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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夫妻


    柳扶风“啧啧”地叹息: “我就说, 老大迟早栽江渝这女人手里!”


    孙满堂哭丧着一张脸:“老大自从成婚后,再也没和我们弟兄俩出去喝酒了!”


    陆惊渊气得太阳穴青筋凸起。


    这俩活爹,没一个递纸的!


    他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了一遍:“快帮我想, 我这是怎么回事?”


    “喜欢呗!”


    “老大要女人不要兄弟了——”


    陆惊渊怒道:“别在这鬼哭狼嚎!小心被江渝听见!”


    柳扶风翻白眼:“你还说不是喜欢?”


    孙满堂:“走了走了,没意思。”


    两个人双双从墙头跳下去。


    陆惊渊原本只是心烦意乱,见了这俩狗腿子, 居然开始怀疑自己。


    他从没喜欢过任何女子,也想过一生戎马相伴,没有中意的女人。


    他这是喜欢江渝吗?


    在意就是喜欢?


    陆惊渊回房拿了换洗衣物, 心不在焉地去净室。


    “砰”地一声,他打开门。


    净室雾气氤氲,暖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推门而入,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少女一双惊惶失措的眼眸。


    浴桶里温水轻漾,浮着


    白色花瓣。


    她半个身子浸在水下,只露一截莹白肩颈, 白得晃眼。


    她半湿的乌发贴在脸侧,脖颈处漫上一层浅粉。


    她眼尾泛红, 慌忙往水里一缩, 又气又急:“快出去!”


    陆惊渊别开眼,把门狠狠一关。


    他背对着门,仰起头, 闭上眼, 呼吸都变得急促。


    美人沐浴的模样, 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怎么也忘不掉。


    江渝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我不是说我在沐浴吗?你没记性?”


    他不满:“我们都是夫妻了见什么外!”


    “我不喜欢被人看洗澡!”


    “江渝, 讲究不能当饭吃!”


    江渝这么想,其实是有原因的。


    前世若是被陆惊渊撞见沐浴,他定会不由分说地把净室弄得一团糟。


    她想起那可怕的场景, 恐怖的尺寸,便心里打颤。


    他力气大,总让她难受,夜晚时分,她叫得喉咙都哑了。


    第二天起不来床,自然也就怕了。


    她长了记性,每回沐浴都关紧门。


    唯独这一次忘了。


    她出了浴桶,将自己里里外外都裹得严实,打开门。


    陆惊渊还抱着换洗衣物,双目无神地靠在门边。


    他像根打了霜的草,蔫了吧唧。


    江渝理了理衣襟,吃了一惊:“你在这等了这么久?你不会去侧间避避风?”


    陆惊渊漫不经心:“哪有那么大的风。”


    话音刚落,抬步就往净室里走。


    江渝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从下午开始,便很反常。


    晚间,陆惊渊提出要和自己分房而睡。


    ……那更反常了。


    江渝说:“我只有前一晚让你打了地铺,你今天可以上床和我一起睡。”


    陆惊渊扯谎:“我要睡大床。”


    其实是憋得难受。


    在耳房里,他还藏着几本春。宫。


    今天,正好可以疏解。


    江渝来了葵水,他还没无耻到那种地步。


    她一抬下巴:“你是不愿和我一起睡?”


    “……没有。”


    “那为什么要分房?”


    陆惊渊:“你要听真话吗?”


    江渝疑惑,点了点头。


    陆惊渊淡淡道:“我难受,除非你帮我疏解。”


    江渝险些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顿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来。


    少女霎时间憋红了一张脸,她赶紧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捂住脑袋骂:


    “胡说八道,快滚——”


    陆惊渊忙不迭滚了。


    门被骤然关上,灯一盏盏熄灭。


    江渝闷在被子里,一颗心跳得飞快,脸颊绯红。


    她实在是想不通。


    他脸皮为什么这么厚?


    怎么会说出这样伤风败俗的话来?


    难不成,陆惊渊看见自己沐浴的样子,有了反应


    她记得母亲说过,血气方刚的男人,总会难以克制。


    况且,陆惊渊正值少年时。


    他能忍住不碰自己,已经是很好了。


    她想,不要与他置气。


    耳房离主房很近,只有一墙之隔。


    她听见了隔壁开门的动静。


    大概是陆惊渊进屋了。


    她闭上眼,睡意渐渐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自重生之后,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总睡不安稳。


    她总念起他平稳的呼吸,想起他稳实的手臂,让自己能抱着靠住。


    可现在身边空空如也,让她心中发慌。


    她听到了隔壁一直没断过的动静。


    江渝皱起眉。


    夜静得连蝉鸣蛙噪都听得清楚,隔壁木床的动静便越发清晰,吱呀、吱呀,慢一下、快一下,不断地往她耳里钻。


    她蜷缩在床榻上,听得她面红耳赤。她脖颈烧得发烫,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偶尔,会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喟叹。


    她咬牙。


    ……陆家的隔音这么差么


    她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愈演愈烈,不知到了多久才结束。


    陆惊渊,你有完没完!


    在无数次想起身骂他的时候,那动静终于结束了。


    陆惊渊盯着床帐发呆。


    他轻手轻脚地去净室。


    水温冰凉,他浸在其中,阖目却是下午发生的旖旎光景。


    他还记得她腰肢的柔软触感,不过轻轻一碰,他便乱了步调,连带着她一同栽倒。


    心中翻涌着按捺不住的躁意,他烦闷地闭上眼,再清楚不过——


    他是真的,乱了心。


    —


    江渝夜间睡不安稳,起晚了些。


    霜降给她梳妆,唉声叹气:“姑爷怎么晚上分房而睡了呢,夫人都没睡安稳。瞧这眼下都乌青呢。”


    江渝脸红,忙岔开话题:“陆惊渊呢”


    霜降道:“姑爷一早上便被叫走了,说是皇上传他。”


    江渝纳闷,为何传得如此急匆匆?


    她开始费劲地回想。


    前世的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直到吃早饭时,她才记起来。


    这段时间,正巧是陆惊渊和江渝的第一次冷战。


    她母亲刚刚过世,悲痛欲绝,可陆惊渊不让她见母亲最后一面。


    现在想来,或许是前世另有隐情,他帮她报了仇。


    而他一脸不悦地从军营回来,把自己关在房中,对她寡言少语。


    江渝对他心有怨怼,这人又闷声不说话,以为他对自己不满,便冷眼相对。


    二人几乎是见面必吵,闹翻了天。


    还是陆成舟稳住了陆惊渊,秦舒雁稳住了她,日日说些好话,才勉强和好。


    可这之后,一对新婚燕尔、相敬如宾的小夫妻,渐渐成了怨偶。


    江渝想,这一世她与他关系缓和,母亲又好好地活着,大概不会再起矛盾了。


    她让自己放宽心。


    看账本快到中午,她按了按酸软的太阳穴,想出门逛逛。


    却看见陆成舟神色匆匆地从前厅回来,似有心事。


    “陆成舟,”她唤住他,“可是有什么事”


    陆成舟欲言又止。


    顿了片刻,他淡淡道:“无事。”


    江渝知道陆惊渊这弟弟的性子,摇头:“你说无事,定是有事了。”


    陆成舟闷声不语。


    江渝试探地问:“是宋仪不理你?”


    陆成舟红了耳尖,摇头。


    “是陆惊渊闯祸了,让你帮忙收拾烂摊子?”


    陆成舟道:“不是。兄长近些日子有烦心事,今日一早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


    江渝心急:“那怎么能行我去瞧瞧他。”


    陆成舟忙伸手去拦:“兄长脾气不好,他说不是什么大事,让他一个人静静便是。”


    是了。


    前世便是在这个时候,他变得寡言少语,聒噪的性子,硬是沉静下来。


    他什么事都瞒着她,一个人抗下所有。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定要弄清楚原因。


    陆成舟一走,江渝便放下账本,去院子里瞧他。


    霜降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她一来便问霜降:“陆惊渊吃饭了没有”


    霜降摇头:“姑爷自回来,就一直没吃东西。”


    江渝心中一跳。


    她走到耳房门口,却发现门居然被锁上了。


    她咬牙,敲门:“陆惊渊?陆惊渊!”


    里面没有人回应。


    陆惊渊只身一人在房中。


    他心头郁气久久不散,回身便将房门闩死,室内只剩一片沉寂。


    他脑海中只重复着一句话:“你既已娶妻,北疆又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必亲自前去了,在京城好生休养吧。”


    既已娶妻……


    他的暗渊营主力还在北疆,却不让他带兵打仗,这是要折他的双翼,要断他的臂膀!


    他弄清楚了。


    皇上的赐婚,是权衡之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扎眼了。


    皇帝要除掉他这个潜在的威胁,便是让他娶妻。


    只有娶了妻,皇帝便有理由,让他留在京城。


    陆镇山便是如此,秦舒雁也是如此。


    他第一次明白,何为帝王的


    猜忌。


    门外的敲门声不停,笃笃笃地撞在门板上。她的声音渐渐含了哭腔:“你开门……别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背靠着门板站着,一声不吭,只听那焦急的叩门声,越来越激烈。


    这声音,一点点地敲在他心上。


    许久,房中传来他的声音。


    他嗓音低哑:“我没事,你先走。”


    江渝颤声道:“我不!我既嫁了你,便有帮你分担痛苦的责任。你让我进来!”


    “陆惊渊,你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急如焚。


    倏然,门开了。


    光亮从门缝中照进来。


    她抬眼便撞进他通红的双眼。


    他脸色苍白,看得她心口一紧。


    她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前面两章,基本上都是二人转啦,宝宝们可以往前看看[加油]


    2.12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以后时间不变,日更有事会请假~


    第22章 揉腹


    陆惊渊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都懵了。


    他有些茫然无措。


    片刻后,他缓缓仰头,闭上眼睛, 卸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任由她抱着。


    江渝听到他低哑的一声叹:“……你过来作甚。”


    江渝抱着他,闷闷地说:“我实在担心你。你饭也不吃, 一句话也不说,我怕你出事。”


    他低笑道:“我能出什么事”


    江渝红着眼:“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把自己锁在房中, 一句话也不说,急死我了!”


    陆惊渊:“怕我死了你变成寡妇?”


    江渝一听这话就来火。


    前世,她的确是变成了寡妇。


    这个傻子,不知道自己等他从天黑到天亮,不知道自己想他到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看见宋仪和陆成舟的孩子在雪地里玩耍, 也会悄悄落泪。


    她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以后不准说‘死’这个字,一点也不吉利。”


    陆惊渊扯了扯唇角。


    她为什么这么讲究?


    如此嚼文咬字, 她真的不累?


    陆惊渊无奈答应:“好好好, 以后不说了。”


    江渝这才满意。


    他哼笑一声,慢悠悠地问:“抱够了”


    江渝瞪他:“你什么意思?赶我走啊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陆惊渊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你只需要现在立刻走。”


    陆惊渊想:


    如果江渝知道是因为这桩婚事, 导致自己没办法出征打仗, 她会怎么想?


    自己难受, 她也跟着难受。


    不如不让她知道。


    江渝咬唇:“我不走!”


    陆惊渊想去推开她, 她却死不松开。


    她执拗地说:“你告诉我!我能帮你!”


    陆惊渊觉得好笑。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女子,能做些什么?”


    江渝心中猛地抽疼。


    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发, 一声不吭。


    他总觉得她什么也做不了,他总觉得他能抗下一切,他总什么都不告诉她。


    “我不是深闺女子,”她深吸一口气,沉声:“我也能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出谋划策”他也没了耐心,威胁,“江渝,我一会关门了,小心把你压成杏花糕。”


    说着,他准备去关门。


    江渝浑身发抖:“你……”


    她含着哭腔:“正好,我不想看见你!”


    坏东西,让他死外边算了!


    陆惊渊关上门,还不忘抛下一句:“求之不得。”


    江渝气得跺脚:“你分明是故意气我!”


    陆惊渊隔着门骂:“是你先胡搅蛮缠!反还于你!”


    “反还不算数!我再反还!”


    “我再不与你搭话!”


    江渝气鼓鼓地走了:“谁稀罕与你多说半句!”


    “谁先搭话谁是小狗!”


    她咬牙切齿。


    这人好过分,好讨嫌!


    陆成舟在院外就听到了二人不绝于耳的拌嘴声。


    几乎要把整个陆府搅个天翻地覆。


    陆成舟:“……”


    他问:“嫂嫂,可是兄长又气你了?”


    江渝看见陆成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点头如捣蒜:“陆成舟,陆惊渊什么也听不进去,你快帮我劝劝他。”


    陆成舟摇头:“兄长一向如此执拗,犟起来连我也拉不住。”


    江渝失望地低下头。


    陆成舟又道:“不过,他居然愿意开门听你说话。若是换做我们,断然是不会开门的。”


    江渝有些惊愕。


    陆成舟:“我想,他唯一能听进去的,也只有你的话了。”


    ……也只有你的话了。


    回房的路上,江渝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与陆成舟的对话。


    她想,得想个办法撬开陆惊渊的嘴。


    若是他不说,她便去问别人。


    霜降见她回来,忙给她梳洗。


    江渝咬牙道:“陆惊渊这厮,真是气死我了!”


    霜降给她擦脸,心疼道:“夫人别气坏了身子,瞧脸都气红了。”


    江渝深呼吸,过了一刻钟,才平复些许心情。


    她走到妆台前,想把自己散乱的发髻整理好。


    倏然,她看见妆台上菱花镜旁,静静搁着一支玉簪。


    玉质莹润,安安静静卧在那里。


    样式很熟悉。


    她看着玉簪,一时间恍惚了。


    她想起来,这是自己昨日和陆惊渊因为圆房和偷吃杏花糕的事情而吵架,他答应自己,要送自己一支玉簪。


    她没放在心上,还以为这是他的随口一说。


    却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江渝眼眶忍不住红了。


    这是前世,她最喜欢戴的一支玉簪;


    这是前世陆惊渊出征前夕,从她房中顺走的那一支玉簪;


    更是他战死沙场,棺木被送回京城的那一个雪天——


    她在他早已僵硬的手上,发现的那支玉簪。


    他紧紧地握着,再也不松开。


    她想起前世,她与他争吵到晚上,只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琐事。


    陆惊渊翻裴珩的旧账,她也戳他的痛处,怀疑他在外有人。


    陆惊渊一听这话便怒火中烧,二人足足冷战了三天。


    可那夜,陆惊渊突然去翻她的窗。


    江渝怒道:“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我房间干什么?我可不想与你干那种事!”


    陆惊渊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告诉她北疆的战事。


    他只悄悄地顺走了这支玉簪。


    没想到,这一面,竟是永别。


    再大的恩怨,再激烈的争吵,在此时都不算什么了。


    霜降心急:“夫人,您怎的哭了……”


    “姑爷也真是,怎么能气夫人呢!”


    “夫人,您可千万别和他置气,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情,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江渝擦了擦眼泪:“不妨事,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与他生气了。”


    霜降松了口气。


    一直到半夜,江渝都没睡着。


    她离耳房只有一墙之隔,忍不住去听耳房那边的动静。


    可无论这么竖起耳朵,隔壁都安静得不像话。


    江渝心中烦闷,想:他是不是睡着了?


    自己都气得没睡着,他凭什么睡着了!


    江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心想,要不要去主动找他。


    说什么?


    我们和好吧?


    可一想到陆惊渊白天说“谁先搭话谁是小狗”,她又犹豫了。


    她才不想做先搭话的小狗。


    迷迷糊糊间,她倏然感觉,身边的床榻往下陷了陷。


    有人上来了。


    她抖了个激灵翻身起来,正巧对上陆惊渊一双泛红的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眸似有水光。


    她的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就要脱口而出,又马上闭了嘴。


    陆惊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二人相顾无言,谁也不肯先开口。


    半晌,陆惊渊往她这边挪了挪,小声学


    叫:“汪汪汪。”


    “我是小狗总行了吧”


    江渝:“……”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被子分他一半,轻轻搭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陆惊渊:“那边冷。”


    江渝扯了扯唇角。


    这么热的天,耳房怎么可能会冷。


    他扯谎也不编一下的么?


    她反问:“难道这边就不冷了?”


    “……”


    江渝:“你是不是找我道歉的”


    陆惊渊恼羞成怒:“小爷怎么会?!”


    “那是什么?”


    陆惊渊垂下眼睫,缓缓地回答:“其实是做噩梦了。”


    江渝说:“做的什么噩梦说出来就好了。”


    陆惊渊闷声不说话。


    夜静悄悄的,窗外月光洒进来。


    她往里面挪了挪,两人同卧一榻,挨得极近,气息相缠。


    她抬眼,正好撞进他眼底,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望着。


    他像是刚刚哭过。


    二人身子微微相靠,像是依偎在一起。长夜漫漫,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她说:“我娘告诉我,噩梦若是说出来,那便不灵验了。”


    “真的?”


    “那肯定真的!我那么讲究的人,怎么会骗你?”


    陆惊渊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梦见我死了。”


    江渝听到这一句,心尖一颤。


    陆惊渊解释:“我可不是故意说‘死’这个字的!我是真的梦见我死了。”


    江渝声线放柔:“我在听。”


    陆惊渊继续道:“我梦见在山谷里,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晚上什么也看不清楚。我领兵打仗,兵尽粮绝,还被突厥偷袭。我急得不行,想起家里还有个妻子。我心知肚明,此战必死无疑。雨下得太大了,我浑身冰冷,最后万箭穿心,被捅成筛子……”


    她闭上眼。


    万箭穿心,他会有多疼


    “住嘴,你不会死的。”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细风裹着雨丝,轻敲窗牖。


    屋内暖意沉沉,二人也起了睡意。


    陆惊渊只当是江渝说的安慰话,没放在心上。


    只有江渝知道,她不会让陆惊渊死的。


    这一世,他要平平安安地和自己相守到老。


    江渝又凑过去一点,抱住了少年的腰,往他颈窝蹭了蹭。


    不知为何,每次抱着他睡觉,闻到他的气息,自己总会安心。


    她说:“你信我。”


    陆惊渊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今夜,是主动抱着他,而不是梦中的无意之举。


    如果自己在她面前装得脆弱一些,她是不是,就会主动投怀送抱、安慰自己?


