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单看报告单的话, 沈上校,您说的是正确的。您的确记憶有损。”羅蒙推了下眼镜,镜片微微反光, 遮盖住他眼底的乌青:“我说您为什么半夜紧急联络我,明明我们已经约好清晨见了……好了, 言归正传。看您的头部mri报告单, 您八年前失憶的原因应该是头部受到重创,或者是头部遭受巨大苦楚, 因刺激失憶。如今恢复, 是因为头部同样接收了相似的刺激。”
沈之酩面色沉而冷,他自从进入诊室讲完需求后便再没开过口。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盛着的压迫感比平日里的还要强烈,其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成冰块。但仔细去看,却能发现他冷冽面容之上的眼眶微微泛红, 面色沾染几分憔悴。
一时之间,羅蒙也不知怎么继续讲下去。
“沈上校的记憶有损, 他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情况,能找到原因吗。”诸葛淩开口平静询问。
“如果沈上校曾经没有遭受过强烈的头部撞击, 那么他头部导致失忆的原因,或許和精神識海有关…”羅蒙沉思道:“但我之前检测过許多次沈上校的識海,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诸葛淩思索一瞬,而后他看向沈之酩道:“上校。会不会是……”
沈之酩回过神,他用指腹轻轻捏过眉心, 而后冷声道:“频率。”
“您是说您怀疑自己的精神频率被人动了手脚?”羅蒙蹙眉, 他思索片刻道:“这不可能。如果精神频率出问题的话, 精神識海內一定也会有所体现。”
“因为那段频率与我的融合得很好。”沈之酩的眸光更暗,面色沉冷:“好到几乎融为一体。”
罗蒙镜片下的眼眸闪躲一瞬,他道:“这……”
诸葛淩的余光扫了眼罗蒙, 他突然开口道:“是沈平川司令的频率与您的融合在一起吗,父子血脉,基因相似。”
提及“沈平川”三个字,沈之酩的眉头一拧,面色便控製不住地阴冷下来。
然而还不等沈之酩开口,罗蒙先一步开口了。
“不是。”罗蒙道。
诸葛淩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道:“你知道沈平川司令的精神频率是什么样的?”
沈之酩拧着眉,一同看向罗蒙。
罗蒙:“……”
許久后,罗蒙呼出一口气,道:“诸葛小参谋,你和沈上校的这一套就不能换个人用吗?”
“不能。”诸葛凌的语气反而比平时还要不留情面:“恕我直言。之前沈上校在您这里做检查时,我需要上校的身体数据。您传给我的文件里,似乎帶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文档。”
沈之酩微微抬首,浓黑色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种的压迫意味令人心惊。
“那是……”罗蒙面色有些慌张。
“那是沈上校从十三年前开始,每月检测的精神频率数值与平稳度。目前的白塔內,除了沈平川总司令,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拥有上校十三年前的数值报告。”诸葛凌已经利索抽出腰胯间的手枪,枪口直抵罗蒙的头:“你是沈司令的人吗。”
沈之酩的面色越发冷冽,他那双浓黑色的眉眼盛着风雨欲来的冷意,他只将目光朝罗蒙瞥去。
“从十三年前开始拥有我数值的人,我倒是还能想到一个。”沈之酩顿了一下,而后道:“陈生。”
罗蒙闻言,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道微光,他沉默许久,才终于抬头道:“他算是我的老师。”
“陈生的学生?”沈之酩道:“我没有见过你。”
“没印象是正常的,沈上校。”罗蒙开口时语气平稳,他抬眸与诸葛凌对视:“收起枪吧,诸葛小参谋。我知道你。”
诸葛凌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食指指腹贴着扳机,微微滑动间,皮肤与金属音相摩擦的细微咔声在诊室內清晰可闻。
沈之酩准备此刻抬手示意,而后道:“让他说。”
诸葛凌后撤一步,将枪拿在手中,暂未收回。
罗蒙沉默许久后,才开口道:“我以前是被陈生救下了性命。后来作为研究人员进入科研院,没有怎么进入白塔本部。我入白塔,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沈之酩闻言沉默片刻,他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你就是八年前被赵正从塔外帶回,而后丢给陈生救治的人。”
“是。”罗蒙笑了一下。
沈之酩侧目瞥向诸葛凌,后者才将手枪收回枪带内。
“你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我是什么时候负责秦隨的信息素紊乱症。我说,是从五年前。那时候我刚入塔。”罗蒙声音平稳,他与沈之酩对视,而后道:“五年前,陈生死了。”
沈之酩漆黑的眼瞳眸光微凝,他轻轻垂目,从喉咙中道出一声“嗯”。
