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异种洞内部形态迥异, 通道长廊与哨兵向导们的精神识海犯冲,巨大的波动讓队内的人纷纷皱起眉头,他们的腦袋刺痛眩晕, 心髒像是被某种巨物挤压,在进入洞中的刹那心髒跳动有一瞬停止了。
所有人都进入洞内后, 沈之酩率先听见的, 是周围人的嘔吐声。他眸光微顿,侧首看去, 几个A级哨兵扶着树嘔吐不止, 韩素也面色惨白地干嘔起来。
队列最前方的秦隨身姿挺拔优雅,他此刻侧首,照着队内的成员微微抬起手,浅金色的桃花眼内含着几分傲慢轻蔑, 他冷嗤一声,強劲的向导素猛然爆发。
巨大的精神力钻入每个哨兵的身体里, 秦隨的安抚信息素暴戾凶悍,搅动所有人的精神图景, 沈之酩也被迫承受这股“痛苦”。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沈之酩的眸光微动,他先前感受到身体上的痛苦与不适竟然在此刻完全消散了。
后方那些嘔吐不止的哨兵也逐渐恢复,他们的面色慢慢好了起来。
沈之酩的心髒宛若坠入清泉,波动不断。
秦隨此人竟然強到这种地步。甚至不需要任何接触, 只要散发出向导素与精神力, 就能把全队的哨兵同时安抚疏导。
这个人的力量到底恐怖到什么地步。
异种洞内部的景色同外部丛林相似, 然而自进入洞穴后,数以千计的蠕虫异种便直直朝着队伍扑来。
它们姿态各异,目光猩红, 它们蠕动着身躯,无数只触角在地上爬行,它们露出獠牙,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嘴里冒了出来,它们使用強劲的精神波动攻擊队员。
异种群将前方的道路彻底堵住,叫人寸步难行。
在这一刹那,一股強劲的精神力宛若利刃般破空而出,前仆后继袭来的异种纷纷身躯爆破,血洒满地。
这是秦隨的精神力。
沈之酩眸光微动,他面色冷凝,却直視着秦随站在前方的背影。
先前的计划已定,队内成员一分为二。一组在洞口處清理异种开路,另一组则是跟随秦随深入洞心深處。
就在秦随即将一同离开的一刹,他突然微微侧首,透过人群,目光極其轻浅地与沈之酩短暂对視了一秒。
他看见沈之酩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正直直看着他。
秦随收回目光,声線冷冽:“替我开路。”
“是!”
队员们同时召唤出各自的精神体,刹那之间,空中的、地面上的低级异种即刻化为碎片。
所有队员的精神体迅速奔向黑毛身侧,将秦随与黑毛周边的异种擊杀,确保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沈之酩还未能同秦随说一句话,只见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林间。
沈之酩的眉头下压,他面色冷冽如霜,最终散发出强大的S级哨兵信息素,沉声道:“利鲁斯,杀。”
秦随带着几个A级哨兵深入异种洞深處,先前阻拦道路的异种已经被队员的精神体撕咬干净,此刻秦随身边的风声呼啸,黑毛如影随形。
越往深處走,情况却越发不对劲。按理来说异种洞口的异种数量多,那是因为低级异种聚集。然而越往深处,高级异种应该轮番浮现。
可事到如今,周遭出现的异种都是中低级,甚至无需秦随出面,队员的精神体们就已经将这群怪物撕碎了。
该出现的高级异种竟然一只也没碰上。
秦随的心沉了几分,他的眉头无意识地拧起,那双高傲的金色眼眸中染上几分警惕。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过往五年的战斗中,其余的异种洞内从未这样过。
深入洞心五公里,周遭依旧平静地诡异。
秦随拧着眉,他登时止住步伐,黑毛一同停下奔跑,转而紧贴着秦随腿侧,眸光凌冽地望向四周,做足警惕姿态。
“……不对劲。”秦随开口时嗓音比以往沉几分。
这种怪异感似乎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与昨日那场幻境似乎有几分相像。
但这不可能。
秦随是S级向导,精神图景同样强悍,精神识海内的频率更是无人能敌。不可能有东西的幻境强悍到能讓他一点都无法察觉。
“你们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秦随蹙眉顿时看向一旁的队员。
秦随只带了五个人,全部都是队内最顶尖的A级哨兵。
“什么,秦队。”
“没有啊,但是这一路上确实太平静了,讓人有点心头发慌。”
“对,这还是第一次进异种洞深处后这么安静。”
“秦队,”李熾炎朝着秦随走了几步:“我觉得我的精神识海有些不对,内里的波动讓我犯恶心,您能帮我短暂疏导一下吗。”
“没用的家伙,这才刚走五公里而已。”秦随嗓音傲慢不屑,却还是微微抬手,对着李熾炎进行疏导。
秦随抬手的疏导方法是直接散发出向导素,因此是隔空疏导。
然而他的向导素进入李熾炎精神识海的一刹那,却在转瞬之间消散了。
秦随立刻拧起眉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内含着几分怀疑。
“诶,怎么回事?”李熾炎愣了一下,而后道:“队长,您身体还好吗?怎么会这样…”
“秦队?”
“好罕见,竟然疏导失败,这还是第一次吧秦队…?”
秦随心头顿时升腾起不悦。
什么情况,他竟然疏导失败?这根本不可能,他的字典中根本不存在“失败”二字。
秦随的薄唇抿起,他三两步走到李炽炎身前,伸手扯过李炽炎的衣领把人捞到自己身前,而后掌心贴上李炽炎的额头,调动起全身的向导素与精神力,直直贴着李炽炎的精神图景深入。
这一次向导素的确进入了李炽炎的精神识海。
“啊,秦队,谢谢您……”李炽炎的嗓音带着几分愉悦:“我觉得好多了,感激不尽……”
“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秦随冷嗤一声,睁开眼眸与李炽炎对視,却直直对上一双猩红骇人的眼瞳。
“李炽炎”咧嘴笑了起来,他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猩红的眼睛在视野中越发诡异。
秦随顿时喉间一凝,整个人迅速后撤,低声喝道:“黑毛,撕碎他!”
黑毛宛若暗夜羽箭般从秦随身后冲出,冲着“李炽炎”飞扑而去,它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了“李炽炎”的头颅,脖颈断裂、血液横飞,“李炽炎”的头宛若皮球般咕噜滚到秦随脚下。
秦随却看都没看一眼,他浑身都是被戏耍的愤怒,被低级异种挑衅玩弄,简直就是在他的尊严上践踏!
“滚出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秦随怒喝,黑毛同步发出嘶吼低吟。
【嘻嘻……嘻嘻……】
异种洞内传来了诡谲的笑声,那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初学人语时散发出的,声音夹杂着某种粘腻的朦胧感。
“队长……队长……”
秦随扭头,却见其他四名队员的眼睛同样猩红可怖,他们面上带着微笑,步步朝他走来。他们伸出手,嗓中却还在喊着秦随。
“秦队长…嘻嘻……”
“原来是你啊…原来是你啊…就是你啊…”
“真特别…强大…”
这群“队员”嘴里说着秦随理解不了的话,但他此刻也没空去理解。
秦随的怒火已然达到極点,他甚至没有开口,黑毛便已经发出强烈的豹子咆哮,它飞身一跃,以闪电之势将这群人全部咬了个粉碎。
“队员”的血肉在秦随眼前被肢解,被撕碎,然而秦随的目光中却仍然盛满的是冷傲凌冽,除却寒意外没有一絲情绪波动。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宛若君王。
周遭的幻境没有破裂,秦随心底的不耐不断升腾。
昨日的幻境被破是在“沈之酩”被杀死之后,难道说这个幻境里的东西还没死绝?
秦随放缓呼吸,他的精神力不断释放,S级的精神力越是放出,整个幻境空间便越发震荡。
苍穹逐渐破裂,大地不断震颤,秦随耳内能听见许多嗡鸣声,其中夹杂着一些波动混音,他的胃部竟然在此时泛起恶心。
操他大爷,这该死的低賤异种波动竟然能与他的精神力相提并论!?
【嘻嘻……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你很特别。】
直到这句话被异种亲口提及,秦随的呼吸猛地一滞,他顿时面色一沉。
这异种竟然拥有思维!?
刚才被幻境气迷糊了没能立刻发现,现在秦随突然意识到,这居然是一个拥有人类思维的异种!
原来如此,所以这东西才能操控其他异种,才能让其他异种配合它去布局幻境!
“废什么话,我特别这件事用你一个低賤的异种告诉我?东南区这边的异种都是被你操纵的吧,你胆大包天,居然还袭擊白塔。”秦随的声線沉冷,他嗓音带着压迫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我是……嘻嘻……我是什么……我是来救你的啊……】
“低賤异种造幻境就罢了,没想到还会做这种美梦。”秦随的嗓音含着不屑的笑意:“黑毛,把这里全部……咬碎!”
随着秦随话语落下,黑毛在刹那间发出豹吟。那强烈的咆哮声中全部都是秦随的强悍精神力,苍穹裂缝越发加大,周遭的环境开始模糊不清,这个幻境承受不住秦随强悍的精神力,波动越发强烈。
秦随能够听见有人在喊他。
“……走……啊,咳……”
“队长…队长…醒…”
“秦队长…走…啊!!”
秦随的心脏加速跳动,他的呼吸凝滞。
幻境猛地震荡,就在眼前幻象彻底破碎的瞬间,秦随瞳孔猛地一颤。
碎裂的幻境画面外,李炽炎的身躯被一根極细的粉色絲線穿透,他口中吐出的鲜血已经浸满衣衫,他的瞳孔黯然失色,口中不断喊着:“秦队……快逃……快走……”
眼前的一幕将秦随当头砸蒙。
秦随整个人的身躯被钉在原地,他的心脏仿佛坠入万丈深渊。
在大腦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俯身猛冲到李炽炎身边。
黑毛一口咬断了那根“絲線”,转而浑身炸起毛来,它低吟着,金色的瞳孔内满是攻擊意味,直接朝着絲线根源奔去。
秦随迅速调动精神力,向导素发散到极致,企图将李炽炎受到的精神污染疏导,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拼命把人救回来。
可他的向导素却没能成功进入李炽炎的身体,就好像疏导的力量一进去就消失了。
李炽炎被秦随抱在怀中,他咳嗽时又呕出血,他断断续续道:“…我哥…拜托您了…秦…队…还有…我…我……”
李炽炎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瞳孔在血糊成的气音中失去最后一抹光。
最终,李炽炎的头歪了下去,没了气息。
秦随抱着李炽炎尸体的掌心骤然收紧,他能感知到李炽炎的精神图景已经彻底碎裂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慢慢抬起头,视野范围内却只能见到李炽炎一人。
“……他们呢。”秦随的声音冷如寒霜。
【嘻嘻……嘻嘻……】
“我问你他们人呢!!”秦随吼出声时,整个丛林骤然掠过呼啸的风,尘土飞扬。
【你认为从哪里开始…是幻境的呢?小小的…小鸟啊…】
异种话语落下的刹那,无数嬉笑声并起,空中浮现出无数只悬浮的异种,身前身后皆是被异种群包裹。
这群异种是隐藏许久的高级异种群,它们的精神震荡波比先前的低级种群更加强悍,整个地面都在为之震颤,它们携带杀意,朝着秦随便冲了下去。
秦随的精神力几乎凝成实质,他的嗓音带着几分极其暴怒之后的颤抖:“……全部杀了。黑毛,撕碎它们。”
黑毛接受指令便直接飞奔出去,它一路不曾停歇,周遭的空气中漂浮着隐藏的异种,它全部一口撕碎,尖牙利爪为武器,没有错杀之说,通通都不放过。
那群张牙舞爪的高级异种群甚至无法近秦随的身,还未靠近,便已经被黑毛撕碎。
秦随将李炽炎的双眸合起,他慢慢起身。
在极其的暴怒之下,秦随没有彻底丧失理智。他浅金色的桃花眼内满是寒潭,他的手伸进口袋内,将终端的传递按钮摁下。
这是撤离讯号。
他必须保证陆义森与李清寒带的人离开这个异种洞。
这个异种洞的确非同寻常。
异种洞口距离这里五公里,不知陆义森与李清寒已经深入到什么地步了,但只要给足十五分钟,撤离的时间就一定来得及。
秦随知道跟随自己前来的几个队员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他的指节微微颤动,而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浑身的向导素与S级精神力并发,在沉默中无限增加,他眼眸中的金色越发凶戾。
“……低贱的畜牲,竟然在我身前撒泼。”秦随开口时宛若喃喃。
黑毛接收到秦随的强劲精神力,它俯下身后发出几声低吟,而后突然将目光锁定在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转瞬间,黑毛便纵身一跃,直接扑上前方,它照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张开血盆大口,而后一口咬住一块粉色的肉团,将那肉团从空中拽到地面上,它的利齿撕碎了异种的身躯。
眼前的异种形状是一颗巨大的“腦”,它宛若岩石一般巨大,身躯上延伸出细细密密的粉色丝线,如同触角般还在疯狂蠕动。
黑毛将身下的“腦”一口又一口撕碎,秦随的目光居高临下,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就在这枚“脑”被黑毛完全吞噬的刹那,一道声音自秦随脑后传来,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喷出一股阴凉诡异的气。
【……嘻嘻。】
秦随后脑一片发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却见一颗更大的“脑”就贴着他的脸浮现。
紧接着,一根丝线骤然穿透了秦随的胸口,毫无预兆。
尖刃般刺裂的疼痛如同闪电,疼痛直接在秦随脑海中炸开。他的精神识海在此刻掀起剧烈波动。
然而就在这波动的一瞬,“脑”突然笑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冲击波直直钻入秦随的精神识海,带着杀意与探究。
秦随的胸腔刺痛,喉口发痒,一股血便被他呕了出来,顺着唇落到地面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已。
秦随能感受到他的精神识海在被这个异种肆意践踏,强烈的屈辱感与愤怒疯狂爆发,他的精神识海越发波动。
可波动越强,那只异种便越是活跃。
秦随忍耐着胸口处的疼痛,将精神识海内的波动靠理智强行压下。
“你…很特别…”
这道声音与先前不同,更像是一个人真正在开口说话,而声音透过丝线传递给秦随的大脑。
“脑”说:“我知道你……我观察过你,你似乎和我有些相似的地方……”
“哈…”秦随咳出一口血,他的身躯因丝线悬空,他忍着疼痛,语气中的高傲却一分不减:“你这贱种,有几分像我应该感到光荣……”
“哦,光荣……”“脑”笑了起来,它道:“小小的笼中鸟,你愿意向我臣服吗?你有着我很感兴趣的宝贝…某种特殊的,能让我为之躁动的波动,我希望你跟我离开,一同去森林深处……”
秦随忍着浑身疼痛,脑中飞速闪过的却是时间。十五分钟早已到达,李清寒与陆义森肯定已经带人成功撤退。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败在一个异种身下,还是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自尊心被践踏的怒意令秦随疼痛发懵的大脑清醒几分。
又是这样。又是为了他的力量。
白塔那群畜牲就是看中了他的力量,才想要把他关在塔里。因为他不肯服从这个命令,所以那群老东西才会让他在外面无休止地作战。
没想到现在这低贱的异种竟也是为了这个!
