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白塔內部, 急切的警报声伴隨震荡鸣音骤然浮现。
沈之酩彼时剛从訓練室走出。他面色苍白,唇边依稀挂着血迹,听见警报声时他微微侧首看向廊內奔波的人员。
沈之酩极强的听力讓他捕捉到几个字眼“外围袭击”、“带隊回城”等。
沈之酩心头一颤, 眼眸立刻亮了起来,顾不得擦唇边的血迹, 他立即朝着窗边走去, 然而还未走到窗前,只听几人开口。
“哦, 是赵正大将回来了啊。”
“他回来得好早, 不过这都出去了三个月了,是該回来了。”
“说到三个月,秦少将的隊伍怎么三个月都没传来消息了?之前每个月都会传来捷报,现在三个月都没动静, 讓人有点不安啊……”
“嘶……是啊,确实如此。”
旁人的交谈声讓沈之酩眼眸中的光慢慢黯淡下来。
原来回来的人不是秦隨。沈之酩的步伐微微停顿, 而后转身朝着相反的区域走去。
距离秦隨反抗沈平川,拒绝“奉献者提案”已经过去了五年。
沈之酩那天清晨在医疗部目送秦隨离开时, 以为秦随最多一年就会回来。然而他在塔內等了一年又一年,五年过去,秦随依旧没有回来。
这五年,沈之酩想要了解关于秦随的消息,只能偷偷登录论坛, 或者是偷听旁人的交谈, 一点一滴收集秦随的信息。
他知道, 秦随去年晋升为少将了,他替秦随感到高兴。虽然秦随现在还不认识他,可是没关系, 秦随不需要认识他。
他还知道,秦随在外百战百胜,从未败过,每月有喜讯来报,白塔上下都会欢呼雀跃,有不少人和他一样崇拜秦随。
虽然替秦随开心,但沈之酩也有些担忧。
五年来,秦随都没有一点休息时间,沈之酩担心秦随会不会过度劳累。因为秦随的隊伍这次已经持续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沈司令讓你过去一趟。”一道平和的声音出现在沈之酩身侧,打断了沈之酩的思维。
沈之酩扭头,看见了陈生那张苍老的面颊。
“知道了。”沈之酩道。
就在他扭头离开的时候,陈生的告诫落在他的耳朵里:“在塔里,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了。”
沈之酩步伐顿了顿,而后垂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生和沈之酩熟络起来,是从五年前。在医疗部的那天,陈生发现了沈之酩对秦随的感情,而沈之酩也同样发现陈生此人对沈平川没有那么忠臣。
沈之酩察觉到白塔上层针对秦随,尤其是他的父亲沈平川对于秦随的针对更甚,因此他与陈生保持聯络,借此打探沈平川的一些消息。
前不久沈平川和科研院達成共创研究,內容是关于异种与哨兵向導的精神适配。沈平川负责将外部收集到的异种交给科研院,而科研院则负责提取它们的精神頻率,进行研究。
陈生说过,这个协議達成后,需要沈之酩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沈之酩一直记下。
在协議定下不久,沈平川便带沈之酩见过科研院负责人韩芯,当天到场的还有韩芯的儿子,韩素。沈平川与韩芯有意让沈之酩与韩素聯姻,打的名号是匹配度,而沈之酩知晓,绝不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经过陈生警告,沈之酩大约能猜到聯姻的真正目的与协議有关,于是他回绝了这门聯姻,而沈平川竟然也没有继续强求。
沈之酩不知不觉已走到司令室门前,推门进入,沈平川果然早已在等待。
“父亲,您找我。”沈之酩站在门前,没有上前靠近沈平川。
“嗯。”沈平川手中的钢笔微微晃动几下,被他放在桌面上:“你今天的訓練怎么样。”
沈之酩道:“识海被摧毁了60%,还算稳定,没有被精神污染。”
沈平川拧了下眉头,才道:“继续保持。”
“好的。”沈之酩道。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沈平川目光落在沈之酩身上,视线带着几分窥探:“你今年满二十了,我决定让你作为新生哨兵入隊。你在塔内待着的这五年,一直在訓練识海耐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也該学习实战相关的内容了。”
沈之酩垂首,輕輕道:“是。”
沈平川看着沈之酩,而后道:“秦随就要回来了,我打算让他指導你。”
沈之酩的身躯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抬头时目光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这个人…”
沈平川的眼眸微微眯起,而后上下扫过沈之酩的身躯,像是在打探什么,过了几秒后才慢条斯理道:“就是几年前,决策庭上反抗我的那个人。”
沈之酩点点头,面色平稳道:“记起来了。”
“那小子性格傲慢,张扬又狂妄,把他送出白塔本想让他吃点苦头,不过没想到,居然反而便宜他了。他如今成为少将,作战经验丰富,同为S级,来教育你最好不过。”沈平川道。
沈之酩道:“一切听您安排。”
“嗯,去吧。”沈平川道。
沈之酩离开了司令室。
他走出司令室时,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沈平川说出这个内容,就代表秦随快要回来了,他终于能见到秦随了,时隔五年。他要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帅气一些,好让秦随不会反感。
沈之酩朝着中央电梯的方向走去,与一人擦肩而过时,被那人扯住手腕。他侧目,看见了韩素。
“沈,沈哥。好巧呀,你这是要去哪里?”韩素露出一个微笑:“我陪你一起吧。”
“不必了。”沈之酩抽回手,道:“之前韩芯女士提出的婚约,我已经明确拒绝过。我不会为了单纯的匹配度奉献自己的后半生。”
韩素微笑:“这,可我们匹配度那么高呢沈哥,你看,你上次拒绝我是因为说有人和你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可怎么可能呢?这世上哪里有人能随便找到灵魂伴侣呀……”
“我知道你和你母亲的目的,韩素。”沈之酩的话语很沉,不留情面道:“你母亲与我父亲達成的协議,要求哨兵与向導的精神頻率与异种的頻率联合,我没有成为实验品的打算。你母亲想必不会让你亲自上场成为实验对象,只是希望你用联姻捆住我,因为我是S级哨兵。”
韩素神情一怔。
“省省吧。”沈之酩越过韩素便直接离开了。
韩素愣在原地,许久后才回头看了眼沈之酩的背影。
沈之酩回到60层02室,这里是沈平川给他在白塔的暂住地。
屋里的沙发上摆放着最新款的新生哨兵制服。
沈之酩进入浴室洗澡,他在思索。
之前韩芯要求他与韩素联姻时,沈平川答应了。可他拒绝联姻的时候,沈平川同样答应了。
可以看出沈平川虽然与韩芯有协议,但是彼此之间也没有完全信任。
韩素是向導,如果韩芯不让韩素本人成为实验对象,那么能代替韩素的向导……
秦随。
秦随马上就要回塔,这个时间恐怕不是巧合。
而且秦随和他一样,是S级。
很早之前沈之酩就发现沈平川对他的态度怪异,沈平川看沈之酩的眼神中时常带着被冒犯后的不悦,不断地选择让沈之酩会感到痛苦的方法进行訓練,比如自毁精神识海。
而在这五年的岁月里,沈之酩察觉到了沈平川对他这种态度的原因。
因为他是S级哨兵,而沈平川只是A级。
寻常人家中若是儿女的信息素等级超越父辈,家中应当欢喜。可沈平川却不同。沈平川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冒犯、越界、以及反抗。
沈之酩在白塔的五年里,对于沈平川的作风已经完全了解。
沈平川此人最看重的是权利,其次是能力。而沈平川的信息素是A级,无法超越沈之酩的S级。因此沈平川训练沈之酩的内容并不是什么严父的训练方针,而是真正带着毁灭意。
现如今,沈平川与韩芯达成协议,秦随奉命回塔。
秦随不仅与沈之酩同为S级,信息素甚至是万能的,在这种更上一层的情况下,沈平川绝对不会放过秦随。
沈之酩想到这里,目光越发阴郁深邃。他迅速洗完后走出浴室,换了身干净衣物,而后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他思索了一下,而后出了门。
在进入电梯时,电梯内部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沈之酩能嗅到那人身上柔和的香气,混杂着些许血腥与灰尘的气味,像是剛从战场上回来。
沈之酩迅速回首,他漆黑瞳孔骤缩,那道身形近在咫尺,他迅速伸出手,却只见眼前的场景不断变窄,最后“砰”地一声,电梯门合上,他没能喊出那一句“秦前辈”。
秦随回来了。居然这么快。原来他的队伍就在赵正队伍后方。原来他也住在60层。
沈之酩的耳根微微发热,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哪怕秦随剛才根本没看见他,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可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沈之酩的神色因激动而怔愣。
电梯门不知何时打开,沈之酩听见老者的叹息。
“都说了,让你在塔里时收敛一些。你这副表情如果被你父亲看见,是会落下把柄的。”陈生开口。
沈之酩抬头,见到陈生正在往电梯里进,他才輕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收敛怔愣神色:“嗯,我会注意。我剛刚见到他了。”
陈生道:“哦,你们说话了?”
“没有。他没有看我。”沈之酩平静道。
“……”陈生道:“年轻真好,没和偶像说上话也能这么欢呼雀跃。”
沈之酩平静道:“你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刚才不是回医疗部了吗。”
陈生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最终他叹息道:“我和你这年轻人可不同,我是很忙的。对了,你父亲等会儿要在三十层的会议室召开会议。”
“嗯,我知道。”沈之酩道。
电梯在三十层打开门,沈之酩走了出去,陈生没有离开电梯,而是继续降落。
沈平川召开的会议,是为了总结。各个小队都会将最近消灭的异种进行分类,查看有没有最新变异的异种。
秦随的队伍派出的人是副队李清寒与指挥陆义森,秦随本人没有到场。
沈之酩站在走廊里假装看风景,耳朵却能透过白塔会议室的特殊墙壁,去听里面人的谈话声。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中途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内容。
会议结束,人群三三两两从会议室离开,然而内部的李清寒与陆义森却没有离开。
“沈司令,是…我们这边想替秦队申请休假。秦随少将是向导,他能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坚守五年已是难得。”李清寒的嗓音虽然温和,但却坚定:“希望沈司令能考虑一下这件事。”
沈平川道:“你去喊他,我等下在我的办公室等他,我正好有事情找他,休假的事我会亲自和他商量。”
李清寒道:“多谢沈司令。”
李清寒推门离开了。
沈之酩站在拐角处,身影隐没在墙壁后,视线落在窗外,心神却有些不宁。
秦随的副队提出要休假,沈平川又和他说让秦随带他,恐怕休假只是一个幌子,沈平川想要借着秦随“休假”让他来带新生。这哪里是什么休假,分明是要榨干秦随的精力。
李清寒既然提出秦随想要休假日,就证明秦随在这五年战斗里的确身心疲惫了,沈之酩记得刚才见到秦随时,对方身上还有尘土的气息,应該是十分劳累的状态。
沈之酩拧着眉,准备迈开步伐朝拐角处走去时,却透过墙壁,听见沈平川突然开口。
沈平川的嗓音带着几分慢条斯理:“你刚才提起秦随名字时,表情稍微有些奇怪啊,陆指挥。”
陆义森的嗓音带笑:“您看错了吧沈司令,我说秦队而已,能有什么奇怪的?”
沈平川开口道:“是吗。可在我看来,你提起秦随时的表情,好像带着几分忍耐……虽说不知究竟是哪个方面的忍耐,但是陆指挥,你的眼神可骗不了人。”
陆义森在会议室内沉默了。
沈之酩站在廊内神色微怔,他不明白沈平川见到了陆义森什么样的表情,提起秦随时怪异的神情究竟是什么,但直觉本能却让他有些不快,他记住了陆义森的名字。
“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你应該想和你的队长亲近,不是吗?你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复。”沈平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低笑。
陆义森不答。
沈之酩听见沈平川朝外走的脚步声,他思索一瞬后,还是先一步躲进拐角内,没有出现在沈平川眼前。
沈平川离开会议室没多久,陆义森也一同离开了,三十层的会议室内空无一人。
沈之酩这时才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李清寒应该是去喊秦随了,沈平川要回办公室,陆义森此刻应该也会暂留塔内。
沈之酩的终端轻微震动,他打开看了眼,页面上方显示的内容是下午的训练时间,以及要求入队前需要做全身体检。
下午两点,他要作为新生哨兵入队,接受秦随的指导。
如今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入队体检沈之酩自然打算去找陈生做。
沈之酩到达医疗部的陈生诊室门前时,听见内部有人与陈生争吵。
“这种事情你让我怎么瞒!陈生!你是个医生!”那人低声怒吼:“你和沈平川待久了,人老糊涂了吗!多瞒一天,就多死一群人!那是人命、人命啊!”