    陆惊渊想到这里,噩梦也不想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主意。


    他暗暗勾了勾唇,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十分满意。


    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


    江渝醒得很早。


    她本想让陆惊渊多睡会儿,可当她尝试把手从陆惊渊压着的胳膊下抽出来的时候,他不出意料地醒了。


    四目相对。


    陆惊渊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随口问:“几时了”


    江渝看了看外头,说:“刚天亮。”


    “得起来。”


    江渝诧异:“起那么早”


    陆惊渊不情不愿地下床,闭着眼套中衣和外衣:“今日去处理军务。”


    江渝知道,他的“暗渊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自北疆打了胜仗后,他将主力留在北疆,一部分则带回京城护城。


    每日的军务虽说不上繁杂,但也不少。


    陆惊渊困得不行,他闭眼穿衣,穿得衣领外翻,衣服都是反的。


    江渝失笑,提醒:“你衣服穿反了。”


    陆惊渊“哦”了一声,睁开一只眼脱下来重新穿。


    看样子,他真的很困。


    江渝无奈:“我来。”


    天色刚亮,屋内暖灯轻晃。


    她俯身替他整理衣衫,拢襟、系带,动作轻柔而娴熟。


    他安安静静站着,抬手、侧身,顺着她的动作,乖乖任由摆弄,像个乖巧的人偶。


    他偷偷看她一眼,又忙闭上了眼睛。


    他纳闷。


    她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像是给别人穿过衣裳。


    不会是裴珩吧?


    哼。


    陆惊渊又转念一想,裴珩现在享受不到,也不能和她同枕共眠,更没娶她回家。


    自己捷足先登,岂不是气死他?


    想到这里,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江渝给他整理完,说:“好了,我叫霜降进来备水梳洗。”


    霜降端了铜盆进来,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心中诧异,陆惊渊昨日还在耳房睡,怎么今天出现在夫人这里?


    她美滋滋地想,指不定又和好了。


    江渝洗完脸漱口,坐在铜镜前梳妆,开始挑今日要戴的头饰。


    她有个爱好,便是收集各式各样的头饰,每日换着戴。


    今日戴什么好呢……


    菱花镜前,她对着鬓发怔怔出神。


    妆台上珠钗繁复,各式各样。她指尖抚过,又一一放下。


    思来想去,终究取了支最素净的玉簪,并无装饰,简简单单。


    她轻挽云鬓,将玉簪斜斜插入,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觉得满意了,方才准备起身。


    陆惊渊梳洗完,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评价道:“好丑。”


    江渝瞪他:“你个男人懂什么?样式简单的才好看。”


    陆惊渊充耳不闻:“太素净了,不衬你,就是丑。”


    江渝无奈地说:“你懂,你来挑。你瞧哪个最好看?”


    陆惊渊背着手,吊儿郎当地凑过来。


    发饰琳琅满目,他一律不看,只拿起一支雅致的玉簪,道:“这个。”


    江渝:“……”


    这不是他昨日给她买的吗?


    她忍不住笑:“我也觉得,别致又清雅,这个最好看。”


    “为什么不戴?”


    江渝说:“太好看了,舍不得。”


    陆惊渊不认可她的话:“就是好看,才要戴出去。我给你戴。”


    江渝“嗯”了一声,稳稳地坐好。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玉簪。


    陆惊渊小心拨开她鬓边的碎发,理了理她刚梳好的云鬓。


    玉簪贴着鬓发缓缓推入,稳稳地簪好。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肌肤,触感温热。


    镜中两两相望,他垂眸专注。不知为何,江渝竟觉得,他很温柔。


    她一时间恍惚起来。


    江渝突然问他:“今晚睡哪?”


    陆惊渊随口道:“睡这,那边冷。”


    江渝:“……”


    一个谎还要扯两遍!


    她点头:“今天早些回来。”


    “好。”


    二人再也没提昨日吵架的事。


    江渝知道,这人脾气倔,他是不会说的。


    陆惊渊走了。


    江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得脑仁疼。


    这件事,问谁好?


    她先去找了秦舒雁。


    秦舒雁笑着摸了摸她的鬓发:“不是什么大事,你莫多想。”


    她不死心,又去找了陆镇山。


    公爹借口去校场,人不见了。


    有必要这么躲着她?


    江渝咬牙,去找了陆成舟。


    陆成舟装傻倒是有一套:“兄长的事,我不知道。”


    她终于摸清楚了。


    陆家上上下下,都在骗她!


    难不成,这件事与她有关?


    最后,她去找了柳扶风。


    孙满堂鬼点子多,柳扶风心思单纯,最是好骗。


    茶楼内雾气氤氲,人声鼎沸。江渝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搭在桌案上,瞥了一眼桌上的鲜花饼,却没动筷。


    柳扶风吃饱喝足,满足地感谢:“多谢嫂嫂款待,我定在老大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江渝摇头:“这倒是不必了,只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若是告诉我,今后好吃好喝,少不了你的。”


    柳扶风大喜:“嫂嫂英明,今后我认你为老大,什么事都听你的!”


    “好,”江渝正色,一字一句问,“第一件事,陆惊渊自被皇帝召过去后,便心绪不宁。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柳扶风的面色却有些迟疑:这……”


    江渝皱眉,神色严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方才也说,要听我的。”


    柳扶


    风心一横:“那你可千万别告诉老大,是我说的。”


    江渝点头,洗耳恭听。


    柳扶风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北疆又起战火,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大的暗渊营还在北疆,由他接手,最为合适。可皇上以他娶妻为由,让他在京城休息,实为削兵权。这么一出,老大又怎么会高兴?”


    江渝一惊,脑海中的许多线索拼凑起来,终于有了一条清晰的线。


    柳扶风:“你可知道,皇上为何一口答应赐婚?”


    “因为这桩婚事,本就是皇上忌惮他的权衡之计。你家世清白,沈家又不掺和任何朝堂纷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渝心口骤然发疼,指尖攥紧罗衣,喉头有些发哽。


    原来是这样……


    不让他去北疆带兵打仗,和断他一臂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件事涉及到了她。


    所以,陆家上下才不与她说。


    陆惊渊更是守口如瓶,怕她伤心。


    上一世,陆惊渊也是这般,突然变得寡言少语,心绪不宁。


    她还以为是他厌恶她,对她冷淡,没想到另有其因。


    ……他还帮自己报了仇。


    她前世被蒙在鼓中,加上府中事务繁杂,妯娌不和,下人不服管教,她难以在陆家立足,于是寻他争吵。


    江渝紧紧地闭上眼,眼眶发热。


    原来她这些年,一直错怪他了。


    “我知道了,”江渝闭上眼,复又睁开,“现在,是第二件事。”


    “那日官道截杀,由二皇子主审。你在朝堂中也有闲职,可有结果?”


    柳扶风摇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对了。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江渝对他福身:“今日之事,多谢你相告,我定不会说出去。”


    “哪里,嫂嫂客气。”


    江渝得赶在陆惊渊回来之前归家。


    不然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找了柳扶风,两人都得完蛋。


    甫一进门,她便忙活着做糕点。


    若是陆惊渊问起她今日做了什么,她也有理由。


    没过多久,杏花糕便出炉了。


    她将糕点装在食盒里,忽而觉得有些发困。加上来了葵水肚子疼,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陆惊渊忙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陆家已吃过饭了,他去找秦舒雁要饭。


    秦舒雁:“叫小厨房自个儿给你做。”


    陆惊渊指着桌上的饭菜:“那这是什么?”


    秦舒雁白他一眼:“给渝儿留的。她近日接管府中中馈,累得倒头就睡,也不容易。”


    陆惊渊:“可是我很饿,小厨房做饭还要时间。”


    秦舒雁:“你难道想把渝儿的吃光?”


    陆惊渊暗道了声不敢。


    他一肚子委屈地回房。


    他进门脱了外衣,突然瞥见桌上有一盒杏花糕。


    他拿起一块便想吃,又怕这是江渝的,又偷偷地放了回去。


    她突然看见食盒下,压着一张小字条。


    ——“给你留的,热了吃。”


    她居然给自己留了饭!


    清甜的糕香四溢,最中间的糕做成小狗的模样,两只眼睛用糖点上,惟妙惟肖,是她亲手做的。


    他先是一怔,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暗暗欢喜。


    昨日的不高兴,此时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坐下来,一块一块慢慢吃着,也不管糕点是冷的。


    江渝刚睁开眼,便看见陆惊渊在囫囵吞枣地吃糕点。


    “回来了?”她揉着眼睛问。


    陆惊渊含糊不清地点头。


    她无奈:“别吃得这么急,这糕还是冷的。”


    陆惊渊放慢了速度。他慢吞吞地吃完手里的糕,意犹未尽:“就你最讲究。”


    “我讲究?”江渝瞪他一眼,“也不看是谁给你做的。”


    陆惊渊把食盒递过去:“最后一块给你。听我娘说,你还没吃饭。”


    江渝摇头:“凉的。”


    陆惊渊收回食盒,瞪回去:“有必要这么挑三拣四?”


    江渝解释:“我来了葵水,加上近日陆家事情多,我有些累,所以肚子疼的厉害,吃不下冷物。”


    “你操劳过度干什么?天天在院子里养猫逗鸟不好吗?”


    江渝嘀咕:“我不操劳,陆家那么多铺子,还等着婆母操劳?她年纪也这么大了……”


    陆惊渊自知拗不过她,道:“我去给你端热水,多喝点。”


    江渝拒绝:“……不喝。”


    “那我给你揉揉肚子。”


    江渝忙岔开话题道:“其实,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思忖,应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推断,又不把柳扶风给出卖了。


    陆惊渊置若罔闻:“那一边揉肚子一边说。你先躺我腿上。”


    江渝:“……”


    这人非帮她揉肚子不可吗?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地红了耳根。


    “好。”


    第23章 中用


    上一世, 她和陆惊渊做过无数遍房事。


    可除了房事,就没有做过其他亲密的事情了。


    揉肚子这样的事情,她却莫名觉得, 比房事还要亲密。


    陆惊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自己的腿:“愣着干什么?等着继续挨疼啊?”


    江渝:“……”


    这人厚颜无耻,不解风情, 自然觉得不算什么亲密的事。


    大概只有自己想多了。


    这样想着,江渝还是扭扭捏捏地挪了过去,头枕着他的腿, 舒舒服服地躺下来。


    陆惊渊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问她:“是这里吗?”


    江渝摇头:“太往上了,这是肚子,我要揉小腹。”


    陆惊渊“哦”了一声,手掌往下挪了挪。


    就要接近小腹下三寸,激起一阵酥麻痒意。


    江渝的脸瞬间红透:“不是这里!太往下了!”


    陆惊渊手掌赶紧又往上挪了挪, 试探性地问:“这里呢?”


    江渝这才放松下来,点头:“是这里。”


    陆惊渊隔着薄薄的罗衣缓缓打圈揉着, 力道放得极轻, 让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入夏二人都穿得少,却都觉得,空气莫名燥热起来。


    “舒服吗?”


    “舒服。”


    江渝闭上眼睛享受。


    陆惊渊问:“下午在干什么?”


    江渝强装镇定:“给你做杏花糕, 看账本, 然后睡觉。”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江渝一紧张, 身体不禁颤了颤。


    她又想, 自己总不会那么倒霉,正巧被陆惊渊知道吧?


    她气鼓鼓地反问:“你怀疑我?我说得定都是真的!”


    陆惊渊有意加大了力道,哼了声:“倒打一耙。”


    江渝吃痛, 骂道:“轻点!你这个混账……”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你能瞒过我?说不说?”


    江渝心里一惊,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陆惊渊怎么知道的?


    可是自己答应了柳扶风,不能出卖他!


    陆惊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渝:“……”


    她别过脸:“不说。”


    陆惊渊一个个猜:“陆成舟?孙满堂?柳扶风?我可是知道,你在茶楼去见了人。”


    提到“柳扶风”的时候,江渝的呼吸倏然一乱。


    他手掌下小腹的起伏,也忽而剧烈了些。


    陆惊渊淡淡道:“反应这么大?那就是柳扶风了。”


    江渝忙道:“你千万别去找他的麻烦!我答应过他,不出卖他的。”


    陆惊渊一挑眉梢:“不找他的麻烦,难道找你的麻烦?”


    江渝小声:“……你找我麻烦都行。若是你去找了他的麻烦,我出卖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陆惊渊不紧不慢地继续在小腹上打圈,力道又轻了些,像是在给她挠痒。


    江渝忍得辛苦,忍不住惊呼:“痒!”


    陆惊渊动作不停,沉声:“说,你找他问了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柳扶风全说了?”


    江


    渝声音细如蚊呐:“嗯,全说了。”


    陆惊渊冷笑:“这个废物点心,怎么管不住嘴!”


    “你别揉了……反正我都知道了,皇上猜忌敲打你,借你我婚事之名,削你的兵权……所以你才不开心。”


    她挣扎着想起来,觉得小腹现在确实不疼,但痒得难受,脸颊也出了层薄汗。


    陆惊渊伸出手指,按着她的眉心,把她摁下去。


    他冷声:“躺好,有事问你。”


    江渝想吵架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心虚。


    为什么陆惊渊事事都瞒着她,她反而还觉得心虚?


    真是倒反天罡!


    江渝哼道:“随你问。”


    陆惊渊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之后,是什么心情?”


    “心疼。”


    陆惊渊:“心疼你自己命苦,被无辜地卷进纷争?”


    “不是。”


    陆惊渊歪头,疑惑地看她。


    江渝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轻轻道:“心疼你。”


    夜晚静谧,风声轻轻,烛火跳跃。


    陆惊渊眼底尽是惊愕,他喉头发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在他眼里,江渝讨厌他,觉得他幼稚、不可理喻、厚颜无耻、无理取闹。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表达过对他的善意。


    陆惊渊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疼的。


    弟弟劝他振作,父母让他忍着,柳扶风和孙满堂两个饭桶,自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一直认为,他是个男人,就不该脆弱,就不该流泪,也不该抱怨,更不能示弱。


    她是第一个说出“心疼”这个词的人。


    他倏然停下按揉,别过脸:“你……为什么心疼我啊。”


    “暗渊营是你的心血,也是你的羽翼,”江渝说,“换谁被折双翼,都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可我不知道你的心事,还寻你争吵,对不起。”


    江渝又道:“你可以痛苦,也可以发泄出来,若是不高兴,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天性。”


    “所以,我不希望你瞒着我,抗下所有。”


    此话一出,陆惊渊的喉咙竟有些发哽。


    少女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求你事事都相告,但你要知道,你还有我。”


    他垂眼,点了点头。


    她脑袋枕在他腿上,看着他的脸问:“还想找我麻烦吗?还是要去找柳扶风的麻烦?”


    “找啊,怎么不能找你的麻烦,”陆惊渊低哼了一声,“你怎么补偿我?”


    江渝不满:“明明是你先瞒着我不告诉我的,怎么还让我补偿?”


    陆惊渊耍无赖:“我不管!”


    江渝无奈道:“明日要回门,回来给你做新甜点。”


    陆惊渊勉强答应。


    江渝又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我对一些事起了怀疑。”


    陆惊渊示意她继续说。


    江渝:“你难道不觉得,二皇子和裴珩十分奇怪吗?”


    前世,二皇子与太子一党争斗,最后称帝,裴珩便是宰辅。


    今生发生的事情,也让江渝验证了猜想。


    ——“你觉得他俩,是一伙的?”


    江渝说:“二皇子名声不佳,我出身清流,便能助他一力。宫宴那晚,有人想把我送给二皇子。”


    “那人,便是裴珩。”


    “至于官道劫杀,是裴珩做戏。他原想派刺客假劫杀我,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我对他死心塌地,今后听信与他,”江渝苦笑道,“可惜那天是你陆惊渊,正合他意,便欲出手杀之。二皇子主审此案,故而不会有结果。”


    所以,这便是为什么刺客被半路叫走的原因。


    裴珩舍不得杀她。


    “江家覆灭,也是他有意为之,我父亲是替罪羊,他一石二鸟,不仅能找机会娶我,还能开脱宫宴事件。”


    “陆家是太子一党,与二皇子素来不和。他还设计激怒你考文论,想将你往死里逼。裴珩,这么多年,我居然才看透他。”


    真是虚伪至极,她失望透顶。


    这点侥幸,终于在昨天得到了一一验证。


    裴珩骗了她好多年。


    “如果只是猜想那再好不过,”江渝闭上眼,“但我心知肚明,这是真的。”


    陆惊渊感叹:“夫人终于良心发现了?不容易啊。”


    江渝:“……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怎么还在乱吃裴珩的醋?


    陆惊渊在灯下看她,居然觉得,他似乎一直没了解过江渝。


    她很聪明,自己没想到的事情,她想得透彻些。


    他鬼使神差地问:“那夫人觉得,如何?”


    江渝反问:“夫君以为呢?”


    陆惊渊:“——先顺势而为,再助太子夺嫡。”


    江渝一笑。


    他俩居然想到了一块儿。


    既然逼他至此,他也没必要受皇帝的猜忌了。


    晚上灭了灯躺在床上,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渝说:“明天回门,你可别和我吵架,给我挣点面子。”


    困意上涌,陆惊渊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江渝差点想拍他:“我和你说话呢!”


    “好,给你挣面子,明日我们就是恩爱夫妻,满意了吧。”


    “满意了。”


    陆惊渊翻了个身:“满意了就睡觉。”


    江渝也翻身睡觉,二人原本是背对背,又成了面对面。


    陆惊渊又忽然含糊不清道:“什么都给你挣回来。”


    江渝:“……”


    果然是说梦话了。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陆惊渊想,江渝其实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


    她从小就争强好胜,想当诰命。


    自己拼一拼命,山河万里也能给她拿来。


    —


    第二日是回门。


    起床时,江渝特意嘱咐陆惊渊:“今日回门,我们可别闹别扭。”


    陆惊渊打哈欠,漫不经心地答:“遵命。”


    可没想到,吃早饭时,二人又忍不住争吵起来。


    又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桌案上摆着清粥小菜,陆家团团围坐吃早饭。


    他是左撇子,吃饭时手肘不自觉往她那边倾,不经意撞得她手腕一麻,粥水晃出,打湿了她的衣裙。


    江渝惊呼:“我的新裙!”


    她心疼得不行,这新襦裙都没拿出来穿过几次。


    今日回门,她才舍得拿出来。


    可没想到,居然一大早就给陆惊渊弄脏了!


    秦舒雁也皱眉:“这般上好的料子,真是可惜了。”


    陆镇山说:“快去换,还来得及。”


    江渝心疼得不行,瞪了他一眼,去换衣裙。


    她本就没几件上好的衣裙,最好的被弄脏了,只好穿了件旧的。


    她十分烦闷。


    回到正厅的时候,江渝有意往旁挪了挪。


    陆惊渊不习惯,往她那边挪了挪。


    江渝满不高兴:“就不能收敛些?次次都这般莽撞。”


    他夹菜的手顿住,不以为意:“不过碰了一下,也值得你摆脸子?”