“笼中鸟”,哈,这该死的,令人作呕的称呼。
秦随的身躯疼痛不断加重,心口处的丝线还在深入,他再度呕出一口鲜血,他的鼻腔中满是血腥铁锈的气息。那双泣血般的金色瞳孔沾染寒意,目光凌冽。
他宁死,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力量被这种低贱的东西支配。
秦随嗓音沙哑,他轻嗤冷笑:“…做梦。”
“是么。”异种的声音冷了下来,胸口的丝线猛地穿透秦随的整个身躯。
秦随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在整个异种空间内回荡,他的精神识海疯狂震荡,强烈的异种波动在此刻炸开,秦随的整个精神图景内的波浪不断爆破,黑毛发出疯狂的吼叫声。
秦随的掌心攥住心口处的丝线,力气却逐渐变小。黑毛忍着浑身刺痛,拼命撕咬着“脑”,它金色的豹子眼眸自始至终盯着秦随的身躯,一刻也不曾挪开目光。
“碍事。”异种嗓音诡谲,它伸出几根丝线,照着黑毛的躯体便狠狠穿透。
秦随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视线模糊间,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缺失了一部分。本该属于精神体的区域在此刻灰飞烟灭,连一点细微的波动都不曾留下。
黑毛的身体在一声声痛苦的豹吟中消散、破裂、最后彻底消失。
“你、这…贱…咳嗯…!”秦随的喉咙被血糊住,声音浮现得异常艰难,他的意识已经濒临极限,眼前昏黑一片。
“竟然还能有力气抵抗…呵呵…”异种暴怒,它多根触角丝线并行,猛地照着秦随的身躯刺下。
然而就在秦随意识即将昏迷的刹那,一道凌冽身影如同闪电般冲出,而后冲破异种触角的桎梏,牢牢将秦随扣在自己怀里,那异种的丝线全部刺进了来者的背部。
与此同时一道带足了极寒怒意的低喝传来:“利鲁斯!”
强烈的S级哨兵信息素在整个场地释放,带着实打实的杀意,仿佛这个人从未如此失控过,所以才能爆发出这等威力。
秦随被人抱住时意识清醒了些,当他看清身上人到底是谁时,几乎被怒火攻了心,不顾身上的致命伤便开口就骂:“…你为什么来了!谁准你来的!咳嗯…他妈的,滚啊!”
沈之酩一言不发,他将秦随牢牢护在自己身下,他扣着秦随腰的掌心一直在发抖,整个人如同暴怒的蛰伏野兽,乌黑眼眸紧紧盯着那只“脑”。
沈之酩身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秦随怀里,秦随的眼眶登时便红了,他嗓音沙哑道:“滚,我让你滚…”
沈之酩忍着疼痛一言不发,利鲁斯扑上“脑”开始撕咬。
“脑”却低笑起来,它发出的精神波动不断震荡,将沈之酩的识海也一同搅乱。
然而沈之酩自始至终都不曾透露半分痛苦,他只是不断在秦随耳边安抚。
“没事的,秦随…不要怕,会没事的。”沈之酩嗓音沙哑,用掌心拢住秦随的后脑:“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
秦随顿时眼眶红了,他全身都在痛,身体已经完全没了力气,意识也全凭强撑着才没消散。
死去的队友、战败的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还多出一个不要命的沈之酩。
秦随的双手冰凉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脑”又伸出许多丝线,将沈之酩的身躯完全刺穿。越是看,他的眼眶越发湿热泛红,迫切的愤怒与尊严破败的狼狈,在此刻不断交织。
沈之酩似是察觉到秦随的异样,干脆俯下身子,掌心遮住秦随的双眼:“别看。不看就没事了。”
在利鲁斯与“脑”不断的攻击中,秦随与沈之酩同时都能感知到,这个“脑”真正强大的地方不是它的异种波动,而是它波动攻击的位置直接对标精神图景。
沈之酩的身躯似乎撑到了极限,他的闷哼与喘息声明显加重。
秦随的心脏疼痛盖过了身躯的痛:“带着利鲁斯走,现在还来得及…”
沈之酩感受着掌心中的温热意,他在秦随看不见的地方慢慢俯身,贴着秦随的发顶吻了一下。
“…对不起。”沈之酩开口时嗓音有些颤抖。
秦随意识略微朦胧,他却依旧能感觉到焦躁。什么对不起,为什么说对不起,自己受了伤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样自责。
在沈之酩说完这句话后,利鲁斯的攻击层层递增,强大的精神力不断爆发,那异种也借着这股精神力增加波动。
信息素与精神力、精神识海相互连接,三者只要有一个出了问题,剩下两个也会跟着崩塌。
沈之酩身为S级哨兵,他的攻击力道着实强悍可怕,然而秦随已经到达濒危状态,就连精神体也已经完全消散了,无法再替高敏感性的沈之酩做任何疏导。
哨兵的精神识海比向导的敏感千百倍,此刻沈之酩遭受到强烈的攻击,鲜血呕出时,喷溅声落在秦随的耳侧。
秦随的双眼被遮盖住,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沈之酩的身躯在突然之间落了下来,整个人搭在了他的身上。
秦随想喊出沈之酩的名字,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就在这一刹那,“脑”的丝线缠住了秦随的脚踝,将他从沈之酩昏迷的躯体下直接拖拽捞出,而后将秦随甩到空中。
五脏六腑在此刻滚成一团,这时秦随才看见沈之酩的模样。
沈之酩倒在血泊之中,整个人已然昏迷不醒。他浑身上下皆是丝线造成的贯穿伤,而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将疼痛全部忍了下来。
地面之上的血液与尘土混在一起粘腻不已,土腥味与铁锈味蔓延,秦随却在此刻只想呕吐。
“沈……”秦随艰难开口发出一道气音。
“脑”察觉到这件事,它发出狞笑,而后将丝线不断蔓延、缠绕,裹紧秦随的右腿根处。剧烈的疼痛让秦随又咳嗽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腿骨似乎要断裂开,整个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不愿意臣服我…你不愿意让我用你的能力,为什么呢?我很好奇…小小的笼中鸟。你太狂妄,太傲慢了…我需要给你一点教训…”
那只“脑”的丝线开始发红,古老的梵文浮现在秦随的眼前。
“人类都是很坏的…你的能力给他们…不如给我…我会让你当上森林的王…我会对你很好…可你拒绝我…”
烧灼、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烙印在腿根处,秦随痛得浑身发抖。
“你需要…长长记性…你引以为傲的力量,让我毁了它吧…人类都是很坏的…你没了力量,就会被立刻抛弃的…如果你被抛弃了,欢迎你随时回到我的身边…我很喜欢你…小鸟…”
秦随被疼痛刺出眼泪,他的眸光落在远处的沈之酩身上。
“那边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我不喜欢。为什么一见到他,你的波动频率…就变成了我不懂的样子……”
“脑”开了口,继续道:“不要继续看他了…你的频率变糟了…”
秦随的视线已经模糊起来,他浅金色的瞳孔微微黯淡,生命力在飞速消逝。
秦随无意识地望向沈之酩,“脑”便更加不悦。它将秦随的身躯摔到地上。
“我本想…放过你…却没想到…你自己寻死…”
“脑”将无数条丝线凝聚在一起,冲着秦随刺下。
就在这一秒,秦随听见了狮子的咆哮声。最终他的视线彻底沦为一片黑暗,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第37章
秦隨醒来是在半年后。
他躺在病床上, 胸口处贴着几个圆形贴片,耳朵内回荡着精密仪器的“滴滴”声。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奋力睁开,恍惚间瞥见一个人站在床头。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胸牌写着名字:陳生。
“是该醒了,这么久过去…我说话你能听见吗?”陳生的嗓音苍老年迈, 却十分平稳。
秦隨的呼吸微弱飘渺, 他喘息片刻,细微地点了下头。
“嗯, 还要再休息几天。”陳生道:“继续睡吧, 过两天就好了。”
秦隨的手指动了动,他的目光落在陳生身上,他的大腦混乱一片,浑身的疼痛与干呕感越发强烈, 他能感觉到大腦的胀痛明显。然而困意如影隨形,他只短暂清醒了三分钟, 便又昏睡过去。
过了三天,秦随彻底清醒, 也能下床了。
陈生来查房,问了秦随几个简短的问題,比如秦随是否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有没有感觉到身体哪些地方不适感加重,身体某些部位的活动有没有受限, 是否能尝试调动精神力等等。
秦随尝试过调动精神力, 但他发现自己的精神識海被破坏了。那一块属于黑毛, 是他精神体的居所。
陈生说,他的精神体已经完全被毁掉了。
因为那个异种“腦”可以直接攻击人的精神識海,黑毛当时救主心切, 是被“腦”从图景中直接清除的。
秦随闻言始终沉默着,只是眼眸輕輕垂下,目光颤动。
除此之外,陈生还告诉秦随,他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腿上有一个异种刻下的烙印,那个烙印封印住秦随的大部分精神力,他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强大的状态了。
并且由于精神力出了问題,导致秦随的向导素也出了问題,如今必须要依靠药物抑制,否则向导素会一直扩散,有致死的风险。
这对于秦随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一个负责作戰的人如今向导素竟然疯狂发散,甚至无法依靠本人意愿压下,相当于是个废人了。
到最后,陈生说:“过去半年,你的身体已经定型,无法改变了。”
秦随自醒来后沉默了许多,在陈生将这些消息都告知他之后,他终于开了口,主动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的队员们情况如何,他们都还好吗?”秦随嗓音比往日沙哑。
陈生沉默,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讓秦随感到不安,他的心脏一寸寸下坠,直到最后,窒息感将他完全包裹。
“除了你,全队只活下来了四个人。”
陈生一句话几乎讓秦随的血液凝固。
秦随立刻抬起头,他面色惨白:“…四个?”
“对。”陈生转身去拿桌面上的手册,他翻了页,而后道:“李清寒,内脏贯穿伤,躯体割裂伤,精神識海损坏30%。”
“陆义森,躯体割裂伤,精神識海损坏12%。”
“韩素,精神识海损坏8%。”
“不过这三个人已经出院了,没多久就被遣返回家修养了。还剩下一个,沈之酩……”
秦随的手指尖輕輕颤抖,等待着陈生的后话。
“沈之酩,躯体贯穿伤,内脏贯穿伤,精神识海损坏80%,脑部撞击伤剧烈。他是四个人里伤得最重的,濒死线上走了一遭,如今已经被沈平川司令接走转移去别院了。”
陈生将手册放回桌上,他叹了口气:“其他人全部都死了。”
如同噩耗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李清寒等人重伤,沈之酩濒死,除此之外的队员竟然全部死亡?
可这怎么可能?
秦随的躯体无意识地轻颤。
他明明记得他发送了撤离讯号,也拖够了时间,那些时间分明是够另一组成员撤退的,就算是用爬的也能离开,怎么会死呢?
想着队员们的死亡,秦随心底产生出一丝如同被人当街羞辱过后的脸热感。
可越想,秦随越是发现,讓他感到痛苦的其实不是羞辱,而是自责。
在复杂的情绪中讓他感到脸热的,其实不是屈辱,而是惭愧。
秦随闭了闭眼,眼眸低垂时,目光瞥见自己左手小拇指处的银戒。那处冰凉的、莹润的指环,将他的理智唤回一些。
“你和那个叫沈之酩的哨兵发生过什么吗。”陈生苍老的声音突然在秦随耳边响起。
秦随的心脏骤然一沉,他瞥开视线,沉默许久后,他轻轻道:“没有。”
陈生:“是么,那倒是奇怪。他受伤后,我们发现他的精神体在最后关头护住的人是你,而不是他自己。”
秦随呼吸一颤,整个人的身体僵硬起来,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陈生又道:“罢了,没有关系才好……在你昏睡的这半年里,沈平川司令派人来过很多次。他说,等你醒后,要与你谈些事情。”
秦随的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堆积了太多话,最终唇瓣又合起,许久后慢慢道:“好的。”
沈平川找他的原因,秦随已经知晓了。
是沈之酩。
秦随明白沈之酩与他之间的关系,沈平川未必知道。可沈之酩在他的队里受了伤,甚至濒死,沈平川定然不会放过他。
况且除开这些私人要素,秦随此次帶队出戰失败,队员死伤惨重,沈平川若是要责罚,他绝不逃避。
这是他头一次败得这么彻底。那只“脑”居然能够直接攻击哨兵与向导的识海……那时候它的確说,需要自己的力量。
秦随的掌心无意识地摩挲腿根处,那里被打上了屈辱的烙印,至今还在泛着隐隐地疼。
正坐在病床上認真思索,沈平川的传令来了。
秦随没有犹豫而是立刻起身,无论接下来沈平川要如何责罚他,他都绝不推辞。
白塔三十层,沈平川的司令室内,时间随着秒表走动流逝。
秦随的身躯比半年前瘦弱些,发丝长长了些,浅金色的眼眸中傲慢淡了几分,整个人散发出几分病弱感。他轻轻垂着头,站在司令室内,等待对面人的责罚与命令。
沈平川的脸秦随看不真切,他也不敢抬起头仔细看。
“你知道吗,秦随。”沈平川开了口,嗓音极寒:“你犯下此等过错,私心上来说,我本想直接杀了你。可惜白塔规则在上,我不能那么做。”
秦随闭了闭眼,没有开口。他的呼吸几乎凝固,四肢逐渐变得冰凉。
沈平川嗓音冰冷,语气十分不悦:“我看过了你的报告。你这次作戰真是太过可笑,简直如同儿戏。明明在深入东南区异种洞前夜就经历过一次幻境,当时为什么不注意,为什么还要帶全队深入?”