陈生的嗓音平静:“正是因为我和他待久了,我才警告你,绝对不能让沈平川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否则你一定会后悔。在塔里吃了多少沈平川派系的苦头,你全部忘光了吗,赵正。”
赵正,塔内唯一的大将,地位与沈平川比肩,今日在秦随队伍前先一步带队回城。
赵正的嗓音带着几分火气:“那你的意思是要我继续瞒下去吗?东南区异种洞现在横尸遍野,我队伍里的人折了三分之二,伤员一个都没救回来!那边的异种有组织有预谋地发动袭击,在塔内还要我怎么瞒!难不成他沈平川胆大包天,还能和异种联合不成!”
“你怎么知道他不能!”陈生低吼:“我在他队里待了多少年,他心狠手辣的程度我比你还清楚,他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你知不知道他和科研院最新的联合协议?他甚至要在他儿子的识海中夹一段新的頻率进去!如果不是我说不行,一直拖着不肯做,到现在整个白塔的士兵都会成为他的傀儡,他为了权利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口中的这个异种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助力!”
沈之酩瞳孔骤缩,他猛地推开门,面色怔愣地与诊室内的二人对视。
“……你们刚才说什么频率,什么异种?”沈之酩低声问。
陈生与赵正同时面色一愣,二人霎时收了声。
沈之酩将门关紧,他声音平稳:“我下午要作为新生哨兵入队训练,需要体检。不是故意偷听。”
陈生移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赵正道:“陈生,什么意思,为什么沈平川的儿子能自由进入你的诊室?”
陈生道:“你可以把他当做自己人,有事不必瞒他。他对秦随…他是秦随的追随者。”
“秦随的人。”赵正又打量了一眼沈之酩:“原来如此,怪不得身为沈平川的血脉,居然站在沈平川的对立面。沈平川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喜欢秦随。”
沈之酩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们刚才是在聊什么。为什么提到识海频率。不要瞒我。我之前猜测过,我父亲和科研院达成的协议,应该是要我与秦随这两个S级的哨兵向导进行实验,实验的内容应该是与异种频率的适配度。”
陈生叹了一口气,他道:“你想的没错。沈平川和科研院的韩芯,一开始达成的协议就是让哨兵与向导的精神频率,与异种的进行匹配。如果匹配成功,就把异种的频率取出一段,交给哨兵向导。这样理论上来说,哨兵向导可以使用异种的能力,对于战斗而言是优势。”
沈之酩点了下头。
“但他们进行多次实验后发现,如今哨兵与向导无法和异种进行精神链接,因为识海频率不匹配,异种的频率阈值太高。沈平川说过,身为S级的你精神频率阈值高,匹配率应该更高。在你进行识海自毁训练后,意识偶尔消失时,沈平川让我对你的精神识海进行过多次检测。最后我发现,你的频率的确能够和异种进行匹配。我虽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沈平川,但他要求我在你的识海频率中夹一段新的频率进去,那段频率属于沈平川本人,我没有同意。”
“他要让我的频率中混杂他自己的频率?”沈之酩道:“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控制、监视。”陈生回答:“我一直对他说,现在这项技术还不成熟,提取识海频率很有可能会造成人员死亡,得不偿失。但实际上这件事我能做到。科研院的人同样可以做到。只看这件事能瞒他多久。”
沈之酩道:“那赵正大将刚才说的事情是?”
赵正道:“我在东南区碰到一些奇怪的异种,虽然只是推测,但它们看起来拥有人类思维,并且对我的队员实行了大规模袭击。这件事按理来说我要上报白塔,陈生不同意。陈生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被你父亲知道,那么你父亲甚至会利用这个异种的频率,去控制塔里的其他人。”
陈生道:“是。如果这个异种真的有人类思维,它有组织有预谋的控制其他低阶异种,那它的频率天生就带着操控。异种的频率阈值高,能够与它相配的,恐怕只有你和…秦随。塔内只有你们两个是S级。如果沈平川知道了这异种的存在……”
沈之酩闻言心脏却开始砰砰跳动,他的意识有过一瞬间的恍惚,他的薄唇克制地紧抿,漆黑的眼瞳如墨般深邃,片刻后艰难开口道:“……这个异种恐怕已经被我父亲知道了。”
赵正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秦前辈回塔的时间太巧了。”沈之酩的声音沉沉:“五年不归,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秦前辈之前不回塔应该是塔内高层故意不让他回,现在回归想必也是塔里人召回他。这个时候身为S级的他回来…又刚巧赶上赵正大将碰到奇怪的异种。我怀疑我父亲与科研院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个异种的存在,喊秦前辈回来只是为了试探他与这个异种的匹配度。”
“真是岂有此理!”赵正怒斥:“沈平川到底还想要什么!爬到司令的位置还不够吗?白塔里的人大部分都听命于他,还不够满足吗!连异种的频率和能力也要拿来操控他人?塔内规定森严,干脆直接带队去把沈平川那家伙揍一顿,或者向塔里反馈不行吗?”
陈生愁容满面,顶着白发哀叹:“你知道这件事做不到,赵正。白塔高层全部都是沈平川的人,你把举报文书递上去的当天,被关押的人就是你,只要反抗立刻说你是背叛者,有反。动。意向。现在这白塔内部,沈平川一派的人如鱼得水,其他的人都是人人自危。士兵权利在他手中,规则由他制定,如果不服从,被逐出白塔城,外部就是数不清的异种,连存活都困难,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所以没人挑战他,否则你真以为白塔上下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听从沈平川的话吗?”
赵正道:“那干脆去告诉秦随这件事。让他提前知道,提前提防也好。秦随的性格不可能会和沈平川同流合污,他……”
“不行。”沈之酩出声,面色沉而冷:“不要打扰秦前辈。不要让他烦忧。关于异种频率的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新生小子,连精神体化型都还不会吧。”赵正拧眉。
沈之酩面色冷冽,他身侧浮现出一团白色光团,内部狮吼声带着几分威胁意味,S级的哨兵信息素骤然弥漫,竟然逼得赵正面色一变,向后退了两步。
“你……”赵正怔愣道:“你竟然……”
“我有办法。如果我父亲喊秦前辈回来的目的,真的是为了试探秦前辈与异种之间的匹配度,那就代表这个异种要不了多久一定会在白塔附近现身。到时候我先去塔外,如果异种认错目标攻击我,那么就让我来代替秦前辈。”沈之酩道。
赵正惊道:“你小子疯了吗?”
沈之酩神色很冷,他声音沉沉道:“我只要秦前辈平安。我早就发过誓,我要前辈过得自由。如果有人挡秦前辈的路,哪怕那个人是我父亲,我也不会原谅。之前是我年纪太小,没能力,太过无能。现在既然我有能力解决这件事,就不会坐视不理。”
陈生在屋内踱步几圈,最终道:“如果我听到什么消息,会联系你。”
赵正指着沈之酩对陈生道:“他是个小孩,你为什么就听他的话?”
陈生道:“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吗?难不成要让我一个年迈的老东西,陪你一起去打沈平川,然后被挂在塔外示众吗?莽夫!”
“……”赵正冷冷嗤了一声。
沈之酩闭了闭目。他在陈生的诊室体检后,下午如约到达训练场。
训练场上,他终于见到了秦随。
秦随和五年前比起来,几乎没有区别。长相依旧美艳,浑身带着肃杀之意,凌冽的黑色短发干净利索,一双金色碧玺般的瞳孔中含着傲慢与轻蔑,他躺在躺椅上,面色不虞地摆弄终端。
秦随这副不悦的神情,沈之酩看了一眼便知道,一定是沈平川威胁秦随了,所以秦随才会被迫来带新生。
沈之酩克制地收回目光,他崇拜秦随,对于秦随身上鲜活的生命力有些着迷。这份生命力是第一次让他感受到“打破常规”的存在,他枯燥沉闷、如同一滩死水的灵魂第一次有了色彩,泛起涟漪。
因为这份感情,他不想太过打扰秦随,他不希望秦随因为任何其他事情感到困扰。
然而理智纵使说出千百遍克制,强调无数次忍耐,可是心脏却不断砰砰跳动,沈之酩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他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将视线移到了秦随的身上。
为什么这个人能这样吸引他。
他的视线是不是会惹秦随不快。
可是为什么移不开眼睛,想再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然而视线追随秦随走了没几秒,那道身形的主人突然站起身,抬手便朝着沈之酩指道:“你,出列。”
第52章
沈之酩出列时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目光却还落在秦隨的脸上。以至于秦隨问话时,沈之酩沉默了片刻才終于回复。他本想说,看着前輩是因为您的生命力, 但又觉得这话说出口有些奇怪,于是变相夸奖了一下秦隨的个性:“因为您太傲慢了。”
很显然秦隨接收到的不是“夸奖”含义。因为他那双漂亮凌厉的眉毛蹙了起来, 唇瓣也抿了起来。
秦随看上去更生气了。
沈之酩愣了一下, 而后立刻补充:“但您又太漂亮了。”
秦随愣了一下,那双金色碧玺般漂亮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沈之酩想起来现在不能对秦随表达喜欢表达得太明显, 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以至于刚刚在您发怒的那一瞬间,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因为心动所以注視您,还是因为厌恶所以注視您。”
秦随看起来心情好像好了一些,剑拔弩张的攻击感似乎在顷刻间收敛起来,秦前輩意外的好哄。沈之酩心道。
秦随问他的名字, 沈之酩回答了。
秦随说要罚他,沈之酩便领命等待责罚。
可到了训练结束, 沈之酩听见李清寒对秦随说,陆义森临时通知, 要秦随去开会。
今天的会议按理来说已经开过了。上午的总结会是沈平川親自操办的。中午秦随也单独去过沈平川的办公室。
也就是说……现在下午的这次会议,恐怕是为了秦随一人单独举办的,想必又要对秦随施壓。
秦随才刚回白塔不到半天,却要接连对他施壓两次。
沈之酩拧眉,他向前走了两步, 清楚听见李清寒说出的地址:“就在二楼的会议室。”
二楼的会议室。沈之酩輕輕眨了下眼睛, 目光朝着白塔底部的空闲区域瞥了一眼。
白塔被建造时, 为了体贴哨兵们的高敏感性,墙壁做了特殊隔音处理,普通哨兵隔着一堵墙, 便什么也听不见。
然而沈之酩试探过自己的能力极限,白塔上下五层以内,他发动哨兵精神力后都能听见。
会议催的急,秦随还没有来得及罚沈之酩便匆匆離开。
沈之酩没多在训练场停留,一同绕到塔下的区域,背脊靠在白塔底部的墙壁处,头顶上新生哨兵製服的帽子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的眉眼遮盖。他笔挺的身子站军姿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塔下,专心去听二楼会议室里的动静。
二层会议室内围坐的人群是白塔高层,光听声音,内部大约有将近二十人。
沈之酩能够听见内里人毫无逻辑对秦随进行的指责,他垂落在身侧的掌心不知何时慢慢握紧,眉壓眼的漆黑瞳仁蕴着隐忍的不悦。
然而就在下一秒,秦随傲慢狂妄的声音便如同利刃出鞘,将那些毫无逻辑的指责话语三两下捅了个稀巴烂。沈之酩轻轻眨了下眼,眉梢极其清浅地染上些许放松意。
“别以为自己帶隊打了几次仗,杀了点异种就了不起了,在座的哪个领导不是这样过来的!你少甩脸子!”
“打了几次仗?杀了点异种?”秦随当即对着出声的那位领导呛了回去,嗓音居高临下嘲讽道:“我天生就是这副表情,不喜欢看你就把眼睛挖了,我倒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允许过你这种人直視我。说什么打了几次仗,我连着五年全年无休,比你们这些帶隊出去还要搞轮岗製度的忙多了。杀了点异种的说法更是好笑,我一天杀的异种数量就够你这輩子的活头了,这五年杀的异种数量加在一起,不知道够买你几輩子的命了。”
“你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你们都看不见吗,他这是什么态度!!太傲慢了!!”