“那时我和你们说,陈老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但实际上不是。”罗蒙的话语说出口时,帶着几分艰涩:“…他传来死讯的那天,塔內都说他是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意外身亡。我一开始也相信了。毕竟他那年已经七十岁,的确走不动路,眼也花了。可偏偏,当天晚上,我在科研院内见到了他的遗体。”
“那是一具明显是从高空坠地的、腋下勒痕明显的,赤裸的尸体。”
“腋下处有勒痕…”诸葛凌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起来像早年的塔外‘示众’。”
“是。刚巧那年白塔召开塔会,有一个人报名却没有去,罪名是‘无信’。塔内的人说,他被挂在塔外示众,身躯赤裸,极尽羞辱。就連我也没有想到……”罗蒙扯出一个笑意,其中夹杂着恨:“被羞辱对待的人会是陈生。他年纪大了,老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羞辱?当天晚上,示众結束后,他便从高塔上跳下去,自杀了。”
诸葛凌的视线闪过一丝同情,他微微转身看向沈之酩。
“沈上校,陈生死后,按理来说应该被埋葬。但他的尸体却出现在科研院,而我找不到任何原因。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尸体后来去了哪里。”罗蒙的嗓音有些颤抖,他注视着沈之酩,认真道:“我受过陈生的恩。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他又为什么会被带到科研院。可我只是个没有属性的平凡人,我做不到和塔里的人对抗。我请求您,如果…您有这个余力,请您帮忙留意一下这件事找找凶手,这就够了。”
诊室内霎时间沦为寂静一片。
罗蒙的呼吸微微发颤,他轻轻抬首,对上了一双愈发阴寒沉冷的视线。
S级的压迫,即便罗蒙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到,他知晓沈之酩的心情一定不算好。
沈之酩在沉默许久后开口,道:“我知道了。”
“多谢沈上校。”罗蒙道。
“陈生也对我有恩,于我而言,这是该做的事。你不必道谢。”沈之酩道。
罗蒙轻轻笑了一下。
“那些文档,是陈生给你的。”沈之酩道。
“是。”
沈之酩平静开口,询问道:“他除了文档之外,应该还给过你其他东西吧。”
罗蒙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而后笑道:“您果然很敏锐。”
沈之酩站起身,将掌心摊开,递到罗蒙身前。
没过两秒,沈之酩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支鋼筆。
一只老旧的、边缘掉了漆的、深蓝色鋼筆。
“我失忆前,陈生告诉过我,他的旧鋼筆坏了,要我赔一支新的给他。”沈之酩说着,骨节分明的指节夹着鋼筆,指腹抵着钢笔某处摩挲,而后在笔帽正前方摁了一下。
咔哒一个响声,钢笔内里投放出小型的、立体投影幕。
沈之酩抬手输入六位数的密码,而后文件开始一个接一个弹出。他抬手将自身的终端设备与钢笔連接,内里文档全部转移过后,钢笔内的仪器便自动销毁。
这是一次性展示的内容。
这也证明罗蒙多年来,一次都没有试着开启过。
罗蒙的确不是敌对阵营。
沈之酩将钢笔还给罗蒙:“你留着吧。”
罗蒙愣了一下,而后接过,轻笑一声:“多谢。”
“你既然连沈平川的频率都知晓,以前在科研院的时候,接触到的东西不算少了。”沈之酩将终端放回衣服口袋内,道。
“算是吧。我在科研方面还算有才能。当时在科研院,有段时间所有人都在高强度研究异种的精神频率,每日都会见到分析报告。我送资料时,看见过沈司令的精神频率。陈生也曾让我留意过他的相关资料,所以我记下来了。”
“嗯。”
“沈上校,您的精神识海内的频率……”
“我知道是谁的。”沈之酩道:“是异种的。简单来说,是小部分的异种频率。目的只是为了植入一段虚假记忆给我,仅此而已。”
“嗯,这段记忆之前或许不明显。但现在您身上有禁咒環,精神力与哨兵素都会受到影响,现在作战,这一小段不协调的频率不知会给您造成什么影响,我建议还是取出比较好。”
沈之酩闻言眼眸轻轻垂下,他冷峻面容之上的薄唇微微抿起。
他回想起八年前,被取走频率时的苦楚。
虽知道这并不是胆小,而是正常的生理情绪,可回想起被取走频率的那一瞬间,当年的刺骨疼痛仿佛能连通到现在一般,让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你说,你在科研院呆了很久。”
罗蒙虽然不知道沈之酩为何突然换了话题,但还是诚实回答道:“是。”
“你知道‘波动仪’吗?”沈之酩突然问道。
诸葛凌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眼沈之酩。
罗蒙道:“波动仪?我知道。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如果…”沈之酩开了口,嗓音却沙哑得不像话,他眼眸内掀起波涛,话语停顿后才继续道:“如果我要製造一个波动仪,我需要取走对方多少频率?”
