他,她怎么不心疼他一下?


    “你昨晚刚吓到她!”


    “”


    见她生气,祈璟强压下脾气,默不作声。


    他瞧着锦姝与云婳相依偎的样子,有些吃味。


    且,明明是一家人,可却显得他


    像个外人


    祈璟沉下气,移开目光,唤了下人进来,将云婳抱走。


    锦姝本欲追上前,可出了屋,云婳的哭声便止了,想来是不愿瞧见祈璟。


    她顿住了步,又坐回榻边。


    祈璟坐向她身侧,抱着她。


    锦姝挣脱着,“放开我,你别碰我。”


    祈璟才不肯放手,“我是你夫君,抱一下你,不行?”


    他托起她的腰,将她横抱在自己膝上,“抱一会儿行吗?宝宝,求你了。”


    锦姝避开眼,“你是姜馥的夫君,不是我的。”


    祈璟凤眸轻眯,“什么姜馥?我何时娶她了?那赐婚圣旨,当夜便废了。”


    锦姝肩膀微顿,蛾眉紧凝。


    他那日不是连喜服都穿上了吗?


    怎得会废?不可能


    “当夜那赐婚圣旨便废了,只不过姜馥乃皇室人,此事不宜外扬,便没有传的厉害,怎么,周时序那狗东西,没告诉你?”


    “”


    锦姝朱唇微启,未出声。


    当时她走的急,根本未闻得此事,且即便闻得,她依旧会走。


    他娶谁,都与她无关。


    他待她太凶了,太坏了,她只想逃离


    祈璟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起,走于屏风前的桌几上。


    他拿起檀木盒,将其打开,递于她眼前。


    锦姝垂下眼,随即脚步便颠簸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不停地犯起呕。


    那盒内,赫然置着几截断指


    祈璟抬手抚她的脸颊,手凉极了,冰地她更加难受。


    “那个总是去你店中勒索的寡妇,我把她抓起来,杀了,你开心吗?”


    “你,你”


    锦姝撑着桌几,额角发晕。


    祈璟见状,将那木盒叩紧,抬手拍着她的背。


    不就是一个断指吗何至于?


    他见惯了这些,因而习以为常,没想到,她居然反应这般大。


    本想邀功,起料


    锦姝端起桌几上的茶盏,抖着手,递向唇边。


    凉水入喉,片晌,她才缓过了气,只胸口又突然隐隐作痛。


    自生下云婳后,她的胸口便时常胀。痛。


    祈璟瞧出了端倪,他按住她的肩,微俯下身,“难受?我可以帮你啊,宝宝。”


    “不要!别不要你!”


    “宝宝,别说不要好吗,嗯?这是当夫君应尽的责任,乖。”


    *****


    是夜,镶水楼内,管乐丝竹之音正鸣。


    祈璟端坐在主位上,又换回了墨色的锦衣。


    几个副将恭敬地立于桌前,上前递着酒,“都督,多亏了您来苏杭,不然啊那女真族人真是擒也擒不完,您来了后啊,连带着将士们的饷银都多了。”


    “是啊是啊,祈大人最得圣心,你们啊,都是借了祈大人的光。”


    “那还用说,大人年轻有为,骑射又厉害,从前大人在京中时,我便仰慕已久。”


    “”


    祈璟坐于金案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玉佩,“行了,少拍马屁,有那个功夫,不如去多练练剑。”


    说着,他微侧身,看向站于末尾的将领,眯起眼,“你为何一直垂头站着?”


    那人怔然抬首,指尖按进掌心,愕在原地。


    身侧人忙怼着他的臂弯,“快回话呀,都督叫你呢。”


    “啊,啊我”


    那将领上前,揖礼,“回大都督,属下有些有些喝醉了。”


    祈璟扫视着他,“哦,原是不胜酒力。”


    他抬手指向他腰间悬着的铜坠,“那是何物?”


    “回大都督,这是这是,是家中母亲的遗物。”


    “你为何参军?”


    “回回大都督的话,也是家中母亲让的。”


    “那坠子,是你母亲生前带的?”