听着二层会议室内上级军官们被秦随几句话气得暴怒,沈之酩从鼻腔中哼出一声轻笑。
果然,秦随前辈和五年前没有区别,人格底色依旧不会畏惧这些刁难,对他而言,这恐怕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就在沈之酩以为会议即将结束时,他却听内部的人给秦随送了什么礼物,秦随冷嗤一声,掂着东西摔门離开时,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丢进废品回收站”。
沈之酩却没有漏听军官们说的内容,那送给秦随的木头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只花瓶,这群人想借此讽刺秦随。
沈之酩垂眸思索片刻,他从白塔后侧绕到废品回收站的区域,他没等太久,便听见秦随颇为懒散的脚步声响起,他站在墙后将自己的衣装又好好整理一遍,这才走出拐角,本想和秦随“偶遇”,却不成想时机太巧,秦随的鼻尖撞在了他的胸膛上,那双金色碧玺般的桃花眼顿时泛起水光,让人一时之间没能移开視線。
沈之酩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可一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柔软的身躯还撞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压抑着鼻尖嗅到的柔和香气,喉结微微滚动,最终道出一句冷而闷的“秦少将”。
秦随又生他的气了。
前不久的还没气完,愤怒却又叠加了。
沈之酩注视着秦随,他觉得秦随就像是一只大型的、美艳漂亮的、极具攻击力的危险野兽,还是猫科动物。
傲慢这种特性本身就很迷人,然而秦随生活的地方并非草原或山脉,而是人类社会。他如今的傲慢,就如同把他困在塔中,折断他翅膀的锁链。
沈之酩知道自己的计划,他在等待一个沈平川露出马脚的时期,如果他的计划成功,那么恐怕以后他没有机会再和秦随接触了。他想让秦随知道,无论是需要挣脱牢籠重新飞上天际,还是把这破籠子搅的稀巴烂,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融进籠子一般的人类社会,蒙蔽这群人的视線。
沈之酩并不指望秦随能够完全接纳他的意见,但只要秦随听进去一点点,哪怕只有分毫就足够了。
于是沈之酩轻轻闭目,而后转过身,对秦随说出了“脊梁骨”的言论。
沈之酩道:“隔着肌肉与皮肤,没有人能够真正戳到我的骨头。”
秦随应該是知晓他要表达的意思,因为秦随看起来不再那么生气了。
秦随嘴上虽说还没原谅沈之酩,可沈之酩却清楚,秦随只不过是口头说说,实际上只是在闹别扭。
沈之酩如墨般的眼眸将视線落在秦随的手上。
秦随的手腕白皙、细腻,指节也漂亮得不像话。
他记得之前在食堂用餐时听说过,“将戒指戴在左手小拇指,是表达自由的意思”。
秦随的手指很漂亮,很适合戴戒指。
沈之酩面色冷冽,心底不动声色暗想,如果是把自由送给秦随,他应該会喜欢吧。
无论是以戒指的形式,还是以另一种形式。
沈之酩说:“如果我送您一份您真正喜欢的礼物,可以抵消我在场上的出言不逊吗。”
秦随来了兴趣,将眉毛一挑,笑道:“行啊,有趣。如果你真能找到我喜欢的东西,我就原谅你。”
沈之酩道:“好。”
秦随将花瓶送给沈之酩后,便離开了。
沈之酩抱着木盒,在原地伫立片刻,利鲁斯围着他的腿打转,不断用脑袋去蹭木盒底部。
距离沈之酩伫立的区域不远处,白塔三十层的总司令室后窗,一道阴寒的视线被沈平川慢条斯理地收回,他从喉中滚出一声讥讽轻笑,掌心慢慢从窗户玻璃上垂落,最終落在身侧轻轻晃荡一下。
“我原以为,你还要再考虑一段时间。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来找我。”沈平川转头,对上了陆义森闪烁着寒光的眼眸。
陆义森挤出一个微笑:“只是很快就想通了您的提议,仅此而已。沈司令,您说您会给我机会,让我能和秦隊親近起来,是吗?”
“当然。”沈平川的嗓音帶着几分慢条斯理:“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让他以后只和你交流、接触…除你之外,他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可以发泄情绪、沟通交流、親密无间的伙伴。他会只有你……怎么样,愿意吗?”
沈平川每说一句话,陆义森的呼吸便加重一分,到最后,陆义森的喘息声粗重起来。
“……您需要我做什么?”陆义森勾起唇角,问道。
“不急,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平川将目光又落回窗边。
窗外的沈之酩已然抱着木盒离开了废品回收站前,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冽如霜,仿佛没有一丝情绪波澜,然而捧着木盒的双臂却微微使力,仿佛将那木盒视若珍宝。
陆义森道:“您想知道什么呢,沈司令。”
沈平川低笑一声,问道:“陆指挥,你知道要怎么把一头野兽彻底困住吗?”
陆义森思索一瞬,他道:“造一个笼子,打断它的手脚放进去?”
“不,那样还不够,我之前也那样想,但却发现我错得离谱。”沈平川轻笑:“那样做的话,野兽即使是在笼子里,心却还是野着,只要给它一点机会,它就会立刻反咬饲主。”
陆义森道:“那应該怎么做?”
沈平川语气十分愉悦:“最好的方法是,造出笼子,关押他、打压他、控製他。让他在极力想要反抗的时候,给他一些温情和爱。让他抗拒中夹杂悔恨,却又不得不心甘情愿地留在笼子里……”
陆义森一时之间沉默下来,目光却死死盯着沈平川,似乎在进行无声的打探。
沈平川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沈之酩身上,直到沈之酩走到塔下,身影逐渐消失。
沈平川喃喃道:“这对我来说,可真是意外之喜。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控製野兽的办法。”
“您说的野兽,是指秦队吗?”陆义森开口,语气帶着几分隐隐的狂热道:“秦随少将的性子的确张狂傲然,让人想要驯服他。用野兽来形容他,确实贴切。”
沈平川转过身,目光沉郁地回看陆义森,唇角却扯起一个弧度:“是吧。”
陆义森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沈平川换了个话题道:“最近赵正回来,带回了一些消息。比如,东南区异种洞附近的异种急剧增多。我作为总司令,自然也要操心这件事。后续东南区异种洞如果出现暴乱,我会考虑让秦随出面解决。东南区的资料稍后我会派人传给你。”
陆义森的眸光微黯,单刀直入道:“沈司令,您希望我做什么。”
“我那年轻的、笨拙又青涩的蠢儿子,还没有什么实战的经验。如果秦随带队,我应该会让他同行,倒时还需你多照顾。”
“自然,沈司令您的独子,就算是秦队本人也会多关照一下的。”
“但是,陆指挥。”沈平川的笑容微微收敛,他语气带着几分含糊不清:“我的儿子是S级哨兵,秦随也是S级向导。”
“是。”陆义森道。
“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沈平川在此刻露出一个笑意,周身的气场却如冰窖般森寒:“我希望你能多多看住我的儿子,让他与秦随不要太过亲密接触。两个S级碰在一起,刚好又是一个哨兵一个向导,难免容易擦枪走火冒出点什么。陆义森,如果秦随先一步被我儿子占据,想必你也会心头不快不是么?”
陆义森的目光沉了下来:“…沈司令,您这话的意思…”
“我这里有科研院最新研发的抑制剂,是针对S级特供,我希望你能带上这些抑制剂,随时为他们提供。当然,我知道你对秦随有着超出常人的狂热崇拜,所以我不会在抑制剂上动任何手脚,我交给你的所有抑制剂,你都可以亲自检查。”沈平川微微摊手,做出一个邀请姿态:“这种小事交给你去做,应该没问题对吗?陆指挥。”
陆义森在沉默许久后,他道:“我知道了。这是我与您的第一次合作,作为投名状,我会好好表现。同样,我也会依您所说,检查您交给我的抑制剂,查看里面的成分,确保无害。”
“当然。”沈平川喉中滚出一声低笑。
“……抑制剂?”沈之酩开口时,嗓音冷而沉。
沈之酩彼时正抱着装着花瓶的木盒站在60层02室的门口,他与站在他身前满面愁容的陈生对上视线,而后打开房门,二人一并走进了沈之酩的住所。
陈生站在玄关处没有深入,他将五支密封的抑制剂亲自交到沈之酩手上:“奉命行事,你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是科研院最新研发的。放心吧,我检查过里面的成分了,的确是安全的。”
“哦。”沈之酩接下抑制剂,平静地将这五支抑制剂丢进了鞋柜抽屉内,转而走进屋内,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内里青色莹润的花瓶。
“这么干脆啊,小子。我记得你的结合热再过一周的确该来了。”陈生道。
“嗯,我知道。”沈之酩面色依旧神色冷冽,漆黑色的眼眸古井无波,像是没有起一丝波澜,转而认认真真擦拭起花瓶:“科研院的东西,我不会用。风险太高。”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提防心是好事,但你也要知道,现在没有专门针对S级哨兵结合热来临时的抑制剂,科研院最新研发的药剂你其实可以尝试一下。毕竟普通抑制剂对你来说效果甚微,只靠你自己理智压制,万一压不住的话……”
“不会。”沈之酩抬眸看向陈生:“我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不会对谁产生欲望,一定可以压住。”
“你、你说什么?”陈生瞪着眼睛问:“你再说一遍,你没有喜欢的人?”
沈之酩神色微顿,他捧着花瓶,视线有些奇怪道:“没有。”
陈生面色更惊:“那秦随?!”
“是我的偶像。是一种精神支柱。更接近某种信仰。”沈之酩道。
“什么?!那别人说你喜欢秦随你怎么不反驳?”陈生年纪大了,一头花白发,此刻却像是受了什么打击,神色如遭雷劈般追问道:“你不喜欢他你为什么不反驳?”
“‘喜欢’一定是爱情层面吗。”沈之酩平静开口询问。
“你、你……”陈生到最后憋出一句:“你可真行!我还以为,你那时候,我还以为……五年,五年!居然不是那种喜欢,居然是偶像?你为了偶像这样?!你……你别擦那破花瓶了!”
“不破。”沈之酩神色冷冷,薄唇微微抿起,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陈生缓了好半晌才終于继续道:“我来是要提醒你,离韩芯的儿子远一点。那个叫韩素的小向导,你切记不要和他二人单独相处。”
沈之酩擦拭花瓶的动作一顿,他立刻道:“他的向导素有问题,还是他的精神力有问题。”
陈生道:“还不清楚。我也还在调查。他和你同样作为今年新生入队,他在向导队列,今天下午他的体检报告才出来,我发现他的精神识海频率很怪异,他的频率起伏与一个人的很相像。”
“谁?”沈之酩开口后立刻道:“秦前辈?”
“没错。”陈生面色凝重:“不完全相似,但却十之八九。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两段精神频率。无论如何,你要小心他。”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你也多加小心。”沈之酩起身时,将花瓶抱在怀里,目光在陈生花白的头发上看了几眼,而后道:“注意身体。”
陈生叹息道:“唉,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了…到头来能寻个安生地儿,完完整整入土就不错了。最近本来就忙的脚不沾地,赵正那小辈还给我添乱,半道途中拉回来的人也塞进塔里要我救,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时时刻刻盯着人的仪器看,眼都不能眨。我这年纪,眼睛原本就老花,现在更是……”
沈之酩盯着陈生看了许久,最终开口安慰道:“能者多劳。”
陈生喉咙一哽,旋即面色涨红,怒道:“你这孙子辈的小鬼也没少给我添麻烦!还有,和长辈说话的时候抱着个破烂花瓶擦半天了,你道德礼仪怎么这么差!”
“秦前辈送我的。”沈之酩垂眸,又仔细擦过青色花瓶的瓶口:“很漂亮。我在思考放什么花进去。”
陈生道:“他哪里是会给你这种小鬼送礼物的性格?怎么,把人家不要的东西捡回来,硬说是人家送的是吧?”