    “是不值当,”她别过脸,气闷地回怼,“偏你事事由着自己性子,何曾顾过旁人。”


    陆惊渊冷嗤一声:“我瞧你才是,这般讲究,一点小事便耍脾气。”


    见二人又要吵起来,陆成舟连忙相劝:“兄长,你快住嘴。”


    陆成舟低叹了一声,暗道自己每回做这个和事佬,真是命苦。


    陆惊渊盯着她板着的侧脸,没再出声。他掩不住烦躁的情绪,可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偏又舍不得真同她置气。


    江渝心疼归心疼,却也没再找陆惊渊的麻烦。


    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生气地双双别过头去。


    一顿饭沉默地吃完,秦舒雁也打圆场:“你们快去,切莫误了时辰。今日回门,不要闹别扭。”


    坐在去沈家的马车上,二人都没说一


    句话。


    陆惊渊纳闷,一点小事,她怎么又闹脾气?他可不想又主动去哄她。


    江渝心疼自己的衣裙,也不肯低头。


    到了沈府。


    沈家世代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如今的沈老爷,便是江渝的外祖父,任翰林院典籍。


    沈家一家,都对江渝极好。


    沈府装潢素雅,青瓦白墙,几杆翠竹伸出墙外,一看便是不问朝堂的书香世家。


    二人马车一到,便有丫鬟小厮打着帘争相通报:“快通传老爷,渝姑娘和陆小将军回来了!”


    陆惊渊先下车,把手伸出来。


    江渝迟疑片刻,想起今日要扮做恩爱夫妻,还是缓缓地搭上了他的手。


    他稳稳地握紧,带着她下了马车。


    二人十指相扣,一起进了门。


    仆从跟在后面抬回门礼。


    沈老爷、沈夫人端坐堂上,沈凝坐在一边。


    几人看见小辈如此恩爱,素日里没个正形的陆惊渊也如此规矩,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江渝垂眸,屈膝行归宁大礼。


    陆惊渊躬身行子婿礼,姿态恭谨,无半分怠慢。


    沈凝颇为满意。


    陆惊渊混世魔王的名声早传遍了整个京城,之前见他还是那混账模样,这几日居然老老实实,这还是他吗?


    几人忙上前扶:“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又看了仆从们搬来的回门礼,都是沈家喜欢的珍贵典籍、字画之类,并无半分不妥。


    沈老爷感叹:“惊渊真是太客气。”


    陆惊渊笑道:“小辈一些心意,谈不上客气。”


    沈凝忙把江渝拉到一边,小声问:“在陆家可还习惯?陆惊渊待你可好?”


    江渝点头:“陆惊渊待我极好,母亲不必担忧。”


    沈凝又神神秘秘地问她:“成事了没?”


    江渝一头雾水,愣了片刻,才明白母亲所说的意思。


    她干咳一声,扭扭捏捏地回答:“还……行。”


    沈凝蹙眉:“老实告诉娘,到底行不行?”


    江渝只好如实回答:“……不行,没成。”


    沈凝一惊。


    陆惊渊瞧起来人高马大,没想到居然不行?!


    “你俩的子嗣可是件重要的事,”沈凝愁眉不展,“陆惊渊不行,你可得想些办法。”


    江渝红了脸:“娘,这个就不用您费心了。”


    沈凝又把她拉到一旁,见四下无人,喋喋不休地说:“你得找个机会,带他去大夫那儿看看。除了吃药,食补也是极为重要的,多吃些温和滋补之物,与你与他都好。”


    江渝红透了脸,忙解释:“真不用!”


    沈凝叹了口气。


    女婿不行,这该如何是好?


    陆惊渊与沈老爷、沈夫人在里间说了些话,便到中午了。


    几人入座,江渝和陆惊渊坐一起。


    她本想坐远些的,受不了他左撇子的坏毛病。


    可今日,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江渝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恩爱夫妻”,才定下心神来。


    陆惊渊悄悄地戳了戳她的手臂。


    她低声问:“干嘛?”


    陆惊渊示意让她看他。


    江渝循着目光看去,他居然开始用右手吃饭!


    她吃惊:“你……用得习惯吗?”


    他得意道:“小爷我学什么都快。我能用右手耍兵器,怎么就不能用右手吃饭?”


    江渝暗道佩服。


    二人低声说话,沈凝忽然开始介绍菜:“惊渊,这些菜都是为你准备的,今日不必拘束,多吃一些。”


    陆惊渊受宠若惊,起身拜谢岳母。


    他觉得很奇怪。


    沈凝为什么说,这些菜是为他准备的?


    正思忖间,丫鬟上菜了。她微笑着报菜名:


    “第一道,韭菜炒鲜虾仁。”


    “第二道,山药枸杞乌鸡汤。”


    “第三道,黑豆炖羊肉。”


    还有各种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一桌。


    陆惊渊暗道一声,都是好菜,沈家果然客气。


    只可惜,他都不爱吃。


    江渝给他夹了块羊肉,笑吟吟地说:“夫君,这羊肉滋补,最是上乘。”


    陆惊渊一顿。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些菜肴,都是大滋大补之物!


    有必要给他准备这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举!


    难不成,他不举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陆惊渊咬牙切齿地吃下一块羊肉:“那真是,多、谢、夫人了。”


    江渝浑然不知,又给他夹了虾仁,给他倒乌鸡汤……


    她心想,这就是恩爱夫妻了吧?


    陆惊渊也一定会满意的。


    可瞧着他的表情,半分高兴的情绪都没有。


    他阴沉沉地看着她,恨不得将她给吞吃入腹。


    江渝瞪回去。


    这人难不成还在为了早上的事情而生闷气?


    用过午饭,转眼到了下午。


    也是时候打道回府了。


    廊下芭蕉遮了日影,四下无旁人。


    江渝的表哥沈钰左右张望一番,便一把将陆惊渊拉到僻静处,正色道:“妹夫且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陆惊渊以为是什么家常话,点了点头。


    沈钰:“妹夫,你我既是自家人,我便不绕弯子了。”


    他拍了拍陆惊渊的肩膀,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的关切,“今日回门,我瞧你对表妹始终礼数周全,却半分亲近也无,连落座都刻意隔着距离,想来……是身子上有些隐疾,对不对?”


    陆惊渊面色一僵。


    沈钰只当他是羞赧难堪,连忙放缓语气宽慰:“你莫要觉得窘迫,男子偶有不济,本就是寻常事,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我自幼略通些食补调理的法子,特意说与你听。”


    “平日少碰生冷寒凉之物,晨起可喝山药枸杞粥,温养肾气,午后让厨下做杜仲炖猪腰、韭菜炒鲜虾,都是温和滋补的,不伤身子。夜里切莫熬夜劳神,心境平和最是要紧,切忌发怒,怒火伤肝。”


    陆惊渊:“……”


    他顿了顿,又凑近几分,语气更显恳切:“夫妻之间,更要体恤,你万不可因这事自卑,而疏冷了表妹。她性子温婉,绝不会有半分嫌弃,你只管放宽心慢慢调养,实在不济,我这儿还有祖上留的壮。阳丸药,回头便给你送来,坚持些时日,定然能好。”


    陆惊渊被这番话说得耳根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又碍于情面,闭嘴了。


    沈钰见他应下,还以为说动了他,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我都懂”的宽慰。


    陆惊渊一肚子怒火地上了马车。


    不仅江渝有病,他们一家都有病!


    江渝呼出一口气,起身问他:“陆惊渊,今日我俩这恩爱夫妻,扮得可好?”


    马车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的日光。


    陆惊渊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得极低。


    方才江渝表哥那番语重心长的“调理”之言,字字都扎在他心上,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今晚就证明自己。


    江渝见他神色不对,想问个究竟。


    倏然,她被他攥住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下一瞬,人已被他按在车里,少年俯身压近,冷笑一声。


    四目相对,她一双含着水雾的杏眼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你表哥倒比我还担心我的身子,”他声线低哑,愠怒道,“又是食补又是丸药,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调理一遍,真当我是个不中用的?”


    江渝心头一慌,刚要开口解释,陆惊渊又打断了她的话,问:“葵水走了没?”


    “没。”


    “要到什么时候?”


    江渝咬唇:“……大概要明日才走。”


    他冷哼道:“明日晚上,我便让他那番好心彻底白费。”


    “好好记着,你夫君到底,行不行。”


    第24章 圆房


    江渝盯着他沉戾的眼睛, 往后缩了缩。


    感觉明日晚上不妙。


    她红了耳根:“我表哥怎么跟你说这个?”


    江渝想,定是娘误会她了!


    陆惊渊哪里不行?


    他血气方刚,明明只是不懂技巧而已。


    陆惊渊冷哼:“这下好了, 你全家上下,以为我不行。”


    江渝忙顺着去哄他:“谁说陆惊渊不行?陆惊渊明明很行!”


    他松开她,揉了揉手腕:“明天晚上试试。”


    江渝扭扭捏捏:“能不能换一天……”


    陆惊渊初出茅庐, 下手没轻没重,她实在是害怕。


    “你不愿?”


    江渝实话实说:“我怕疼。”


    陆惊渊气哼哼道:“我没面子的吗?再这样下去,别说沈家, 全京城都会以为我不举。”


    江渝想,这么久都不圆房,这也不是个办法。


    她想教一教他,又不太敢。


    她心一横:“再等一日!等我葵水走了,我们再试试。”


    陆惊渊点头。


    他瞥了一眼她今日穿的衣裳。


    她身上的衣裙虽收拾得干净平整,料子也扎实, 却少了新衣的鲜艳色泽,一眼便瞧出是穿了许久的旧衣。


    他皱眉:“怎么今日回门穿了件旧的?”


    江渝一听这话, 便怒火中烧, 还有些委屈。


    他还有脸提这件事!


    她气急败坏地骂他:“你个没心肝的还好意思说!我最漂亮的一件今日早上给你弄脏了!”


    陆惊渊:“……”


    他一怔。


    这下,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么委屈了。


    她在江家便不受重视,自小节俭, 陪嫁的衣物更是没几件华贵的。


    陆惊渊嘴硬:“你不知道多买几件?”


    “……”江渝咬唇道, “那么贵的衣裳, 有本事你给我买呀。”


    她如履薄冰惯了, 刚到陆家,舍不得大手大脚地花钱。


    陆惊渊听着,默了默。


    暑气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眼瞧着这天越来越热。


    晚上回府,二人在院子里乘凉。


    江渝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陆惊渊躺在凉席上吃杏花糕,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辗转反侧。


    江渝忍不住问:“你滚来滚去干什么?”


    这人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陆惊渊翻了个身:“热。你不觉得热吗?”


    江渝:“心静自然凉。”


    陆惊渊托腮看她:“你好无聊。”


    江渝嫌他聒噪,闭上眼睛不理会。


    陆惊渊进屋了。


    她心想,大概是外头也嫌热,想进去睡着。


    可又没过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陆惊渊拿着一把软尺和蒲扇出来了。


    江渝睁开一只眼睛:“你拿软尺出来作甚?”


    陆惊渊:“你先起来。”


    江渝说:“热,懒得起。”


    说完又闭了眼。


    夏夜暑气未消,院落中本是闷得发燥,她半梦半醒间,却总觉有清风徐来,一阵一阵地拂过脸颊,把燥热都吹散了大半。


    她缓缓掀开眼。


    陆惊渊正坐在凉席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轻轻缓缓地往她这边送风。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风吹大了扰了她的清梦。


    他自己的额面,却热出了一层薄汗。


    陆惊渊揉了揉手臂,冲她歪头笑:“还热不热?”


    江渝一时间哭笑不得,就连早上发生的烦心事,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说:“不热了,你好歹也给自己吹吹。”


    陆惊渊放下蒲扇:“不热就好,你起来,我给你量量。”


    江渝疑惑:“你要量什么”


    “看你长高了没。”


    江渝:“……”


    他吃饱了没事干,要看她长没长高?


    陆惊渊不耐地催促:“快些。”


    江渝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了。


    陆惊渊走到墙边:“过来,先量身高。”


    江渝乖乖靠着墙站好,他走近,将软尺抵在脚边往上一提。


    少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头顶,半晌,他才收回软尺:“好了。”


    陆惊渊又道:“转过来,量腰围。”


    “怎么还要量腰围?”


    陆惊渊解释:“看你胖了没有。”


    江渝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看她高了还是胖了,是要给她量尺寸裁衣裳呢!


    她睁大眼睛:“你要给我裁新衣裳?”


    陆惊渊避开她的目光,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嘴硬:“……我是见你没新衣服穿,下回若是又弄脏你一件,你不得找我拼命?若是多裁几件,脏了也无所谓。”


    江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眸。


    她乖乖地转过身。


    陆惊渊拿着软尺又走近了些,两人的距离骤然变得极近,呼吸交缠起来。


    软尺贴着她的腰侧,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腰身。


    倏然,那日他搂住她的腰,齐齐滚在地上的失控场面,涌上心头。


    陆惊渊的呼吸都乱了。


    连空气,都莫名地燥热了几分。


    他不敢抬头,怕撞进她的眼眸。双手微微发抖,只凭着感觉轻轻收紧软尺。


    量得是对是错,准还是准,陆惊渊都量不出来了。


    ……自己该死。


    那尺面贴着她的腰腹,不松不紧,刚好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腰线。


    好细。


    江渝的身子下意识绷得更紧,她微微动了动腰肢,觉得有些痒,颤声问:“好了没……”


    他哑声道:“快了。”


    话音刚落,他的指腹,不小心蹭到了她腰间的软肉。


    二人双双顿住。


    空气霎时间凝滞起来,就连耳边不断的蝉鸣,也听不明晰。


    二人只能听见越来越急的、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他喉结滚动了下,低声道:“别动,量不准了。”


    他看得口干舌燥,心想,无论怎样,他都量不准了。


    终于量完,陆惊渊在纸上记下数字,后背已是出了身薄汗。


    他骂了一句自己不争气。


    “我先去沐浴。”


    “我也……”


    二人齐齐开口。


    江渝见他忍得辛苦,心想他恐怕是起了反应,无奈道:“那你先去。”


    陆惊渊:“你先去。”


    又是异口同声。


    陆惊渊没了耐心:“那我俩谁先去?”


    “其实……”江渝扭捏道,“我今日葵水走了,你若是忍得太辛苦,今晚便试一试。”


    陆惊渊一怔。


    “你当真要试一试?”


    江渝点头:“嗯。”


    “这可是你说的。”


    ……


    夜晚的知了叫得更厉害了。


    江渝抓紧了他的后背,心中紧张得不行。


    说实话,她怕疼。


    况且陆惊渊,确实比他人要魁梧些……


    陆惊渊无奈:“你别抓我这么紧,背上都要给你抓出血。”


    江渝怼道:“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紧张?”


    “别多嘴,一会疼的是你。”


    “哼,你敢让我疼,我把你后背抓花。”


    “你抓得越厉害,我就越用劲。”


    “你越用劲,我抓得就越狠!”


    江渝心想,这人不会又毫无准备就进来吧?


    ……还真是。


    她疼地仰起脖颈:“疼!真的疼!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已经很努力让你不疼了!我已经放轻了!”


    “可是真的很疼!”


    “你忍忍……”


    江渝咬牙:“忍你个鬼!我恨不得踹死你!”


    “再敢踹我,我就……”


    “你就什么?你说话啊?”


    陆惊渊没敢再说话了。


    她抓着他的后背,不知为何,突然好受些了。


    她像是得了水的鱼,那些难受劲儿,莫名地散了不少。


    她终于没再骂人了。


    陆惊渊哑声问:“是这儿?”


    “……不行。”


    “还是这儿?”


    “……嗯。”


    案上红烛燃得正旺,烛芯噼啪轻响,灯光摇摇晃晃。融化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像是泪。


    那蜡油终于啪地一声落在烛台上,像是水洼。


    那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滚热的温度铺天盖地地席卷,她只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像是要被淹没,坠入云端。她的手腕被紧紧握住,举过头顶。


    一下下,撞得人心头一颤。


    夏日的长夜,如此漫漫。


    气息交错,周身的空气,更燥热了。


    那灯光透过薄纱映进来,把晃动的影子,投在床帐上。


    她的长睫簌簌轻颤,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惊渊哑声问:“还骂


    不骂我?”


    “哼。”


    他道:“你骂我,我会狠狠地报复回去。”


    “骂得越狠,我报复得越狠。”


    可骂声没有如期到来。


    终于,她抓着他的手臂一滑,晕了过去。


    第二日,天色澄明。


    “江渝……江渝!”


    她一睁开眼,浑身疼得厉害,动一下都难受。


    自己躺在床榻上,她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不禁捂住了脸。


    自己好像,晕过去了。


    她把手拿开,偷偷地往外看。


    她看见陆惊渊垂着头坐在床沿,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委屈。


    平日里聒噪的他,此时一言不发。


    江渝居然觉得,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巴巴地等她来哄。


    “几时了?”


    听见她醒来的动静,他缓缓抬眼,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没起身,也没说话。


    他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江渝后脑钝痛,一想起他昨夜没轻没重,就一肚子火气,恨不得把他一脚踹下床。


    她正想骂:“你——”


    陆惊渊抢先一步开口:“你打我你骂我都行!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你疼晕了!”


    江渝:“……”


    她悄悄地红了耳根。


    她想告诉他真相,又不太敢。


    其实,并不是疼晕的。


    她干咳一声:“那你该怎么补偿我?”


    陆惊渊见她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呼出一口气。


    他拿出药膏来:“我给你上药。”


    江渝一张脸憋得通红:“这就不必了……”


    陆惊渊欲言又止。


    他缓缓地道:“可是,我已经给你上过一次了。”


    江渝不敢置信:“你给我上了?不是霜降?”


    陆惊渊像打了蔫的豆芽菜:“嗯。”


    她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上的哪里?”


    陆惊渊小声道:“那里。”


    江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整个人险些都变成了红色。


    他怎么可以,掀开自己的裙子——


    她不敢再细想那画面!


    这下,陆家上下都听到了江渝的怒骂声,惊得树上栖息的鸟儿四处飞散。


    “陆、惊、渊!你给我滚出去!”


    陆惊渊忙不迭滚了。


    他很苦恼。


    他难道就这么不行?


    对于圆房此事的不和谐,他不知道问谁比较好。


    问陆成舟?


    他弟弟一脸冷漠,成天惜字如金,一看便是那种正经人,只会觉得兄长胡闹。


    问父亲陆镇山?


    一想到此人板着一张脸的严肃模样,陆惊渊便摇头。


    他不太敢。


    问柳扶风孙满堂?


    这二人定会哈哈大笑,对他说:


    “老大,全京城都知道你不行!”