“我……”秦随呼吸一乱,他强撑着站稳身躯,想要开口解释。
“更可笑的是,你被那个异种抓住时,它明明告诉你,让你臣服它。哪怕是为了拖延时间,你当时也该顺着它,你为什么立刻拒绝?”沈平川的话语慢条斯理,而后染上几分讥讽:“你的队员本可以逃离异种洞,他们死的时候距离异种洞只有不到五百米,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他们,就因为你那不值一提的自尊!”
明知沈平川的话语没有任何道理,可在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时,秦随依旧觉得心脏如同被利刃刺破般痛了一下。
秦随的脸颊化为惨白,他的嘴唇颤了颤,他嗓音发抖:“……什么?”
…五百米?
居然只差五百米。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逃出去了,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因为他当时没有顺着那只“脑”?
秦随如芒在背,他站在司令室内,却觉得脚下仿佛万丈深渊,只需稍一闭眼,就立刻会坠下去。
“秦随,你要知道,光是害死队内成员这件事,就足够你被流放出塔了。”沈平川的话语帶着几分狠戾。
流放出塔。
最为屈辱的放逐方式。
比被压在塔里受刑还要屈辱。
所有人都会知道被流放者的名字,他会被众人唾弃,会背上难以磨灭的骂名。
秦随的心脏不断震颤,到最后,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想,也绝对不能被流放出塔。其他责罚都可以,但是唯独流放出塔不行。
自尊心不允许他以这种方式被放逐。而理智则告诉他,如果被放逐出塔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还没弄清那个“脑”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还没有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他还不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几个队友如今如何了,他还没有……
还没有见到沈之酩。
如果离开白塔被流放,这些事情就永远都做不到了。
秦随忍着心下翻腾的情绪,他尽量平稳嗓音:“……是,我知道,这次作戰失败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好好注意。可我过去五年来为白塔付出得不算少,所以我……”
“怎么?”沈平川冷嗤:“你还打算和我谈条件吗。”
“……这只是客观陈述。我并不認为我一定要现在立刻被送出塔,我……”秦随的话语说得艰难,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
要怎么做?
要用什么理由留在塔里?
他现在是罪人,他害死了队员,存活的人皆是重伤,更何况里面还夹杂一个沈之酩。
秦随知道,有了沈之酩这层关系在,哪怕他不至于被流放,沈平川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流放出塔。
沈平川在乎什么,他要什么,他有什么心理上的诉求……
【“我父亲是沈平川,他是一个老派的人,認为权利比一切都重要”。】
这句话在秦随脑中骤然浮现。
秦随先前的话语顿了顿,他突然抬起眼眸直视沈平川,帶着几分豪赌地孤注一掷开了口:“我的万能向导素,你们不是一直都很想要吗。”
沈平川的眉头细微地蹙起,却沉默着没有打断秦随。
秦随心跳加剧,他知道有戏。
“我知道你们想要把我困在白塔里。从前就是这样。自从我的能力浮现后,你们只给了我两条路走。第一条是听你们的话为你们所用,到死都困在白塔里。第二条则是支开我,让我一直在外作战,看似自由了些,但实际上目的还是让我服务于白塔。”秦随的话语说得很快,声线凌冽平稳。
沈平川在此刻眉头下压:“所以呢?”
秦随的唇瓣动了动,他艰难开口,沉声道:“我…愿意留在塔里。比起把我的能力给其他人驱使,不如给沈司令你怎么样。我的要求很简单,让我留在塔里,保护我的安全,不要把我流放出塔。我这样的人被流放出塔,对你们应该都没好处吧?”
沈平川的目光沉冷,带着几分不虞。
秦随继续道:“虽然你们可能觉得我现在受了伤,精神力有损,已经是废人了。可是我的万能向导素依旧在。我知道你们害怕什么。你们从前最害怕的,就是我在外面组建自己的军队,对么?因为我的向导素可以疏导所有哨兵,哨兵对向导天生就有依赖行为,只要我想,我只要动动手指,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我卖命。你们害怕我,恐惧我,觉得我是不可控的因素对吧?”
屋内一片沉寂,窗外两只飞鸟翱翔。飞鸟的影子透过明亮洁净的窗户投射在地面,而后飞速消散进黑暗中。
秦随背在身后的手正微微颤抖。
可行吗?沈平川会答应吗?
沈平川的冷笑传入秦随耳内,而后他开了口:“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条件,你的筹码的確让我动容。”
秦随的心安了几分。然而还不等他完全安定下来,沈平川却继续开口了。
沈平川语气缓慢:“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情,秦随。”
“你说。”
沈平川站起身,踱步走到秦随身前,目光居高临下地冷淡看着秦随:“你和我的儿子沈之酩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秦随猛地呼吸一滞,他的背脊在刹那间变得僵硬起来,他垂落在身侧的指尖颤动,整个人宛若雕塑般僵在原地。
“你知道为什么在你醒来后,我没有直接把你流放出塔,也没有把你带去决策庭,而是选择让你孤身一人来到我的办公室吗。”
秦随闻言胸腔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的大脑中闪过一道光,他几乎立刻明白了沈平川的言下之意。于是在这一瞬间,他的喉咙有些发哽,眼眶控制不住地湿热几分。
“因为我的儿子。”沈平川说:“半年前,在他离开白塔的前一晚,他找到我,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交易。交易内容是,他会代替你成为在外作战的战斗机器,给我的要求是,战斗结束后让你回归白塔,不再操控你。让你有自己的选择,成为一个普通的‘少将’。”
“他不知道白塔高层为什么对你严格,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外作战,他只以为是你的强大导致的。所以他认为他是S级哨兵,可以代替你承担那些战斗。”
“我儿子从来都是端正严肃,喜怒不言于色的性子。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这样的人愿意主动开口,替你交换处境?”
“秦随,你能告诉我么?”
秦随的心脏酸涩抽痛,他的眼眸始终低低垂着,他不敢去看沈平川的表情,更不敢面对关于沈之酩的话题。
他从未想过,原来沈之酩在背后替他做了这种决定。
原来沈之酩在队里时表现异常,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之酩说要送他自由。
原来是这样送。
沈之酩说知道他为什么被困在塔里,当时他还以为这个小鬼在随口胡诌,却没想到原来都是真的。
沈之酩总是冷着脸,然而性格的底色却是滚烫的。稍微透露出一些灼热的温情,就几乎要将秦随烫伤。
然而这些沈之酩从未告诉过秦随,时至今日,秦随才知道。
明明他和沈之酩的接触并不算多,满打满算甚至不到半个月,可沈之酩竟然会为了他这么做,秦随从未想过。
沈之酩从不说对秦随的感情,可到了这一刻,秦随才惊觉,沈之酩是真的喜欢他。
然而沈平川在此,他如果听说这些事会怎么做?他这样的人,恐怕连亲生儿子也不会放过。
秦随的呼吸乱了几分,许久后,他默默抬起头,嗓音沙哑道:“…是我。”
沈平川:“嗯?”
“当初在白塔休息的那段时间,我注意到了他。他年轻又帅气,所以我没忍住逗了他。是我,勾引了他。”秦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只是在阐述。
许久后,沈平川才道:“是么。”
沈平川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感,让人听不出意图。
“我…不会再那么做。我承诺,我以后不会主动出现在沈之酩眼前,出现了也不会再继续勾引他撩拨他,不会再和他发展任何…这种关系。我会好好留在塔里使用我的能力。”秦随的嗓音发紧,话语说出口十分艰难。
沈平川冷哼一声,话语慢条斯理:“你的確该这么做。如果不是你,我儿子本不用受那么重的伤。倘若你那时答应那异种,还会有后续这么多事吗?”
秦随没说话。
沈平川从秦随身前走开,而后道:“你的条件,我的確可以答应。我允许你留在塔里。但我也有条件,首先,你的直属上司由我派发,你以后听命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离开白塔城。”
“好。”
“其次,为了确保你的忠诚,塔内的哨兵疏导你需要好好完成。”
“好。”
“最后,秦随。你这个人天生性格太过傲慢狂妄,已经到了近乎自负的地步……或许你没发现,不过你身边所有的不幸,基本都是你的傲慢一手造成的。像你这样傲慢的人,只是口头说臣服于我,恐怕不能让我心安啊。”
秦随呼吸一滞,他心脏砰砰跳动:“…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精神頻率,秦随。”沈平川话语宛若巨石般落下。
精神頻率,每个哨兵与向导最为私密的东西。
精神识海頻率的数值的确可以用仪器测量,可是想要真正取走这个頻率,则需要哨兵与向导主动对采取者开放精神识海,取出内里波动,这是十分痛苦的事情。
精神频率理论上来说,拥有他人频率的人,可以获得和那人相同的力量,甚至可以制造出相同的频率波动,去牵制那个人。
秦随如今病体风霜,整个人憔悴到极点,若是被沈平川拿出频率去做波动仪,那他只能听从沈平川的命令。
秦随咬了咬牙,他的身躯因这无理的要求颤抖,没有立刻回答。
“不愿意吗?”沈平川轻嗤:“那就免谈吧,秦随。事到如今你如果还认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少将,学不会反转地位,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现在在祈求的人是你。”
秦随的心脏跳动加快,大脑逐渐发热,整个人的理智与情感在疯狂纠缠撕扯。他闭了闭眼,将自己的处境认认真真想过,而后双拳紧握。
沈平川看着秦随,他抬起手准备让人离开时,秦随却在此刻抬起头来。
秦随的声音压抑着什么情绪,他开口时嗓音发颤:“好。我知道了。做交易,就是要给出些东西,才能换来利益。你要拿这个频率作为我的把柄,没问题。我给。你也要保证我在塔里的安全,不能让我出任何问题。”
“当然。”沈平川语气自然,他开口道:“但你要记住,我能给的只是你活在白塔内,仅此而已。你是罪人,我不把你流放出去,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秦随:“嗯,知道。”
“精神频率我会改日让人去取,你现在……”沈平川的目光上下打量一下秦随,而后轻嗤:“确实太虚弱。取了频率之后如果死掉了,那可就违背了我和你的约定了。”
秦随垂眸,身躯微微晃荡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平川正要开口让秦随离开,秦随却突然开口了。
秦随的眼眶泛着些许红,他看着沈平川,一字一句道:“…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吗。我…就看看沈之酩,不干什么。”
沈平川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想见他?好,你的确需要好好看看他,看看他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秦随的心脏一沉,闭了闭眼。
沈平川带着秦随走到白塔二十层的隔离训练室。
这里平时是给哨兵专门训练精神力的地方,由于担心哨兵的精神力降低后被污染进入狂躁模式,所以外部全部用了特殊玻璃做格挡。
秦随站在隔离室外望向内里时,他的呼吸猛地停滞。紧接着,心脏骤然抽痛起来。
隔离室内,沈之酩躺在一个营养舱里,他的双目紧闭,躯体上的贯穿伤已经长合。他营养舱外的生命体征仪器勉强发出最低频率,可以看见沈之酩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生死未定。
“他…他怎么会伤得这么重?”秦随嗓音发颤。
“你有资格问这句话么。”沈平川冷嗤:“在生死关头,他把自己的精神体给了你,搜查队到的时候,利鲁斯趴在你的身上,替你挡住了绝大部分攻击。”
秦随咬了咬唇,他金色的瞳孔内含着些许痛楚,他轻轻垂首,呼吸轻轻颤抖。
“他是S级哨兵。哨兵的精神图景是最脆弱的,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秦随。利鲁斯作为他的精神体,替你抵挡攻击的时候,他的精神识海便在受损。”沈平川平静开口,而后又道:“但现在对你而言,他会怎么样,以后都和你没有关系了。就算有,他也不会记得。”
这句话让秦随面色一白,他立刻抬首:“…什么?”
“他的精神识海受到的冲击太大,内部缺了一块。他没有以前的记憶了。刚回来的时候,他一点要醒来的预兆都没有。过了三个月,他才睁开眼。可惜,那时他已经谁也不记得,甚至连我也认不得。更不必提你了。”
沈平川声音平稳,说出这件事时丝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对此并不在乎。
秦随却觉得双膝微微发软,整个背脊僵硬起来,呼吸凝固。全身的血液变得冰凉,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
……沈之酩失憶了?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怎么能是这样呢?