沈之酩垂目闷声道:“是送的。秦前辈亲口承认了。”
陈生看了沈之酩许久,最终背过身,碎碎念着离开了:“不喜欢人家还把人家丢掉的破烂捡走当宝贝…切…”
门被砰得一声关闭,陈生走得时候还带着几分怨念。
沈之酩又坐回沙发上,漆黑如墨的冷冽眼眸注视着温润的青色花瓶,目光中的寒意似乎被柔和的青溶解,最终化为清风般的温和意。他冷硬板正的躯体小心翼翼地将花瓶从怀中挪出,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花瓶放在桌面上,他注视着眼前的花瓶,无意识地开口重复:“……是前辈送的。”
沈之酩的指腹蹭过青色花瓶的瓶口处,回想起秦随时,脑海中无法忘却今日见到的秦随模样。
黑色凌厉的短发,傲然的眉眼,总是居高临下带着几分压迫感的视线,然而回望过去时,见到的却是一双水润的金色瞳仁,再仔细一看,竟然还是一双桃花眼,美艳又风流。
秦随说话的声音很特殊,不是什么清脆如泉、低沉沙哑之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绚丽的、彩色的焰火,带着生命力、拥有鲜活感,让人听的时候,哪怕是被指责训斥,似乎也想要再多听一句。
沈之酩自知笨拙,今天应该是连续惹恼了秦随两次,但在秦随看来,他今天也不过是与秦随刚见过两次面的新生而已,或许秦随对他没有什么深层印象,只是给秦随留下的第一印象不算好。
想到这里,沈之酩指腹划过青色花瓶瓶口的动作无意识地停顿。
……没关系。秦前辈对他印象不好也没关系,只要秦前辈能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重要。
越想秦随,沈之酩的心脏便跳动加剧,他有些不解地垂眸,视线落在心口处。
片刻后,他支起身,将花瓶摆在桌面中央,而后思索着陈生刚才对他说的话。
韩素的识海频率与秦随相像,这恐怕不是巧合。联想到沈平川与韩芯最近的研究合作,又与异种相关联,这让沈之酩心底有些警惕。
需要一个试探韩素的机会,必须要赶在他们对秦随下手之前,先一步对他们下手。
沈之酩看了眼终端处的时间,已经是黄昏时间,夜幕逐渐降临,如果是现在直接去科研院门口,似乎有些突兀。但是赶在轮班时间去科研院附近用精神力探索,应该没有问题。
沈之酩想着便起身出发,他推开玄关的门,前脚刚踏出60层02室,扭头便撞见同样刚推门从60层01室走出来的秦随。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那双金色碧玺般的眼眸骤然一缩,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炸毛一般,秦随上下打量沈之酩一眼,从喉咙里轻哼一声,扭头便离开了。
“秦……”沈之酩的招呼还没打完,秦随身影先一步消失不见,沈之酩能清楚听见电梯“砰”地关上了门。
秦随没等他,也不看他,表达出来的态度完全不想理他。
沈之酩先前还清晰知晓自己准备要去做什么的大脑,在此刻完全思维凝滞,眼眸中满是错愕。
……秦前辈为什么不理他?
……难道真的是因为对他的印象不好了?
两分钟前还信誓旦旦想着“秦随对自己印象不好也没关系,只要秦随平安就行”的沈之酩,如今胸口闷得不像话,面色顿时变得沉冷起来,就连利鲁斯也在识海内哼哼唧唧嗷了一嗓子——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对待秦随的心口不一】
20岁的沈之酩(嘴上):没事,我不在乎秦前辈对我的态度。
(被稍微冷落一下)
20岁的沈之酩(心里):他为什么不看我,我做错什么了?我要去道歉。
(回家后)
20岁的沈之酩(行动):让利鲁斯再去哄哄秦队吧。
28岁的沈之酩(嘴上):聚会?可以去。我会陪同。不要闹到太晚。
(被稍微冷落一下)
28岁的沈之酩(心里):这个人的天性比较爱玩,我要包容他。
(回家后)
28岁的沈之酩(行动):包容不了一点。砰砰-
现在想来当年给沈之酩打标签的时候,打了个“阴郁”还真是没出错,虽然展现出来的是少年感的爹,但实际上偶尔阴戳戳的,又想了想,都是沈平川的种了,好像阴郁点也是正常的……
最近火速推剧情中,本章应该是对应14和31章。
感谢追读
第53章
沈之酩等待许久, 才终于等到第二趟电梯。他面色比平日里还要冷,电梯门开启时,对面看见沈之酩神色的人纷纷身子緊绷起来, 像是被这股压抑感染。
沈之酩走出电梯后,人朝着科研院附近的科技楼走去, 心神却有些不宁。
白塔外风声飒飒, 带着几分萧瑟悲戚之感。
沈之酩冷着脸走到科技楼的顶层,利魯斯从识海中化型, 白色的狮子浮现在沈之酩腿侧, 巨大的狮子脑袋低低垂着,时不时从鼻腔中喷出一股气。
黄昏天,橙黄与墨色交叠,色彩重叠处的昼夜线在不断逼近头顶处的苍穹, 风起云散,落日被地表埋没时, 云雀自高空归巢。
S级的哨兵精神力在刹那间释放,强劲的探索精神力瞬间展开, 沈之酩目光冷冽沉重,视线緊緊锁定在身前的科研院处。
科研院內部所有人员的走动、分布、运输的內容、交谈的话语,尽数浮现在沈之酩脑海之中。
要搜寻的区域不断跳转,再跳转,最终沈之酩锁定在科研院后方的园区主楼。
本想探究韩素的方位, 却没想到有了意外之喜。
他从主楼內感受到沈平川的哨兵信息素。
S级优于A级, 等级压制是基因自带的。沈之酩的探索处于绝对安全的地步。
沈平川的声音很平和, 內里含着几分笑意:“下周我会把礼物送给他。”
“下周?”韩芯的浮现,似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是怎么联系他的。”
沈之酩微微怔愣一瞬,“他”?这是谁。
他闭上双目, 将精神力不断展开扩散,而后发现沈平川与韩芯二人正处于园区主楼的某间密室内,这间屋子的出口是隐藏门,内里除却他们二人之外,还放着许多空白的玻璃收容舱。
沈平川道:“这就是我要保留的事情了。我们虽合作,但也要给彼此留一些秘密。我从未问过你,你儿子身上的精神频率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芯哼笑一声:“那倒也是,沈司令。既然你说他下周会出现,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这里空着的收容舱,都是为了他准备的。”
“当然。”沈平川道:“秦隨会帮我们捕捉到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之酩意识到沈平川与韩芯口中的“他”不是人类,而是异种。
下周异种会出现。
沈平川会要求秦隨出面解决。
刚才对话中能够表明韩素的精神频率的确有问题,而这件事沈平川也心知肚明。
“秦隨?”韩芯轻笑一声:“你不是最看不惯他的性子么。”
沈平川道:“性子是性子,但也的确拥有S级的实力,让人有些不愉快。对我而言,不需要无法掌握的‘怪物’,更需要忠臣的‘兵器’。我希望他能成为‘兵器’,否则的话……”
沈平川没有继续说出后文。
韩芯落下一声轻如鸿毛般的模糊笑意。
沈平川与韩芯在交谈后便先后離开密室。
沈之酩将探索的精神力果断收回。
利魯斯白色的狮毛迎风微微拂动,它那双金棕色的兽瞳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科研院,尾巴在地面缓缓扫过。
片刻后,沈之酩冷冽薄唇微启,他从口中呼出一口气,漆黑如墨的瞳孔几乎与苍穹融为一体,平静如浅潭的目光幽深涌动,他将不虞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们竟然真的如他推測一般,把主意打在了秦隨身上。
沈平川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沈之酩却能够明白。
——“我希望他能成为‘兵器’,否则的话……我不介意毁掉他。”
这恐怕才是沈平川真正想要表达的。
得不到秦随的臣服与能力,干脆就把他直接毁掉。
沈之酩垂首,与利魯斯对视一眼,而后转身離开科技楼。
下周秦随会有危险。塔外的看守士兵每周要轮岗一次,每周三轮岗。如果沈平川要找时间叫“它”过来,也应该是在看守薄弱的时间,周三的可能性最大。
沈之酩思索着朝白塔的方向回归。
沈之酩周身气场十分冷冽,他冷硬的躯体板正严肃,面上神情冰冷如霜,漆黑如墨的眼眸凝着不悦,薄唇緊紧抿起。行走时步伐迈得很大,速度不断加快。
就在即将靠近白塔下方时,他突然感受到一股从利魯斯身上传来的躁动情绪,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步伐略带迟疑地停顿。
“利……”沈之酩开口时嗓音带着几分不解,他垂眸时,视野内只能捕捉到利鲁斯如同羽箭般飞窜出去的白色身影,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顿时一怔,而后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比他还要怔愣的金色眼眸。
利鲁斯扑倒了不远处的黑毛。
沈之酩呆呆站在原地,他看着利鲁斯不断讨好黑毛,给黑毛舔毛,又亲昵地用狮子脑袋不断蹭黑毛的身体,每一帧画面都像是某种老旧黑白电影中的慢动作,直到他发现秦随正看着他,他才猛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十分逾矩,于是立刻上前扯住利鲁斯的脖颈,小臂处的青筋暴起,奋进全力把利鲁斯提起来,语气有些急切地训斥道:“…没规矩!”
沈之酩制止住利鲁斯的动作后,他才努力维持着面色冷静,躬身又谦逊地低下头,认真同身前的人行礼,语气闷闷道:“秦少将。”
秦随“嗯”了声,没多开口。
秦随此刻的面色与方才截然不同。他的视线中一开始带着几分错愕与怔愣,然而这份情绪转瞬即逝,那双漂亮美艳的傲然眉眼中,含着几分玩味风流,他先是勾起唇角上下瞥了眼沈之酩,又用那双金色的水润眼眸仔仔細細看了看沈之酩这张冷感十足的英俊脸庞,而后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沈之酩被秦随一个打量的眼神看得心头发热,他突然觉得喉嚨有些干渴,需要喝些水才能解渴。心脏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个不停,后腰处甚至都酥了一圈,沈之酩总觉得如今站立在地面上,脚底踩着的地方似乎是软的。
“秦少将,刚才冒犯了您的精神体,实在抱歉。”沈之酩喉嚨沙哑,他干巴巴道:“但我不是故意的。利鲁斯它…偶尔…会这样。”
“是嗎?”秦随那双傲然眉眼含着几分揶揄,单边眉梢轻轻一挑,而后从喉嚨中哼出一声风流又轻佻的笑意:“想不到啊,你是这种性格。真糟糕,我更讨厌你了。”
沈之酩眸光一颤,他立刻道:“不是的,请不要讨厌我。”
秦随似乎笑了一下,他越过沈之酩时,掌心轻轻拍了一下沈之酩的肩膀:“那可不行,你今天倒真是会连续给我找不快。你瞧瞧黑毛,它都被舔成什么样子了?”
沈之酩闻言立刻垂首去看黑毛,只见平日里皮毛油光水润的暗夜黑豹,此时此刻脑袋上的毛愣是被利鲁斯粗粝的舌头舔得往反方向挪,一片两片都是“小炸毛”,黑毛金色的眼眸内染着不悦,它微微呲牙,喉咙中发出几声不满。
利鲁斯听见这几声豹子声,原本兴高采烈甩着的尾巴骤然一僵,而后从喉咙中哼哼唧唧发出好几声狮吟,即便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却还是想要朝黑毛身边靠近。
沈之酩从精神体能化形的第一天开始,就没见过利鲁斯露出这副表情,也没见过它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
以下犯上一次就够了,竟然还想去第二次。
沈之酩的心中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与急切,他不明白这份感情从何而来,但他却觉得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背脊与腰肢似乎又有过电般的酥麻感。
“利鲁斯,回去。”沈之酩拧眉冷声命令。
利鲁斯朝秦随又哼唧了两声,最终垮着狮子小脸,十分委屈地回了沈之酩的精神识海。
至此,精神体引发的闹剧总算消停了一些。
秦随站在沈之酩身边,道出一声細微地轻哼,那道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听起来像是在调笑,又像是单纯的觉得有趣,也有居高临下的揶揄意味。
沈之酩在秦随身边伫立,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往秦随身上看,他的视线落在秦随的眼眸处,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心脏顿时空了一拍,又立刻朝下移开目光,转而落在秦随白皙洁净的脖颈处,能够看见秦随的锁骨,再往下,还能隐约看到一些秦随胸大肌上部鼓起来的轮廓,沈之酩垂首时立刻闭上双眼,只觉得耳朵几乎快要烧起来。
怎么会这么烫……心也烫,喉咙也烫,身体也烫,就连大脑都快要被某种无形的火炙烤,思维几乎就要全部融化。
沈之酩咬紧后槽牙,他身躯紧绷起来,小正经般的脸色下,与之相衬的却是通红的耳根与脖颈,偏偏那张冷硬板正的脸色平静如雪,让人觉得反差感十足。
秦随的眉梢极其隐秘地挑了一下。
“秦前輩,您这是要出塔嗎?您刚刚去做什么了?”沈之酩开了口,语气尽量维持着稳定,开口询问道。
秦随道:“怎么回事,小鬼,这是你对我说话时的态度嗎?这应该不是你该干涉的吧。”
沈之酩始终弯腰垂首道:“我有注意视线没有比您高。这只是日常的关心问候。”
“……你在不会说话这方面其实蛮有才能的。”秦随道。
沈之酩道:“…谢谢。”
“……算了。”秦随道:“我刚刚做完全身檢測,输了点营养液,现在要去塔外城区用餐。”
“全身檢測?”沈之酩不动声色地追问道:“是哪位医生给您做的。您回塔也需要全身檢測嗎?有人陪同吗?”
“你这是问的什么废话,谁回塔不做全身檢测?”秦随语气傲慢道:“白天我在补觉,下午又在带你们这群小孩。晚上做全身检测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还有,你这是什么态度,逼问?”