    “是是,正是。”


    这将领被问的一头雾水,面色微白。


    祈璟端起桌上的酒,轻酌了一口,随而仰靠过去,笑了起来,“蠢货,那挂坠,是本官差人偷挂在你衣衫上的,你母亲生前是女真人吧?”


    他冷笑着,抬手,“来人,带下去。”


    “不要,不要!大人,大人!我是被他们首领逼迫的,大人饶命!”


    “”


    纱屏外响起了一声刀剑刺鸣声,鲜血迸飞而出,溅于纱屏上。


    乐声骤停,众人皆闭着眼,不敢往前瞧


    祈璟慵懒地道,“行了,继续吧。”


    筝琵之音复又响起,舞姬绕场而进,侍候于各将领案前。


    唯祈璟案前空荡,从前他刚到此处时,常有县官为了讨好他,送与美人侍妾,可他皆拒之门外。


    近日来,杭州城都在传,祈大人府内藏了个娇娥,宝贝的不得了。


    于是,也就无人再凑上前。


    酒过三巡,有胆子大的将领走近,问向祈璟,“大都督,听说您府中藏了个美人?可是爱妾?”


    祈璟觑向他,复又垂目,“是爱妻。”


    “哎呦,这可是大喜事!那那您,何时成婚啊?”


    “她暂时不愿。”


    “这这杭州城,还有女子不愿跟您?”


    “嗯,我愿意就行。”


    想到了自己失而复得,祈璟难得的没撵人,他单手撑着案,视线落在几个抱着琵琶的男伶人身上。


    那几个男妓正微敞衣襟,半拖半就,单手环着琴,神情媚人。


    祈璟蹙眉,“那几个是什么东西?”


    将领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啊,回您的话,那是金雀楼里的男妓,这杭州一带的女郎们,比京城的要开放些,这些男妓们啊,贯是得她们欢心。”


    祈璟将杯中的的鹿血酒一饮而尽,又看了看那几个男妓的动作,嗤笑道:“不知廉耻,成何体统。”


    话落,他拂袖起身,离了席。


    *****


    月华朦胧,汤池旁珠帘轻荡,水汽氤氲着,模糊了池旁的鸾镜。


    池中浮满了花瓣,锦姝将身子探进水中,双手环着臂弯,神情恹恹。


    云婳已睡下,她本应守着她,可奈何脏了衣裙,不得不来沐浴。


    她讨厌他府中的一切


    檀木屏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姑娘在沐浴。”


    “你退下吧。”


    祈璟行至阶上,朝立于门外的下人道。


    虽饮了酒,但他面上依旧冷肃端方。


    他从前便看着沉肃,如今年岁稍长了些,更是不怒而威。


    几个下人缩着肩,忙退了下去。


    祈璟拉开门牖,绕过山水折屏,拨起珠帘,走近汤池旁。


    见他陡然进来,锦姝抬起眼,有些失措。


    温水荡漾起来,将她肩颈前的乌发浮于水面,花瓣粘在她的发丝与锁骨上,潋成一片旖旎。


    祈璟缓缓解开披风,又将身上的绸衣半解襟扣,露出了削利的锁骨与冷白胸膛,胸前肌理扎实,像寒玉琢成,劲而不莽。


    他走近她,边走,边褪下一点绸衣,半脱半就,鬓边墨发轻散两缕,微遮住了他那狭长又锐利的桃花眼。


    可此刻,他的眸色褪去了些许锐利,反倒多了几分勾人。


    像个会吞噬心神的妖怪。


    锦姝被他这幅模样愕住,不知所措,“你你,你要做什么”


    第50章 “打坏我,还怎么给你当狗?”


    “你你, 你要做什么”


    锦姝被他这副模样惊得说不出话。


    “我来服侍你沐浴,不好?”


    祈璟走近汤池边,蹲身在她背后,手绕于她的脸颊前, 握住她的下巴, 迫她脖颈后仰, 俯身欲吻。


    “不要,你别碰我!”