    陆惊渊只当是自己无能,非但没让她尝到半分欢愉,反倒只给了她抗拒与痛苦。


    他纵横沙场,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百思不得其解。


    沈钰在太医院当差,那必然是不一样的。


    终于,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江渝的表哥,沈钰。


    找到他的时候,沈钰正在写药方。


    “陆小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陆惊渊压低了声音,把今日之事简单地说了一二。


    偏房里静了一瞬。


    沈钰先是一愣,随即表情了然。


    难怪!


    难怪前几日表妹回门,沈凝问起夫妻和睦之事,表妹总是支支吾吾、脸色发白,他当时还当是陆惊渊性子冷,待表妹不好,没想到啊。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唇角,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最紧要的,便是闺房之中的分寸。陆小将军需得记住,夫妻之事,重在两情相悦,而非一己之欲。切不可上来便急于行事,需得先温存安抚,多说些软话,多些耐心,等表妹全然接纳了,再循序渐进。万万不可勉强,更不可因自己心急,便失了分寸,伤了表妹。”


    陆惊渊心道:两情相悦。


    可是江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啊。


    他难不成,是江渝不喜欢自己,才会如此难受?


    沈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以陆小将军如今的情况,此事切不可过于频繁。肾精耗损过度,只会越发不济,一周一两次便足矣,万万不可贪多,免得既伤了自己的根本,又让表妹跟着受累。”


    这话一出,陆惊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周一两次


    昨日好像就有了三次……


    一周一两次,这让他怎么憋?


    陆惊渊脸色青白交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沈钰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被说中了痛处,心生窘迫,连忙又安抚道:“陆小将军不必介怀,此事只要慢慢调理,定有起色。若是需要,下官这就给您拟个温补的方子,您坚持服用三月,定然能有所好转……”


    “多、谢,不必了。”


    陆惊渊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起身告辞。


    刚出太医院上马车,就有副将来报:“陆小将军,方才公公来找您,说是皇上有旨,请您去一趟。”


    陆惊渊神色一沉,凝声道:“本将知道了。”


    京城晴天万里,扬州风雨欲来。


    扬州盐运使周炳坤掌控江南四省盐引批核、盐税征收,年入占国库三成。


    近三年,盐税收缴连年下降,但盐商奢靡之风愈盛,民间盐价翻倍。


    历任查案官员或被收买,或被调离。


    皇帝找他的,便为此事。


    —


    江渝浑身疼,迷迷糊糊睡到日落西山才醒。


    窗外天色晚了,按道理,陆惊渊也要回来了。


    可此时,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她哑声问:“陆惊渊呢?”


    昨日把她弄成这样,看她不找他算账!


    霜降循声进屋,小声道:“夫人,姑爷出门了。


    江渝奇怪:“出门了?那他几时回来?”


    霜降的声音细如蚊呐:“他出远门了……”


    江渝以为自己听茬了:“出什么远门?”


    霜降不敢看她:“皇上召他查案,说是让他下扬州……姑爷不敢告诉您,怕您生气,便写了一张字条,让奴婢交与您。”


    江渝气得眼冒金星。


    这人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下扬州查案去了?!


    她又不会因为下扬州而怪罪他,又不会生气。


    她生气的是,他也不知会自己一声。


    她揉了揉酸软的太阳穴:“拿来。”


    霜降颤颤巍巍地递给她字条。


    江渝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夫人亲启,见字如面。


    我已出发去扬州,一路平安,勿念。


    但有件事得先交代清楚,我去扬州不是游山玩水,是查案。


    真的查案!


    上头发下来的差事,推不掉的那种。临走前没敢当面告诉你,怕你一听“扬州”俩字就要骂我。因为扬州瘦马多,烟花巷多,但我是真不敢!


    我给你带扬州的吃食回来,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情都攒着,回来慢慢给你说。


    你在家好好吃饭,别天天操心府中事务累着自己。


    夫陆惊渊


    又及:要是真生气,骂两句就得了,别回家又踹我。”


    江渝:“……”


    她哭笑不得。


    生气归生气,但陆惊渊这回写的不是绝笔信,就是最好的了。


    一想到前世的“夫陆惊渊 绝笔”,她便心中绞痛。


    霜降偷偷地去看她的脸色,见江渝脸色还好,松了口气。


    江渝想,但前世他下扬州,不算太平。


    前世扬州盐商案一时轰动京城,她也知道一二。


    此案牵涉众多,朝中清流多次弹劾,但盐运使周炳坤背景深厚,与二皇子颇有关联,查不出什么来。


    皇帝见着此事,也是头疼。


    这个烫手山芋,便给给了陆惊渊。


    文官查案易结党,武将无根基反而可信;扬州盐商在朝中多有靠山,陆惊渊将门出身,不与文官牵连。


    况且必要时可调当地驻军镇压,避免文官勾结地方势力。


    但江渝知道——


    此案盘根错节,陆惊渊武将不谙官场,必会陷入泥潭。


    且上一世裴珩,也下了扬州。


    他暗中布置,欲让陆惊渊在


    扬州“翻船”!


    江渝沉声道:“霜降,帮我收拾东西,明日便出发去扬州。”


    霜降吃了一惊:“夫人,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为何您要去?”


    “——我必须得去。”


    出发之前,她去找了陆成舟。


    陆成舟近日在朝中任羽林郎将,今日正值休沐。


    江渝是在陆府门口找到他的。


    彼时,宋仪正牵着陆成舟的手臂晃啊晃。


    她眨眨眼睛:“二公子,看看我!”


    陆成舟淡淡道:“不看。”


    一见江渝,宋仪便甩开陆成舟跑过来:“江美人,怎么不在家看账本了?总算舍得出来了?”


    江渝想起来。


    宋仪的母亲,正是扬州郡主。


    她气喘吁吁地道:“陆惊渊下扬州了——”


    陆成舟:“嗯,我知道,此行危险。”


    宋仪:“那正好啊我们去花天酒地!”


    江渝看着他们,缓缓地说:“我,也要下扬州。”


    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你也要去?”


    —


    水路不好走,江渝刚过江,便吐得昏天黑地。


    宋仪一身男子装扮,她走惯了水路,没什么反应。


    她摇一把折扇,啧啧道:“江美人,你这又是何苦。为了个陆惊渊下扬州,值得吗?”


    江渝要下扬州,宋仪也嚷嚷着要去。


    扬州势力盘根错节,她母亲是扬州郡主,郡主有汤沐邑,朝廷划给她的封地、赋税作为俸禄。扬州的盐税、商铺、码头,有一部分收益是归她所有的。


    盐运使贪墨盐税,直接影响到她的收入。她能忍?


    这一行带上宋仪可靠,她身边亲信无数,江渝便同意了。


    而陆成舟留在京城待命,一起风波,便能及时赶来。


    江渝喘了口气:“你为了陆成舟,不也是费尽心思?”


    “我那是逗他好玩儿,”宋仪笑眯眯,“像他这种一说话就红脸的小古板,最有意思了,我并不喜欢他。”


    江渝:“……”


    她暗道一声,今后你就会喜欢了。


    宋仪挑眉:“而你呢?喜欢陆惊渊?”


    江渝反驳:“谁会喜欢这个讨厌鬼?”


    宋仪同情地看着她,叹气道:“听闻此人不举,也真是苦了你了。”


    江渝想,陆惊渊不是不举。


    他是在房事上天赋异禀,太行了。


    宋仪:“此番出行,我俩乔装打扮,我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便是我身边的丫鬟。”


    江渝懵懵懂懂地点头,随她下了码头。


    她一边走一边想,陆惊渊走了这么些天,怎么样了?


    遇到危险没有,案子棘手没有?


    而此时,在扬州卫所——


    陆惊渊趴在桌案上,对着毛笔和墨汁苦思冥想。


    江渝长什么样来着?


    他虽熟记于心,但就是画不出来。


    连连画了十几张,有哭的,有笑的,有生气的……


    就是没有像的。


    他索性将画像都贴在桌前,一个个指着,气哼哼地道:“你,不许吃饭。”


    “你,不许睡我的床。”


    “你,不许踹我。”


    “你,不许在晚上狠狠地拒绝我。”


    “你……罢了这张像些,贴我床头和我一起睡。”


    初下扬州第一天。


    为什么这么想她?


    如果她在,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换个地图继续二人转![黄心][黄心][黄心]


    第25章 失控


    正把画像都贴好, 门外倏然响起了叩门声。


    陆惊渊赶紧把画像都撕下,往桌下一藏。


    少年这才正襟危坐,淡淡道:“进来。”


    进来一名暗探, 关上门:“回禀将军,事情都已办妥了。”


    陆惊渊一掀眼皮:“军中斥候精锐,化装城商贩、乞丐、船工。定要沿运河摸清私设关卡位置, 过往盐船数量。”


    暗探:“是。”


    “退下吧。”


    等暗探一走,他熄了灯,脱衣歇息。


    想歇下的时候, 心中却莫名燥热难耐。


    好久没疏解了。


    他又点灯翻身起来,想起自己好像没带春。宫话本。


    陆惊渊:“……”


    他偷偷摸摸地将最像的那张画像抽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床头。


    他看着画像,思忖起来。


    怎么感觉,越看越像?


    自己的画技,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远在京城, 拆开自己留下的书信时,会想什么?


    会生气, 还是会毫不在意?


    他宁愿她是生气的。


    陆惊渊熄了灯, 悄悄地往画像那边挪了挪,几乎就要贴上。


    锦被单薄,暑气渐消, 他却辗转难安。


    阖眼便是她的模样, 怎么也忘不掉。


    忽而忆起那日廊下二人双双滚落, 她睁圆的杏眼;想起给她量腰身, 触碰到的软肉;想起在夜里云雨,她泪眼婆娑、汗湿气喘的模样……让他心神不宁。


    那些未曾说破的暧昧,没敢越界的触碰, 如潮水般涌上他心头。


    本是心头微动,他却渐渐燥热起来。


    他攥紧被褥,闭着眼强迫自己静神,可越是克制,脑海里她的身影便越清晰,连她说话时那软软的语调,床笫间隐忍的娇。吟,都响在耳畔。


    夜愈深,心愈乱,一身燥热,全是因她而起。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


    长夜漫漫。


    一个时辰的折腾,陆惊渊浑身都出了汗,他望着床帐发呆,想过一会儿再擦擦身子。


    这是头一次,没有春宫话本,自己便能得到疏解。


    居然只凭借着他拙劣的画工,那张似像非像的画像;


    还有脑海中,她挥之不去的身影。


    陆惊渊暗骂了一声。


    自己真是越来越荒唐了,越来越有本事了。


    看着一张画像就能这样?!-


    江渝和宋仪初到扬州,在宋仪的私宅里歇下。


    她坐在床边,仔细梳理思绪。


    前世,陆惊渊在扬州算是尽了力,查出了些眉目。


    饶是他再厉害,换得的却是皇帝的猜忌,与文官的不满。


    裴珩在扬州布下天罗地网,有三层陷阱:


    最首先的,便是派了扬州瘦马接近陆惊渊,坏了他的名声。


    第二,在陆惊渊住处藏了银票,想揭发他“受贿”。


    第三,陆惊渊动兵,则安排人煽动盐商罢市、盐民闹事。


    “瘦马”一事,就算是陆惊渊拒绝,那坏名声也传出去了。


    前世,不仅是江渝大怒,连皇帝都觉得荒唐。


    她因此事寻陆惊渊争吵,不愿听他半分辩解。


    ——“那瘦马是他们布下的局,故意坏我名声,我与她根本就无半分纠葛!”


    ——“陆惊渊,你让我怎么信你?”


    江渝想,自己不听他辩解便怀疑,确实对不起他。


    这一世,瘦马的事情,她要还他个清白。


    房中进来一名暗探,与宋仪说了两句话后,便告退了。


    “刚接到报信,”宋仪摇扇道, “陆惊渊今日,会在花船上宴请盐运使周炳坤。”


    江渝神色一凝。


    盐运使产业诸多,若是花船被控制,情况会很凶险。


    江渝起身:“我必须要见他。”


    宋仪劝住她:“别急,你以这身份去见他,会很危险。不如乔装打扮一番,我带些探子,先瞧瞧也无妨。”


    夜晚,花船。


    暮色四合时,码头边的花船早已点亮了灯。


    船儿缓缓驶离码头,桨声灯影中,夜扬州的画卷徐徐展开。天上皓月清辉,真应了那句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船行至湖心,便有侍女捧上上好的碧螺春与精致的淮扬小点。河灯漂在河面,如同星星点点。


    舱内的舞姬轻移莲步,水袖翻飞间,如仙子下凡。


    周炳坤年逾四十,端起酒杯笑道:“美酒,便应该配美人。陆小将军亲临扬州访查,若是觉得不错,多住几日也是好的,下官定将美人美酒相送。”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谙世事,能有什么本事。


    陆惊渊的目光,却始终没放在舞姬上。


    就连眼前的酒盏,也没动一口。


    他将目光挪开,放在舱外的船板上:“我已娶妻。”


    “哎哟,娶妻又能如何?”周炳坤好笑,“下官这里有美人一名,美得惊心动魄,堪称尤物……”


    陆惊渊充耳不闻。


    他抿了口茶,瞥见船板上有两个人。


    花船行至二十四桥附近,桥栏上的花灯次第亮起,与水中倒影合成一轮满月,正应了 “二十四桥明月夜” 的千古名句。


    淮扬晚风轻拂,让人醺然欲醉。


    那二人在溶溶月色下,正悠哉悠哉地吃茶。


    一人男子装扮,身量高挑,摇扇翩翩;


    一女子身姿窈窕,风姿绰约。不必细看眉眼,单是那一抹亭亭身影,便已是万般姣好,清婉动人。


    那女子,怎么看起来这般眼熟?


    不对。


    江渝远在京城,怎么可能会在扬州?


    自己真是疯了,看谁都像江渝。


    他不仅臆想起,若这人真是江渝,她和别的男子在一块,他会发疯的。


    如果看到眼熟的身影便会臆想,臆想她和旁人在一起,臆想她不要自己,臆想她不在乎他。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疯病?


    他眯起眼睛,险些呛着。


    ——“咳咳……”


    周炳坤皱眉:“陆少将军可是呛着了?”


    陆惊渊摆手:“无妨。”


    周炳坤笑了笑,做了个手势,周身的仆从便送上账册来:“这是近三年扬州盐税的账册,还请将军过目。”


    陆惊渊淡淡地看了周炳坤一眼。


    料到他算学一般,这般复杂的账册……


    他暗骂一声,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若是江渝在,定看得懂。


    仆从呈上,陆惊渊才翻了两页,倏然门被猛地一推,有人来报:“将军,有一位宋公子在隔壁,说是想见您。”


    周炳坤一惊:“宋公子?”


    “说是……扬州郡主之子,宋礼。”


    扬州郡主远嫁京城宋氏,生了一对儿女,长子宋礼,女儿宋仪,皆是身份尊贵。


    这宋礼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炳坤心中一跳,暗道不妙。


    陆惊渊一掀眼皮:“既然是本将宴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多一个人也无妨。”


    仆从退下,一人摇扇而来,眉眼含笑,尽是风流倜傥之色。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低头垂目,抬眼时,那双含着水雾的杏眼,撞进他的眼底。


    顿时,这少女的芙蓉面,与他朝思暮想的那一张脸,惊为天人地重合。


    陆惊渊握紧了茶盏,险些没握破。


    他咬牙切齿。


    ——这哪是什么宋礼宋公子,明明是那宋仪!


    她身后跟着的女子,不是江渝还是谁?


    这两人胆大包天,居然一路跟到了扬州!


    不要命了?


    周炳坤忙起身作揖:“下官莽撞,不知宋郡子在此处,给郡子赔罪。”


    宋仪笑吟吟地落座,居然是一眼都没看周炳坤。


    “陆少将军,别来无恙。”


    陆惊渊扯了扯僵硬的面皮:“宋郡子,别来无恙。”


    宋仪挑眉:“我见这扬州风光正好,陆少将军初到,给将军献上一名美人,堪称绝色。”


    “此人跟着我许久,名动京城,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江渝用手肘推了推宋仪,示意她赶紧闭嘴。


    盐运使面色难看,不知道这宋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宋仪摇扇笑道:“江美人,还不快去给陆少将军斟酒。”


    江渝闻声抬眸,与陆惊渊的目光遥遥相撞。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气得太阳穴青筋凸起:“那真是,多谢宋郡子了。”


    宋仪:“哪里哪里,顺手做个人情,陆少将军不必客气。”


    江渝早就想得到,陆惊渊定会生气。


    她冲他眨了眨眼,表示示好。


    陆惊渊气哼哼地别过脸去。


    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径直挨着他身侧落座。


    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不等他回神,她已抬手执起酒壶,露出一截雪白手腕,为他斟酒。


    陆惊渊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少女腰肢纤细,俯身时领口微低,露出些许柔软春光。


    她垂眸,明明只是寻常倒酒,可这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万种,摄人心魄。


    陆惊渊浑身一僵,桌上的账本还摊着忘了收。


    她忽然捉住了他的手,陆惊渊低声道:“干嘛?”


    江渝在他手心上写下两个字。


    “假账”。


    陆惊渊了然。


    趁着宋仪与周炳坤谈话,他在她手中写:“傻子”。


    江渝瞪他。


    怎么还骂她?


    此时,周炳坤忽然开了口:“陆少将军看了这账本,以为如何?”


    陆惊渊嗤笑,将账本随手一扔:“本将只会打仗,不会看账。”


    一语双关。


    若是被抓了把柄,他便要动兵了。


    周炳坤赔笑道:“陆少将军不必担心,下官在扬州多年,盐税分毫不差。只是今夜这美人,下官早已备好,只等送来。”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一扬州美人扭着细腰款款而来。


    美人柔弱无骨地行了一礼:“陆少将军收了这个,那把奴这个美人也收了如何?”


    说完,又瞥了一眼江渝,娇笑:“陆少将军不是已有妻室吗?”


    陆惊渊面色青白交加。


    这都是些什么


    江渝往陆惊渊身上一贴,意味深长地说:“他妻子凶,但我也不是好惹的呀。”


    陆惊渊:“……”


    江渝摇着他的手臂,嗔道:“郎君,你说话呀郎君!”


    她胸前柔软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臂,撩得他浑身冒火。


    江渝眨眼:“你是喜欢我这个美人呢,还是喜欢你娘子呢”


    陆惊渊瞥她一眼,一挑眉梢:“家有悍妻,本将惧内。”


    江渝咬他耳朵:“我不凶吗?”


    一边说,底下她又偷偷在他手心写道:“危险,速回”。


    陆惊渊了然,哼笑一声:“嗯,凶得很,会咬人。”


    说完,只听少女一声惊呼,陆惊渊揽着她膝弯,直接把人给横抱起来往外走。


    她耳根通红,外头风大,她抓住他衣领。


    陆惊渊把她抱得更紧,哼笑:“害羞了?”