沈之酩呼吸一凝,他立刻垂目,语气平稳:“没有逼问您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
秦随道:“给我做检查的医生…叫什么来着,那老爷子…反正上了年纪了。”
应该是陈生。沈之酩紧绷着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
“陪同也有,我的部下,陸义森。”秦随道。
沈之酩先前刚放松的背脊立刻又绷了起来,他的呼吸轻缓,目光内暗流涌动。
陸义森。
这个名字是之前被沈平川抛过橄榄枝的人。
他陪同秦随做全身检测,总觉得让人有些不安。
“怎么?”秦随拧眉问:“你问完了?”
“是的。”沈之酩这时抬起头,而后道:“祝您用餐愉快。”
秦随的目光比之前冷了几分,他轻哼一声,转过身坐在黑毛身上,下一秒便从沈之酩眼前離开了。
沈之酩总觉得秦随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带着些许真正的不满,但他找不到缘由。
——啪嗒。
陈生的钢筆从桌面落在地上,筆尖渗出墨水,在地面上晕染几滴黑点。
“哎哟……我的老战友,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摔坏啊……”陈生弯着腰,伸手去够地面上的钢筆,费了些力气才终于拿到这支旧钢筆,再起身时,沈之酩已经站在诊室里了。
陈生被吓了一跳,他道:“你这小孩怎么走路没声音呢!”
“秦前輩刚刚来你这里了。”沈之酩道。
陈生叹气:“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件事…你怎么知道他来过?你年纪轻轻就当跟踪狂,经过他本人同意了吗?”
沈之酩问:“他带来的那个部下陸义森,在他做全身检测时在诊室里吗。”
陈生登时皱眉:“在。怎么了?”
沈之酩微微蹙眉道:“那个叫陸义森的人,在今早开启的总结会议结束后,被我父亲单独留下,他有加入沈平川一派的可能性。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对秦前輩下手,但是不能不提防。我先前没找到时机和你说,因为下午一直在忙。但如果后续,秦前辈还来你这里做检测,陆义森这个人在场的话,让他去诊室外等,不要让他入内。”
陈生的诊室内骤然安静了。
沈之酩道:“怎么了。”
陈生垂着眼眸,他将方才那支从桌面不小心滚落到地面的钢笔架在合十的手上,而后双手拇指滚动笔身。
“好,我知道了。”陈生闭目,起身,而后抬头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单独见我,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不要。”
沈之酩道:“为什么。”
陈生道:“先别问这些,你仔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从今以后不要单独来找我,这是我给你的叮嘱,一定记住。还有,秦随的全身检测结果刚出,他的信息素波动起伏是典型的信息素紊乱症前兆,应该是这五年来一直持续战斗导致的。在持续的战斗结束后好好修养会逐渐恢复。现在你可以走了。”
沈之酩道:“陈生。”
陈生道:“听话,離开吧。”
沈之酩与陈生对视片刻,而后点过头,退出了诊室。
诊室的门慢慢合起,陈生终于垂目看着手中的这支钢笔。
这支老旧的、外部已经掉了漆的深蓝色钢笔,是从他幼年时期一直陪伴他至今的,如今已然过去了67年。
整整67年,这支钢笔就如同他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伙伴、亲人,同他在医生岗位上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从未有一天出过差错,就如同他本人一般。
陈生从桌面上翻出一张A4白纸,他右手握住钢笔,一如往常将笔尖触碰到纸面抵住,准备写些什么。
然而落笔的刹那,墨却卡了壳,出不来了。
钢笔坏掉了。
因为刚才从桌面意外掉落。
陈生握笔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他垂目,将笔帽合起,背脊靠在椅子上,老者年迈沉稳的嗓音夹杂着说不清的落寞与叹息。
“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最后坏掉,却是因为意外。”陈生呼出一口气,看着钢笔轻笑一声:“真是让人不甘心……”
夜幕降临,星月同悬。
沈之酩半夜苏醒,是因为屋外的躯体碰撞声,夹杂着某种气音与闷哼。
沈之酩睁开双眼,略微清醒两秒,而后看了眼时间,终端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屋外传来了秦随的声音,他的嗓音黏黏糊糊,咬字不清,带着几分软意,像是喝醉后发出来的:“别碰我……滚开……”
沈之酩眸光一怔,立刻打开玄关大门走了出去,而后看见了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秦随整个人散发出酒气,人醉得东倒西歪,旁边架着秦随身体的男人沈之酩没有见过,然而那只手却往秦随的腰肢探去。
“秦隊……”男人开了口。
这个声音却让沈之酩立刻认了出来,这个人是陆义森。
沈之酩走上前去挡在陆义森身前,掌心握住陆义森的手腕,阻止了他把手放到秦随腰上的动作。二人身高相当,沈之酩的目光中却带着阴郁冷冽,他开口时语气不悦:“你是哪位。这位隊长让你别碰他,你没有听见吗。”
“哦、哦,你就是沈司令的独子,沈之酩吧?我听你父亲提起过你。”陆义森露出一个笑意:“我的隊长喝多了,其他队员都有事,所以我送他回家。他只是被这个姿势架着有些不舒服而已…”
沈之酩拧眉,语气生冷:“他已经到家门口了,你却还不离开,是打算在这里过夜?”
陆义森面色白里透红,他目光浮现阴寒,又被迅速压下:“这……”
沈之酩目光黯沉,他的视线扫过陆义森的面颊,而后冷声道:“这位队长看起来已经醉了,意识也不清醒,我想您应该没有其他心思,否则我会告知白塔高层。”
陆义森的目光闪过一道光,他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自然没有,这是我的队长。”
沈之酩的身躯上前,他自然而然接过秦随的身躯,手臂揽在秦随劲瘦有力的后腰处,目光如同寒潭般紧紧盯着陆义森:“那就请回吧。前辈。”
陆义森与沈之酩对视片刻,而后眯起眼微笑,他后撤一步,道:“虎父无犬子,沈平川司令有您这样优秀的孩子,他想必是很幸福的。那么就请你把我的队长送进屋内吧。”
沈之酩听闻“我的队长”四个字时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
陆义森转身离开了。空旷的走廊内,只剩下沈之酩与秦随二人。
沈之酩的身躯直到陆义森彻底离开才微微放松,而后鼻腔呼吸间,嗅到秦随身上柔和迷人的香气。这股气味与香甜的酒气交织,如同某种甜腻的灼热糖浆,让沈之酩的大脑“轰”地一声热了起来。
秦随的身躯柔软且迷人,呼吸声轻缓,从鼻腔中喷出的温热气息就落在沈之酩的耳畔,沈之酩的脖颈皮肤发烫,身躯逐渐紧绷起来。
“秦…少将,您的房卡在哪里?”沈之酩的嗓音情不自禁轻柔起来,带着几分哄人意味。
秦随醉得不省人事,他迷迷瞪瞪间哼了一声,被沈之酩架着似乎不太舒服,也从喉咙中说了句“别动”,黏黏糊糊,勾人得要命。
沈之酩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忍着胸腔处的热意,他低声道:“…冒犯了。”
沈之酩的掌心迅速在秦随的腰侧轻轻抚摸一瞬,而后顺着向下,在秦随制服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秦随的房卡。这一套动作做下来,沈之酩的身躯冒出热汗。
秦随的呼吸声加重几分,沈之酩便跟着心脏一紧。
“滴”的一声,房门开启,沈之酩架着秦随朝屋内进去,然而还没走两步,秦随突然动了。秦随伸出手扯住沈之酩的衣领,闭着眼就往玄关处的地面倒去,沈之酩闪躲不及,在即将摔倒的瞬间唯一牢记的是用掌心护住秦随的后脑。
二人果不其然倒在地面上,**与地板相互碰撞发出瓷实的闷响,一听便知摔得不轻。
“秦少将,您还好吗?”
秦随却不回答他,只是微微睁开眼眸。
沈之酩整个人压在秦随身上,距离近在咫尺,秦随身上迷人的香气不断钻入他的鼻腔,他从未感觉到身躯如此燥热,耳根滚烫。
秦随整个人拢在沈之酩身躯投下的阴影里,他眼眸半眯着,内里的金色瞳孔水润且朦胧,带着几分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柔软意,那双桃花眼轻轻一弯,突然笑了一下。
“……哪里来的冷脸小葫芦?”秦随笑着问。
这一刹那,沈之酩的呼吸猛然停滞。心脏因为秦随的明媚笑意空了一拍,而后疯狂跳动起来,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因为秦随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激荡,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内闪过一丝动摇。
“……秦前辈,您醉了。我送您去睡觉……”沈之酩将秦随的身躯从地面扶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总算将人送进了卧室里的床上。
秦随倒在床榻上时,半眯着的双眼还盯着沈之酩看了几眼。
沈之酩认真替秦随盖好毯子,目光又将秦随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这才转身准备离开。然而步伐踏出去的下一秒,衣服下摆的布料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沈之酩瞳孔骤缩,慢慢转身,看着秦随。
秦随正伸出左手扯住他的衣服,目光懵懂,直勾勾地盯着沈之酩看。秦随看起来是因为喝多了酒,才无意识做出这个举动。他的眼睛很快阖起,攥住沈之酩的手掌也慢慢松开,而后失了力道。
沈之酩蹲下身,在犹豫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秦随的手掌,目光垂落数秒,他在沉默中观察了一下秦随左手小拇指的指根,而后才收回目光。
沈之酩看着秦随,他慢慢在秦随床边坐了下来,他坐着的姿势依旧笔挺,背脊紧紧绷着,眼神落在秦随的身上。
秦随这副柔软的模样,沈之酩是第一次见。
原来强大又潇洒的秦随,私下醉酒后是这副乖巧的样子。
沈之酩的唇角不知何时浮现一个浅淡的弧度。
等天快亮起来的时候再离开吧。沈之酩想。
“做个好梦,秦前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第二日秦少将宿醉睡醒后】
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身上制服也没脱、身上就盖了个毯子、脑袋嗡嗡晕还痛的秦少将:……好难受,总觉得昨晚床边有鬼盯我,到了我这个年纪还鬼压床吗?下次不能喝这么多了……那鬼长得有点像冷脸小鬼-
下一章快节奏推剧情,本来以为这章能推完剧情的,没忍住又写了一下小情侣,太萌了(沉浸在家产的世界里无法自拔,Orz给读者们磕头了),下章一定快速把剧情推推。
顺带一提这周好神奇!我这周完全没有榜单没有上榜,居然默默涨了五六个收藏www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
第54章
沈之酩翌日清晨如约离开, 不知为何从第二天开始,秦隨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甚至还回避他的视线许多次, 他讓利鲁斯去秦隨身边讨好,然而利鲁斯回来的时候尾巴的毛变得光秃秃, 一根也没剩下。沈之酩只好不再继续讓利鲁斯出面, 转而自己上场。
会这么做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点是为了观察秦隨身边是否有可疑人员出现。另一点则是因为, 秦隨醉酒那晚对他露出的笑容太过难忘。
明媚、绚丽、金色的眼瞳里含着水润与灵动, 就像是迎着烈日不斷成长的花,就像是……向日葵。
沈之酩突然明了,秦随送给他的花瓶內要放什么花了。他为此已经思考了许多天。然而现如今,他发现向日葵与青色的花瓶十分相衬。
周三, 傍晚。赶在塔外士兵轮岗前,沈之酩先一步到达塔外的向日葵花田內。他认真挑选向日葵并摘取, 而后捧在怀中。
袭擊比他预想中来得要快。
一阵劲风呼啸而过,耳边轰然炸开一声爆破鸣音, 沈之酩的精神識海都因此动荡,顿时身躯不适。他立刻转身,与一颗红色肉球打了照面。
利鲁斯破空而出,先是一口撕咬在肉球腹部,而后将它一掌拍下, 旋即爆发出S級哨兵的精神力, 将其束缚后直直准备穿刺。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道含混的、不似人类的声音从空中浮现,话语精准无误地传进了沈之酩的大脑。
“平…川…沈平川…”
这肉球竟然是在喊沈平川的名字!
沈之酩眸光一黯,他顿时收回利鲁斯, 而后道:“你能使用人类的语言?”