    锦姝挣扎着,溅起层层水花,淋湿了祈璟的墨发。


    他墨发上的水珠滴落而下, 落在了她的颈间,连带着他温热的呼吸一并落在耳畔。


    借着水力, 她用力地挣脱着他的禁锢,翻过身, 抬手欲打他的脸。


    反正也摆脱不了他,要杀要剐,随他


    打一下,还能解恨。


    祈璟抓住她的手腕, 拉近,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他顿了一瞬,强行摆脱了心里的束缚,将自己的侧脸紧贴她的手心, “宝宝, 你忍心打我吗, 嗯?”


    “手会疼的,别打。”


    祈璟轻掠长腿,翻身进池, 按着她的肩,将她抵在池壁上。


    他把她的双腿环于自己腰侧,又束缚住她的手腕,俯身吻了下去。


    他身上半脱半就的墨色绸衣脱落下来,飘于水中,露出了冷白的肩颈与肌理紧实的臂弯。


    池边红色垂帘轻飘,锦姝被他吻得快要窒息,抬手推搡他。


    她的发丝俱已湿透,湿漉漉的粘在他的肩上。


    此刻她身上罗衫尽解,玉体无遮,就这么被他紧抱着,羞耻又难耐。


    祈璟松开她,呼吸低沉。


    适才在席间饮过那鹿血酒,此刻


    锦姝被他吻出了眼泪,逃脱无门,蕴红着眼,凝泪瞪他。


    她的鬓发紧贴在额角,颈间粘着花瓣,睫羽上垂着水珠,眨动间,顺着她秀气的鼻梁滑落而下。


    像一只困顿又懵懂的幼兔。


    “你放开我出去,出去你不要脸!”


    “我要脸做何,我只想要你。”


    祈璟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餍足地吻了吻她的眼尾,复又低下头,靠在她的颈窝里,轻咬她雪白的肩膀,“宝宝,你疼疼我,好吗”


    边说着,他边闭上眼,强压下心悸。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卑微的做这般勾栏行止,哀哀祈求旁人


    珠帘撞出泠泠轻响,他身上的香气清洌而凝沉,蕴进她的鼻息。


    锦姝仰着脖颈,双手紧抓着池壁边缘,耳边芙蓉坠子轻摇。


    “你放开”


    “不放,放开你,我会死的。”


    “你那你去死好了”


    “不死,死了就看不见你了,除非死在你身上。”


    祈璟托起她的腰肢,将她拽出清池,按倒在池边。


    他拽下红帐,缠绕在她身上,双手托起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紧贴。


    烛火昏黄,他薄唇上挂着水珠,顺着他的唇角滴落而下,落在了锦姝的脸颊上。


    锦姝呼吸急促地偏过头,池边的鸾镜里,映着两人紧拥在一起的身影


    她羞赫极了,慌忙闭上眼。


    祈璟用指骨抵在她的眼睫上,“宝宝,你看着我好不好”


    他剑眉微凝,轻叹气,“我不好看吗?嗯?”


    为什么不看他?


    他难道不比那些人生得好看?


    怎么就勾不了她的心


    他真的已穷途末路。


    锦姝心跳如擂,被他这副做派吓到不敢睁眼。


    她讨厌死他了,一点也不想瞧他!


    祈璟握起她柔若无骨的手,在她眼前晃着,看着她道:“姝儿,好姝儿,你帮帮我,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那鹿血酒甚是扰人,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不逼你,乖宝儿帮帮我就行”


    他的声音冷冷肃肃,可说出的话,却是昏聩至极。


    四周水汽缭绕,绕过红帐,模糊了他冷俊的眉眼。


    可那双锐利的眸子凝了水汽后,却似欲将人溺毙,多情极了。


    他很饿。


    很想想将她一点点吃掉。


    *****


    积雪消融,天光朗晴。


    寒山寺内的钟声敲击着,将树上枯枝震碎于地。


    锦姝挽着云婳,缓缓迈上石阶,“慢点,小心。”


    “娘亲放心吧,我不会摔的!”