“这……”罗蒙的面色闪过一丝闪躲,他道:“如果沈上校您真的有那么痛恨的人,比起製造波动仪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手段,还不如直接杀死对方来得痛快。”
沈之酩闻言呼吸一凝,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心口酸涩闷堵的感觉逐渐逼近喉咙,连带着呼吸都紧了起来。
“没事,你说。”沈之酩语气沉涩道。
“…波动仪是十分反人类的仪器。它需要…它需要在你们哨兵、向导主动打开精神识海的情况下,在你们精神频率的每一段里取出一小节,且所有小节不能重复,取出后必须合成完整的一段频率,只要其中一个環节出错,就要重新取所有的频率。人类大脑皮层神经元约160亿,识海内侧频率约一段掌管6-7亿神经元,按照单次成功取出所有小节来看,需要取走24次精神频率。”
罗蒙的科普话语,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钢针,直直刺入沈之酩的心口,叫他痛不欲生。
24次。
沈之酩闭了闭眼。
先前被强行压制、几乎克制了一路的心酸苦楚,在这一瞬间翻涌而至,掀起惊涛骇浪。
当年他只是被取走一小段频率,就痛到失去记忆,甚至至今不敢回想第二次。
秦隨却被取走了24次频率。
他居然还告诉自己,他不痛了,他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种痛苦怎么可能忘记?
秦隨那时是什么样的?刚下战场,拖着病体,身体还没好,被迫对人打开精神识海,一次又一次被人取出精神频率,全凭借吊着一口气活下来吗?
如果换作其他人,恐怕痛到生不如死时,就会祈求医生停一停,再等一等,过两天再继续。
可秦隨那样傲慢的人,就算是死,也绝对说不出求人的话。
他一定是在一天之内,就取出了24段频率,哪怕痛得崩溃,也没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泄出一声痛呼。呻。吟。
到最后,很有可能还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拖着刚被取出频率的病体,一人回到塔外那间老旧的小屋内去的。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这个画面,沈之酩的眼眶便泛酸湿热,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才竭力克制着没有在部下身前情绪崩塌。他强撑着站稳身躯,没有露出半分不端举止。
“沈上校,您问这个是?”罗蒙还是开了口询问。
“随口问问。”
罗蒙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如果沈上校要对人制造波动仪,还真让人有点意外。毕竟您看起来端庄严肃,不像是会用这种下流手段的类型。”
“是吗。”沈之酩转过身,话语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啊是啊,”罗蒙眯起眼笑了一下,而后道:“我觉得您这样的人,如果有朝一日会动用这种手段,那一定是珍视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不得已动用的。”
诸葛凌闻言神色一怔,他慢慢抬眸,看了眼沈之酩的面颊,然而只一眼他便浑身仿佛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了。
他从没有在沈之酩的脸上见到过这种沉重的恨意。
那是一种即将要把人千刀万剐般的浓烈杀意。
沈之酩甚至没有释放出任何精神力与向导素,神色中蕴含的凶戾便让诸葛凌觉得毛骨悚然。
“对了,沈上校。我还想起一件事,”罗蒙开口道:“如果您精神识海内的异种频率,与八年前害您失忆的异种是同一只,那么陈生留下的文件除了对您之外,说不定对秦随也有好处呢。”
“…什么?”沈之酩回首。
“您想啊,毕竟秦随也是八年前受了异种的伤,被烙印一个禁咒環,所以才信息素彻底紊乱的嘛。你们那时候是受了同一个异种的伤。如果你的禁咒環和他的一样,是出自同一个异种的话,陈生的资料岂不是也能帮上秦随的忙?我倒是很希望他能好起来,毕竟都病了这么久了……沈上校?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
沈之酩翻涌的那些情绪,在此刻彻底平静下来。他冷硬的身躯如今宛若雕塑般伫立在原地,那张冷峻面容上的面色灰白,他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几乎是浑身上下骤然冒出冷汗。
就好似短短的一句话,仿佛什么晴天霹雳一般。
“……你刚刚说什么禁咒环。”沈之酩的语气生涩发闷:“你说……秦随身上有禁咒环?”