然而那颗肉球不作答,它只是漂浮到空中,而后不斷重复“沈平川”的名字,最终它开口道:
“——我的礼物,在哪里。”
“礼物?”沈之酩嗓音冷冷。
“我美丽的珍宝……”红色肉球像是呢喃般,小声自语:“我的礼物……”
不等沈之酩反应,不远处赶来的队伍奔波声传入沈之酩耳內。
沈之酩迅速后撤,与他后退动作相对的,是一只暗夜般的猎豹横空出世,在空中仿若利刃破开无形墙壁一般,仅仅一掌便将悬挂高空的肉球直接擊到地面,发出“砰”的轰鸣声,尘土瞬间弥漫,席卷所有人的视野。
沈之酩被飞扬的尘土遮挡视线,他輕咳一声,视线一侧,便对上一双蕴着盛怒的金色眼眸。沈之酩本能地抱緊了怀中的向日葵后退两步,然而路面崎岖不平,脚底被一颗埋在土壤中的石头绊倒,他瞬间倒在一棵树下。辩解还未说出口,脸上先狠狠挨了一巴掌。
秦随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沈之酩半边脸火辣辣地痛,他看向秦随,目光中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带着几分愣神,而后无意識浮现出隐秘的灼熱感。
秦随的队伍解决这颗肉球根本没花什么功夫,实际上是黑毛直接杀死了肉球,没有任何人员发动攻擊。
沈之酩与秦随谈话时,余光扫过秦随队列里的人,有人蹲下后又起身,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像是某种小刀,沈之酩下意識感覺那人是在采集红色肉球的身体。
或许是秦随的命令,沈之酩想。
直到事件彻底结束,沈之酩回到白塔,秦随被喊去做报告,与他分别。而沈之酩脑中不斷思索着肉球口中透露的“沈平川”与“礼物”。
思索许久后,他去了沈平川的司令室。
沈平川似乎对于他的突然到来并不意外,反而询问沈之酩:“有什么事。”
沈之酩单刀直入:“父亲,明日秦随少将要带队出征,我要加入。”
沈平川说:“可以,不过理由是什么。”
“这一周,秦少将的指导很有效,我希望外出通过实戰检验自身。”沈之酩的话语答得滴水不漏,而后看向沈平川,开口道:“我和秦少将一样是S級。”
S級,沈平川最在意的等級痛点。沈之酩知道说出这句话后,沈平川一定会有所反应。
果不其然,沈平川目光一沉,道:“都是S级。的確,是该一起去练练。不过东南区很危险,你的要求我需要考虑一下。”
沈之酩的目光沉了沉,他S级的哨兵信息素无意識泄露出一点,带着几分压迫意味。
沈平川面色骤然一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逼迫我同意?”
“父亲,”沈之酩道:“‘礼物’是什么意思。”
沈平川目光一暗:“你在问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在问什么。”沈之酩道:“一只会说话的异种喊了您的名字,父亲。就在白塔城外。”
沈平川此人最在乎的无非是权利与地位,能够在白塔內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除却掌管权利之外,就是靠着打压手段。塔内对他不满的人不是没有,但却被镇压着无法反抗。可沈之酩口中说出的话,在此刻是一种威胁。
塔内的人如果知道了塔外有个异种,嘴里喊着沈平川的名字,那么沈平川在白塔内至高无上的地位定会受到威胁。沈之酩说出“就在白塔外”,也是为了提醒沈平川,这里是白塔,你是否还想保住你的权利与地位。
“你想要什么。”沈平川问。
沈之酩语气沉而冷道:“我要这次作戰结束后,秦少将能够安稳平和地度过下半生。我要他无论在塔内还是塔外,都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打扰,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即便你威胁我,关于秦随的要求我也无法答应。他如果随心所欲在塔内生活,他缺失的工作谁来顶替。”
“我来。”沈之酩道:“我是S级,我是哨兵,我比他更适合全年无休的戰斗,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同意我的条件,我会成为塔里的戰斗机器,直到我死为止。”
沈平川冷笑:“你这是在和我商量,还是通知?”
“您认为呢。”沈之酩道。
沈平川良久之后,从喉咙中溢出了一声冷笑-
翌日清晨,沈之酩如实出现在秦随的队伍前列,果不其然又被秦随痛批一顿。沈之酩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他不后悔,只要这次作战结束,回塔后,秦随就能真正“自由”。
然而唯一讓沈之酩覺得有些“意料之外”的,是韩素。这个人竟然也出现在秦随的队列内。
沈之酩没有忘记陈生说的话,韩素靠近他时,他的確能感受到一股与秦随极其相似的信息素,虽不能確定,但沈之酩心中已隐隐有了推测。
既然韩素这样的新人向导能来秦随的队列,沈平川知晓他不会帮助韩素的情况下,就代表秦随的队伍里有沈平川或韩芯的人。但有几个,都是谁,暂时无法確定。
沈之酩几乎全程注意着秦随的队伍,尤其盯陆义森盯得緊。
加入作战小队赶路的第一天,沈之酩便意识到这个队伍的怪异之处。
队员们表面上对秦随展现出友好服从的模样,然而私底下的话语却刺耳难听。
第一天夜晚,秦随坐在篝火旁烤火,橙红色的柔光将他的面颊照亮,美艳张扬的面颊上挂着几分笑,傲然天成。他身边围坐着许多人在同他交谈。
沈之酩远远看着这副场景,耳朵里却听见远处哨兵们的輕声议论。
“真牛,谁讓他是S级呢,不像我们,同人不同命啊,在他队里也只能打杂,伺候他。他在那边烤篝火,我们就只能在林带里蹲着。”
“别说了,他旁边那么多哨兵,万一被听见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以为秦随这个队伍里的人都喜欢他?除了李副队兄弟两个,还有那个陆义森之外,其他人有几个真心喜欢他?我们几个离得远,他们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告诉秦随,谁想自找麻烦啊。”
“说的也是。秦随性格傲慢又自大,已经到了自负的地步了吧,这么多年还不长记性。他之前出问题都是被他自己的性格害的,这次也是……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说来就来这种地方?陆义森的统计报告说,之前来东南区的小队全都死光了……”
“可怜啊,唉。还有那两个新人…甚至还有一个是沈司令的儿子,他万一要是出点事,秦随真是死定了,哈。”
沈之酩听得眉头情不自禁蹙起。
哪怕是在秦随自己的队伍内,他也被这样的言语裹挟,生活在表面虚假弥漫的环境内。
沈之酩直起身,他先是摸了摸口袋,确保内里的戒指还在——这是他目测量好秦随小拇指指围后自己做的,纯银,素圈,他手有些笨,做了好几次才成功。
沈之酩站在原地,最终他走到秦随身边,邀请秦随同他一起去往林间。
那时沈之酩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这一次作战结束后,他要代替秦随成为塔里的战斗机器,被沈平川永无休止地外派,那么恐怕此后这漫长的一生,他再也无法与秦随相见了。哪怕他会想念秦随、会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秦随的模样,可未来这一生,他们二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如果秦随愿意戴上他送的戒指,愿意佩戴着不丢下的话,哪怕以后他不在秦随身边,也能当做是他陪了秦随一年又一年。
沈之酩一直覺得,他对秦随就是崇拜。直到他单膝跪地,动作輕柔地牵起秦随的左手,替秦随戴上戒指时,他才意识到,他的心脏跳动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这似乎不只是送“自由”而已,更多的是某种心底滋生后疯长的欲望。他对秦随的感情,似乎不只是崇拜。
回到营地后,沈之酩依旧覺得身体有些熱。
本想一个人稍微冷静一下头脑,弄清他对秦随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意外横生,居然要在这种情况下和秦随同榻而眠。
当天晚上,秦随的身躯近在咫尺,他的调笑话语,动作间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全部在沈之酩的耳朵中无限放大,他无法忽视秦随,也无法忽视身体逐渐发熱的自己。他想要靠近秦随,甚至他的喉咙干渴发痒,想要贴近秦随的躯体,想抱、想搂、想亲吻,可理智将他的感情重重扼制,他克制地闭上眼眸,身躯緊紧绷了起来。
黑暗中,秦随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秦随的掌心柔软,触感细腻,这触感不像是常常在战场上作战的队长,反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秦随的手掌也有一股香气,这股气味的太过特殊,以至于沈之酩只要嗅到,就难以忘却。
秦随嗓音带着几分轻哑,他问:“不让摸吗。”
沈之酩的心脏砰砰跳动,理智不斷告诫,不能让秦随继续摸下去,否则会出大事。可身体却对秦随掌心柔软的触感甚至感到迷恋,于是沈之酩听见自己嗓音沙哑道:“让。”
秦随的指腹慢慢蹭过沈之酩的鼻尖、嘴唇,最终落在沈之酩唇瓣上轻轻抚摸。
沈之酩目光灼熱,在黑暗之中依旧紧紧盯着秦随,不想错过秦随一分一秒。
秦随开了口,他道:“小子,你对我到底是……”
旖旎又暧昧的感情几乎就要喷薄欲出,即便掩盖也会自己冒出来,可偏偏沈之酩不能做任何让秦随觉得有情感倾向的举动,他给不了秦随承诺,因为他知道作战结束后,他和秦随就会彻底分别。
于是沈之酩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他闭上双眼,没有回答。
秦随似乎对这份沉默有些失望,他准备转过身背对沈之酩。
沈之酩却不想让秦随转身。
他能见秦随的机会,会越来越少。见一面就少一面。事到如今,哪怕是在昏暗的帐篷内,他也想让秦随面对他。哪怕看见的只是模糊的轮廓也没关系。
于是沈之酩道:“……对不起。”
秦随没有理他,先一步入眠了。
沈之酩原本以为,身为S级哨兵,哪怕再青涩,也能控制好自己的结合热。
然而这个时期来得紧急。
与秦随同榻而眠到半夜,沈之酩被自己热醒了。他浑身燥热,身上冒出些热汗,把衣服与皮肤黏在一起。他看向几乎躺在自己怀里的秦随,呼吸刹那间便乱了。他克制地闭上双眼,然而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他的大脑嗡地乱了,心脏像是泡进了热流里,四躯百骸都因秦随在自己怀中这个认知舒爽起来。
沈之酩咬咬牙,他忍耐着身躯燥热,慢慢起身从帐篷处离开。他走进远处的林间,将哨兵素不断释放,利鲁斯从识海中冒出,发泄般将周围隐蔽的异种全部撕咬了个干干净净。
沈之酩一夜无眠。清晨秦随前来找他,他忍耐了一夜的欲望又在贲张。他的呼吸加重几分,最终让秦随不要继续靠近。再靠近,他没有办法确保他能够完全保持理智。他害怕伤到秦随。
韩素来的时机让沈之酩觉得怪异。
秦随走后,韩素靠近沈之酩,而后召唤出他的精神体,又散发出他自己的向导素道:“沈哥,您的信息素有些乱了,我给您做疏导吧。我是真的喜欢您。”
沈之酩的目光如寒霜般冷冽,他的浓眉下压,利鲁斯骤然扑咬韩素的精神体白兔,利鲁斯没留半分情面,已经咬断了白兔的一只前腿。
“啊!柔柔!!”韩素面色惨白,他立刻朝着白兔的方向跑去,而后身躯小幅度颤抖:“沈哥,求您放开柔柔,我,我真没恶意啊!它会死掉的!”
“韩素。我说过,不要再靠近我。”沈之酩的语气越发冷冽:“你刚才疏导我的方式和秦队很像。你母亲与我父亲又达成了某个合作。我对你身上的这股精神力早有推测。”
韩素面色越来越白:“沈、沈哥,您说什么哪,我听不懂呀?比起这个,您先让利鲁斯放开柔柔好吗,我们有话好好说可以吗,拜托……”
“你母亲想入侵秦队的识海,把他的頻率交给你,让你也变成S级向导吧。”
沈之酩一语落下,韩素呼吸停滞。
“你的向导素,我之前不能确定。直到刚才,我才确定你的向导素的确和秦队的有些相似之处,你似乎也有‘万能’的能力,但是因为等级太低,发挥不出它该有的能力,我说得对吗。”
“沈哥…您说的是什么…”
利鲁斯干脆利落地咬断了白兔的另一条前腿。白兔发出因疼痛而崩溃的尖叫声。
“沈哥!沈、沈之酩!不要!!”