    云婳提着裙,吃力地迈上高阶。


    祈璟走近云婳,“走这么慢,你过来,我抱你走。”


    见他过来,云婳慌忙躲在锦姝身后,吓得红了眼,“娘亲,我不要他,不要这个叔叔!”


    祈璟蹙眉,厉声道:“什么叔叔,唤什么?”


    好像他是个见不得人的野男人一样


    他的五官冷锐,一沉下脸,更迫人。


    云婳看着他,不由发起抖,小声抽泣起来。


    锦姝蹲下身,轻拍她的后背,“没事婳儿,别怕。”


    她站起身,将云婳护在身后,看向祈璟,“她好歹是你亲生骨肉,你别吓她。”


    祈璟沉着气,“我今日得闲,不是特带她来此玩了?”


    他强撑着耐心,上前挽锦姝的手,“好了宝宝,你瞧,我今日方得空,便带你们出来转了,莫生气好吗?”


    锦姝抽开他的手,“别碰我,你离我远些,才是真的对我好。”


    她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间的红痕,甩起手腕。


    都是都是昨夜被他的刀刃磨出的道道红痕


    恶心。


    她牵起云婳的手,向阶上行去,“走吧婳儿,莫哭,娘亲带你去庙中看佛像。”


    “”


    祈璟立于阶下,看着两人的背影,眉眼低垂。


    他今日未带侍从,此刻独站在那,身影沾了一丝落寞


    庙中青烟袅袅,梵音低回于耳。


    锦姝牵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婳儿,你有什么心愿,对着佛祖说吧。”


    “好。”


    云婳闭上眼,有模有样的合起手,“我希望那个很凶的叔叔不不是我爹爹。”


    “”


    祈璟方撩袍入内,便闻得这声。


    他闭了闭眼,抱臂倚在柱上,默不作声。


    他想,如果这个小孩儿非他骨肉,他一定将她毒哑,杖毙。


    锦姝微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庙中方丈认出了祈璟,自帷幕后走出,上前道:“阿弥陀佛,贫僧不知大都督来此,有失远迎。”


    四周有香客投来目光,祈璟将指尖抵于唇边,示意他莫张扬出声。


    方丈轻颔首,转头看了看锦姝与云婳,回身道:“这位可是您的夫人与女儿?夫人如此美貌,与您真是相配极了。”


    祈璟唇角轻勾,“嗯,是。”


    云婳撅起嘴,“他不是我爹爹呢,我娘亲说,我阿爹早已离世了,是个温柔的大好人,不是他!”


    自那夜被他扎过手指后,她便记了仇,认定了祈璟是个恶人。


    且自有记忆以来,她接触的多是些平和的百姓,可祈璟太过冷锐,因而,她甚是怕这个突起如来的爹爹


    锦姝忙捂住云婳的嘴,“婳儿,莫胡言。”


    祈璟脸色骤沉,看向锦姝,“哦,是吗?原来我早就死了啊”


    那方丈见状,清咳了几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大都督可要请炷香?”


    “不必。”


    祈璟避开眼,冷声道。


    他才不信这些。


    不过是蠢兔子喜欢来这种地方罢了。


    总喜欢求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莫不如求他呢


    他什么给不了她?她为什么就是不愿。


    见他面色不虞,方丈又道:“那那这铜钟后,可系红绳,再上面求姻缘,也甚灵,可促进您与夫人的感情。”


    祈璟轻抬眼,看了看那些红绳,“当真?”


    “自然,这铜钟求姻缘最是灵验。”


    祈璟“哦”了声,抬步走向铜钟后,拿起篆笔,执笔于红布之上。


    他手腕顿了顿,随而在上面落下——“愿姝儿心悦我”几字。


    那字迹隽秀,又有些莫名的扭曲。


    写完,他无声地将红布条挂在了铜钟上,走向锦姝身后,“小兔,你求了什么?”


    锦姝睁开眼,“不告诉你,与你无关。”


    “是求的与我长相厮守吗?”