    江渝:“……”


    陆惊渊慢条斯理地问:“刚刚胆子不还挺大吗?江、美、人。”


    江渝恼得恨不得咬他。


    船舱内,宋仪赶紧顺水推舟:“今夜陆少将军得了美人,便早日归家了。这夜已深,盐运使早些回去吧。”


    周炳坤气得咬牙。


    偏偏宋公子在这坏了他的好事,他要做些手脚也不敢,今日的美人计也没成!


    这几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花船缓缓返航。


    运河蜿蜒穿过古城,花船缓缓停靠在岸边。


    陆惊渊一路抱着江渝,下船板往外走去,江渝挣扎着想下来,却被他硬生生摁回去。


    “你放我下来!外头好多人!”


    陆惊渊充耳不闻:“风大。”


    “夏天能有什么冷风!热得很!”


    陆惊渊淡淡道:“再闹,我把你抗肩上。”


    江渝咬了咬唇,乖乖不动了。


    她小声问:“回哪里呀。”


    陆惊渊:“我住的扬州卫所,安全。”


    江渝瑟缩了一下:“能不去吗,你把我送回宋仪的私宅就行,也安全。”


    “不行。”


    她恼了:“为什么?”


    陆惊渊不说话。


    她去锤他:“你说话呀!”


    可陆惊渊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江渝知道,他生气了。


    而且,特别生气。


    把她抱上马,一路到了扬州卫


    所。


    任凭她怎么挣扎拉扯,他都岿然不动,稳稳地抱着她进门。


    “砰”地一声,门开了。


    陆惊渊抬脚把门一踢,又关上了。


    他终于把江渝放了下来。


    终于,她看见了满屋的画像。


    画像上,竟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还有一张,贴在了床头。


    江渝往后一退,惊道:“你……”


    陆惊渊阴沉沉地看着她。


    “怎么了?”


    江渝气得跺脚:“你——你竟敢心里有别的女人!”


    陆惊渊气笑了。


    自己的画技有这么差吗?让她误以为这是别的女人?


    不知为何,他总想激一激她。


    看她,会不会在意他。


    他问:“有或没有,对你很重要吗?”


    江渝迎上他阴恻恻的目光,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果然!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别的女人


    这画上女子眉眼处竟还和她有几分相像,难不成她是个替身?


    江渝深吸一口气,含着哭腔:“好啊,我千里迢迢赶来扬州,便是放心不下你。你倒好,在扬州吃香喝辣还有了别人!”


    她继续:“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提心吊胆,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你出事!”


    陆惊渊火气烧得越旺盛了。


    他以为她远在京城便是安全,他以为她会乖乖地、安安心心等他回来。


    没想到她居然敢和宋仪跟来扬州!她这么不要命吗?


    好在的是,她居然是在意他的。


    “你这个不怕死的蠢货,”陆惊渊沉着气,眸光一寸寸暗下来,“扬州危险,你两个女子若是出了事让我怎么办?让陆成舟怎么办?!”


    江渝咬唇:“你凶我!你还骂我蠢货!”


    陆惊渊一步步逼近:“我不该凶你?”


    江渝要气晕了。


    她骂道:“我真是一番良心喂了狗,到了扬州你这个傻子还要找我吵架!”


    陆惊渊:“我找你吵架?哪次不是你找我吵架?”


    “怎么是我找你吵架?明明每次是你挑事,要我翻旧账吗?”


    陆惊渊:“少翻你的旧账,我不要听这个!”


    “我就翻!是不是你吃我的杏花糕?是不是你弄脏了我的衣裙?是不是你在房事上把我弄疼下不来床?”


    陆惊渊气话连篇:“是你不让我圆房,才让全京城以为我不举!你好意思提这个?”


    江渝:“还不是你太大了,谁叫你生得这么大!”


    陆惊渊:“……”


    二人一顿,短暂地休战了两秒。


    随即,又开始唇枪舌战起来。


    这两人骂得难舍难分不知天昏地暗,从六岁骂到十五岁,十年前的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一件件地掰扯对骂,恨不得吵赢对方。


    足足争吵了有一个时辰。


    江渝气得面红耳赤,差点晕厥。


    陆惊渊吵得喉咙发哑,双目发红。


    最后,终于又绕回原点。


    江渝歇了口气,骂道:“反正我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有危险来寻你,结果发现你心里有别人,明日我们就和离!”


    她本以为,会听见陆惊渊的一句“好啊离就离!”


    毕竟,前世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二人最后还是没离成。


    而此时,陆惊渊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江渝总觉得,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指着画像:“你看清楚,画上的女子是谁?”


    江渝阴阳怪气:“不是你的情人吗?”


    陆惊渊一步步逼近:“我可没什么青梅竹马小情人,你造什么谣?”


    江渝怒道:“你阴阳怪气谁呢?!还在乱吃裴珩的醋?”


    陆惊渊冷笑道:“你也知道乱吃醋不好?”


    她正想又战两个回合,陆惊渊倏然欺身压近。


    下一秒,人已经被他抵在了桌子上。


    江渝后背抵着冰凉的桌案,忽而,桌上的卷轴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一片狼藉。


    “你……你干什么……”


    陆惊渊恶狠狠地说:“有时候,真想拿些什么堵住你的嘴。”


    江渝反怼:“我也一样——”


    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陆惊渊握住了她的下颔。


    随即,江渝的怨言怨语被堵在喉间。


    她身形不稳,重重仰在桌子上,双手被他锁在了头顶。


    腰背撞上桌面的一瞬,她呼吸一窒。


    少年俯身压下,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下一刻,他低头,狠狠吻住她。


    不是温柔,不是试探,是带着怒意与占有欲的、近乎失控的深吻,像是要将这一场争吵所有的不甘、委屈、火气,全都发泄在这一场荒唐的吻中。


    她被吻得发懵,双腿发软,几乎撑不住。


    只剩,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居然在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吻住了她。


    第26章 赔罪


    江渝挣扎着, 手腕却被他死死定住。他膝盖往前一顶,顶在她双腿中,另一只手, 扣住了她的腰。


    他唇齿间的力道近乎蛮横,将她所有呼吸都尽数堵死。


    她被吻得气喘汗湿,双腿发软, 就连踢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偏偏自己又被他死死按着,连半分逃脱的余地都无。


    少年的吻肆无忌惮,他疯狂地撬开她的唇齿, 往里深入。


    恶劣、又疯狂。


    他疯了……


    陆惊渊这个疯子!


    江渝被吻得上不来气,在她终于承受不住的时候,她狠狠地咬了他的唇瓣一口。


    陆惊渊终于松开她。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瘫软在桌案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唇瓣被咬得渗出血珠, 阴沉沉地看着他。


    下一秒,江渝撑着身子起来, 鬓发凌乱, 双目失焦:“疯子……你这个疯子!”


    她推开他,陆惊渊被她推得往后一步。


    江渝双眼红肿,哭着骂他:“你有病啊?”


    陆惊渊淡淡地应:“嗯。”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东西, 心里有了别的女人, 还敢亲我我告诉你, 我们离定了!”


    陆惊渊觉得好笑, 他忍着怒火把画像横到她面前:“你看清楚这像谁?不是你还是谁?”


    江渝眯起眼仔细地看了看,一怔。


    这凌乱的线条,鬼画桃符般。


    这是她?她有这么丑?


    眉眼倒是有些像……


    她不可置信:“你这画的是我?”


    说完, 又崩溃道:“我有这么丑吗!”


    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怎么可能长这样!


    陆惊渊一听这话,不愿意了。


    他画工虽拙劣,但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尤其是这张最像的,他可是对着这张画日日疏解……


    他怒道:“那怎么了!我肯画你,你还骂我?”


    江渝怼道:“谁叫你不解释,我还以为你真有了别人!活该。”


    陆惊渊皱眉:“所以,你给我赔罪。”


    江渝:“你好意思让我赔罪?你把我画成这样,还亲我这么重?我都上不来气差点憋死!”


    陆惊渊淡淡道:“那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是只能被我按着亲?”


    江渝一听这话耳根红了,恨恨地骂他:“你厚颜无耻、衣冠禽兽、阴险狡诈、不识好歹……”


    “你骂我?”


    江渝反问:“不该骂你?”


    陆惊渊居然低笑起来:“来,骂我。你骂得更厉害,我欺负得越厉害。”


    江渝气得跺脚:“你蛮横无理——”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拽至身前,再一次按在冰凉的桌案上,不由分说便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横冲直撞,更加蛮横。


    唇齿相抵的瞬间,她下意识往后躲,后腰却被死死抵在桌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两人身子一撞,案上的茶盏、笔架、堆叠的书卷齐齐被扫落,那画像散了满地,狼藉一片。


    她被吻得浑身发颤,指尖慌乱抓着他的衣角。


    她呜咽的骂声,换来的,是更加肆虐的亲吻。


    “唔……你松开……”


    陆惊渊松开,让她换会气,盯着她红肿的唇,和泛红的、婆娑的泪眼。


    胸前的衣裳,全乱了,露出一大片雪白莹润的肌肤。


    她知不知道,这番诱。人模样有多让他发疯?


    他难


    以自持,他想狠狠地欺负她,让她一句骂声都说不出来。


    陆惊渊:“骂我。”


    “不骂了……”她含着哭腔,“我不骂了。”


    陆惊渊挑眉:“骂我,怎么不骂我了?”


    江渝只能求饶:“夫君,我错了……”


    陆惊渊淡淡道:“求饶也没用。”


    说完,他又欺身吻了上去。


    江渝被他死死按着,硬生生被逼出了眼泪。


    反抗也没用,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他落下来的吻。从嘴唇到耳根,再到锁骨……


    她不停地战栗。


    不知道被他亲了多久,他才松开。


    江渝捂着脸缓缓地瘫软在地,神志不清地喘气。


    终于忍不住,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个混账……你今夜喝假酒了吧……”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惊渊终于也清醒些了。


    他默默地走到一边,越想越难受,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暗骂自己:畜生。


    在她分明不愿的情况下,他只顾发泄,不顾她的感受。


    完了,江渝不会真要和他和离吧?


    她肯定不想理他了。


    自己也没脸见她了。


    江渝崩溃地哭起来,门外传来宋仪气急败坏的声音:“这是扬州郡的腰牌,快让本郡子进去!”


    “郡子,此事不妥啊……”


    “你们家将军在打人!”


    下一刻,门被骤然踢开。


    宋仪看见呜呜哭着的江渝,和无精打采缩在角落的陆惊渊。


    她心急,跑到江渝身边问:“谁欺负你了?你还好吧?”


    江渝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指着一边的陆惊渊:“他、他……”


    宋仪不分青红皂白地走过去,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还是人吗?你怎么可以打她?”


    “我没——”


    宋仪恶狠狠地警告:“你若是欺负了她,我定要找你麻烦,叫陆将军把你吊起来打!”


    陆惊渊:“我真没——”


    宋仪抛下一句话:“你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又把江渝扶到床边,拍了拍她的肩:“他打你哪里了?”


    江渝终于说清楚了:“他、没有打我……”


    宋仪仔细去看她的脸。


    江渝衣衫凌乱,嘴唇红肿,连脖颈处都留下了疯狂的吻。痕。


    宋仪:“……”


    她是不是走错地了。


    她干咳一声:“打扰了,你们继续。”


    江渝:“”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还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陆惊渊让自己缩成一团,闷闷地坐在角落。


    江渝哭得没了力气,靠在桌边擦眼泪。


    终于,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隐约想起,上一世,陆惊渊根本就不会吻她。


    最多床笫之间若是把她弄疼了,小心翼翼地吻一吻脸颊。


    像是这样尽是占有欲的深吻,是绝对不会有的。


    江渝有些想不通了。


    难不成这一世,他对自己的情感,发生了特殊的变化?


    更想不通的一点是,方才在被他深吻的时候,她居然也可耻地情动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被这样强制地对待,被他莫名其妙地按住深吻,还能情动?


    江渝感到很难堪。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陆惊渊了。


    东方既白,天光大亮。


    ……


    江渝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陆惊渊还缩在角落,像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瑟瑟发抖。


    她觉得亵裤不对劲,红了脸,想回宋仪的私宅洗一洗。


    她走过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惊渊,我……”


    他红了眼,自暴自弃地说:“你想和离就和离吧。”


    江渝气急败坏地说:“你——”


    他有病,突然说和离?


    陆惊渊:“反正我——”


    他本想说“反正我是个畜生,昨夜这么对你”,可被她无情地打断了。


    江渝气得跺脚:“你脑子坏了?把我画得那么丑,还莫名其妙地亲我,亲完又要说和离,你不对我负责的吗?给我赔罪!”


    陆惊渊抬起头,吃惊地看向她。


    她不应该生气?


    不应该大吵大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不应该和他提出和离吗?


    她生气的点,怎么是这不痛不痒的事?


    他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江渝想了想:“你不赔罪,那我先和你赔罪。”


    “我不应该胡乱怀疑你,更不应该冒险下扬州,”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可是——我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危,我怕你出事。”


    我怕你出事。


    陆惊渊心底,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见陆惊渊懵懵地看着她,江渝叉腰问:“哑巴啦?该你了。”


    陆惊渊闷闷地开口:“我不该失控,不应该骂你不应该把你画得那么丑,更不该不尊重你的意愿突然这么对你,我千不该万不该惹夫人生气。”


    所以,他以后会不敢这么亲她了吗?


    江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他的唇好热,好软。


    她有点喜欢被他这样按着亲。


    江渝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不敢想了。


    她义正言辞地说:“好了!以后我们不提这个事情。”


    陆惊渊歪头问:“不和离了?”


    江渝恶狠狠地说:“也不许提和离!”


    陆惊渊心里好受了许多。


    好像有一朵小小的花,正努力地从地下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炫耀:


    看,她还是在意我的。


    陆惊渊问:“那今日——”


    江渝说:“我要回宋仪的私宅。”


    昨夜被他弄出一身汗,今日得好好洗一洗。


    陆惊渊“哦”了一声。


    有点失望。


    小小的花还没绽放,突然蔫了。


    她昨夜突然被这样对待,避着他也是应该的。


    他也应该识趣一点,不去往她身上凑。


    卫所外,宋仪刚睡醒,就去接她。


    一路上,宋仪悄悄地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江渝闷声不说话。


    宋仪笑道:“知道害羞了?”


    江渝红着脸:“才没有!”


    宋仪:“你俩昨晚……”


    “只是亲了。”


    宋仪折扇摇得飞快,心驰神往:“被亲是什么感觉?我只亲过二公子,没有被他亲过。”


    江渝吃了一惊:“你还亲过他?”


    “对啊,我主动亲的,他的唇凉凉的,”宋仪得意地说,“他红了脸,十天半个月都没和我搭话,后来又偷偷找我,可有意思了。”


    江渝腹诽,陆成舟这是喜欢而不敢主动吧?


    ——被亲是什么感觉?


    江渝想,宋仪不会知道。


    是双腿发软,是滚烫的热意,是被锁住的双手,是他尽是占有欲的眼眸,是无法克制的情动。


    是初次尝到的、食髓知味的愉悦。


    像是打破了一扇紧闭的窗。


    前世的二人,没有亲吻,没有强制。


    床笫之间,他带给她的感受总是难受的,毫无夫妻情。趣可言。


    她每次干涩,被弄得生疼。


    这一世,好像不一样了。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


    回到私宅,江渝把自己都洗了干净,又洗了亵裤,躺在床榻上。


    可一闭眼,满目都是昨日那疯狂肆虐的吻。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居然在回味其中,居然还想再来一次。


    她不会喜欢这样吧?


    江渝捂住了脸,难以接受。


    不想……不能想。


    不想陆惊渊,不想那荒唐事。


    这三日,她给陆惊渊送了信,说是和宋仪暗访扬州,查一查关于盐运案的缺口。


    可查出来的是,盐商集体封口。


    八大盐商的说辞都是一致:


    盐运使一向清廉,怎么会贪污银两?


    陆惊渊见了许多官员,也很棘手。


    知府开脱,称盐务归盐运司直辖。


    而按察使说,此案并无实证,不便查办。


    线索在这里断了。


    江渝和陆惊渊,也三日没见面了。


    第四日,江渝忽而想起一件事。


    卫所相对安全,但也容易被做手脚。


    上一世,有人潜入卫所,在陆惊渊的住处塞了许多银票,欲揭发将军“受贿”。


    她大概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裴珩。


    二人一无所获地回来,宋仪唉声叹气:“感觉花船的事情,让周炳坤有了警惕。这些人说辞都出奇地一致,真是滴水不漏。”


    江渝沉思:“是。”


    宋仪愤愤地说:“在我扬州郡的地盘上干这种事情,还查不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说完,叹气:“罢了,今晚歇息吧。”


    江渝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去陆惊渊那儿。”


    宋仪奇怪:“他那夜冒犯了你,你最近不是一直在避着他吗?”


    “你派几个人埋伏在卫所周边,”江渝凝声,“若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即刻活捉。”


    宋仪点头。


    夜晚。


    白日的暑气终于敛了几分,夜沉如水。月色如薄纱,笼罩着庭院。


    檐下灯火昏黄,窗棂下似有人影。


    江渝轻轻地敲了敲陆惊渊的门,却无人答应。


    她想,大概是他避着她,不愿见他。


    他还在想和离的事情?


    这么一想,江渝又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窗户开了一条缝,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想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进来。”


    江渝吓了一跳,发现门已经开了。


    她一进门,便瞧见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宣纸铺了一地。


    被褥还掀着,铜盆在屋中,湿巾搭在铜盆边。


    ……这哪像话?


    江渝想,她不在这里,陆惊渊便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真是不讲究。


    她关上门,叹了一口气:“你瞧瞧这房间,哪像个人住的地方?分明是狗窝。”


    陆惊渊理直气壮:“有那么乱吗?”


    江渝说:“明明很乱。你让开,我给你收拾收拾。”


    说完就往被褥那儿走。


    陆惊渊眼神躲闪:“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行,哪要劳烦夫人。”


    “我帮你收拾,你还嫌弃上我了?”


    陆惊渊挑眉:“哪敢。”


    江渝知道他因上回的事过意不去。


    但心虚了四天,总得收敛些,至少别事事都避着她吧?


    她一边想着,就要去收拾被褥。


    陆惊渊扑过来,慌慌张张地按住她的手:“我一会自己来。”


    江渝总觉得他心里有鬼。


    她哼道:“好啊,陆惊渊,是我多疑还是你心里有鬼?”


    陆惊渊笑道:“我能有什么鬼?”