哪怕他以后不再和沈之酩越线,至少曾经的那份回憶还在。可事到如今,沈之酩却不记得了,只留他一个人记得曾经那些……
那些甚至算不上是真的“越线”的过往。
那曾经那些过往又算什么呢。沈之酩如果不记得的话,岂不是那些事情就不作数,从此只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明明沈之酩是他第一次有好感的人。
……都是自己的错。秦随的胸腔酸胀刺痛,眼眶微微发热。
沈平川:“如今他之所以会被关在这种隔离室,就是因为他现在谁都不记得。结合热来临时,除了镇压别无他法,谁进去的下场都是死。”
秦随没有出声,他只是注视着隔离室内沉睡的沈之酩。
那张冷冽的面容之上,呼吸浅淡,胸膛起伏平稳。紧闭着的双眼与微微下压的眉能看出沈之酩在无意之间觉得痛苦。
秦随盯着那双蹙起的眉毛看了许久,温热的视线扫过沈之酩的眉眼与鼻梁,最后是沈之酩泛白的嘴唇。
惭愧、自责、羞愧,以及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后怕与酸涩感,几乎将秦随整个人笼罩。他僵硬在原地,想要朝前迈一步再去看看沈之酩,却又好似行走一步要跨越千山万水,艰难得动弹不得。
“看够了吗?看够了,你就该走了。”沈平川睨了一眼秦随,冷声道。
秦随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眸色挣扎。片刻后,他轻轻低下头:“好的。”
秦随一个人离开了隔离室的门口。
秦随离开时,目光落在洁白的地面上。他温热的眼眶泛起一层水雾,他鼻尖略微发酸,然而又硬生生将那层薄泪忍了下来。
他不能允许自己在外面流眼泪,这太没有尊严了。他不想让自己的痛苦展露给任何人看,哪怕是陌生人也不行。
秦随咬破舌尖用刺痛逼着自己清醒,他朝着修养室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秦随心口的酸涩苦楚还未消散,他却发现周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周围人看向秦随时,眼眸中有强烈的厌恶与反感。
秦随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用这种目光看他。他高傲的自尊心一时之间无法接纳这种冒犯的目光。
秦随在人群中找到一个曾经的战友,这人曾和他同队过,他扯住那人的胳膊问:“……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哪知那人猛地打开秦随的手,迅速后撤一步,目光带着冰冷与厌恶:“你能别随便碰我吗?很恶心。”
秦随面色骤然一变,他凌冽的金眸凝满寒意,他冷下脸来:“你说什么?你这是在用什么语气和我说话?”
那人反而笑了:“秦随,你不会以为你还是以前的秦少将吧?怎么,你不知道你被塔会隔空示众的事儿么?你带队出去几乎全军覆没,太过无能。而且你本身性格傲慢无礼,大家早就对你不满了。你的少将名头两个月前就被剥夺了,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别这么傲了。”
那人说完,离开时狠狠撞了一下秦随的肩膀。
秦随还在修养期,身躯病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两步,清瘦的后腰顿时撞在窗台边缘,疼痛让他的大脑发懵,他从喉中泄出了一声闷哼。
然而比起痛苦,大脑中的不可置信更是高于一切。
半年之久,醒来后一切都变了。
身体坏了,队友们死了,活下来的战友们情况不明。
沈之酩重伤失憶了,自己又被剥夺了职称,还被隔空“示众”了。
秦随的神色被理智控制着,才没有做出更加失态的表情。他微微敛眸,踩着略微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修养室。
……
回忆在此刻结束。
沈之酩的屋内,秦随与李清寒二人沉默着。
秦随将过去发生的事情详略得当地告诉了李清寒,去掉他那些私人化的遭遇,去掉他和沈之酩那些明显的爱恨情仇与感情拉扯,最终将沈之酩失忆的事情告诉了李清寒。
李清寒愣了半晌,他颤抖着手慢慢抬起,指着秦随道:“……秦队,您、您…您当年真的和沈上校有一腿啊?”
秦随那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眯起轻笑:“你觉得呢?”
“我、我我……”李清寒有些结巴,他垂首:“唉……真没想到,我说为什么沈上校对您的态度那么奇怪,明明您以前在队里挺照顾他的,原来他失去了记忆……”
秦随:“对。”
李清寒:“那我好像能懂您顾虑了,如果突然告知沈上校我们的目的,他反而会警惕起来,还可能把我们的事情上报给高层。”
秦随:“是的。”
“那能不能告诉沈上校他失忆这件事呢?让他发现这件事然后恢复记忆?”李清寒又问。
秦随轻轻摇头:“我问过医生。他那种精神识海被破坏导致的失忆,很难恢复记忆是其一。再一个就是…他这种情况强行恢复记忆也好,自动恢复记忆也罢,都很容易死亡。因为他的识海如今缺了一块,恢复记忆就相当于整个识海再重塑,把那块儿缺失的部分填上。”
李清寒闻言有些颓废地挠了挠头,又叹了一口气。他动作间,胳膊触碰到桌面上的智能悬浮终端,投影页面跳转两下,最后出现一个加密文檔。
秦随注意到了这个文檔,这份文檔署名【life.S】
“这是什么?”秦随问。
“啊,这个是沈上校队里的一份资料,当初我拷贝信息的时候,发现这个文檔在最内侧,外部加密很多,能破解的都破解了,但是只差最后一个密码。我想这个文档应该很重要,就一起拷贝来了。”李清寒道。
秦随盯着文档上的【life.S】看了许久,而后将悬浮器朝向他那边。
“密码是六位数…”秦随喃喃道。
“是的秦队。而且这个文档密码和源文件同步,试错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能给出正确的密码,源文件那边也会被立刻销毁,我不敢乱试……”
秦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而后他道:“清寒,你信我吗。”
“信。”李清寒道。
“好。”秦随说着,他将手中移到屏幕上。
李清寒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虽说信任秦随,但李清寒多少也有点怕。万一秦随的密码输错了,源文件被销毁,沈之酩那边队里的人会立刻发现问题。
秦随面色从容,丝毫不慌。他点了点键盘,输入几个数字:7-4-6-7-8-4。
而后秦随点下确认键。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
文档上方浮现一个弹窗,显示【解锁成功!】
紧接着,文档开始解密,进度条开始不断走动。
李清寒顿时面色惊讶:“秦、秦队?您怎么知道密码是什么?”
“……”秦随的目光比先前沉了几分,他垂眸后轻笑一声:“…没,我也没想到居然是对的。我只是在…赌。”
李清寒看看秦随的表情,他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文档很快解锁成功,秦随点开查看,而后目光一顿。
这个文档内记录的,竟然是沈之酩本人的精神识海频率的波动记录册。
秦随整个人有些发怔,旋即目光立刻冷了下来。
哨兵与向导的精神识海频率十分重要,这世上每个人的频率都不同,就好比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
并且,精神识海的频率能够看出一个人的作战能力,精神识海的强度,以及他的信息素是否强大。
因此白塔内部关于精神频率的资料看守十分严格,就连普通新生哨兵的频率也是机密,更不必提沈之酩这样的地位,他的精神识海频率更是需要严加看守的。
然而这个文档里,居然记录的全部都是沈之酩的精神频率波动。
秦随迅速上滑,却发现这个记录至少从十三年前就开始了。
“这…”秦随有些哑然。
十三年前的时候,沈之酩才十五岁。
这里怎么会有他这么详细的频率记录单?
这个记录单平均一个月记录一次,偶尔时间延长到三个月、六个月,最迟六个月会记录一次。
秦随随手下滑频率数值,一路看到了八年前沈之酩受伤昏睡的时候。
八年前沈之酩一直沉睡,除开结合热的日子之外,其他时候的波动应该都是完全一致的……
正思索间,一串与众不同的数值钻入秦随的视线,他的手指陡然一颤,目光顿时凝固。
李清寒在另一侧歪头:“……秦队?”
“……”
许久后,秦随突然从嗓子中哼出一声冷笑:“……真是夸张啊。”
李清寒:“什么?”
“清寒宝贝儿,”秦随关闭了这个悬浮窗口,将这个文档转移到自己的终端上,而后看向李清寒道:“我有个事情要同你商量,我希望你仔细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所有话。”
第38章
“路上小心啊清寒。”秦隨站在玄关處, 朝着李清寒挥挥手:“回去路上注意些,可别碰到沈之酩了。”
李清寒面色还有些恍惚,他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秦隨笑着挥了挥手, 而后关上房门。他慢慢走到利鲁斯身前而后蹲下,伸出手, 扯着利鲁斯脑袋旁的鬃毛拽了两下。
利鲁斯晃了晃脑袋, 作势要咬秦隨。
秦隨低声自言自语:“…我就说。为什么他脑子里空空如也一点也不记得我了,但你这小东西还记得我…”
利鲁斯不解地看着秦随, 用巨大的狮子脑袋蹭蹭秦随的心口。
“真是会撒娇。”秦随道。
离开沈之酩屋子的李清寒神色还有些緊张, 他四處看了看,确保52层没有其他人,连忙摁下电梯的按钮。
电梯缓缓打开,李清寒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往里走,却见到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电梯內。
李清寒慢慢抬头, 对上了一双乌黑深邃的眼。
李清寒面色一白,挤出个微笑:TvT
沈之酩站在电梯內, 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清寒看了几秒,他深邃浓墨般的眉头下压,周身气场越发冷冽。
“您、您好…沈上校。”李清寒硬着头皮走进电梯里。
沈之酩“嗯”了声,而后目光从李清寒身上移开,出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灯刹那, 李清寒双膝发软, 顿时在电梯內弯下腰:“……这、这恐怖的压迫感……真是……等等, 不对,秦隊……!”
房门被刷开时,秦随正和利鲁斯“大战”。他骑在利鲁斯身上, 全然不顾形象,两只手分别揪着利鲁斯的两只耳朵,和利鲁斯打成一团。
沈之酩进入玄关,目光平淡地与秦随对视,而后关上房门。
在“嘭”地一声过后,屋內弥漫起些许微妙的闷意。
沈之酩面色比平时还要冷几分,他目光打探着玄关處的餐桌,而后不动声色地散了些自己的哨兵信息素出来。
秦随这时停止“打斗”,抬头看着沈之酩:“哟,这才中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之酩开口想说什么,但旋即又被压下,最后冷冰冰道:“这里是我家。”
秦随毫不在乎道:“哦,不好意思啊沈上校,我忘了。在这里好吃好住,我还以为这里是我家呢。”
沈之酩闻言眸光微动,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但旋即又被他压下。
“你喊李清寒来屋子里做什么。”沈之酩换了个话题,他的嗓音沉而冷,帶着些许压迫意味。
秦随眨眨眼,勾起唇角,他撩起耳边碎发:“你不在家,又不让我出门。我喊男人来家里你说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偷情啊,沈·上·校。”
沈之酩似乎听不得秦随说“偷情”二字似的,他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唇瓣比先前抿得更緊。
“……你不许。”沈之酩开口时语气寒凉。
“不许什么?”秦随眯着眼笑。
沈之酩拧眉,似乎对于自己的话也有些不解:“偷情。”
“凭什么?”秦随从利鲁斯身上起来:“我们又没关系,沈上校你管天管地,现在还管我偷不偷情?”
沈之酩张了张口,他似乎无法反驳。但很快,他便面色冷冽道:“现在有关系。”
沈之酩慢慢走到秦随身前,他几乎是本能般伸出手搂住秦随的腰,俯下身去嗅秦随身上的气味,而后眉头压得更緊,他释放出自己的S级哨兵素,将秦随身上的其他气味统统覆盖。
沈之酩捏着秦随后腰的手情不自禁使力,他周身气场更加不悦:“……秦随,你现在是我的安抚向导,你不要沾上别人的气味。”
“我提醒你一下啊沈上校,李清寒是向导。”
“那也不行。”沈之酩语气干脆道:“之前有向导想对你做什么,你是忘干净了吗。”
秦随话语一顿,他知道沈之酩是在说塔会那天的事。他那双浅金色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而后慢条斯理地抬头去看沈之酩。
沈之酩的脸色如今奇差无比,他漆黑的眼瞳中盛满寒意,面色冷冽且沉,刀削般的薄唇抿起,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隐忍什么情绪。
秦随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心底升腾起些许玩味和愉悦。
逗一下看看。秦随心道。
“哦——所以是你不许我去和别人鬼混,是吧?”
沈之酩冷着脸,闷声:“…嗯。”
秦随眯起眼笑道:“哎呀,沈上校,您的依赖行为还挺麻烦的嘛。”
沈之酩闻言目光闪烁一瞬,却冷着脸没回答。
屋内沉寂下来,秦随只能听见利鲁斯尾巴烦躁甩到地面时发出的啪嗒音。
这冷脸小鬼,利鲁斯的反应分明就藏不住事。
秦随撩起耳侧碎发,他那双浅金色的桃花眼含着几分玩味,他想起先前同李清寒聊的天,在脑中思索几秒后,秦随轻咳一声,故作高深地开了口。
“沈上校,你知道李清寒为什么会来找我吗?”
秦随说话时,他的指尖慢慢在沈之酩的喉结处轻摁。
“不知道。”
沈之酩喉结微微滚动,而后握住了秦随作乱的手。
秦随的手腕很细,洁白,无暇,像是某种美丽温润的玉。单看手腕,完全看不出主人是个会撒泼的傲慢性子。
沈之酩下意識地用指腹蹭着秦随的手腕处皮肤,不知为何,他总覺得这块皮肤似乎比其他地方的要嫩一些。
如果稍微使点力气,秦随的手腕内侧似乎就会留痕。
沈之酩正出神地思索,情不自禁俯下身无意識靠近秦随,正要吻上秦随手腕时,只听对方的嗓音帶着几分玩味开口。
“清寒说,我愛人好像还活着哦。”秦随道。
一句话让立刻回过神,他将那个快要落下的吻止住,眸光闪过一丝浅淡的不解:“……什么?”