“……是啊?你们……等等,你们不是完全結合过了吗?你没有看见他腿上的禁咒环吗?我以为你知道啊沈上校。这…我刚刚听你说记忆的事情,我自动默认给你烙印禁咒环的异种,和给秦随烙印的异种是同一只了,我以为你知道的……”
沈之酩的大脑发闷,只觉得四肢冰凉麻木起来,他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一瞬,而后慢慢握成拳,他道:“……我从未见过他腿上有禁咒环。”
然而一语落下,罗蒙反而更加惊愕:“…什么?你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和他结合的时候也没看见过吗?”
“……没有。”
“…那他真是不要命了。”罗蒙咬牙切齿道:“我之前说过,他的信息素紊乱症很严重,和你在一起他会稳定很多,同是S级又能互相标记。但是他也有禁咒环…就和你的一样,他是因为禁咒环才导致信息素彻底紊乱的。按理来说,当他和你结合时,禁咒环也应该显现。如果一次也没见到,就只能表明,他一直在忍耐自己。哪怕和你结合,同你标记,也在压抑着没有释放全部的信息素。他把信息素的数值,一直压到禁咒环显露的临界点。”
沈之酩哑声道:“…这样对身体的伤害大吗?”
“你给过他信息素,平时的确是被安抚的舒心状态。但如果和你进行结合,他又要一边获取你的信息素,一边压抑禁咒环的话…其实是痛苦占大多数。”罗蒙道。
“……”在沉默许久后,沈之酩沉声道:“多谢。”
罗蒙见沈之酩的神色,只开口道:“客气了,沈上校。”
沈之酩没有再在诊室停留,而是转身直接越过诊室的门,快步离开了。
沈之酩走后,罗蒙背后冒出的冷汗才慢慢消退,他用掌心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沈上校刚刚绝对是在生气吧…你说是吧,诸葛小……”
“砰”地一声响,诸葛凌将手中的文件板撞在了诊室的门上,他的身躯朝着前方倾倒一瞬,又立刻借文件板的力恢复正常。他面色平静,扭头道:“不好意思,地板有点滑,没站稳。”
“吓我一跳,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地板哪里滑了,整个白塔的地板都是差不多的材质好不好!”罗蒙小发雷霆道。
“不好意思。”诸葛凌平静又道了一次歉,而后才离开诊室。
然而诸葛凌从罗蒙诊室离开后,他在走廊内没行走几步,便硬生生止住步伐,而后缓缓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还在颤抖。
身上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诊室内,他本以为沈上校听说“波动仪”时展露出的杀意就足够让人心惊,却没想到知晓秦前辈也有“禁咒环”后散发出来的恨意更是令人胆寒。
等级压迫感甚至无意识地散发出来。
同样身为哨兵,诸葛凌先前甚至迈开步伐时脚底发软,没能站稳。
沈之酩是真的动怒了。
可他在对谁动怒?
波动仪的事情诸葛凌大概能猜到,恐怕是秦随前辈被人制出波动仪受了苦,所以沈上校感到愤怒生气了。
可禁咒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秦前辈选择对沈上校隐藏禁咒环,所以他在生秦前辈的气?