    他的笑好假。


    江渝生了气:“我今日就非要打开这被褥不可,看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陆惊渊神色扭曲,慌慌张张地去捉她的手。


    江渝可不买账,她趁机一掀被褥——


    一床的画像,呈现在她眼前。


    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皱眉的,有挑眉的,还有红脸的,害羞的。


    她不敢再往下翻,怕翻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江渝:“……”


    陆惊渊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27章 嘤咛


    她飞快地将被子盖住, 回头:“陆惊渊”


    人却已经跑出去了。


    江渝把画像一张张叠好。


    陆惊渊画技虽拙劣,但画像越往后,颇有几分神韵。


    倒把她生气的模样画了个三分像。


    她逐个翻着, 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直到看见某一张——


    画的是她被按在桌案上,衣衫不整、红着眼求饶的模样。


    她的思绪不禁回到那一夜。


    “夫君,我错了……”


    “求饶也没用。”


    那凌乱的桌案, 跳跃的烛火,交缠的人影,疯狂的吻痕, 难抑的情动。


    她已经很努力地尝试忘掉那一夜了。


    可越是刻意忘却,那些画面反倒越清晰。


    江渝有些心慌。


    那一夜的吻,早成了她无法忘却的梦,挥之不去,忘之不能。


    她不能理解陆惊渊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就像现在,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情动。


    她是克己复礼的大家闺秀, 为什么会对那一晚的感觉,念念不忘?


    她不要再想了!


    江渝定下心神, 继续翻他的桌案。


    倏然, 她瞥见角落,有一个木箱。


    她以为陆惊渊又藏了什么极品春。宫,正想走去一瞧, 却在上面发现了一个机关锁。


    江渝对与算学有关的东西一向很敏感, 加之机关锁并不难, 很快解开。


    果然, 密码被设置成了陆惊渊的生辰,方便嫁祸。


    随后,打开了这个木箱。


    里面居然是一箱银票!


    她恍然大悟。


    自陆惊渊住进来后, 扬州卫所被暗渊营盯住,为什么这么多天无一人进出,可还是藏了银票?


    ——因为这银票,是他进来之前,就提前放好的。


    她狠狠咬牙。


    裴珩,好狠毒的心,好阴损的招!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陆惊渊!”


    少年从门外探出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江渝出门,把藏在门口的陆惊渊拉了出来。


    少年的手被她陡然一捉,下意识地避开。


    江渝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箱子前,指着说:“别躲来躲去的,我在你屋子里发现了这个!”


    陆惊渊方才还扭扭捏捏不敢看她,此时,神色陡然一凝。


    他冷笑一声:“嫁祸与我?”


    江渝说:“扬州卫所既已被暗渊营盯上,那一旦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这箱子,只可能是你在住进去之前提前放好的。”


    他沉声道:“来人。”


    暗探出现在门口。


    “将军,有何吩咐?”


    “把扬州卫指挥使喊来,本将有事找他。”


    暗探遵命而去。


    陆惊渊目光沉沉。


    若不是江渝及时发现,他还真不知道后果如何。


    是时候收网了。


    江渝倏然想到了什么:“既然贿赂多为银票,必通过钱庄兑取。不如派亲信假扮大额客户,在几家大钱庄试探银两来源。”


    陆惊渊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曾说过,她不是“闺阁女子”,他起先还不信她,认为她帮不上多少忙。


    可这些日来,她不仅带了宋仪解决了花船阴谋,更是替自己探查八大盐商,这次更是从银票中发现了线索。


    他的妻子,果真不一般。


    是他一叶障目了。


    陆惊渊拍了拍手掌:“夫人聪慧。”


    “下回我要是说什么……”


    陆惊渊笑了笑:“我信你。”


    “这还差不多。”


    江渝想,若是陆惊渊回回信她,她还至于和他争吵?


    暗探守在门口,江渝也不便在这,“你有事要处理,那我便回去了。”


    陆惊渊:“我派马车送你。”


    江渝点了点头。


    随后,她在陆惊渊的注视下,顺走了那些画像。


    陆惊渊耳根通红,去抢她的:“还与我!”


    江渝把画像举高:“不还你,就不还你,你画的是我,还不许我拿走?”


    陆惊渊松手,小心翼翼地问她:“你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


    “……”


    陆惊渊默了默。


    “不过,我觉得画得很好——”江渝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宣布:“我决定全部收藏。”


    随后,她背着手,兀自离开了房间。


    陆惊渊没阻拦,暗自纳闷。


    她居然没生气?


    果真是怪事。


    —


    陆惊渊从钱庄下手,果真发现了漏洞。


    八大盐商之中张家式微,他以“既往不咎”为饵,换得张家交出部分真实账目。


    ——近三年向周炳坤行贿白银八十万两。


    同时,钱庄查出周炳坤亲信每月有大额银票存入,累计百万两。


    暗渊营摸清私设关卡,记录每日过船数,果真抽税超了官账。


    江渝私自联络了扬州一位退休在家的前御史,与沈家颇有渊源。


    此老为官清廉,门生众多。


    她持证据登门请教,老御史大怒,出面联络当地清流、致仕官员,联名上书朝廷,要求严查。


    就算是做得再滴水不漏,但此番风吹草动,恐怕周炳坤会起疑。


    陆惊渊打算二次宴请他,探探口风。


    江渝问:“你设宴请他,带上我俩作甚?”


    陆惊渊解释:“宋仪是郡子,她在  ,周炳坤不敢真做什么。而你是我夫人,我得出面解释一番,不然扬州城还真以为我带了什么瘦马回去。”


    江渝原不想去的。


    她一旦看见陆惊渊,便会想起那一夜的荒唐之事。


    二人见面都有些尴尬,不如消停几天。


    一路坐马车去酒楼,二人都没说话。


    也不敢再提那一夜,更不敢提画像。


    江渝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住了嘴。


    陆惊渊低头,偶尔趁她不注意,偷看她两眼。


    夫妻俩鲜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宋仪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俩见面就拌嘴,听陆成舟说,家里鸡飞狗跳,争吵声不断。


    此时怎么这么安静?


    宋仪干咳一声:“快到了。”


    江渝:“哦。”


    陆惊渊:“好。”


    宋仪怒道:“你们什么意思一会儿周炳坤来,还以为你俩是假夫妻!”


    夫妻俩依旧没搭话。


    江渝偷偷去看他的脸色。


    陆惊渊低头,往她那边瞥了一眼。


    猝不及防,二人的目光对上,又慌张地挪开。


    江渝气急败坏地想:他总看自己干什么?莫名其妙。


    陆惊渊美滋滋地想:她不会,也有点喜欢自己吧?


    宋仪压低声音:“吵架啦?”


    江渝率先答:“是。”


    陆惊渊:“不是。”


    宋仪:“……”


    陆惊渊低声,在她耳边问:“能不能统一口径?哪里吵架了?”


    宋仪劝慰:“就算是吵架了,你们也要互相体谅。一会儿装得恩爱些,行不行?”


    陆惊渊用手肘推了推她。


    他挑眉:“听见没?一会儿装得恩爱些。”


    江渝瞪他。


    少年忽然伸手,温热掌心稳稳覆住她微凉的手背,不等她缩回,便微微用力,让二人的十指紧紧相扣。


    江渝问:“干嘛?”


    陆惊渊目不斜视:“恩爱。”


    他攥得极紧,这般紧密相扣,让她冰凉的手都回暖了些。


    江渝想,这人把自己亲得晕头转向,一转眼又和没事人一样,主动去牵她的手。


    他都不会害羞吗?


    陆惊渊是出了名的厚脸皮,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


    亲了便亲了,睡了便睡了。


    反正不会记得。


    反倒是自己,不争气地念念不忘。


    江渝越想越纳闷,愤愤地咬了咬唇。


    陆惊渊牵着她,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


    到了雅间,二人落座。


    周炳坤见了江渝,一惊:“这位……”


    陆惊渊笑着介绍:“周大人,这是本将远在京城的妻子。”


    周炳坤暗道了一声,这俩人可真会玩儿。


    陆惊渊依旧提起盐税账本的事不放,说自己看不懂账,装得滴水不漏。


    周炳坤虽心上起疑,但并无确凿证据。


    他不敢相信,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真能把自己老底掀了不成?


    这一顿饭吃得江渝浑身不自在,福了福身:“夫君,我先去外头消消食,一会儿便回来。”


    陆惊渊拉住她的手,又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低声笑:“夫人早些回来。”


    江渝:“……”


    他这恩爱,也太过头了。


    临街的酒旗猎猎,楼下散座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高声谈天;欢声笑语,满座喧嚣。


    江渝下楼,见临窗雅座帘幕内,透出一个人影。


    那人温声道:“渝儿,别来无恙。”


    一听这声音,江渝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顿在原地。


    裴珩,果然在扬州。


    她冷声说:“裴珩,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裴珩叹了一口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那能怎么办呢?你不愿见我,我只能使些小手段,又争又抢了。”


    “你抢什么?”


    隔着卷帘,那人轻笑了一声。


    “抢你。”


    她咬牙切齿地问:“裴珩,你好狠毒的心!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向陆惊渊下手?”


    他走出卷帘,想去碰她的手。


    她猛地向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手抵在墙角,顿时起了一道红痕。


    “让我放手,绝不可能,”裴珩阴恻恻地笑了笑,“我狠毒又如何我卑鄙又如何我说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的声音极为蛊惑:“天下所有,你想要的,我都能为你抢来。”


    江渝觉得,她好似从来都没看透他。


    裴珩不动神色地看向她。


    起先,她只不过是一颗棋子,他的目的,是振兴裴家、争夺天下。


    后来,他的目的,竟成了她。


    江渝不想和他再多说,心上森冷之意渐渐地漫上,后背都在发凉。


    她像是见了鬼一般,飞快地往楼上跑去。


    方才,她还不想见到陆惊渊。


    可她现在,只想见陆惊渊。


    三楼雅间,夏日的暑气被隔在门外。


    竹帘半卷,满室清幽。桌上搁着冰盆,寒气袅袅散开。


    少年斜倚着软椅,唇角笑意散漫。


    周炳坤有意提起:“最近扬州不太平,不如陆少将军移居扬州别院一住?”


    陆惊渊忽然直起身,那轻佻模样瞬间收敛。


    眉眼一沉,眸光晦暗。


    他皮笑肉不笑:“哦扬州卫所重兵镇守,也会不太平?”


    周炳坤:“哪里来的不太平,陆少将军不是心知肚明么”


    这话便是挑明了来意,也没必要多说。


    周炳坤,已经起疑。


    门被倏然推开,少女提着裙摆进来。


    一落座,她便抓紧陆惊渊的手:“夫君……”


    陆惊渊挑眉:“夫人这是怎么了?”


    方才江渝还避着他,做戏也做得不像。


    怎么突然就亲近起来了?


    陆惊渊恍然大悟。


    看,她还是在意他的。


    江渝怯声撒娇:“夫君,我肚子疼,吃不下饭。”


    陆惊渊问:“怎么突然疼了?”


    江渝颤声:“有脏东西……”


    一边说,一边在他手心上写下:“裴珩”。


    陆惊渊冷笑一声。


    “本将的妻子身子不适,便告辞了。”


    说完,拉着江渝起身就走。


    宋仪尾随其后。


    陆惊渊脸色沉得吓人,江渝不敢说话,宋仪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宋仪问:“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陆惊渊沉默。


    江渝深吸一口气,说:“我,见着裴珩了。”


    宋仪:“他说了什么?”


    陆惊渊突然问:“你还和他说话了?”


    江渝说:“他说,我不愿见他,便只能又争又抢了。”


    陆惊渊倏然捉住了她的手,看见了手背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皱眉:“他碰你了?他伤你了?”


    江渝深吸一口气:“别管,没有,这里恐怕危险,我们先回去。”


    陆惊渊倏然冷笑一声。


    江渝来了脾气:“你又干什么?我不是拒绝他了吗?我们先回去更重要!”


    陆惊渊忍不住:“你为什么一提到那竹马就说不清?”


    江渝都不肯和他说话,怎么又和裴珩说上话了!


    虽然他知道江渝对裴珩并无感情,但一想到那画面,自己便妒火中烧。


    那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理智,被烧得一点也不剩。只剩翻涌的戾气与疯长的占有欲,让他胸口发闷。


    不过是几句话,在他眼里却像一根针,刺得心口疼。


    为什么什么她会被裴珩惦记,会莫名其妙地受伤


    他能意识到,自己只是在乎江渝,而不是单纯的醋意。


    但江渝觉得,他就是打翻了醋坛子。


    ——不是的。


    我是在乎你。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


    江渝怒道:“我哪里说不清?你说话啊!”


    陆惊渊别过脸:“不和你说话。”


    江渝一字一句地解释:“我,对裴珩以前没有任何感情,现在也不会有。你听懂了吗?”


    见二人又要争吵,宋仪忙出来打圆场:“别吵别吵,到扬州卫所了。陆惊渊,你下不下车?”


    陆惊渊闷声不语。


    宋仪:“那去我私宅睡一晚?”


    “……”


    —


    一到私宅,陆惊渊便抓着江渝往里走。


    门被倏然关上。


    江渝甩开他的手,恨不得骂他:“我明明拒绝他了,你又闹什么脾气?”


    “可是——”


    江渝踮起脚看他:“可是什么?”


    “你和裴珩说话了。”


    “说的又不是情话!”


    “你还和宋仪说话了。”


    江渝觉得莫名其妙:“她不是女子吗?”


    陆惊渊的声音低下去:“可是,你不和我好好说话。”


    江渝:“我怎么不和你好好说话了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陆惊渊:“你无理取闹!”


    江渝:“你蛮不讲理!”


    争吵越来越激烈,江渝倏然想:


    如果再激烈一点,再生气一些——


    他会不会像那一晚把自己按住,疯狂地吻住她?


    她要不要激怒他


    如果故意激怒他,他就会亲上来了。


    这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占据了她的脑海,江渝被吓了一跳。


    还未等再细想,陆惊渊已经关上门,去了另一间房。


    江渝有些莫名的失落。


    一直到下午,陆惊渊都没再找她。


    深夜寝房,纱帐低垂,陆惊渊入了她的梦。


    眼前还是那间熟悉的屋子,桌案冰凉,下一刻,他便骤然近身,力道不容抗拒,将她狠狠抵在桌沿。


    在梦中,二人为了白日裴珩的事情而争吵。


    还未等她出声,他俯身下来,滚烫的唇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将她所有呼吸都堵得严严实实。


    梦里的力道那样真切,腰间被他扣得发疼。她连挣扎都丝毫无力,只觉心跳加速,浑身发软,几乎要瘫软在桌案上。


    唇齿间全是他清冽的气息,挥之不去,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惊醒,心口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里衣。


    窗外月色朦胧,四下寂静无声,可梦里那滚烫的亲吻、冰凉的桌面、他冷冽的气息,却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她在幻想他亲她。


    她耳尖烧得通红,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不过是做了个梦,便汗湿了衣裳。


    难受的感觉愈演愈烈,她崩溃地捂住了脸。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


    就算是前世,她也从未有过。


    她觉得很难堪,又实在是没忍住。


    今日,这是她的第一例。


    陆惊渊半夜睡不着,走到廊下。


    他还在为白日的事情而生气。


    哼,他倒要看看,江渝睡没睡着。


    他都没睡着,凭什么她睡?


    夏夜月色朦胧,四下安静。


    他行至窗下,忽闻房内飘出一丝极轻、极柔的嘤咛,往他耳中钻。


    他脚步猛地顿住,先是疑惑。


    她肚子不会真的疼吧?要不要给她买药


    可那声音带着些异样,他骤然一怔,浑身如同被定住。


    他只隔了一瞬,便懂了房内光景。


    她在做甚,他心里有答案了。


    他耳根“唰”地红透,感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陆惊渊立在窗下,进退不得。他想走,但那久久不息的动静,惹得他心跳如擂鼓,又忍不住退了回来。


    他背靠着窗边,仰起头,闭上眼睛。


    陆惊渊烦躁地睁开眼。


    夏夜越来越热,尤其是后半夜。扬州不比长安,天气总归是燥热些的。


    加之,自己心绪不宁,越发觉得热。


    他不禁怪起天气来,该死的夏夜。


    江渝在京城时和自己满心不愿,怕疼怕难受,三番五次地推拒。


    可现在,她表现出来的,又和在京城时候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此时,在想着什么呢


    想自己还是在想她的竹马裴珩


    还是想着话本子里的故事不对,江渝不爱看故事,她只爱看诗书。


    众人都说江渝是个克己复礼的大家闺秀,规矩、懂事。


    陆惊渊也这么认为,他觉得她无趣,觉得她娇气,觉得她规矩太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她是一个无趣木讷的少女,在白天是这样,成婚后,她在夜晚也这样。


    可这些日子里,他不这样觉得了。


    她和自己一样,离经叛道。


    等那声音终于消失,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看见床头的椅子上,挂着她刚换下来小衣和心衣。


    陆惊渊悄悄地走过去。


    虽不高兴,他还是冷着脸,把两件衣服偷偷地拿了出去。


    算了。


    横竖睡不着,他替她洗了。


    第28章 心衣


    陆惊渊拿了皂角、搓衣板, 蹲在铜盆给她洗衣服。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洗贴身衣物。


    她的心衣怎么这么香,难不成是用了什么香


    他鬼使神差地盯着衣物看了许久。


    随后, 他安慰自己,只是想知道用了什么香而已。


    他拿起来闻了闻,又红着脸放了回去。


    果然好香……


    衣服还是温热的, 都是她的气息。他拿着皂角,叹了口气,一点点地, 把衣物的黏腻都洗干净。


    他冷着一张脸,身上却越来越热。


    分明是清晨,怎么就这么热了


    比晚上还热。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手,他仔细地搓了许久,直到干净为止。


    两件衣服,他反反复复地洗, 起码洗了半个时辰。


    洗完,他又用竹竿, 晾在了后院。


    离开的时候, 还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


    江渝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起身。


    窗外天光大亮,已到了清晨。


    她后脑钝痛, 昨夜干什么来着……


    一想到昨夜干了那般事情, 她又崩溃又难堪。


    浑身黏腻, 汗湿了衣衫, 可自己好像还没沐浴。


    温热的水漫至肩头,净室里水汽氤氲。她坐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一阖眼, 昨夜那失控的声音、窗下莫名的静寂,便齐齐涌入脑海,让她无地自容。


    她竟那般失态。


    江渝想,自己怎么会这样


    陆惊渊就在厢房,若是被他听去了,她恨不得跑得远远的。


    好在的是,昨夜窗外并无动静,他也一直没找她。


    ……


    江渝沐浴完出来,发现自己的心衣和小衣已经洗干净了,晾在了后院。


    她纳闷。


    昨夜自己洗了衣服吗?