沈之酩闻言他下意識松开了秦随的腰,理智强行唤回道德感,他刚要后退两步,秦随却又立刻上前一步黏住他不放。
“跑什么啊,沈上校?”秦随双手环住沈之酩的脖颈,用唇蹭过沈之酩的喉结:“为什么躲?”
秦随方才轻飘飘倒出的话语仿佛有千斤重,直直坠进沈之酩的心底,漾起千层波浪。
一时之间沈之酩没能立刻回过神来。
沈之酩心头情绪複杂,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不悦、微妙、愤怒、不解、还有几分后知后覺的背德感与愧疚歉意全部涌上心头。
他面色依旧冷冽无波,然而深邃乌黑的眼眸中却暗流涌动,目光越发沉冷。
秦随的愛人好像还活着……?
这就算了,秦随怎么能在说出这种话之后继续吻他的喉结?
可他……可他竟然没能立刻推开秦随。
“你……”沈之酩喉间发涩,他的哨兵信息素难得控制不住地散了出来:“你说你愛人他……”
秦随感受到沈之酩略微失控散出的哨兵信息素,他压着心底那些愉悦与揶揄,面色正经道:“对,他可能还活着。”
“他…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沈之酩的话语难得卡了壳,说出来时嗓音低冷,却断断续续。
秦随抬头咬了一口沈之酩的嘴唇,而后弯眸轻笑,语气十分做作道:“你知道吗沈上校,他当时…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我那时真的特别难过。可没想到的是,李清寒给我帶来了一个好消息,我愛人很有可能还活着,虽然只有一点点线索,但我也知足了。”
秦随说着,又连忙捂着心口表达悲傷。而后他偷偷抬眼,看一下沈之酩的脸色。
沈之酩面色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像座冰山般寒冷。然而他微微错乱的呼吸,以及莫名僵硬的背脊能够看出,他在意这件事。
沈之酩如今脑内有些混乱。
虽说沈之酩如今认为是自己的依赖行为在作祟,可一想到秦随会离开他,去找其他人,他的心脏就会感受到一股迟钝的闷痛。
罗蒙和诸葛凌今早还在建议他,要不要和秦随终生绑定,他那时覺得不该如此。
本就是合作关系,如果绑定了,以后等他的依赖行为结束,秦随要怎么办。
那时沈之酩心底挣扎过,不知究竟是被依赖行为驱使,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可现如今……
当秦随说出“爱人”这个词时,沈之酩却又觉得心底有些挫败。
不和秦随绑定,就会有其他人和秦随绑定。
他的爱人会回来占据这个位置。
一想到秦随或许对此事是兴奋的、开心的,沈之酩的呼吸便比之前沉了几分。他也对此不解,明明他的呼吸是顺畅的,可为什么喉咙处却在生涩,有种阻滞感。
沈之酩的指尖微微蜷缩一下,他呼吸轻缓,轻轻俯下身,话语尽量平静道:“……你很喜欢他。我们…不该这样。”
秦随闻言眯起眼轻笑,金色的眼眸中含着几分揶揄:“是的沈上校,我是很喜欢他。不过嘛……”
沈之酩强压下心头那些淤堵,嗓音生涩间透露几分郁闷:“……嗯?”
“但现在是沈上校你比较需要我,而不是他,是不是啊?”秦随带着些许傲慢开了口,语气含着几分狡黠调侃。
沈之酩乌黑深邃的目光闪过一丝挣扎,他下颌线紧绷着,慢慢侧首别开秦随的目光,没有回答。
道德感与理智在不断提醒沈之酩,即便如今是依赖行为,也绝对不可以沉溺其中。秦随只是在随口哄他而已,这种话秦随对谁都能说。秦随的爱人如果真的还活着,那他绝对、绝对不能继续和秦随这样下去,这是不对的……他不想当第三者。
“沈上校,你的表情为什么现在变得那么凶啊?你看起来很在意我爱人还活着的这件事,你难道迷上我了,不舍得我了,嗯?”秦随眯着眼笑。
沈之酩目光顿了一下,他呼吸错了一拍,他咬咬牙,冷声道:“我…没有。”
“是吗?”秦随舔了一下嘴唇,他道:“那太好了。你没有迷上我的话,那岂不是代表我对你怎么胡作非为都可以?反正你也没有迷上我嘛,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说什……唔!”
沈之酩的话语显然没有说完,秦随勾着他脖颈同他拥吻,舌头灵巧地钻入沈之酩的口腔,挑逗沈之酩的舌头时,秦随的桃花眼眸弯弯,眉毛轻轻扬起,似乎十分愉悦。
沈之酩的整个人身躯僵硬起来,他心底挣扎,道德和情感在疯狂打架。
依赖行为让他想和秦随就这样一直纠缠到死,道德感却又让他愧疚且痛苦,理智在此刻已经沦为边缘地带的一棵草,秦随的吻像风,一吹草就连根拔起,不知去哪里了。
沈之酩身躯冷硬,一开始还能凭借克制力努力扼制配合的心,没过多久心便软了几分,最后眼眸中染上几分动情。
天生带着寒意的人被吻得动情后,身躯爆发出几分独属于哨兵的侵占意。
一吻结束,沈之酩的唇还微微张着,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秦随的腰,他手掌忘了收力,在秦随的侧腰处留下指痕。
“…真性感啊,沈上校。”秦随舔舔嘴唇。
沈之酩的目光寸寸移动,缓慢地落在秦随舔嘴唇的舌头上。他的指腹抵着秦随的下唇软肉,嗓音含着几分动摇:“……秦随。我现在对你…有强烈的依赖行为。你…尽量不要这样对我,对你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秦随含住了沈之酩的指尖,目光沾染玩味,他含糊不清道:“你怕爱上我,是不是?”
沈之酩的手指温热,他的喉咙发痒。他的目光冷而沉,然而视线却带着十成的灼烧意,几乎要将秦随整个人燃尽。
“……”沈之酩的喉咙沙哑:“我没有…爱上你。”
“那你怕爱上我吗?”秦随吻着沈之酩的指尖。
沈之酩没有回答。
怕爱上秦随,不怕爱上秦随,这两个回答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
只要开口回答,一切就会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了。
沈之酩对此心知肚明。
屋内的利鲁斯开始围着客厅打转,它喉咙中发出些许烦郁的狮子低吟。
沈之酩隐忍着避开视线,而后从秦随身前退开,他的呼吸乱了几分,他沉声道:“……我去洗澡。”
沈之酩没回答,秦随反而更加愉悦。
秦随低笑:“今天也不和我做吗?”
沈之酩别开脸,唇瓣紧抿。
秦随又问:“沈上校,你现在不是需要我吗,真的要躲着我吗?”
沈之酩闷着声依旧没回答,他默默抽身离开进入浴室,没过多久便打开了花洒。
水声源源不断传入秦随的耳朵,他浅金色的桃花眼内含着几分笑意,而后慢慢收敛。
秦随垂眸,看了眼自己的终端。
屏幕上方是【life.S】的拷贝文档。里面有一份独属于八年前沈之酩的精神频率數值,被秦随放大且圈红。
当这份【life.S】的文档出现在秦随眼前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秦随之前问过李清寒这是从哪得来的資料,李清寒说是从沈之酩隊员身上拷贝資料时一起得来的。
秦随会觉得这份資料有问题,主要有三点原因。
一,精神識海频率的相关资料全部属于最高级别机密。机密文档和普通资料文档混合在一个文件夹内,这本身就有大问题。沈之酩的隊员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就是说李清寒把资料拿到手之前,就已经有人对沈之酩隊员手中的资料动过手脚。这个人是队内的还是队外的尚且不知。
二,文档中沈之酩的识海频率的记录是从十三年前开始的,那年沈之酩才十五岁。这份资料的内容如果是近两年的记录还能理解,但是这份资料竟然能够追溯到十三年前,时间跨度太大,这也是个疑点。
三……
秦随的眼眸轻垂,他注视着被他圈红的那一串數字。
八年前,沈之酩因救下他重傷昏迷。
那时候沈平川在隔离室外说过,沈之酩第一次醒来,是在回到白塔的第三个月。
也就是说沈之酩从受伤到彻底清醒的这三个月里,他的精神识海频率应该保持一种规律。
除开因为身体恢複、药物反应、结合热来临造成的波动,大概频率应该是这样的:平稳值——微小波动——结合热波动——平稳值。
是这样的一个死循环。
然而被秦随圈红的那一串數字,波动异常剧烈,在上下标绿的數列当中最为显眼,频率值的起伏甚至大到增幅百倍。
那个数值旁,日期显示的却是沈之酩被接回白塔的第一个月。
也就是说,沈之酩在回到白塔的第一个月就醒过一次。他不仅醒了,还释放了强烈的哨兵信息素与精神力。
沈平川作为当时从医疗部转走沈之酩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沈之酩回塔后的第一个月就醒过一次。可沈平川那时却告诉秦随,沈之酩醒来的日期是三个月后。
沈平川骗了秦随。
秦随并不愚蠢,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数值是在被刻意掩盖。
秦随对于这种数值频率观测的经验老道。他带队出战的次数多到数不清,队员们受伤后的频率数值当初都是他一人负责观测的。
沈之酩这串标红的频率数值,极有可能是在他清醒的时候造成的。如果沈之酩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恢复意识的话,那么数值的增幅还会更高,他是S级哨兵,数值至少应该达到千倍增幅。
也就是说,沈之酩在重伤回到白塔后的第一个月,曾经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醒过一次。
这也变相表明,沈之酩的失憶并不一定是由“脑”造成的。
“脑”可以直接摧毁人的精神识海,这点不假。沈之酩当初识海被损坏了80%,这也不假。
但当初沈之酩的记憶模块很有可能没有受损,所以在他修养一个月初次醒来后,才能在清醒状况爆发出信息素与精神力。
这点秦随是推测,没有完全肯定。
因为哨兵的精神识海比较脆弱,这点也需要纳入考量范围。哪怕沈之酩一开始回来时记憶还未受损,但是醒来后因为识海疼痛冲击失忆,也是合理的。
无论如何,秦随希望沈之酩的失忆并非是由“脑”造成。
如果不是“脑”造成的失忆,就代表沈之酩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性,这个认知让秦随今日心情一直保持着愉悦。
倘若沈之酩真的能恢复记忆,对于秦随而言,他想要去问问沈之酩当年没有对他说出口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
除开情感要素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是,秦随可以直接加入沈之酩的队伍去对抗“脑”,也可以直接与沈之酩对账,好好聊聊当年他为什么会脱离队伍来找自己。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定沈之酩的失忆到底是不是真的另有隐情,关键道具就是这串数值。
需要试探的人选早已定下了。
秦随的目光在这串数字上看了片刻,他关闭终端。
秦随回神,而后侧首看了眼趴在自己身侧的利鲁斯,他蹲下身,捏着利鲁斯的白色狮毛轻笑一声:“……赌赌看吧。”
利鲁斯掀开眼皮看了眼秦随,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秦随的手腕,而后贴着那处皮肤舔了几下,秦随的手腕内侧顿时泛起薄红。
秦随愣了一下,他看向自己的手腕内侧,突然露出一个浅淡轻笑:“……你也喜欢这个位置啊,利鲁斯。你倒是随主。”
利鲁斯甩了一下尾巴,“啪嗒”拍了一下地面。
“有时候觉得你其实应该是犬科才对,他怎么偏偏有你这么一个精神体?真搞不懂……”秦随嘀咕。
“什么犬科。”沈之酩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秦随蹲在地上扭头看去,沈之酩穿着那身黑色浴袍,发丝还在往下滴水,面色冷峻,目光灼灼,整个人爆发出浓烈的冷冽气场。
秦随挑了下眉头,目光风流:“说你呢。说你像小狗,对我又啃又咬。”
沈之酩的目光黯了几分,他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秦随,目光含着几分隐忍的不悦。
“怎么,生气?”秦随道:“脸色这么差,想什么呢。”
“……秦随,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沈之酩突然问道。
秦随眨眨眼,而后鼓掌道:“哎呀呀…了不起、了不起啊,我们正经古板的冰山沈上校,居然有朝一日能反应过来这种玩笑话了,你进步了啊!”
秦随话语落地,沈之酩的面色果然更差了。他朝着秦随走来,不由分说地将秦随直接搂进自己怀里,抱着人就进了卧室。
“哎,你干什么,你,嗯…嘶,我操,你特么别咬我!”秦随耳根发热,腰软了几分,他踢了一脚沈之酩。
沈之酩闷着声,唇瓣贴着秦随的脖颈无意识地轻磨一下:“……不要对我用那种玩笑话。”
秦随愣了愣,慢慢搂紧沈之酩的脖颈:“为什么。”
“我分不清。”
“嗯。下次不会了。”
“嗯。”
“…那如果,”秦随轻轻拍了两下沈之酩的背:“如果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样?”