“我给过你好好说话的机会,如果下次说的话依旧答非所问,我会让利鲁斯撕碎它。”
“我、我知道了…”韩素浑身颤抖,面色铁青,冷汗直冒。
“我给你的要求很简单。在这次作战过程中,不要来碍事,尤其不要妨碍秦队。你回队后,表现得正常一些,不要露出任何马脚。”沈之酩将S级的哨兵信息素释放,他死死压制着韩素,声音冷冽且沉,他警告道:“如果我发现你对秦队不利,回塔前我会先杀了你。”
韩素瞳孔收缩,他的牙关打颤。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沈哥…”
沈之酩目光黯了几分,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利鲁斯松开了白兔,转而回到沈之酩的识海内。韩素则是面色惨白地跟着沈之酩回了营地处。
未来的几天,沈之酩时刻关注着韩素、陆义森,以及所有靠近秦随的队内成员。除开与秦随本人有些误会之外,其他方面还算顺利,韩素老实了许多,甚至不与秦随二人单独相处-
东南区异种洞的入口是一道长廊,视线看不到尽头,长廊内里的道路扭曲、旋转,光是看见就觉得隐隐有些不适。
秦随进入洞穴内的姿态优雅凛然,沈之酩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穿越长廊时沈之酩的确身体不舒服,这还是他身为S级哨兵,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悍的精神力波动。他的识海内有些混乱。
然而下一秒,秦随强悍的向导精神力直直钻入他的精神识海,随意搅动一瞬,他的身体便瞬间恢复正常。
队员分组是秦随先一步就决定好的,沈之酩被划分到了洞口处的看守组。
沈之酩自然不愿,然而这是在秦随队内,他拗不过秦随。
沈之酩知道自己的队伍里都有谁,韩素、陆义森、甚至李清寒也留在了这个队伍里。比较有威胁的人的确都在自己身边,似乎也是方便看守。于是犹豫再三,沈之酩选择服从。
秦随离开的速度很快,沈之酩只能看见秦随左手小拇指处的银戒反了一下光,他闭了闭目,而后召出利鲁斯进行对抗。
低级异种几乎将道路全部堵死,沈之酩使用S级精神力展开图景探索,但却觉得莫名有些怪异。在这个异种洞内部,区域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限制,他感知不到更遥远的地方,这个限制就好像是专门为了隔绝哨兵感知力而出现的。
对抗持续的时间并不久,沈之酩一拳将身前的蠕虫身躯打穿,血液溅到他的脸上,又被他抬掌擦掉。
余光中,沈之酩看见某处极其细微地闪了一道红光,当他朝着那处看去时,光却消失不见了。他意识到那个方位站着陆义森。
陆义森在打斗中远远与沈之酩对视一眼,而后露出一个微笑。
这道眼神让沈之酩觉得不悦,比起友好打招呼,更像是某种挑衅。
沈之酩后撤一步,将追踪精神力迅速散开,他将秦随的位置捕捉,刚要安下心来,却感受到秦随不断外溢的向导信息素与精神力,震荡波一股又一股地刺痛他的追踪精神力,沈之酩顿时面色一变。
“李副队,我不放心,”沈之酩扭头看向李清寒,他道:“我还是跟过去看一眼。”
李清寒彼时正在给哨兵队员疏导识海,他面色温和,在思索片刻后点了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沈之酩颔首点头,而后朝着内部冲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惶恐的感觉在不断加剧,似乎有某种本能在抗拒接近前方。
——尘土飞扬,风声骤起,一声刺耳凌厉的痛呼如同炮弹坠入沈之酩的耳内,他漆黑的瞳孔看清眼前场景时猛地收缩。只见一颗巨大的脑伸出无数条丝线,狠狠贯穿了秦随的身躯,沈之酩顿时理智全无,他猛地冲上前去挡住秦随的身躯,怒道:“利鲁斯!”
利鲁斯一口咬断丝线,旋即与“脑“疯狂扭打在一起,利爪撕破了“脑”的粉色外皮,尖牙撕扯它的血肉,几乎要将它在此刻撕咬殆尽。
秦随看清了身上的来者,他颤着嗓音让沈之酩离开。
沈之酩看着秦随身上的血迹,呼吸有过一瞬间的颤抖,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如同被利刃刺穿,痛得无法呼吸。他所珍视的、那么看重的、那么宝贝的人,竟然伤成这副模样。
这一切都怪他,他如果再努力一点就好了,他如果能再执着一点陪同秦随就好了,他如果能再早点发现陆义森的通讯器有问题就好了。
“没事的…秦随,不要怕,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沈之酩柔声道。
秦随看见沈之酩身上的伤,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沈之酩心疼不已。他虽然喜欢秦随水润的眼眸,可他不想看见秦随为他流泪。更何况秦随自己身上的伤更严重。
于是他抬起手,遮住秦随的双眼:“别看。不看就没事了。”
话语落下的刹那,先前还占优势的利鲁斯突然被一股强劲的精神力波动攻击,利鲁斯的身躯被划破一道,然而沈之酩的精神识海内竟然翻起滔天巨浪。
沈之酩猛地意识到,这个异种竟然能够直接袭击他的精神识海。
精神识海…精神识海?精神识海内最重要的是頻率,这个异种才是真正操控白塔外红色肉球的罪魁祸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这个状况,要取走的礼物就是秦随。
这一刹那,沈之酩大脑关于沈平川与韩芯的交易、那份莫名其妙出现的《哨兵向导与异种精神頻率适配》的协议内容、以及韩素与秦随相似的精神频率、甚至是眼前这颗“脑”的线索全部被串到了一起。
沈平川一定是在多年前就提前认识了“脑”,礼物是秦随,那么沈平川多年前就告知“脑”,秦随的能力特殊,他愿意把秦随当做礼物送给“脑”。实际上对于沈平川而言,这并不是在对“脑”臣服,而是满足自己的私心。
将秦随送到“脑”的身边,如果秦随赢了,沈平川就取走“脑”的一部分进行精神频率的融合实验,接受实验的人极有可能是沈之酩自己。
如果秦随输了,对于沈平川来说最好不过,不费吹灰之力铲除了一个潜在威胁,因为秦随太强了,他的能力能让塔内的人追随他,而沈平川要的是绝对强权,不会容忍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而沈平川与韩芯交易,一是因为韩芯在科研研究的领域颇有能力,二则是因为韩素。韩素拥有低级的万能向导素,因为自身等级太低无法发挥向导素的能力。
之前沈平川与韩芯在密室里的谈话沈之酩记得,韩素的向导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平川对此并不完全了解。
那么韩芯极有可能需要的,是一个战死或完全战败的秦随,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夺取他的识海频率。
沈平川之前或许没有打算让自己来这里,沈之酩想。可是沈平川没料到,他主动提出要来,如果秦随和沈之酩两个S级同时死在这里,那么塔里关于异种频率的研究将没人能够继续进行。因为精神频率适配的手术对象只有S级。
这些事情居然直到如今沈之酩才想通,事态危机,“脑”轻而易举就能席卷精神识海进行攻击,秦随如今身受重伤无法替他疏导,这样下去识海被完全攻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要怎么样才能救下秦随。
如果他们真的看中这份交易,如果他们真的需要S级去做这份实验,那么……
实验对象必须要有一个人活下来才行。
如果死去的是沈之酩,那么秦随就能活下来。
沈之酩没有犹豫,他在转瞬间便做好了赴死的决定。那双漆黑的目光闪过一丝坚定,他牢牢趴在秦随身上,将秦随完完整整笼罩在他身下。
“脑”的攻击丝线疯狂穿透沈之酩的躯体,他喉咙腥甜,混杂着铁锈气味从鼻腔中涌出。他能听见秦随微微颤抖的呼吸声,他知道秦随会担心他,于是他稳着呼吸,没有泄出一声痛呼。
沈之酩的识海内部已经被破坏了百分之七十,他的理智勉强尚存,S级的哨兵信息素与精神力同时疯狂爆发,他透过精神图景对利鲁斯下达最后一个命令:【保护秦随。】
在最后一根丝线穿透沈之酩的识海后,他终于闭上双眼,意识消散。
第55章
沈之酩醒来时, 人漂浮在重型隔離室的营养舱内。他視线恢复清明的瞬间,对上了沈平川那双阴暗寒冷的眼眸。而在沈平川身后,是微微垂首的陈生。陈生看向他时, 眼眸闪过一丝细微的关切,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沈之酩的大脑思维停滞, 在缓了几秒才开始正常运作, 然而意識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沈之酩顿时面色发白, 神色怔愣。他活下来了, 那秦隨呢?难道死去的是秦隨?
“真是意外,我本想讓你被殺死,没想到你活下来了,儿子。看来我平日里对你的训练在这里起了效果。”沈平川走到沈之酩身边, 垂目道:“精神識海被毁了80%。平时如果是这个情况,没人救治, 你是会死的。可偏偏这次你活下来了。”
沈之酩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心跳頻率加快, 营养舱外的屏幕上能看出沈之酩的血压在急剧上升。
“你……”沈之酩喉咙溢出气音:“你从一开始就想殺了我们两个人?你的交易不做了吗。”
沈之酩原以为他和秦隨两个S级,至少要活下来一个才能进行塔内的实验,但没想到沈平川竟然是想把他们两个人都殺死。
“那份交易对我而言其实无足轻重。你为什么会是S级,我的确想不通。你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也没有战斗本能, 你甚至不像是一个合格的哨兵。我原本想, 秦隨的能力比较特别, 他不肯为我所用,所以干脆毁掉,免得我夜长梦多。而你, 如果肯为我所用,我倒也乐意讓你活着。”沈平川说到这里,话语顿了顿,而后道:“但我却没想到,我平日里連情绪都近乎没有的儿子,竟然会反咬我一口。所以我就想,如果你和秦随同时死亡,那么白塔内就没有任何一个讓我忧心的存在了。”
沈之酩的呼吸急促,他咬牙艰难道:“…疯子。”
“疯?这有什么的。人都会追随权利、地位、名声、财富,这是人的本能。我如今是白塔的总司令,但这的确还不够,这些不能讓我满足。如果那些异种也能为我所用,一切都会變得不同。人们会从单纯的服从我,變成不敢违抗我。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满足感。我反而好奇,你明明是我的儿子,却没有遗传到我任何掌控欲望,真奇怪。”
“……秦随呢。”沈之酩喘息间问道:“我活下来了,秦随呢。”
“你认为呢?”沈平川道。
沈之酩注視着沈平川,余光却看见陈生眨了一下眼睛。于是他立刻道:“秦随还活着,他还活着。你把他怎么样了。”
“不错,他确实还活着。不过他现在状况很不好。而害他變成现在这样的,是你,儿子。”沈平川笑了一声。
沈之酩道:“……你说什么?”
沈平川轻嗤一声,道:“你和秦随在进入东南区异种洞前,應该遭遇了一场幻境吧?”
沈之酩的瞳孔骤然收缩。
的确有过一场幻境,那天晚上,就在他向秦随解释韩素与他没有关系的夜里,他进入了一场幻境,还在内里看见了披散长发的秦随。
“那场幻境,你什么意思…”沈之酩的呼吸急促,语气颤抖,冷声道:“说!”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拦住秦随,让他不要继續深入异种洞呢?明明你應该意識到,那时候的幻境,直接入侵了你和他的精神識海。你那么喜欢秦随,为什么没有提醒他这件事,难道是因为忙着沉溺于情爱,到头来連喜欢的人都没保护好吗?”
沈平川一语落下,沈之酩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耳朵内嗡鸣不斷,刹那间呼吸停滞。
那场被他忽視的幻境,竟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从一开始捕捉到秦随精神识海的元凶。
正因为秦随的精神识海提前一步被入侵过,所以哪怕秦随身为一个强大到极点的S级向导,面对“脑”时依旧毫无招架之力,是因为秦随从进入幻境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脑”压制了能力!