    她记得,自己只是换下了而已。


    她不禁起疑。


    院子里,她撞见了陆惊渊。


    这人手还是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什么东西。


    “陆惊渊!”她喊住了他。


    陆惊渊心虚,目不斜视地装作没听到。


    好啊,这坏东西是要和自己冷战!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跑过去拦住他:“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陆惊渊一挑眉梢:“我去干什么,和你有关系?”


    江渝说:“你很可疑。”


    陆惊渊方才去干什么了?


    不会又干了什么坏事吧?


    陆惊渊哼道:“我看你大半夜不睡觉起来晾衣服。今早我一看,衣服全掉在了地上,帮你晾了。不感谢我?”


    江渝觉得自己记忆错乱了。


    昨夜的心衣和小衣,居然都是自己洗了晾了吗?


    可她实在是记不清了。


    反正陆惊渊不会帮自己洗衣服。


    既然如此,江渝松了口气:“多谢你。”


    陆惊渊:“你冤枉我,给我赔罪。”


    江渝:“我不过就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去了哪,你还说和我没关系有这么说话的吗?给我赔罪。”


    陆惊渊嗤道:“昨日说了吧,你不会和我好好说话。”


    江渝一想起昨日的事情就纳闷委屈。


    他有必要吃那么大的醋,今日还抓着自己不放?


    宋仪刚起来,便听到了院落中不断的拌嘴声。


    江渝辩解:“我哪里不会好好说话了?”


    陆惊渊:“你此时在和我好好说话?”


    陆惊渊一想起昨日的事情便愤懑。


    她为何一遇到裴珩就解释不清,就连手受了伤也毫不在乎?


    宋仪曾听过陆成舟说过,这夫妻俩平素就没消停过,成天拌嘴,他经常出来好言相劝。


    陆成舟说他命苦,宋仪也觉得自己也是。


    她一个头两个大,忙跑过来劝架:“别吵别吵!陆惊渊,你是要回扬州卫所吧?快回去。”


    陆惊渊走了。


    院子里顿时清净了。


    宋仪拍了拍她的肩:“今天还要不要出去查案我查到三年前,一小吏欲进京告状,途中意外溺亡,恐有蹊跷。我手下已查出些蛛丝马迹,或可一寻。”


    江渝心道:就算是吵成这样,也得给陆惊渊帮忙?


    她叹口气:“还是去吧,多谢你了,宋仪。”


    二人在城外找到了小吏的遗孀,果真被周炳坤软禁。


    将人证解救安置了,江渝累得倒头就睡。


    快入夜了。


    黑云沉沉压在扬州城上空,西湖水波翻涌,拍打着堤岸,画舫的青帷被吹得猎猎作响,临街的店家慌忙收着檐下的幌子与货物,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天地间一片混沌,静候着一场倾盆大雨。


    此时,周炳坤给二皇子急信求救,同时密联扬州驻军将领,欲兵变嫁祸。


    陆惊渊无法调卫所精兵,手上只有一部分“暗渊营”的兵马,必死无疑。


    此时,陆惊渊正从城外,到扬州卫所的路上。


    官道偏僻,好动手。


    副将看着黑压压的天,感叹道:“恐怕要下雨了,少将军,可得快些。”


    陆惊渊淡声道:“不急,来人了。”


    他看见对面,来了一行兵马。


    为首的,正是裴珩。


    陆惊渊立身于官道旁的高坡之上,狂风卷起他的衣角,睥睨着坡下的裴珩。


    人潮压境,气氛萧杀。


    陆惊渊眯起眼,眸色沉如寒潭。


    他嗤笑了声,语调漫不经心:“裴公子带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会会本将?”


    风雨如注。


    少年立在漫天雨幕里,任凭狂风骤卷,他却纹丝不动,笔直如松。


    裴珩抬起头,笑道:“非也,只是想知道,少将军率兵进城,意欲何为?兵变?”


    陆惊渊冷笑:“本将乃西郡策国将军,有何兵变一说。倒是裴公子一己私欲暗杀朝中将领,不怕圣上怪罪么?”


    陆惊渊整个人如一把立于风雨中的刀刃。


    风雨肆虐,天地昏暗,虽看不清他的身形,也挡不住一身凛冽杀气。


    裴珩:“为了她,有何不可。”


    陆惊渊怒喝:“你要反?”


    裴珩哈哈笑道:“反了又如何?反了这天下,便能得到她了!”


    陆惊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裴珩疯了。


    为了江渝,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女人。


    他低声笑了:“你真以为,我没带兵?”


    说完,陆惊渊打了个响指。


    一行人马从暗处奔驰而来,停在他身后。


    他挑眉:“足够对付你。”


    裴珩想,所有的“暗渊”都在这,那城中的周炳坤便安全了。


    一招调虎离山,便是如此。


    周炳坤还在,就算此战失败,陆惊渊死也在死在扬州!


    陆惊渊一死,自己嫁祸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裴珩:“那便开战。”


    暴雨如泼,骤然间,破风之声骤起。


    陆惊渊道:“列阵——”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横亘,顷刻间,两军轰然相撞。


    陆惊渊纵马阵前,长枪挥动。


    他眉眼冷冽,额前碎发被打湿了,眸光所及之处,敌军纷纷落马,如浴血的战神,领着己方士卒,死死抵住敌军的攻势。


    风雨愈急,厮杀愈烈,整段官道都成了战场,唯有他立在阵心,枪尖寒芒乍现,身姿稳如泰山。


    甚至,他连甲胄都没穿。


    裴珩不敌,深吸一口气,道:“退!”


    能拖住陆惊渊这么久,他也满足了。


    陆惊渊戏谑道:“想跑?还没完呢——看箭!”


    裴珩撤得快,陆惊渊上马追去,从箭袋里拿出箭矢来。


    弓身拉成满月,弦绷得发紧。


    松手刹那,三箭破空疾出,“嗖嗖嗖”一声。


    第一箭射在他左肩,第二箭射在他后背,第三箭往心口。射去——


    三箭齐发!


    “公子小心!”


    下一刻,有随从替他挡了箭,人已经落下了马。


    “公子!快保护公子!”


    裴珩疼得闷哼一声,捂住伤口狼狈离去。


    而城中,风雨交加。


    裴珩不知道的是,他提前三日密奏皇帝,调兵先手。


    今夜,他以演练为名,调城外卫所三千精兵入城,驻守关键街道。


    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盐运使司,擒拿周炳坤及其心腹;一路包围八大盐商府邸,封存账册、银库。


    还好有江渝提醒,让他留了个心眼。


    裴珩的计谋,落了空。


    副将问:“少将军,要不要继续追?”


    “诱敌深入,追反倒被动,”陆惊渊淡淡道,“回家。”


    天终于亮了。沉沉乌云自天边缓缓消散,第一缕破晓阳光洒来。


    江渝揉着眼睛睡醒,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了门。


    她喃喃道:“下了好大一场雨。”


    光亮顺着门缝透进来,她看见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为夫先去山上打只山鸡,你好好睡觉,别出来。”


    旁边还画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像是她。


    江渝:“……”


    她已经猜到了,陆惊渊去干了什么。


    不妙!


    “宋仪!宋仪!”她鞋袜都没穿,跑到院子里就想敲门,“城中出大事了!”


    一声低低的笑自身后响起:


    “什么大事?”


    江渝循声往后看去,陆惊渊吊儿郎当地背着手走来,笑吟吟地说:“昨夜打了只山鸡,叫小厨房炖了给你吃。”


    江渝一急:“你——”


    他谎话也得编得像样些!


    瞧见她没穿鞋袜,他揽住她的腰,扣住她的膝弯,把人横抱进屋。


    江渝把头埋进他怀里,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哼,他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江渝被他抱上床,闷闷地问:“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陆惊渊头也不抬,低头给她穿鞋袜。


    “我哪天对你不好了?我去打山鸡,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江渝去踢他,却被他捏住了脚踝:“别动——小心我挠你。”


    江渝指着他的脸,逼问:“你说真话。”


    陆惊渊费劲地思考:“嗯,那还打了只兔子。”


    江渝说:“你骗我,你分明是去杀人了。”


    陆惊渊抬起头,嘴硬道:“夫人真是无理取闹,有血腥气,就一定是杀人?”


    江渝发现,他脸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伤痕。


    对他的生气情绪,忽而就转变成了心疼。


    她都没心思和他继续争吵了。


    她一寸寸地拂过他的脸,心疼地仔细看:“受伤了吗?”


    陆惊渊一顿,没想到她居然在意这个。


    随即,他垂下眼睫:“一点点,不严重。”


    江渝松了口气:“我看看。”


    陆惊渊:“一会再看,不急。”


    “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逗她:“你想看,脱了给你看个够。”


    江渝耳朵一红,不说话了。


    他慢悠悠地给她穿完鞋袜,半跪在地,抬头看向她,歪了歪脑袋。


    虽是俯首称臣的顺从姿态,可那眼神没有半分恭顺。


    那目光缠在她脸上、颈间,让她脸颊滚烫,近乎灼人。


    他问她:“你不问我,杀的是谁?”


    江渝说:“我不在意。”


    陆惊渊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是杀裴珩呢?”


    她要是知道自己三箭齐发,会怎么想?


    会继续心疼他,还是见他就躲?


    “杀了就杀


    了,“江渝一字一句、认真地解释,“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前几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江渝颤声说:“我担心你。 ”


    陆惊渊一怔。


    居然是这样,他还真以为,她见了裴珩就说不清楚话。


    陆惊渊闭上眼:“若是我真杀了裴珩呢?你会不会讨厌我?”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江渝一急,“我不在意他,我只在意你,我不会讨厌你!”


    陆惊渊倏然欺身压上来,少年清冽气息裹挟住她。


    她攥着锦褥往后缩,肩背贴在床板上。


    陆惊渊膝盖顶在她的双腿之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江渝声线一颤,道:“我看,说不清话的是你才对!”


    陆惊渊说:“不讨厌我?”


    “为什么要讨厌你?”


    陆惊渊把她逼得退无可退,重复:“那你快说,不讨厌我。”


    江渝一头雾水,他却越逼越近,只好答应他:“不、我不讨厌……”


    “再说一遍,不讨厌我。”


    “不、讨厌你……”


    “再说一遍。”


    “不讨厌你!”


    陆惊渊满意地想,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


    再退一步来说,就是特别喜欢。


    在意他,心疼他,喜欢他,爱他。


    第29章 上钩


    此时, 宋仪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江渝瞪了一眼陆惊渊。


    这人还在自己床上,丝毫没有想下去的意思!


    她想把他往床下踹,低声骂:“陆惊渊, 这是在宋仪的私宅,你注意些!”


    “砰砰砰——”


    宋仪用力地敲门:“江渝,你倒是说话啊!”


    江渝下意识把陆惊渊往被褥里一塞, 忙道:“别进来,没、没什么大事。”


    宋仪了然,往里喊了一声:“那你俩注意些, 别把我宅子里的东西都弄坏了。”


    江渝:“?”


    陆惊渊:“……”


    在宋仪眼里,她和陆惊渊居然这么黏糊吗?


    江渝用手肘戳了戳他:“快下来。”


    陆惊渊从被褥里探出半个脑袋,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这么急着赶我走,不是说要看伤口吗?”


    江渝突然就不想看了。


    这人怎么臭不要脸?


    “你讨厌我。”陆惊渊说。


    江渝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讨厌你?不是刚刚还说不讨厌你吗?”


    陆惊渊委屈:“你方才还要说帮我看看伤,现在又赶我走, 你方才莫不是在诓我?你就是讨厌我!”


    她竟没发现,自己的夫君不仅爱吃醋, 还蛮不讲理, 动不动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好,我不赶你走了。我给你瞧瞧伤。”


    话音刚落,陆惊渊忙不迭开始脱衣服。


    他脱衣的速度飞快, 江渝不敢看, 忙推开侧门。


    他问:“你去哪里?”


    江渝觉得好笑:“我去给你拿伤布, 又不是不看你了。”


    说完, 又戏谑道:“夫君急什么?”


    陆惊渊暗道,的确急。


    他心底竟悄悄有了一丝促狭的念头。


    他暗自琢磨,方才这般坐着, 肌肉的线条是不是不够好看?不如半倚着,再微微侧过身,避开伤口最狰狞的角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姿势。


    盼着她再多看一眼,看的不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是他。


    江渝拿了伤药和棉布,又准备用铜盆接些水。


    她心想,陆惊渊最近很奇怪,又说不上来。


    好像,比平常更不要脸了。


    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自己漂亮的羽毛横在她眼前,得意地炫耀:快看我,看我!


    她记得前世,似乎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事。


    思绪飘散间,水已经悄然地溢出了铜盆,漫上她的手。


    江渝“呀”了一声,赶紧停了水,端了铜盆进屋。


    刚一掀开帘幕,目光便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灼目光景。


    屋内晨光洒进,陆惊渊半倚在软榻上,上半身未着寸缕,胸腹肌肉紧实。


    可那胸腹上,有一道狰狞蜿蜒的伤口坏了景致,从肋下直抵腹侧,边缘还泛着浅浅的红肿,看得人心头一紧。


    每次他们行。房都会关灯,或是点一盏昏暗的灯,看不清他的身形。


    她看得少,却也不是第一次看。


    但这一次,却让她的脸颊绯红,耳根发烫。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再去看他裸露的上身。


    方才那一眼,见了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腰腹,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就算是偏过头,那场面却一直徘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羞他的赤诚相对,更疼他的遍体鳞伤。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问:“你……你的伤怎么会这样?伤得这么重?”


    陆惊渊不答,沉沉地看着她。


    江渝急声问:“谁伤你的?”


    “裴珩。”


    江渝只知道裴珩在其中推波助澜,却想不到,他居然真敢伤陆惊渊。


    她呼吸急促:“他疯了,他竟敢伤你!”


    让她更疑惑的是,陆惊渊是朝廷命官,是圣上亲封的策国大将军,裴珩出手竟敢这么大胆!


    “裴珩截我于官道,诱我带出所有暗渊营的将领,”陆惊渊淡淡道,“若是杀了我正好,他好嫁祸;若是没杀我,城中的周炳坤没人牵制,也会使计谋,让我有来无回。无论怎样,他的暗杀都是值当的。”


    “可他没想到,我早已提前三日秘奏皇帝,城中调扬州卫三千精兵镇守,已将周炳坤捉拿,”陆惊渊说,“城外我三箭齐发,重伤裴珩。而皇上那边有你的证据,一切都解决了。”


    江渝凝神静气地听着。


    在扬州,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前世没有自己相助,陆惊渊的境遇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可他九死一生地归京,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猜忌,和自己的不解。


    这样想着,她鼻尖发酸。


    江渝思忖:“裴珩暗杀未果,定然是不会回京城的。”


    “是,”陆惊渊扯了扯唇角,“他要为你,造反。”


    江渝低头给他擦拭伤口,倏然动作一顿。


    “他哪是为了我造反?”江渝生气地说,“明明是为了自个儿。”


    陆惊渊笑道:“明明是为了夫人。夫人才貌双全,谁都惦记。”


    其实,他也惦记。


    江渝气得用力了些,陆惊渊“嘶”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疼疼疼!你轻些——”


    江渝把他按下去,没好气地说:“知道疼,就闭上你乱说话的嘴。我怎么就变成谁都惦记了?”


    陆惊渊咬着纱布,疼得头昏脑涨,含糊不清地道:“好好好,只有我惦记,行不行?”


    江渝听着他这浑话,忽而一怔。


    在江家,只有母亲和霜降惦记自己。


    她从未料想,还会出现第三个人。


    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滋味真好啊,她竟偷偷贪恋上了。


    若他说的那些话,从不是随口的浑话,是真真切切记挂着她,那该多好。


    —


    一切尘埃落定,周炳坤伏法,押解进京,抄家得银千万两,盐引贪腐案大白天下。


    八大盐商张家因举报有功,从轻发落;其余七家,首恶抄斩,余者罚银充公。


    皇帝来信,说采纳陆惊渊的建议,在扬州试行新政,避免贪腐。


    此案结束,清流赞誉“将军刚正,为国除蠹”,百姓称“青天将军”,皇帝赞其“有勇有谋,知进退”,称江渝“德行兼备、聪慧非常”。


    朝中文武百官都不可置信,一个武将,竟有如此查案的本事。


    而他身后的江渝与宋仪,也被众人赞叹。


    顽劣不堪的宋仪风评一转,而全京城本以为江、陆二人是一对孽缘,却成了一段佳话。


    此时,陆成舟派兵来接应三人,风风光光地回京。


    京城,如意酒楼,四人齐聚。


    路途遥远,在家里又休息了几日。这一番折腾下来,西风乍起,


    长安入秋。


    银杏叶黄了,金叶簌簌落满台阶。长安暑气尽散,桂花飘落,香气四溢。


    宋仪笑道:“干杯!”


    酒盏齐齐碰杯。


    江渝松了口气:“终于回长安了,扬州成天下雨,人都要闷了。”


    陆成舟:“平安回来就好,这段时日,父亲母亲都很担心。”


    陆惊渊道:“周炳坤虽未供出二皇子,但二皇子失去了在盐运司的巨额财源,算是断了一臂。”


    江渝从周炳坤密信中,发现与二皇子府往来的暗语,已经收好。


    宋仪喝得醉醺醺,昂首挺胸:“这次,最要谢谢的,便是江美人。若不是她聪明,扬州恐怕得烂在周炳坤的手里。我敬你一杯!”


    江渝失笑:“宋仪,若不是你郡子的身份提供了许多便利,恐怕我们得折在扬州,谢你才对。”


    宋仪摇头:“在乎这些作甚!喝!”


    江渝干了杯,正想一饮而尽,又想到自己似乎一碰酒就容易醉。


    正踌躇间,她本想拒绝宋仪,但她目光恳切,还是心一横,打算硬着头皮喝了。


    酒盏刚到她唇边,手腕倏然被他捉住。


    少年伸手接过那杯酒,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他抬眸,淡淡道:“她不胜酒力,我代她。”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江渝仰起头看他:“你代我喝作甚……”


    “还记不记得上回?”陆惊渊低低地哼笑,“上回你喝得酩酊大醉,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渝浑身一僵。


    她问:“我干了什么?”


    陆惊渊不答,递给她一杯茶:“喝这个。”


    江渝急着说:“你倒是说呀——我干了什么?”


    陆惊渊姿态散漫地往后靠了靠,不咸不淡地开口:“真不记得了?”


    江渝无言以对,去问宋仪:“你可还记得,我喝醉了干了什么?”