“……”
在沉默许久后,久到秦随以为沈之酩不会回答时,沈之酩开了口。
“……我会断绝和你的一切来往。假装…从来不认识你。让你和你的爱人在一起时,不会有任何困扰。”
“…是吗。”秦随轻笑,他眉眼间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意味:“那这个答案,你可要记好了,千万别忘记啊,沈上校。”
第39章
翌日清晨, 秦隨终于成功出了门,离开了沈之酩的屋子——虽然沈之酩就站在他身边。
昨天秦隨开了玩笑后,沈之酩冷着一张脸沉默着黏了秦隨一天, 每次秦隨扭头看过去,沈之酩就移开目光, 然而身体却总是情不自禁跟着秦随走。
秦随覺得好笑, 沈之酩的依赖行为真的有点太反差了,曾经没见过, 现在见到了又覺得可爱。
不过昨天秦随没能继续逗沈之酩, 怕小冰块又当真。
两人一同进入了电梯,等待电梯降落。
电梯内,沈之酩身穿黑色的哨兵制服,冷硬挺拔的身躯占据了大部分区域, 他的哨兵信息素即便没有弥漫,上位者的威壓也充斥在整个电梯, 存在感十分明显,难以忽略。
秦随单薄的腰肢靠在电梯后的扶手處, 他的身上穿着的依旧是白色衬衫,外套却比他的身体足足大了一圈,那是沈之酩的外套。他站立时,肩膀与沈之酩的臂膀碰在一起,但他却没有挪开, 两个人之间显出莫名的亲昵感。
秦随此刻目光放空, 腦中在思索等下要去的目的地, 沈平川的司令室。他之前如果不是因为沈之酩的依赖行为浓烈,他本该在三天前就去找沈平川的。
沈之酩右臂上的禁咒环如今已经消失不见了,但秦随却知道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加上那串标红的精神频率数据, 沈平川是最好的试探人选。
秦随正出神思索间,耳侧突然响起沈之酩沉冷的嗓音,里面帶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意。
“…你今天,还会回我的屋子吗。”
“我的屋子”这四个字被沈之酩说重了些,像是在无意之间划分领地。
秦随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看情况吧。怎么?”
沈之酩平静开口:“没事。”
“哦。”秦随道。
电梯门在三十层打开,秦随自然地走了出去。他朝着沈之酩摆了下手,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到腰间,浅金色的桃花眼含着几分笑:“工作加油。”
沈之酩的眸光微微颤动,他薄唇轻启,道:“好。”
电梯门随之合起。
秦随面上挂着的笑容果断收敛。他没有一丝停頓,立刻朝着沈平川的司令室走去。
沈平川的司令室门口看守严格,两个哨兵在秦随接近时便将他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沈司令正在商谈要事,请您稍作等待。”看守哨兵说。
秦随蹙了下眉头,他道了声:“行。”
秦随不是哨兵,而是向导。信息素没有探索勘察的能力。他站在司令室的门口面无表情地想,如果他是个哨兵,没准就能偷听到沈平川在屋里聊什么。
本以为要等很久,但实际上时间过了不到五分钟,司令室的大门便打开了。
从内里走出来的人竟然是韩素。
韩素的眼眶发红,那双楚楚可怜的小白兔眼眸水波盈盈,看上去像是在司令室内大哭了一场。
秦随眉心一跳,总覺得有种莫名的微妙感。
韩素走出来时看见了站在一侧的秦随,他頓时面色一变,全然不顾门外还站着的两个看守哨兵,神色化为陰毒与愤怒,立刻走到秦随身前扯住秦随的衣领,眼眶通红:“你!你这个陰魂不散的人!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啊!!”
秦随被韩素突如其来的吼声弄懵,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韩素,眉眼间含着几分居高临下与壓迫意味:“松手。谁准你擅自碰我?”
“哈,我凭什么不能碰你,你算老几!你到底,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八年前就是这样陰魂不散害我的婚約没了,现在又是你,又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婚約怎么可能被取消,呜……你这贱人,秦随!”
秦随愣了两秒,才终于从韩素崩溃的哭声中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是韩素和沈之酩的婚約被取消了。
原来如此,秦随跑了一下神,他想,那照这么看来,昨天沈之酩就已经提出要解除婚約了,所以韩素才会一大清早被沈平川叫来司令室。怪不得昨天早晨李清寒说没见到沈之酩,估计就是去退婚了。
等等……秦随回过神,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韩素要说是他害的?而且还说八年前也是他害的?
这也太冤枉人了。秦随想。八年前韩素和沈之酩有婚约的时候,秦随都还不认识他们两个呢。
当初秦随八年前和沈之酩相遇的时候,沈之酩已经拒绝过韩素的婚约了,所以当时沈之酩在林间同他解释的时候,直接告知秦随的就是“我拒绝了那个婚约”,在沈之酩说出这句话之前,秦随甚至不知道那时候韩素和沈之酩有婚约。
所以八年前,当然不可能是他让沈之酩和韩素取消婚约的。
至于现在……
现在他更不可能去管沈之酩。
秦随觉得韩素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他拉开韩素扯自己衣领的手,而后蹙着眉头整理了一下服装。
“你和他解除婚约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讓他解除婚约的。有什么不满你去找沈之酩,或者是回司令室跟沈平川哭。”秦随的语气傲慢惯了,一开口就帶着几分不虞。
“你还说和你没关系!八年前沈哥拒绝我的婚约,就是因为你!他说,呜,他说你是S级,你和他的契合度才更高,他不喜欢我。现在好不容易婚约又被提及,结果他又说什么你才是他的安抚向导,你这个人,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秦随看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韩素,他怔愣两秒,而后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韩素哭成什么样暂且先不提了,秦随根本不在乎。
但是这短短一段话里包含的信息可就多了。
……什么意思?八年前沈之酩拒绝韩素的婚约居然是因为他?
但他那个时候根本和沈之酩还不认识,也壓根不知道沈之酩和韩素有婚约啊?沈之酩怎么可能因为他拒绝和韩素的婚约,这有些不对。
还有现在这次也是…这又是因为什么?也因为他??沈之酩那小子拒绝这次婚约的时候,到底和沈平川说了什么东西,该不会给他私底下拉了一波仇恨吧。
秦随闭目轻叹,而后他突然愣在原地。
等等,这个婚约的事情…好像能用。
秦随思索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心头突然了然起来。
韩素还站在秦随身前挡着他,并且不断开口说着难听的话,言词内容从个人侮辱已经上升到了祖辈。
秦随微微抬眼看向韩素,目光冷冽,语气傲然淡漠,开口便是尖刺:“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少来扯别人的错。挡道了,讓开。”
“秦随,你!”韩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秦随没再多看韩素一眼,他直接越过韩素,姿态高傲孤倨,肩膀将韩素的肩侧撞了一下,乌黑长发自由散漫地披落,发丝在空中飘拂一瞬。他径直走到司令室门前,敲门后进入了。
司令室内,沈平川在秦随进来时抬眼看了下秦随,而后陰冷的目光沉下,似乎对于秦随的擅自到来感到不满。
“你有什么事?”沈平川沉声道:“我不記得我今天有讓你过来。之前分配给你的D级哨兵,你似乎并没有好好疏导。”
秦随在心底冷笑。沈平川装的还怪是那么回事,明明沈之酩和陆义森谈过之后,沈平川当天就收到消息了,现在却还要假装什么都不清楚,反过来责怪他。
秦随看着沈平川,心底原先对他持续了将近七年左右的愧疚正在逐渐消散。倘若事情真的是秦随所推测的那样,那他……
绝对不会放过沈平川。
秦随沉默一瞬,而后开口道:“沈司令。我是有事情和您商量。”
“D级哨兵的事情都还没有處理好,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商量……”
“事情比较严重,我不得不直接来找您。”秦随打断了沈平川的话语,他语气尽量平稳,眉眼间含着几分笑:“我申请加入沈上校的小队,在他身体恢复后一同深入东部异种洞。”
沈平川面色一沉:“不可能,你必须留在塔里。”
“是吗……”秦随的目光盯着沈平川看了几秒,他低笑:“沈司令,之前我说过我不会主动再靠近沈上校,这件事我尽量做到了。但现在有个问题,他似乎再度喜欢上了我。我听说他为了我,连婚约都推了是吗?”
沈平川拧眉,目光染上阴翳:“秦随,你什么…”
“并且我还发现,他好像对于我的过去很感兴趣,沈司令。”秦随果断二次打断沈平川的话语。
沈平川闻言收了声,他的面色平静,似乎听见这句话没有任何反應。
过了片刻,沈平川从喉咙中滚出一声低笑:“什么意思,秦随。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秦随坦然道:“不,我不敢那么做。我只是觉得,既然沈上校如今又喜欢上我,那么他和我待在一起或许有可能想起曾经的事情不是吗?之前医生说过,他恢复記忆会对他造成伤害,我也不想讓他受伤。所以沈司令,我想和您谈谈。如果您答應放我离开,让我一同和他去东部异种洞,我保证,会向他隐瞒我的过去,不会让他想起半点曾经的事情。沈司令您爱子心切,肯定也不愿意沈上校遭遇痛苦吧。”
沈平川的面色阴沉,他将手中签字的钢笔放在桌面上,而后他起了身。
沈平川慢慢走到秦随身侧,他的掌心抬起,落在了秦随的肩上,姿态亲昵地像是家中的长辈在对小辈寄予厚望,然而开口时的话语却如同阴毒的恶鬼:“秦随。你的识海频率还在我手里,你應该没有忘記,对么?”
秦随目光颤了颤,他面色平静道:“我自然記得。不仅如此,我还记得您造出了专门针对我的波动儀。”
“是的,秦随。那种波动儀只需要轻轻地、稍微开启一瞬……”沈平川的嗓音阴沉发寒:“和它同频的你就会立刻感受到痛苦,识海会不断波动、翻滚,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我想你并不想感受波动儀的效果。”
“自然如此。”秦随侧首,目光凛然地与沈平川对视:“您手中都有对付我的武器了,何必担心我会说谎呢?”
沈平川的目光如同泥沼般,帶着几分令人窒息的探究,他将秦随从头到脚扫视一便,而后才抽回手。
“你最好做到你说的话。如果我的儿子恢复记忆,从我察觉到他记忆有变动的瞬间开始,我就会把你丢进装满波动仪的屋子,一直把你关到你哀求着想死为止。”
“……”秦随轻笑一声:“好的。”
沈平川没有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但秦随知道,沈平川这是默许,允许他过段时间跟着沈之酩的队伍一起走。
秦随离开沈平川司令室的瞬间,他腦中的推测就定了型。
果然,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沈平川的确很在意沈之酩的记忆问题。
秦随一开始想过,沈平川不想让沈之酩恢复记忆是不是因为担心沈之酩二次受损,但今天看沈平川的反应,并非如此。
沈平川并没有透露出对沈之酩的关心,他在乎的只有沈之酩会记忆恢复这一件事。
这么看来,沈平川更像是担心沈之酩恢复记忆后想起什么,所以连同苗头都要掐断,甚至不惜拉出波动仪来做威胁。这件事还是需要调查,最好的办法是沈之酩能恢复记忆后自己想起来。
还有一点秦随之前就想过,沈之酩这次右臂上的禁咒环很可能没有上报,这个推测如今也被证实了。
倘若沈之酩真的将禁咒环的事情上报给总部,那么沈平川今天就算是把他秦随关在司令室内押着,也绝对不可能答应让秦随去东部异种洞。
沈之酩在无形之中又帮了他一把。
秦随心头难得愉悦了些。
这下他目前为止想要的都得到了。
沈之酩的失忆的确有隐情,也就是代表他真的可能恢复记忆,这是其一。
能够顺利加入沈之酩的队伍去东部异种洞,可以重新和“腦”相接,这是其二。
除此之外,关于沈平川说的针对秦随的波动仪,这件事秦随也考虑过。
当初沈平川取他的识海频率,是在秦随清醒的一个月后。当时的确是为了告诫他,让他老老实实在塔里干活,这是他与沈平川交易的一环。
可当初沈平川取走的,是秦随受伤后的识海频率。
秦随想,如果这次去东区能找到“脑”并且将他打败,禁咒环消除,那么他的身躯就能恢复到鼎盛时期。那时候塔里的这个破烂波动仪对他的作用就会削减一些。
因此秦随和沈平川先前在屋内说的那些全部都是临时胡诌的借口,他才没打算对沈之酩保密过去的事情。
他不仅没打算保密,还打算对沈之酩多多说、多多聊、多多暗示,最好沈之酩这人能在带队离塔前就想起一切,还能让沈之酩给他当助力。
想到这里,秦随的心情又愉悦几分,他从嗓中哼出小曲,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些。
正巧窗外日光浮现,秦随从走廊后侧的窗户向外看去,飞鸟掠过云间、屋外绿色的枝叶逐渐泛起黄,深秋似乎要来临了。
秦随懒懒散散往窗外再一瞥,突然发现远處的训练场上,有几道熟悉的身影黏在一起。
“嗯?”秦随的目光朝着那处凝聚,而后神色一怔:“……什么情况,利鲁斯在咬李清寒?”-
新生训练场上。
李清寒异常狼狈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他温和面容带着几分笑意,嗓音轻柔:“我…我没事……”
諸葛凌掏出手帕递过去:“擦擦脸。”
“…谢谢。”
李清寒接下手帕的手微微颤抖,刚才利鲁斯咬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要死了……
“哎哟,这真的没事吗?小李教官,您没被吓到吧?”谭深一路小跑到李清寒身边,他面色紧张,先是看了看李清寒,又扭头看着沈之酩。
沈之酩此刻面色阴沉,他周身散发出极其寒冷的气场,他漆黑的瞳孔内壓抑着些许凉意,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身前的利鲁斯。
利鲁斯刚刚被沈之酩提着脖颈从李清寒身上挪开,它此刻似乎也很不满。它的尾巴烦躁地在地上甩动,喉咙中发出狮吟,鼻腔中喷着气,巨大的狮掌压地,狮子的利爪在此刻浮现,它的爪牙磨了磨地面。
沈之酩的目光更加黯沉,他不动声色地将眉头下压,S级的哨兵信息素开始弥漫。
利鲁斯通体雪白的毛发炸了起来,它顿时收回爪牙,目光变得可怜兮兮。
“道歉。”沈之酩道。
利鲁斯十分不情愿地扭捏着走到李清寒的不远处,隔着一段距离,略微低了一下脑袋。
“哈哈……那个,沈上校我真的没事,哈哈……利鲁斯还挺幽默,喜欢和人玩……是好事啊,我家威尔就不怎么和人互动,愁死我了……”李清寒用手帕擦擦额角的冷汗,莞尔笑着摆手后退几步。
“嘶……”谭深摸着下巴:“这什么情况啊,上次沈上校的精神体扑秦随,这次又扑小李教官,是不是利鲁斯的发情期到了?”