    “指挥使大人,哦不,大都督,您可要些脸面吧。”


    锦姝未看他,她提裙起身,牵着云婳向庙外走去,小声嘀咕。


    这人,如今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致


    云婳回头看了看祈璟,“娘亲,你是在说那个叔叔不要脸吗?为什么呀?”


    祈璟追上前,闻这话,脚步微顿。


    三人的脚步停在清泉边,一时气氛滞闷。


    祈璟靠近锦姝,握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宝宝说的对,我不要脸,但我要你就行了。”


    锦姝抬眼看着他,青丝拂过她的面颊,她恍惚了起来。


    她好像,从未见过这样低声下气的他


    从前,他一直高高在上,就像天上月,让人恐惧,又触不可及。


    他如今这般,就因为她假死过一次吗?


    可他若真心悦她,从前为何要那般待她,那些被锁在榻上,被掐出满身指痕的日子,她永远也忘不了。


    锦姝默了默,看着与他紧叩着的手,“祈璟,你若真心悦我,就放过我吧,你这根本不是爱是自私,是扭曲。”


    她将脸缩进斗篷上的毛领里,声音有些颤抖,“放过我吧放过我。”


    祈璟的眸色暗了下来,“我待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


    都给你。”


    他环上她的腰肢,“原谅我吧,姝儿。”


    他的确不懂什么是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后悔了,后悔当初待她那般粗。暴,苛刻。


    可惜,有些晚。


    “乖兔子,你不能离开我。”


    “”


    锦姝深吸了口气,用力挣脱开他,走向正蹲地摸着猫儿的云婳,“婳儿,小心些,别被抓。”


    云婳轻拎起猫,“不会的娘亲,它好乖。”


    锦姝接过猫,抱在怀中,“是很乖。”


    祈璟立于一侧,看着她怀中的猫,指骨紧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猫


    他欺身走近,掌心扣住锦姝的头,又单手掠过那只猫,转身向前走去。


    锦姝抬手触着被抚乱的发髻,“你做什么?!”


    “不准玩,也不准抱了,脏死了。”


    “就你不脏!”


    祈璟将那只猫丢在树下,“你再抱,我就杀了它。”


    “”


    *****


    博古架上瓷瓶肃立,一室肃穆。


    县府内,祈璟坐于案后,翻看着案卷,“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知县立于案旁,躬身道:“回大人,听说东厂最近内乱,那周时序早已自顾不暇,还”


    祈璟掷下案卷,“还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


    “听说前些时日,他还与陆同陆大人在朝中闹了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从前镇抚司的旧人,都还是忠心于您的。”


    祈璟起身,走近他,居高临下道:“盯住了,你忠心于我,日后我定不会亏了你,若是”


    “是,是!属下定永远站在您这边,绝不敢有二心。”


    “如此最好。”


    祈璟走向门外,走至阶前,他突想到了什么,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那知县,“玉鸾街上东侧,有家门口插满花的胭脂铺子,你去找几个人,多买些东西,且找人盯住了,不许衙役去为难,明白?”


    乖兔子近两日偏要闹着开那破铺子,他拿她无法


    知县接过玉佩,怔了怔,识趣地未再多问,“是,记下了。”


    “嗯。”


    祈璟未再留步,向府外走去。


    行至水榭下时,他的目光落在正于亭中嬉闹的男妓与小姐身上,眯了眯眼。


    那男妓口中正含着葡萄,低头喂于身穿绫罗的女郎唇边


    见他驻足,那知县忙追上前,腿间发怵,“大大人,小女平日里素来爱玩闹便请来了些男伶唱戏,您见笑,见笑!”


    祈璟睨了他一眼,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声沉音肃,“如此荒唐,成何体统?”