沈之酩的面色逐渐变得沉冷,最终眸中闪过痛楚,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身上的伤口再度开裂,鲜血顿时从皮肤处蜿蜒流下,顺着营养舱内的药剂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液体。
“伤口!”陈生呼吸一凝,他苍老年迈的身躯連忙上前,打开舱门,而后重新替沈之酩止血。
“是你害了秦随,儿子。”沈平川并不在乎沈之酩身上开裂的伤口,只是在屋内踱步,而后慢条斯理道:“秦随这个人性格很差,在我看来他不可控的因素里,最重要的就是他随心所欲的傲慢性子。他这种人,本来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的。但因为你,他选择了向我臣服,就在……昨天。”
“不可能!”沈之酩顾不得身上开裂的伤口,他拖着残破的躯体从舱内直起身,眼眸透出怒意,他冷声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如实告诉他…我告诉他,你为了保护他身受重伤,一直没有醒过来。我告诉他,你为了他,选择主动代替他成为作战机器,以后他就“自由”了。秦随感动坏了,还很愧疚,甚至当着我的面流了泪。他说,他愿意服从我,听我的命令,甚至从此以后——蜗居塔内。”
沈平川话语落下的瞬间,沈之酩的S级哨兵信息素疯狂爆发,他的精神力强悍有力,激烈的威压降临在沈平川身上。
沈平川被这股突如其来的S级精神力压迫得呼吸一凝,他面色阴沉,却依旧挤出一个微笑,平静补充道:“秦随还说…愿意把精神频率献给我,只求你以后外出作战时,我能对你宽容一些,让你能平平安安呢。你瞧,儿子…你为什么偏偏要透露出你对秦随的感情?为什么偏偏…让我发现,让我利用了呢。”
沈之酩眼眸几乎泣血,他冷声道:“你敢。”
“当然,我告诉他我需要先考虑考虑。实际上比起秦随的精神頻率,我更在意你的精神頻率。你是哨兵,又是我的血脉,如果你把頻率给我一小段,我就放过秦随,怎么样?让我想想,我至少可以保证他以后在塔里的安全……哦,你之前不是说要让他过上自由的日子吗?当然也没问题。”
“你拿什么保证,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沈之酩哑声道:“频率给你后,你还是会对秦随不利。”
“儿子,你要知道。你的精神频率,我是用不了的。我拿它只是确保你不会背叛我。毕竟你和秦随之间,总得有一个人完全服从我才行。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秦随成为这个人选。”
沈之酩眼眶通红,他低声道:“休想。”
沈平川眉梢轻佻,笑道:“补充一下,儿子。秦随是向导,韩芯或许需要他的频率,但我是真的不需要。我需要他服从我,只是那样对我来说利益最大化。至于如果你不相信我……那等你取出频率醒来后,如果发现我真的做了对秦随不利的事情,直接来解决我不就好了么。”
“手术中途你就能杀了我。”沈之酩道。
“不,你必须活着。”沈平川轻笑道:“我说过,你现在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或者你要让秦随替你承担这个手术吗?我倒是无所谓。”
沈平川说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给沈之酩开裂伤口缠绑带的陈生。
陈生的脑袋低垂着,似是察覺到沈平川的視线,脑袋微微垂落,而后起身,将自己的终端投影放在了沈之酩的身前,摁下了播放键。
在陈生终端屏幕中出现的人是秦随。
秦随的眼眸紧闭,眼眶外的皮肤泛红,看上去像是哭过。他浑身是血,伤口做了止血处理后正在挂营养液。那张平日里傲然天成的面颊,此刻苍白无力,呼吸更是微弱到连胸膛起伏都看不见。
沈之酩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他的心脏痉挛一瞬,声音嘶哑道:“…你别动他。”
“这取决于你,儿子。他现在很脆弱,如果我想要杀了他,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沈平川轻笑:“要不要把频率给我?只是一小段而已。频率给我一小段后你照样可以正常生活,对你的影响几乎接近零。”
沈之酩牙关紧咬,齿关磨出的声响在耳内清晰可闻。他看着秦随饱经风霜的眉眼,那张傲慢凌人的面颊无力又脆弱。他的视线一点点下移,最后目光落在秦随挂着点滴的左手,那里的小拇指还戴着他送的戒指,在此刻泛着莹润的光。
在沈平川通篇的胡言乱语中,有一点说得对,的确是他的错。
他本想让秦随自由,却没想到他的存在反而束缚了秦随。他明明知道秦随是个很好的人,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青涩。爱。欲连累了秦随。如果他没有对秦随展现出崇拜与喜欢,没有被沈平川发现,沈平川就不会利用他对秦随施压。
这一切的追根溯源,是他太幼稚,没有选择正确的方法保护秦随。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在沉默不语中就能护好秦随。
沈之酩闭了闭双眼,再度睁眼时,他的目光平静下来,他嗓音低冷道:“我知道了。如果你动了他,我不会放过你,父亲。”
沈平川眉梢一扬,从喉咙中溢出一声笑,他道:“行。那就动手吧,陈生。”
说完这句话,沈平川便转身離开了隔离室。
陈生叹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与沈之酩二人贴近时才道:“…傻孩子。何必呢。你明知道他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我赌不起,陈生。帮我好好照顾秦队…他伤着,我过不去。”沈之酩的嗓音轻颤,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拜托你。”
陈生的唇瓣张了又张,最终他只是低声开口道:“知道了。还有一件事…之前那天,我的钢笔坏了。我把它放在我的办公室抽屉里了。等你醒来后,要赔我一支新的。”
沈之酩闻言面色微怔,而后眸光一颤,他道:“好。”
取识海频率的疼痛不是人类能够忍受的。
这是沈之酩对陈生开放识海的第一秒便感受到的。
深入骨髓的刺痛、宛如炮弹不斷轰鸣精神识海,识海内部的海浪疯狂动荡,尖锐的疼痛让沈之酩几乎昏厥,他开始不受控制的释放哨兵素与精神力,利鲁斯在精神识海内疯狂打滚,嘶吼,尖利的爪牙开始不斷抓挠识海内部的墙壁。
识海忍受被炮弹轰鸣的疼痛时,身躯同样疼痛。沈之酩的大脑越发胀痛,四肢百骸则是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痛,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钢钉桶内滚。沈之酩能感受到他的意识在逐渐消散,尖锐的刺痛让他在最后一刻视线化为黑暗。
意识逐渐变得沉沦,沈之酩感覺自己像是被坠入某片深海里,他的意识总是斷断續續,偶尔清明、偶尔黑暗,有时有能听见一些人断断续续的对话。
有时是沈平川与陆义森的声音。
沈平川的嗓音带着笑,他说:“陆义森,你这次做得很好。”
“是,沈司令。我想沈之酩應该猜不到,从一开始您就打算让他陪同秦队。”
“自然,只是让我意外的是,那异种竟然没有杀死他们。它似乎对秦随很感兴趣,说要做个实验。随它去吧,我暂时还需要利用它。”
“那这样的话…之前您承诺我的,以后让秦队只有我,这件事还作数吗?”
“当然。秦随被剥夺少将头衔后,他的单向直属上司就是你了。”
“谢谢!谢谢沈司令!”陆义森语气激动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有时是韩芯与沈平川。
韩芯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对素素没有任何帮助。您应该给我秦随的频率。您为什么没有杀死秦随。”
沈平川道:“他对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换作之前,他死了更好。可现在,他活着更有用一些。”
韩芯道:“我的确不明白你的想法,沈司令。那秦随的频率您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沈平川道:“这件事需要等待。但你的研究最近已经出结果了不是吗,这份频率能和它的融合吗?”
韩芯闻言笑了:“应该没有问题,您想要亲自去看看吗。”
“为什么不呢?”沈平川问道。
有时是韩素的声音。
“沈之酩,沈哥。这就是你没有选择我得到的下场,哈哈哈哈哈,您让利鲁斯咬断了柔柔两条前腿,秦随的黑毛粉身碎骨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您说,您那时为什么没有选择我呢?明明我比秦随更好。您还不知道吧,秦随已经不是少将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是。”
“我想您醒来后肯定会后悔吧。毕竟您是那么品洁明净的一个人,恪守礼仪,怎么会要一个已经被上过的人呢。对,秦随,我听说他上个月就已经开始‘接客’了呢。那模样真是…可惜、可惜啊,您应该快点醒来,去看一看。看一眼后,您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有时则是陈生的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变成这种结果。头部因为精神识海被反向创伤……从结果来看,記忆已经受损了……醒来后,你究竟还能記得多少……傻小子,你的偶像为了你,在塔里受了多少苦……”
交谈声、嬉笑声,几乎在沈之酩的大脑内不断充斥,然而尖锐的刺痛还在长久持续,精神识海内的丝线被硬生生折断,头部自识海影响受到强劲碰撞,最终连这些声音也听不见了。
沈之酩再度彻底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的床边站着陈生。
陈生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整个人的头发全部变成花白色。
“……”
陈生只是注视着沈之酩,没有开口说话。
沈之酩漆黑的眼瞳内冷冽平静,开口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道:“您好。”
陈生闭上了双眼。
沈平川在此刻进入屋内,他的目光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而后走到沈之酩的病床前,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之酩。
“还記得我是谁吗?”沈平川问。
沈之酩看着沈平川思索了许久,他拧眉,头部刺痛,闷哼一声道:“不。”
沈平川面色冷然,语气却带着几分微妙道:“你不記得了,我是你父亲。你失去记忆了,在之前的作战中。”
沈之酩听沈平川说,他是带队出塔打异种,才会受伤昏迷。队友死伤惨重,而他如今昏迷一年才醒过来。
他缺失了记忆,但好在生活常识都还记得,记忆能够慢慢恢复。
沈之酩的确慢慢恢复了记忆,他还记得他的队友死亡时的惨状。
只是他偶尔会觉得奇怪。那位年迈的、苍老的医生看向他时,眼神中偶尔会感到悲伤。
沈之酩的身体逐渐恢复后,他连续一周去陈生的诊室检测数值。
沈之酩离开时,他问:“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陈生的目光似乎顿了一下,而后他道:“没什么,我只是惋惜一些逝去的东西。”
“逝去的东西,记忆吗。”沈之酩道。
“是啊。人的记忆是很宝贵的东西。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开始珍惜过去的时光了。稍微遗忘一些,就会觉得痛苦。”
沈之酩看了陈生片刻,他微微垂眸:“谢谢您的关心。但我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希望您也永远记得您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
陈生笑了笑,没多说,沈之酩便离开了。
沈之酩身为S级哨兵,作战能力飞速提升。他作为沈平川独子,被接连外派两年。他的实力强悍,人古板严肃,没过多久便威望远扬。
直到他作战两年后,夏季。他清晨带队回到白塔,奉命进行汇报工作。
他在走廊里,遇见了秦随。
秦随那时坐在窗边,赤。裸白皙的胸膛从深v衣领下露出,乌黑秀丽的长发随风轻轻拂动,那双金色碧玺般的桃花眼风流又倜傥,眉眼间带着几分傲然天成与温和意。那双漂亮眉眼正朝着窗外某处空空地望去,似乎只是盯着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
沈之酩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快过,他几乎是立刻止步伫立,再难向前迈开一步。
秦随察觉到廊内视线,慢悠悠将目光从窗外转回,而后直直与沈之酩对视。
这一刹那,沈之酩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他知道,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长发男人了。
…………
……
漫长的梦境画面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重叠、激烈的刺痛令沈之酩冷硬的躯体冒出冷汗,他慢慢睁开眼眸。
秦随还睡着。就在他的怀里。
秦随乌黑秀丽的长发披散在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了秦随身上。刚巧吻过秦随柔软的乌发,将他那张平日里傲然美艳的面颊照得温和明亮,带着几分浅淡的脆弱感。
秦随不知在此刻梦到什么,他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轻哼,脑袋自然而然钻进沈之酩怀里,抵在沈之酩的心口处亲昵蹭蹭,没有半分抗拒或厌恶的模样,就好像他早已习惯这样做千百次。
沈之酩的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注视着怀中的秦随,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移开。那双速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内,此刻却含着近乎痛惜的目光,眼圈一寸寸红了起来。
沈之酩在沉默中望着怀中的秦随,他抬起的手臂有些颤抖,臂膀将秦随圈进自己的怀中,冷冽薄唇随着俯下身的动作,极其轻柔地在秦随额头落下一个吻,仿若落雪。
这一次,堪称人生回放般漫长的梦境,他几乎全部都记住了,一个场景也没有遗忘。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些脑海中的梦与平日里的幻觉,都是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过去。只不过被其他人以某种手段,伪造了虚假的记忆进行了替代,而如今,他回忆起了一切。
他早在十三年前就被秦随吸引,爱上了秦随,并且愿意为了秦随付出性命。
而他八年前失去记忆后,秦随被沈平川夺走精神频率制出波动仪,从此一人蜗居塔内,被人欺辱八年之久……
沈之酩的呼吸微微颤抖,薄唇紧紧地抿起,那张冷冽面容的眉头蹙起,眸中闪过痛苦与挣扎。
他没有办法想象,甚至不敢去想,从前那么高傲的秦少将,顶着凌。辱,是如何在塔内度过八年的,这段时光对秦随而言恐怕度日如年。每每试想一下,他的心脏便如同刀割般刺痛,鼻尖生涩,眼眶泛酸,几乎就要流下泪。
而这一切还发生在他的眼皮之下,他不仅没有帮秦随,甚至曾经也厌恶秦随,明明秦随曾是他最珍爱的人。他又怎么能这么做。
秦随当年看见自己厌恶他的眼神时,心里在想什么?
秦随对着失忆的自己说出“戒指是爱人送的”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秦随因为自己当年幻境结束后一句话留了长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他之后,心里在想什么?
秦随为了他留在塔里八年,换来自己一句“你这样的人没有真心”时,私底下回家后有没有偷偷委屈过,他那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到底,都对秦随做了什么啊。
沈之酩的呼吸起伏变大,他喉间生涩,最终他动作缓慢地直起身,薄唇在秦随的眉心又落了一个吻,随后起身离开了卧室。
没过多久,玄关大门被打开,而后又轻轻合上。
秦随蹙了蹙眉头,他似乎睡得不够安稳,胳膊在床的另一边摸了两下,触感空落落,他迷迷瞪瞪又哼了一声,干脆转过身,脑袋缩进被窝里,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对应12和37章。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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