“它是精神体,没有发情期。”諸葛凌平静道。
“哦……那诸葛小兄弟,你说会是什么原因?”谭深好奇。
诸葛凌没回答,只是默默朝着沈之酩的背影看了眼,又收回目光。
“可能队长最近心情不好。”诸葛凌最终道。
“……”李清寒闻言,那张温和如玉的面上露出一个讪笑。是了,沈之酩的心情的确不好。沈之酩昨天才发现自己偷偷溜到他家跑去见秦队,他心情能好才有鬼了。
李清寒一想起秦队昨天和他说的那些感情史,李清寒觉得自己八年前实在是简直太迟钝了。
秦队八年前和沈之酩一个哨兵同榻而眠,还为了救他破坏自己的原则,还、还…还让利鲁斯给黑毛舔毛!威尔当年趴在黑毛背上都要被黑毛嫌弃呢!
就算现在沈之酩失忆了不记得,可是他当年竟然也完全没发现他俩当时有一腿。李清寒沉默地想着,擦脸的动作微微加重了几分。
正擦着脸,李清寒发现身边谭深与诸葛凌的谈话声同时静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鸡皮疙瘩瞬间窜了起来。他一扭头,猛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瞳仁。
李清寒:……!!
李清寒尽力保持着礼貌微笑:“……沈上校,您找我吗?”
“有点私事问你。能麻烦你和我走一趟吗。”沈之酩道。
李清寒听见这句仿佛抓嫌犯的开场白时,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微笑:“…好的。沈上校。”
沈之酩带着李清寒走到略微偏远处的一个角落,周遭没人,也能确保这段距离低声说话时,新生哨兵们听不见。
沈之酩停下步伐,而后将利鲁斯收回精神识海内。
李清寒心底难免有些慌张犯怵。他昨天去沈之酩的家里找了秦队,如果沈之酩现在问起来的话,他的确要思考一下怎么应答。再加上沈之酩选的角落有些偏僻,李清寒早就知道沈之酩此人性子冷,但如果真的动手,绝对不会留任何情面。在角落里如果被沈之酩攻击,李清寒没有任何反击能力。
沈之酩在此刻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沉沉地落在李清寒身上。
李清寒暗道来了,沈之酩是不是要开口问“你昨天去我家找秦随干什么”之类的话了。
风声萧瑟,李清寒心头微微发慌,正思索间,沈之酩开了口。
沈之酩:“我听说,你之前是秦随的队员,是这样吗。”
李清寒面色微怔,似乎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正经的问题。
李清寒迅速点头:“是的。”
“嗯。”沈之酩沉声道,而后又陷入沉默。
李清寒见状有些不解:“您是想问什么吗,沈上校?”
沈之酩面容冷峻,他眉眼间含着几分疏离淡漠。然而此刻,他漆黑的瞳仁波光微动,似乎是在犹豫。
难道他是想问关于秦队的事情?
李清寒眼眸顿时亮了一下。
“沈上校,您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问。我很乐意回答您。”李清寒立刻道。
沈之酩默了片刻,而后道:“你跟了秦随多久。”
“入队后跟了秦队五年。”
“只有五年?后面为什么没有继续跟他。”
李清寒话语顿了顿,而后道:“我从十三年前开始跟着秦队,入队第五年…也就是八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秦队受了伤,我也受了伤,后来就被分配去外塔了。”
沈之酩的目光冷冽,只是沉默着看向李清寒。
李清寒知道沈之酩或许在等一个更加深入的回答,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擅自讲出八年前的事情。于是他轻轻颔首,压下心头的犯怵劲儿,而后道:“总之因为这种原因,就和秦队分开了。”
“哦。”沈之酩没再深入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之前听陆指挥官说,我和你们同队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清寒后背的冷汗骤然冒了起来,他在心底先骂了一句陆义森这混账,真是到哪里都不忘给他添麻烦。而后才吞了口口水,仔细思考起来。
这下该怎么回答才好。
怎么回答才能不让沈之酩起疑。
李清寒的脑子飞速转动,最终他选择了使用模棱两可的回答处理这个问题。
李清寒:“也是很多年前,差不多七八年吧。太久了,我记得也不太清了沈上校。而且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共事的时间应该也不多,我模糊记得也就几天的样子,您不提的话,我也都忘的差不多了……”
沈之酩:“哦。”
沈之酩这话说出口后便没了下文,徒留李清寒一个人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那个…沈上校,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你稍等一下。”沈之酩的嗓音沉沉,他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了解。”
“好的好的,您问。”李清寒露出一个礼貌微笑。
沈之酩这次的沉默比前几次还让人难以忍受,因为他的面色明显比之前要冷。那双浓眉压低,眼窝处的阴影深邃,带着几分冰冷的阴郁。
S级哨兵的威压在不断浮现,训练场的这一小块偏僻领域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寒意在不断充斥。
李清寒等了半天等不到问题,只好顶着威压悄悄看一眼沈之酩。
只见沈之酩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瞳在此刻半垂,那双眼眸里的目光闪烁一瞬,他的喉结滚动,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微妙,他沉声道:“……我听说,秦随有个已经战死的爱人。我想了解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寒闻言一时之间大脑宕机:“?”
不是……
秦队,您到底都在和沈上校说什么胡话啊!!!——
作者有话说:李清寒be like:[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死脑子快想啊快快快……
秦随be like:[墨镜][墨镜][墨镜]怎么,你们不随口跑火车吗,逗小孩多有意思啊。
第40章
训练场的偏僻角落在此刻显得十分寂静。
沈之酩面色冰冷, 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他的后背在此刻微微緊绷着。
秦隨那样的人曾经深深爱过的人,会是什么样的。那个人是什么性格, 长什么样,他们之间親密到何种地步。
这些问题在秦隨第一次说出他有爱人时, 沈之酩便想要了解。只是他开口笨拙, 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问秦隨,再加上秦隨不一定会对他全盘托出, 于是只好出此下策, 去问秦随身邊親近的人。
许久后,李清寒终于把话语从嗓子里轻轻磨了出来:“那个……这个……秦队他以前的爱人……沈上校,您问哪一个?”
沈之酩:“……”
沈之酩:“他有多少个?”
李清寒说的话磕磕绊绊:“这个……那个,我其实也、也不记得, 要不您親自问问秦队吧,这个是他的私事, 我了解的不多……”
沈之酩的眉头拧起:“告诉我送他戒指的那个人就可以。其他的不必说了。”
“戒指、戒指……”李清寒的面色越发局促起来,他的眼神含着几分心虚, 最终他道:“那个人…那个人性格很好,脾气好,嗯嗯…秦队骂他打他,他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然后人性格还挺沉稳的,老实。虽然有些青涩, 但是人挺好的……”
“‘青涩’?”沈之酩沉声道:“他比秦随年纪小?”
“是的沈上校, 他比秦队小。”李清寒道。
说完这句话, 李清寒感覺沈之酩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似乎淡了些,他好像能喘气了。
但緊接着,沈之酩又问:“他和秦随之间很亲密嗎。”
“这个…都是爱人的话我想应该是亲密的吧…”李清寒嘀咕, 而后道:“我没亲眼见过,但是感覺应该,应该至少拉过手,拥抱过。”
“哦。”沈之酩散发出的压迫感又沉了几分。
“那个…沈上校,您还有要问的嗎?”
“没有了。”沈之酩开口,嗓音悶悶地补充道:“多谢。”
李清寒点点头,如释重负地一路小跑离开了。
沈之酩在原地驻足。風吹拂他乌黑的发丝,冷冽无波的眉眼在此刻似乎也被吹动,目光漾起浅淡的波。
秦随同那人只是牵手拥抱,就能念念不忘到现在……
沈之酩感受到心头仿佛被阴郁笼罩,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只覺得不悦。胸腔内里的情绪似乎堆积在一起,讓他不满。
……
……这不对。
沈之酩垂眸时短暂地回过神。
他竟然是在嫉妒秦随曾经的爱人嗎?
他分明…不喜欢秦随的。可是此刻他竟然会觉得不满。一想到曾经秦随同谁亲密无间,同谁牵手拥抱,甚至可能有过亲吻与更加亲密的……他一想到这些,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无法忍受。
可怎么会这样呢。这难道也是依赖行为在作祟嗎。
因为依赖行为,所以将秦随划分在自己的领地,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哪怕是…哪怕是已经死去的人也不允许。
沈之酩心口处的悶意在不断蔓延,他的面色越发阴郁沉冷。
剛被收回識海没多久的利鲁斯又跑了出来,他不断地围着沈之酩的躯体打转。
秦随此人本就性子傲慢,能入了他的眼的人想必是个十分优秀的人,否则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同人相拥。
如今秦随身子患病,有信息素紊乱症,需要哨兵信息素同他结合,还被关押在白塔内被迫给人疏導。沈之酩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所以他现在讓秦随留在他的身邊,不愿再讓秦随去疏導别人。
可秦随曾经的爱人是那么不同。
秦随谈起他的爱人时,神色鲜活,眉眼间带着喜悦与浅淡的爱意。那种神情沈之酩见过一次后就再难忘却。
这与被秦随疏導的其他哨兵是不同的。
秦随疏導那些哨兵,只是因为任务或者身体需要。可是曾经的爱人对于秦随而言,是动了感情的。
一想到这件事,沈之酩的身躯几乎被钉在原地,他的呼吸乱了几分,有些心神不宁。
他分不清他如今到底想要什么。他情感上想要秦随,可理智上又觉得随意定下关系太不负责,也没有办法确定秦随对他的感情。
之前沈之酩的结合热结束后,秦随的确说过:【沈上校你这样的人,调侃归调侃,真被我勾到的话,我掌握不住。我不喜欢这种…掌握不住的类型。】
这些话让沈之酩分不清秦随究竟对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合作、工作关系,还是说因为夹杂了几分真心,才要依靠这种话语掩盖本意。
沈之酩性子天生有些木讷,对于情感方面太过迟钝。越是去想秦随,他便越是心头压抑。事到如今,S级哨兵的侵略性高于一切,他甚至想要把秦随关在他的屋子里,讓秦随不能离开卧室一步。
可他偏偏又不能那么做。
因为理智占了上风。
沈之酩知道如果他真那么做了,只要依赖行为一走,他就会立刻恢复清醒。然后发现自己对秦随做的,全部都是不可挽回的混账事。
训练场上微風轻起,树叶被風吹动,发出枝叶触碰间的飒飒声。
洁白的飞鸟在空中成双掠过,迅捷移动的飞鸟阴影在地面一闪而过。
沈之酩抬眸时,瞥见慢慢泛黄的树叶。绿黄交织,深秋似乎就要来了。
枝叶会从繁密的绿化为金色,带着几分萧瑟与明媚,就像是……
秦随的眼睛。
秦随的眼睛是桃花眼,含着笑意时会让人觉得风流倜傥,像是天生的浪荡者。他金色的瞳仁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当他的视线注视某物时,会带着锁定猎物的玩味与傲慢。
接吻的时候,秦随并不会立刻闭上眼睛。他很享受接吻的感觉,所以通常情况下,他会扯着沈之酩的衣领自己吻上去,又或者是勾引沈之酩去吻他。
剛开始接吻的时候,秦随的眼睛一定是注视着沈之酩的双眸的。而后慢慢投入,觉得满意了才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带着几分意乱情迷,偶尔那双浅金色的瞳孔被会沈之酩吻到泛起水润的光。
唇也会莹润,饱满,被吻久了还会有点肿。
秦随会在接吻后一邊照镜子,一边笑着说:“吻这么凶啊沈上校,你这人真是有点过分。一边嫌弃我,一边又吻我吻得这么厉害,怎么,你前面28年的人生里没接过吻啊?”
沈之酩总是沉默着不回答。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沈之酩从不知道原来接吻的滋味这么好。好到让人的背脊、腰腹、连同大脑都觉得是舒爽的。暧昧缱绻、又缠绵悱恻,让人食髓知味到几乎上瘾。
秦随身上的气味柔和淡雅,与他高傲的模样完全不符,反差感又十足,秦随这个人几乎是完美的……
沈之酩的心脏跳动加快。他站在训练场的一角,身子挺拔没有任何动作,因为如今,他的耳朵内全部都是他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些心跳声,皆是拜秦随所赐。
沈之酩后知后觉地意識到一件事。
秦随的魅力,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只不过短短半个月,仅仅15天。他的大脑中存在的片段竟然不是在异种洞杀敌,也不是識海遭遇创伤时的苦楚,而是秦随。
全部全部全部,脑海里的每一帧画面都是秦随。
沈之酩的喉结微微滚动,几乎是无意之间将秦随的名字呢喃出口:“……秦随。”
“嗯?喊我?”秦随的声音立刻出现在沈之酩耳畔。
沈之酩闻言背脊一僵,他立刻側首,视线却撞入秦随金色碧玺般的眼瞳内。
秦随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躯后側,在他转头的瞬间,秦随微微踮脚跳起而后趴在了他的右肩上。秦随的脸颊与沈之酩的近在咫尺,沈之酩又嗅到秦随身上的柔和香气。
“你…”沈之酩喉咙发紧生涩:“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听见某人好像在喊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想我了啊沈上校?”秦随的话语带着一贯的风流暧昧。
沈之酩的眸光微动,他想要开口否决,却发现平日里能脱口而出的“没有”在此刻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剛才真的在想秦随。
利鲁斯从见到秦随的一瞬间开始就围着秦随打转。
秦随如今趴在沈之酩背上,双脚不挨地。利鲁斯就咬咬秦随的裤脚,扯扯秦随的衣摆,最后围着秦随与沈之酩打转。
秦随莫名其妙看了眼利鲁斯:“在干嘛啊利鲁斯,绕晕我了,赶紧停下。”
利鲁斯非但不停,反而绕得更快,还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哼唧音,像是在撒娇。
秦随更莫名其妙了,他扭头看沈之酩:“你虐待它了?我警告你啊沈上校,虐待精神体也是不对的。孩子都撒娇了,你还不赶紧哄一下?”