    话落,他又盯了那男妓半晌,冷着脸,拂袖而离。


    *****


    玉鸾街上依旧繁复喧嚣。


    锦姝阖起雕花窗,走回檀木架前,整理着胭脂盒。


    今日云婳被他府中的管家带去读诗书,她觉得这是好事,便未阻拦。


    毕竟她自己不识得那些诗书,教不了她。


    她想,若让云婳留在祈璟身边,许是好事,起码她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


    可是,她又很怕祈璟不会善待云婳


    挣扎了几日,祈璟难得放她回这胭脂铺,她终于得以喘息。


    只夜里,她依旧要回他府中,逃脱不得。


    窗外车马声涌动,锦姝的视线落在来往的马车上,心下沉沉。


    若若是她此刻混进人群,跑掉,是不是就解脱了?


    他应当来不及抓她。


    可是,婳儿怎么办?如今有了婳儿,她多了道束缚


    正游神时,门被推开。


    锦姝抬起眼,旋而怔在原地。


    祈璟自门外踱进,紫袍玉带,头束翡冠,腰间玉佩与禁步交错。


    那紫色锦衣,衬得他脸颊更加冷白,阳光晃在他身上,映得他似画中仙郎。


    锦姝被他这般模样恍了神,片晌,才怔怔道:“你你来做何?”


    “来买东西。”


    “不卖你,出去。”


    锦姝转过身,坐在桌几旁,捻起叠中的玉糕,递进嘴中。


    她神情恹恹,腮颊轻鼓着,发间的桃心髻晃动起来,像只偷吃的玉兔。


    祈璟走近她,解下她发间的丝带,又拿出袖中的金步摇,插进她的髻中。


    他放下手,自她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怎得别人能买,我就买不得?掌柜的怎么区别对待?”


    他脑中回荡起那男妓口衔葡萄的模样,抬手捻起了玉糕。


    可顿了顿,他又将玉糕放下,面色有些不自然。


    罢了,他没学会


    锦姝摘下那步摇,屈臂抵他的胸口,“走开!你这疯狗!”


    祈璟松开她,靠在桌几边,捂着胸口,佯装可怜,“宝宝,你弄疼我了,好疼你打坏我,我还如何给你当狗?”


    他眉眼间难得的泛起晦涩难耐。


    软得不行,硬得也不行,怕她又要恨她。


    可是以色诱她,也不行


    他快疯掉了。


    锦姝躲开他,“你能不能不要阴魂不散,不是说好说好今日放我自由!”


    祈璟握着她的手腕,按于自己胸口前,“我没有啊,我只是太想你了,宝宝,真的好痛”


    锦姝甩开手,眨着杏眼,犹疑道:“你你少装。”


    真的很痛吗?她才不信。


    她可曾亲眼见过他徒手捏断长剑


    痛又如何,痛死他才好!


    祈璟拽住她的袖口,欺身而近,将她抵在案边,抬手拨开她鬓边的碎发,“别动,你脸上有东西。”


    锦姝偏过头,“什什么。”


    趁她走神,祈璟捏住她的脸颊,俯身在她眼尾处吻了一下,“我今日不好看吗?你看看我。”


    锦姝气恼极了,打向他的肩膀,抽开身,“你走开!”


    祈璟抬手轻捂肩,“你又打疼我了,你都不心疼的吗?”


    “”


    锦姝语滞于口,索性推门而出,坐在阶下,摆弄起花枝。


    祈璟倚在门牖旁,瞧着她。


    石阶前,美人正素手拈花,冬日熹光灼眼,暖阳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更加温软。


    她一向温似春水,即便是生起气来,也多是娇嗔之态,毫无半分戾气。


    那乖巧的样子,与从前半分未变。


    但他觉得,她比从前胆子大了些。


    都敢打他了,真是厉害


    不过他想,许是因为有了那个女儿。


    “姝姑娘,好多日未见你了!”


    一道清亮的男声突响起,正推着木车的少年停在铺前,笑着看锦姝。


    他是这玉鸾街上的火甲夫,常推着车到处收污,平日里与锦姝相。交甚好。


    少年放下车,盯着锦姝手中的花,“这花没有姑娘美,若是我能娶姑娘当夫人,那便好了。”


    他话音方落,便闻得一声木碎之音。


    祈璟周身气压骤降,双手紧捏着门牖,将门生生捏碎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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