    宋仪努力地思考,口齿不清地道:“你好像撒娇求着陆惊渊要背,他只好把你背上马车了。”


    江渝捂住了脸。


    陆惊渊挑眉,眼神悠悠地放在她身上:“还敢喝”


    江渝直道不敢。


    她心想,自己喝醉了居然是这样?


    那下回,她想让陆惊渊亲她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借着酒力,喝醉耍赖?


    宋仪突然站起来,说:“江渝,我先走了。”


    陆成舟忙扶住了她,低声:“胡闹,喝了那么多走什么?”


    宋仪突然红了眼。


    她甩开他的手:“二公子,我要嫁人了。”


    陆成舟声线一颤:“嫁谁?”


    宋仪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反正不是你。”


    霎时间,空气安静下来。


    一片沉寂。


    —


    马车晃晃悠悠。


    陆成舟闷声问:“兄长,你说,我是不是不够主动。”


    “主动没用,”陆惊渊凝眉嗤了声,“你看我有用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忙问弟弟:“你当真喜欢宋仪?”


    陆成舟点了点头:“我在意她,她若是要嫁给他人,我会难过。如此,便是喜欢她。”


    “可宋仪看我,像看个解闷的玩意,”他闭眼叹息,“旁人看着都是她喜欢我,可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陆惊渊拍了拍弟弟的肩:“想开些。”


    可他自己都想不开。


    在意,便是喜欢吗?


    陆惊渊又绕到了这个问题。


    陆成舟问:“兄长,难不成你喜欢嫂嫂?”


    说完他闭了嘴。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陆惊渊想,他在意她。


    她和他人说话,他都会嫉妒得发疯。


    起先只是讨厌她不理他,恶作剧一般逗她。


    但如今,逗她说的浑话,居然都是真的。


    这疯劲,竟愈演愈烈了。


    从心乱,到心动。


    陆惊渊轻声道:“如果在意便是喜欢……”


    “那我当真,是喜欢她。”


    从前他只想戎马一生,浪迹天涯。


    可如今——


    他不羡云中客,唯思心上人。


    陆成舟问:“那兄长以为,我应该如何?”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去找陆惊渊要主意。


    陆惊渊思忖片刻,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你主动些,把这婚事要回来。”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陆惊渊明知故问:“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陆成舟:“兄长不要太主动,欲擒故纵,在嫂嫂面前,少说些话。”


    说完,又补了一句:“诱敌深入。”


    陆惊渊赞同。


    深入。


    诱江渝深入。


    —


    日落西山,陆家齐坐在一起吃饭。


    秦舒雁觉得很奇怪。


    陆成舟近日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他向来话少,也就罢了。


    可为何陆惊渊也一言不发?


    但只有陆成舟知道,兄长不是一言不发,是欲言又止!


    秦舒雁主动挑起话题:“渝儿,你私下去扬州这些时日,可把我们都急坏了。你公爹派了不少暗信去,听闻你们没事才放心。”


    江渝忙起身赔罪。


    秦舒雁又笑道:“好了,婆母也不是怪罪你们,平安回来便好。在扬州这些日子况且不论,你们这子嗣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江渝:“……”


    她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忙用手肘戳了戳陆惊渊,低声道:“你快出来说句话呀!”


    秦舒雁没注意,自顾自继续道:“婆母也不是逼你们,若你们愿意,得早些准备。”


    陆镇山也点头。


    “虽说子嗣之事,不可强求,”秦舒雁压低声音对她说,“但渝儿,还是要主动些。”


    江渝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急得悄悄踩了陆惊渊一脚。


    陆惊渊一避,慢悠悠地说道:“食不言。”


    江渝:“……”


    秦舒雁、陆镇山:“?”


    陆成舟心虚地干咳一声。


    江渝硬着头皮说:“婆母说的是,渝儿记下了。”


    她气得咬牙。


    一说到子嗣,这人怎么就食不言了?


    装模作样也得有个度!


    晚间,二人沐浴完,准备在房中歇下。


    江渝想好好问他,今日到底是几个意思。


    她脱着外衣,准备上床:“今日婆母提到子嗣的事情,你怎么看?”


    陆惊渊面不改色:“顺其自然。”


    江渝瞪他:“少装模作样,顺其自然能有孩子?”


    陆惊渊:“顺其自然,为何不能有孩子?”


    江渝气笑了:“那你说孩子哪来的?”


    陆惊渊慢悠悠地脱了靴,盖上被褥:“到时候自然会来。”


    江渝忍不住骂他:“你今日犯病了?”


    陆惊渊熄了灯。


    随即,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睛:“寝不语。”


    江渝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可越这样,自己就越想说话。


    陆惊渊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看她。


    他想:好想说话。


    憋得好难受。


    好想和她说话好想和她说话!


    好想和她大谈子嗣之事。


    他不禁纳闷,江渝和陆成舟是怎么做到话那么少的?


    她睡着了没有?


    会不会主动来找他?


    夜晚寂静,江渝也没睡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攥着被褥,心绪纷乱。


    心里反复打了无数遍退堂鼓,怕开口只换来一句冷淡应答。


    寝不语。


    她咬了咬唇,不知攒了多久勇气,终于翻过身,朝着那道身影,小声唤了一句:“陆惊渊,你睡着没?”


    陆惊渊心里暗喜。


    瞧,上钩了。


    第30章 厉害


    陆惊渊在睡觉之前, 看了无数话本子。


    且弟弟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一定不能心急了,欲擒故纵总得有个过程。


    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在意你, 让她主动找你。


    不过是追求一个女子,他早就胸有成竹。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江渝不死心, 又压低声音问了句:“陆惊渊,陆惊渊?”


    陆惊渊不说话。


    “睡着啦?”


    江渝想,看来他的确是睡着了。


    她要了咬唇,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陆惊渊听了半天没动静,心中纳闷:


    这就没了?


    江渝就睡了?


    她难道不会抓耳挠腮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吗


    她难道不在意自己吗?


    他心一急,主动开了口:“……没睡呢。”


    江渝没动静。


    他又忍不住说:“江渝!我没睡!”


    江渝睡得迷迷糊糊被他吵醒,怒道:“大半夜嚷什么嚷!”


    陆惊渊委屈:“你方才找我。”


    江渝没好气地问:“你告诉我,今日装傻充愣又装睡, 想干什么?”


    陆惊渊:“你方才不是问我,子嗣……”


    江渝敷衍道:“顺其自然, 便会有孩子。”


    陆惊渊恨不得收回这句话。


    江渝实在困得不行, 抛下一句:“寝不语。”


    她翻身睡着了。


    陆惊渊:“……”


    越是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越是辗转反侧。


    他怕翻身吵到她,只能侧着身子, 在黑暗里睁着眼, 心底情绪翻涌。


    是贪恋, 是克制, 是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悸动。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怎么变成了他


    —


    第二日,宋仪的母亲扬州郡主设赏菊宴, 为几人接风洗尘。


    自然,陆成舟也在宴请之列。


    一大清早,陆成舟便见着兄长和嫂嫂自房中出来。


    嫂嫂倒是精神尚可,可兄长不知为何,眼底泛出乌青,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陆成舟吓了一跳:“兄长,你这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陆惊渊嗤笑:“你瞧瞧你,不也是一番没睡好的模样”


    陆成舟:“……”


    他为了宋仪的事情一宿没睡。他早上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居然还是如此明显。


    江渝没好气道:“陆惊渊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硬是到了五更才睡着,害得我昨晚也没睡好。”


    陆惊渊:“你不是睡得很好吗?”


    江渝:“托你的福,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陆惊渊来了兴致:“梦了什么?”


    江渝别过头:“反正不是梦了你。”


    见兄长总忍不住和江渝说话,陆成舟忙用眼神暗示他。


    陆惊渊对上弟弟的眼神,干咳一声。


    他决定,今日重新做一个冷若冰霜的人。


    几人一同出发去郡主府。


    宋仪的母亲是扬州郡主,父亲更是在朝中炙手可热,排场盛大。


    秋日天高气爽,一眼望去满目锦绣。


    府中庭院、水榭、回廊、高台,但凡目之所及,遍植名菊万千。


    黄如鎏金铺地,白似积雪堆云,层层叠叠开得轰轰烈烈,香气清冽馥郁。


    京中世家公子、名门贵女尽数赴宴。


    “这赏菊宴,当真称得上是京中一等一的盛筵。”


    “扬州郡主之女宋郡子,居然在扬州干了件厉害事,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郡主一来是为了庆贺女儿归京,二来是感谢陆家相助,三来,便是要给女儿择婿了。”


    一人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宋郡子痴恋陆家二公子么?”


    “不知怎的,郡主又要给她择婿了……”


    “有人说,宋郡子是好玩儿,并不是真心喜欢陆二公子。”


    “快住嘴!陆小将军到门口了!”


    马车稳稳停在郡主府前。


    陆惊渊先下了马车,少年一袭玄色装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这是陆惊渊?我没看错吧?”


    “人家是一战成名的小将军,刚平定扬州,你当真还以为是先前的顽劣公子?”


    周遭宾客目光齐齐投来。


    车帘被侍者轻掀,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先伸进马车。


    陆惊渊掌心轻轻一扣,便将车内少女的手牢牢攥住。他慢步扶她下车,生怕她踉跄摔着了。


    两人十指相扣,他迎着众人目光,朝扬州郡主道:“本将携夫人,给郡主请安。”


    郡主笑得合不拢嘴。


    众人齐齐吃惊。


    一场赐婚,本以为二人是孽缘,没想到这恩爱场面,分明是天作良缘!


    陆成舟下另一辆车,刚进门,便迎上了宋仪的目光。


    宋仪只看了他一眼,便拥着众多的姐妹,去寻江渝了。


    是了,她是风风光光的郡子,京城那么多好儿郎,任着她挑。


    如果说先前的撩拨是施舍,那他的喜欢,根本不值一提。


    “江渝!”宋仪笑吟吟地说,“好久不见你,打不打叶子牌?”


    “这不才两日没见吗?”江渝无奈。


    宋仪拖长了声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江渝压低声音:“这话,你不去对二公子说?”


    “和他说什么?”宋仪满不在乎,“来,咱们去打叶子牌。”


    江渝想,宋仪果真是这样。


    陆成舟恐怕要伤透心了。


    江渝扭捏:“可……可我不会。”


    宋仪笑道:“玩两把就会了。”


    廊下菊香绕袖,一群世家少年少女嬉笑一团。


    宋仪说:“还差两个,江渝,你去拉人。无论会不会,拉来就是。”


    下一刻,陆成舟站到了宋仪身后。


    他垂眼看她:“我会。”


    宋仪:“……”


    她默默地往一边挪了挪,让陆成舟坐下。


    现在,还差一个。


    江渝抬眼便想去唤相熟的闺中同窗,想拉着人玩几局。


    她话音还未出口,余光却先撞进一道晃来晃去的身影。


    陆惊渊就立在离她几步远的廊柱旁,那位置偏偏是最显眼、一抬眼就能望见的地方。


    他本不必凑在少女嬉闹的花亭,此刻却背着手,慢悠悠在菊丛边踱来踱去,脚步越来越慢,目光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瞥,落在她脸上,又移回来。


    他既不上前,也不吭声,只偷偷地看她。


    他别别扭扭,明晃晃在暗示她来邀自己,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江渝瞧着他那副故作悠闲、实则眼巴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明明就想一起玩,偏要站在最扎眼的地方晃悠,等着她先开口!


    陆惊渊最近好奇怪。


    他故作冷漠,不肯与她先说话。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人是装出来的。


    她想起前世的陆惊渊自扬州回来,便变得沉默寡言。


    难不成……前世也是装出来的?


    正思忖间,这人已经晃到了自己跟前。


    江渝:“你……你干嘛?”


    他一挑眉梢:“不认人了?”


    江渝说:“让开,我急着去找人。”


    “找谁?”


    “闺中同窗。”


    陆惊渊伸手拦住她。


    江渝跺脚:“你!”


    陆惊渊歪头看她,眨了眨眼睛。


    快说话,快邀我。


    江渝看他这副故作冷淡的模样,故意道:“你不开口,我可得去邀别人咯——”


    陆惊渊马上开口:“叶子牌,邀我!”


    江渝忍不住笑:“好,邀你邀你。”


    陆惊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觉得,我的牌技如何?”


    江渝:“没玩过,不知道。”


    陆惊渊自顾自说:“我的牌技打遍天下无敌手。”


    可江渝只敷衍地说了句“好厉害”,便没了下文。


    他纳闷。


    按照计划,她不应该主动吗?


    怎么每次,忍不住主动的都是他?


    这陆成舟到底靠不靠谱


    人终于齐了,一群世家少男少女围坐在锦垫上开始打牌。


    江渝和陆惊渊挨坐在一起。


    她指尖捏着牌,蹙着眉,苦思冥想。


    玩了两局,她大概摸清楚了玩法。


    陆惊渊坐在她身侧,看着漫不经心,心里却一直在猜她的牌。


    她捏着小牌犹豫着不敢出,他便先拆了自己的好牌跟着应和;旁人要压她的牌,他不动声色截住,只扔出没用的废牌。


    “陆惊渊,你今日手气好差啊!”


    “该罚该罚!”


    陆惊渊笑道:“我输了,我夫人不是赢了吗?”


    几轮下来,懵懵懂懂的江渝竟稀里糊涂连赢好几把,她睁圆了眼,又惊又喜地转头看他。


    陆惊渊迎上她的目光,扯了扯唇角,装作无奈摊摊手,只当是她运气好。


    他低笑:“好厉害啊夫人。”


    接下来,看好了。


    剩下这几局,谁也不是陆惊渊的对手。


    少年一路赢,打得众人落花流水,连连叹气。


    “有什么意思?”


    “你可别说,陆惊渊这纨绔,玩叶子牌最厉害!”


    一人出主意:“他俩赢了我们


    那么多局,不得给些惩罚?”


    “我就不信陆惊渊还能赢!”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哪有赢了,还得受惩罚的?”


    宋仪提议道:“要不添个彩头?若是陆惊渊再赢,江美人便脱他身上一件物件。头冠、衣袍、佩饰,都作数!”


    说完,又转头向陆成舟:“二公子,我们玩那么大,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陆成舟居然顺着她点头了。


    话音落,众人纷纷起哄,江渝的脸“唰”地红透,耳尖烫得要滴血,赶紧摆手推辞。


    身旁的陆惊渊却垂眸瞥她一眼,唇角笑意越浓,应声:“好啊。”


    他本就心思全在她身上,他牌技本就是顶尖,此刻更是故意拿捏,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稳稳赢了第一局。


    “快脱快脱!”众人起哄声更响。


    江渝窘迫地抬眸,蓦然,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他微微低头,主动凑近些,方便她动作。


    她轻轻捏住他头冠的系带,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


    头冠落下,他墨发松垮垂落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江渝不敢看他,避开目光。


    这人散了头发,怎么也这么好看。


    第二局开局,陆惊渊依旧漫不经心。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拖长声调道:“赢了。”


    江渝:“……”


    他怎么就这么蠢,不知道故意输两把么!


    哄笑声四起,江渝咬着下唇,伸手去解他外衣的腰带。


    指尖触到他腰间温热的肌肤,她浑身一僵。


    衣带松落,玄色外衣滑落,内里的白色中衣紧贴着他流畅的腰腹线条。


    少年人穿上衣服显清瘦,脱了外衣,反倒显得肌肉紧实。


    两人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她呼吸都乱了。


    她暗自道:可别再赢了……


    到了第三局,陆惊渊看着绯红的脸颊,本该赢的牌面,竟生生让给了她。


    江渝呼出一口气:“我赢了!”


    众人纷纷道可惜。


    宋仪用扇尖点了点她的脑袋:“你俩夫妻故意的!”


    江渝不服:“我故意?”


    “你故意我不知道,”宋仪挑眉,“反正陆惊渊是故意的。”


    在一片打趣声中,江渝愣了愣,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陆惊渊神色漫不经心,朝她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不是,我没有。”


    —


    回到陆府,江渝还在琢磨这叶子牌。


    陆惊渊为什么能回回赢?


    今日打牌,他为什么不拒绝宋仪的主意?为什么不故意输?


    难道——他想让她脱他的衣服?


    吃罢了饭,江渝趴在床上对着叶子牌发愣。


    陆惊渊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她忍不住发问:“陆惊渊,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赢?”


    陆惊渊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


    憋了一晚上,她终于主动找他说话了。


    他说:“因为你夫君厉害。”


    “少说浑话!”江渝说,“你是不是,能故意赢牌?”


    陆惊渊淡淡道:“恰巧手气好而已。”


    江渝摇头:“我不信,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陆惊渊无奈:“能有什么门道?”


    江渝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过来,教我。”


    陆惊渊:“没什么要教的。”


    江渝知道他骗她,只好软着声撒娇:“你教我。”


    “夫君。”


    “夫君教我。”


    “你理理我!”


    陆惊渊指着床头挂着的字画。


    江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入室即静”。


    江渝:“……”


    这字画摆在这,对他来说不是废话么!


    她泄了气,趴在床上。


    下一刻,床榻上的叶子牌被抽走了一张。


    陆惊渊终于放下话本,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果然,还是得放长线钓大鱼。


    这不,江渝求着寻他说话了。


    他没开口,只坐在床榻上,长臂轻轻环过她身前,掌心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逐一点着床上的牌面。


    “先认清三门,贯、索、万,花牌记番数,莫乱了章法。”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顺着她耳尖扫过,又酥又麻。


    他指尖带着她的手,翻过一张闲牌:“孤牌早弃,留着无用,反倒碍了成搭的路数。”


    少女被他圈在怀里,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案上的牌路早已看不清,江渝满脑子都是他温热的气息,和落在耳畔的声音。


    似是察觉了她走神,他敲了敲她脑门:“不用死记规矩,跟着我出。”


    江渝点头:“哦……”


    她方才,居然分神了。


    二人玩了几局,江渝还嚷着要玩。


    陆惊渊及时收手:“不玩,要睡了。”


    “你今日怎么睡得那么早!”


    “明日去处理军务。”


    江渝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等陆惊渊收好牌回头,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少女被褥都没盖,躺在角落,大概是累坏了。


    陆惊渊鬼使神差地凑上来。


    他抬起手,假装打她的脑袋。


    “第一下,你昨夜不理我。”


    “第二下,你打牌不邀我。”


    “第三下……哼,小爷这么喜欢你,你还不赶紧喜欢我。”


    嘀嘀咕咕完,他缓缓俯身,屏住了呼吸。


    先抬手轻轻拂开她耳边垂落的碎发,再极小心、极轻柔地,在她眼角落下一吻。


    风铃轻响,风过长廊。


    ——谁要和你做怨侣


    我们分明,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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