秦随的唇就贴在沈之酩耳側,一开口说话,秦随的嗓音伴随着温热吐息席卷沈之酩的耳根,一股酥麻意顺着耳侧撩到脖颈,一路窜到后腰。
沈之酩的身躯又僵了几分。
“沈之酩?我和你说话呢,你听了没有?”秦随道。
沈之酩闭了闭眼,小幅度呼出一口气,面色冷冽如霜,冲着利鲁斯道:“回去。”
利鲁斯在沈之酩与秦随身前又踱步走了几下,一边低声叫着,一边回了精神识海。
秦随的呼吸声还在沈之酩耳畔回荡。
沈之酩将心神努力定下,而后慢慢偏头看过去,一字一句问道:“怎么来了。”
秦随从沈之酩背上跳下,而后站在沈之酩右侧,眉毛轻轻一扬,目光中含着几分恣意傲慢:“来见你啊,沈上校。我剛刚在塔里看见你变心出轨,所以过来抓‘小三’呢。”
沈之酩闻言闭了闭目,他道:“不要胡言乱语。”
“哎呀,是吗。我刚刚看见利鲁斯在咬清寒宝贝儿,我应该没看错吧?”秦随道。
沈之酩張了張口,他声音沉冷道:“意外。”
“哦——意外啊。”秦随的话音里带着笑。
今日秦随的语气似乎比平时还要愉悦,轻松,甚至夹杂着几分调侃欢喜。
“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沈之酩道。
秦随点头:“是啊。”
沈之酩:“是什么?”
秦随看向沈之酩,认认真真与沈之酩对视着:“你真的想知道吗?”
按照惯例,沈之酩这时候应该会说“不想”,又或者是说“不说就算了”之类的话。
然而这次沈之酩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望着秦随的眼睛,平静地开口:“嗯。”
秦随愣了一下,而后眨了一下眼睛。
秦随:“那既然是沈上校你想知道我在为什么高兴,算不算是你在求我告诉你,换言之…算不算你在求我办事?”
“算。”沈之酩道。
“好。”秦随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意:“求人办事要拿出诚意的,沈上校。”
“你要我怎么做。”
“嗯,这个嘛——”秦随开口时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新生们,他们此刻刚结束精神体化型的课程,正三三两两离开队列,寻找角落短暂休息,有不少人在休息途中发现了秦随与沈之酩,于是秦随轻笑一声,他道:“那你抱我吧,就在这里。”
沈之酩性格古板正经,像座冰山。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要求他把秦随抱起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不会被答应的要求。
秦随还记得之前沈之酩很在意这种事。他喊沈之酩“老公”的那天,沈之酩说过的。
秦随的视线微微抬起,眸光看向沈之酩冷峻的面容。
沈之酩的身躯冷硬,带着一股高危哨兵的气息,压迫感十足。
然而就在秦随看过去的这一刹那,沈之酩的身体突然动了。
沈之酩向右侧轻轻迈开一步,微微欠身,单臂捞着秦随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而后在怀中轻轻掂了一下,掌心牢牢扣住秦随的腿侧将人抱稳。
秦随一直到被沈之酩抱在怀里掂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沈之酩的身躯线条冷硬,肌肉贲张,曲线堪称完美。秦随被抱起来时,鼻尖几乎擦着沈之酩的侧颈而过,秦随能嗅到沈之酩身上淡淡的冷香,心神微动。
秦随顿时呼吸一凝,他立刻低头看着沈之酩:“你…”
沈之酩面色冰冷如常,抬首与秦随对视时十分平静:“怎么。”
“你、你怎么抱我?”秦随难得话语有些结巴,他如今面色怔怔,似乎完全没想到沈之酩会抱他。他被沈之酩抱在怀里,就像是一只矜贵傲慢的黑色猫咪,而此刻有些微微炸毛。
沈之酩看了秦随几秒,道:“你要求的。”
“但你小子怎么…你不是,操……太丢人了,放我下去。”秦随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有多少人看见了这个拥抱。
大庭广众之下被沈之酩抱起来,多少有点太难为情太丢人了,他是三十五岁不是五岁,这也太让他的自尊心受辱了。
就是因为觉得沈之酩绝对不会答应这个事情,秦随才故意提出来的。哪知道沈之酩今天居然照做了。
今天这小子脑子抽风吗?突然愿意抱他了是怎么回事?秦随在心底暗道。
“不放,”沈之酩说:“你要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开心。”
秦随拿沈之酩这种类型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凡沈之酩是个好拿捏的,他都不至于被沈之酩弄得手足无措。
深呼吸几下后,秦随稳住心神。他垂眸时,身后的乌黑长发有几缕落在沈之酩的胸口。
“好吧,沈上校。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秦随的语气傲慢矜贵,带着几分风流:“我听说你为了我否决了一门婚约,所以我很开心。这件事应该不是传闻吧?”
画面仿佛在此刻定格。
秦随的眉眼带笑,金阳落在他身上,他乌黑亮丽的秀发被镀了一层金边。他内里的白衬衫洁净,外部的外套是沈之酩自己的。就好像是秦随已经成为了沈之酩的所有物,开口时的话语像是在说些爱人之间呢喃的小话。
沈之酩看着秦随微微翕张的嘴唇,他的声音钻入大脑里,但他却听得有些不真切。反而喉咙越发干涩,想吻上去。
过了几秒,沈之酩才接收到秦随话里的信息,他“嗯”了声,而后道:“我现在有你安抚,不需要结婚。我也不想太早结婚。”
“早吗?”秦随的指腹蹭蹭沈之酩的唇肉:“你今年都28岁了。其实也不小了。”
“婚姻对我而言是需要做足万全准备的。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婚姻由他人掌控。”沈之酩道:“我更希望能够与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秦随恍然大悟:“哦,我知道。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理想型,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完全和我相反的那种,对吧?”
沈之酩:“……”
“不过很可惜,你遇到我了。有我在的话,很有可能你还没遇到你的理想型,就先被我勾走魂了。唉,毕竟我的魅力太大了,你会情不自禁爱上我的。”秦随哀叹,但话语里却都是调侃。
沈之酩只是注视着秦随,没说“是”或“不是”。
沈之酩乌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大部分的时候,眼睛在他这张冷峻面容上起到的都是增添威压的作用。然而他此刻抬着头看向秦随时,秦随才注意到,原来这双眉压眼的漆黑眼瞳,在阳光下会泛起一层水波,浅淡冷感中夹杂着柔和。
就好像是冰山融雪,顺着千万里高空落下,最终吻上了一株小草。
这种眼神会让秦随想起八年前的沈之酩。
八年前的沈之酩拥有的就是这样的目光。青涩、单纯、纯洁,目光冷冽却带着柔和与笨拙,稍微训斥一句就会低低垂着眼眸,像是在委屈。
秦随的心头微微发痒,他的向导素有些控制不住地散了一些出来,但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你抱我的时候,把我举这么高做什么?低头看你看得我好累,快放我下去。”秦随开了口。
沈之酩认真思索,他将秦随从怀里慢慢放下,等秦随站稳后他才回答。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不喜欢被人俯视。”
秦随的面色一怔。
【“我讨厌别人俯视着和我说话”】
【“您不是说,不喜欢说话的人比您高吗”】
眼前的沈之酩似乎与八年前那个年轻的沈之酩身影重叠,秦随的眸光微动,而后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那倒确实,你挺聪明。”秦随轻声道:“还算你有眼色,沈上校。”
“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突然来了。”沈之酩道。
秦随:“哦,这个啊,我本来是来找你还东西的。结果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发现你站在这个小角落,想着从背后吓你一下。所以饶了好大一圈才靠近你。刚巧听见你在喊我,就顺便回答一下咯。没想到你反而看起来很惊讶…怎么,你那会儿喊我是干什么?总不能是真想我了吧?”
“……”
“说话啊,闷葫芦。怎么动不动嘴就黏在一起发不出声音了?”
“没有。我那时候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又去哪里惹麻烦。”
“哈,臭小鬼。”
“你要还我什么东西?”沈之酩问。
“还能是什么?”秦随拍了拍外套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张房卡,外部还带着棕色的皮革套:“你把这东西塞口袋里做什么?你是真想把你家钥匙就这样给我吗。”
沈之酩道:“之前你说不想自己开门,所以把卡还给我。但现在你是我的安抚向导,无论我去你的住处,还是你来我的屋子,总归都是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你拿着房卡会方便些。”
“不是这个问题……”秦随话语即将出口,但又立刻停顿一下。
等一下。这么说来,之前沈平川不让他接近沈之酩,所以他才还房卡给沈之酩的。
但当时秦随会遵循沈平川的话,完全是因为出自对于沈平川七年来的愧疚。
秦随之前一直认为,是他的错导致沈平川的儿子受到伤害,沈平川恨他怨他都是他应该的。
可事到如今,沈平川明显在沈之酩失忆的这件事上有所隐瞒,甚至心安理得享受了秦随七年来的愧疚。这七年几乎是沈平川让秦随做什么,秦随就做什么,没有半点反抗。
秦随突然想通了这件事。
操,之前是他没发现沈平川有问题。现在发现了,他凭什么还听沈平川的话?
他当然要和沈之酩贴得越近越好,这样才好和沈之酩接触,然后看看沈之酩是否能恢复记忆。
于是秦随脱口而出的拒绝话语拐了个弯,而后道:“不过你说得对,我虽然怕麻烦,但拿着卡的确方便点。我又可以把小酒瓶挂在上面了。”
“小酒瓶?之前那个红色的吗。”沈之酩道。
秦随:“对。”
“哦。”沈之酩道:“你很喜欢这个挂坠。”
“哎呀,沈上校忘记了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这个小酒瓶是你,所以我才这么喜欢的。”秦随眨眨眼。
“我……”沈之酩的话语收了声,而后那双漆黑的瞳孔泛起一丝涟漪,犹如湖泊微风过境。
“反应过来了?”秦随眯起眼轻笑:“你的名字里有个‘酩’字。所以我才喜欢这个小酒瓶。毕竟……”
“毕竟什么?”沈之酩喉咙发紧。
秦随当着沈之酩的面,将清透的、鲜红的小酒瓶高高举起,而后落在自己的唇瓣上:“我很喜欢醉意的感觉。就像我很喜欢你一样,沈上校。”
沈之酩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翻腾起来,他的喉结滚动,心神不断被搅乱。明明他知道秦随擅长说出这种话,明明他清楚这个酒瓶含义或许只是秦随乱说的,明明他知道。可他却依旧难以从这种即将沉溺的暧昧中脱身。
秦随这个人的魅力…真的太过惊人了。
“……以后不要对别人说这种话。”沈之酩的声音冷而闷。
秦随:“哎呀,为什么?”
“……你现在是我的安抚向导。”沈之酩嗓音闷着。
秦随没忍住笑了几声:“好、好,知道了。”
秦随回答完才收敛笑意,他总觉得沈之酩话语好像有点问题。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而后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秦随已经无视这个问题许久,直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
他看向沈之酩,开口时语气有些犹豫:“……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安抚向导?”
沈之酩平静道:“有什么问题?”
安抚向导一般来说都是1v1绑定,说白了几乎和终生绑定差不多了。
沈之酩什么时候把他划为安抚向导了?之前不还是结合向导吗?
这么说来,之前沈之酩也说过他是安抚向导,但那时候秦随一直没太注意,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称呼其实是不恰当的。
虽说秦随打算贴近沈之酩,然后让沈之酩多多恢复记忆,但他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和沈之酩终生绑定,这样万一沈之酩没有恢复记忆也不尴尬。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现在就和沈之酩绑定,沈平川一定会直接把波动仪摆在他面前,让他没办法离开白塔半步。
秦随眨了一下眼睛,而后唇角轻轻扬起,他撩起耳侧头发捋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不好意思沈上校,我不是很懂。你之前不是说,我和你只是合作关系吗?一个月之后就会终止合作,还和我说‘理论上来说,我去四次医疗部后我们就没有任何交集了’,现在我怎么变成你的安抚向导了?”
“……”
“安抚向导这件事我建议沈上校还是慎重考虑。不过你这个月的安抚向导嘛,我倒是还挺乐意做。只不过嘛……”秦随的话语顿了顿,他道:“你最好有本事看住我,你知道我这人耐不住寂寞,天性就浪,总喜欢勾三搭四的。”
沈之酩的唇轻轻动了下,而后他沉声道:“你不是。”
“嗯?”
“天性。”沈之酩看着秦随,语气重了几分:“你不是。”
秦随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他能感受到一股热意涌入胸口,伴随着些许酸胀感一并袭来。
秦随随意摆了下手:“好好好,你怎么说都行。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不爱和你聊天。走了。”
“去做什么?”沈之酩下意识追问。
“找我清寒宝贝儿去——”秦随道。
秦随的声音带着几分风流爽朗,傲意浑然天成。他直直奔着李清寒的方向走去。
沈之酩看着秦随的背影,注视了不过两秒,他的大脑闷痛浮现,他眼眸中突然出现一道与秦随极其相似的背影。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黑色短发,身形与秦随相近,但是似乎比秦随要强壮健康一些,腰背都没有秦随那么单薄。
这道背影抬手时与秦随抬手的动作完美贴合,就连口中的话语音调也仿佛完全一致:“清寒宝贝儿——”
这道声音转瞬即逝,沈之酩的头疼也不过维持了半秒。
“……”沈之酩垂眸,他用指腹摁了摁眉心,目光中染着几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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