可似乎又不太对。
难道说是在因为异种生气吗?诸葛凌在心底暗想。
白塔52层01室。
沈之酩的卧室内,阳光透过窗帘将屋内照亮。
秦随迷迷瞪瞪眯着睁开眼。
他还困着,身体疲倦得厉害。窗外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再过不久就要立冬,但每日暖阳却依旧让人心里热烘烘的。
秦随在被窝里懒懒散散翻了个身,视线中才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沈之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此刻正垂眸注视着秦随。
秦随还没醒神,见沈之酩坐在身边,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开口时嗓音带着刚醒时的困倦,黏连不清,他道:“坐那边干什么啊,宝贝儿。过来,哥哥抱。”
第57章
秦隨的话语带着刚醒时的柔软, 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撒娇。
然而话语落下,一秒、两秒,沈之酩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
秦隨并不着急, 他侧躺着,脸颊蹭着柔软的洁白羽枕, 乌黑秀丽的发丝亲吻他的洁白脖颈, 他那双漂亮水润的金色桃花眼眯了眯,而后打了个哈欠, 这才朝着床边伸出手, 向着沈之酩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伸出去的瞬间,便被沈之酩迅速回握住。
沈之酩的掌心比秦隨的更加宽大,指腹粗粝,骨节分明, 手指长度也算不错。秦隨很喜歡沈之酩的这双手,尤其是当沈之酩安抚他时, 摩挲他的腰背、胸膛、面颊,食指偶尔会蹭过他的耳朵, 有些痒,但显得十分亲昵。
现如今,沈之酩在沉默中握着秦随的掌心,动作极其轻缓地捏捏、又蹭了一下,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般, 异常珍重。
手掌的触感实在是太过酥痒, 这股痒意顺着手掌似乎窜进心里去。秦随終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那双金色碧玺般的眼眸总算彻底睁开了:“哈哈哈,在干什么呢?捏哥哥手指入迷呀,宝贝儿, 我发现你好像一直都挺喜歡捏我手指的……”
然而秦随话语落半,视线彻底恢複清明后,秦随才发现沈之酩的面色如今算不上好。
沈之酩如今的面色发白,唇瓣被他紧紧抿着。那张冷冽面容之上,神情夹杂着几分浅淡的痛苦,如同落雨一闪而过。他乌黑深邃的眼眸外,眼圈微微泛红,目光却沉静如深潭,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沈之酩的这副模样令秦随心底一紧。他莫名觉得沈之酩像是哭过一场,可仔细一看,冷脸小鬼的眼睛倒是也没有肿,只是那眼睛里的蕴着的情绪,总讓秦随觉得心底似乎跟着酸痛了一下。
秦随从床上支起半边身子,掌心抬起,顺着贴合沈之酩的下颌轻蹭,主动开口道:“乖宝贝儿,跟哥哥说,谁欺負你了呀。怎么委屈成这样了?”
沈之酩的眸光微动,他轻轻垂眸,只主动用面颊去蹭秦随的掌心,闷声道:“…没有。”
秦随眼眸一弯,轻笑道:“还说没有。我们情绪不外露的沈上校都闷成这样了,还当哥哥看不出来呢?好了,过来抱我。”
沈之酩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身体。他的身体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情绪一般,浑身紧绷着,似乎是在和理智做某种对抗。
秦随心下有些莫名。这小孩到底怎么了,两眼一睁像座大佛一样,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现如今更像是受委屈了不肯说似的,就连对他也带着点疏离感,别别扭扭的,甚至不来抱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儿到底哪个杀千刀的惹他了。
“给你三秒啊,三、二——”
“一”还没说出口,沈之酩目光微微闪烁,他拧着眉毛抿着唇,面上挂着闷意坐了过来。
沈之酩坐在床上时,床垫轻轻塌陷一块。他离秦随很近,只要微微侧身,就能触碰到秦随的身体。但他只是单纯地坐在床边,不主动靠近秦随。
秦随看了半天,真是被沈之酩的举动惹乐了。这小孩到底干什么呢,钓他啊?小闷葫芦。
“过来抱我。我要坐你怀里。现在,立刻。”秦随眯着眼命令道。
沈之酩的薄唇抿了又抿,在沉默許久后,他才起身将秦随抱紧自己怀里,而后调整了一个讓秦随觉得舒服的姿势。
秦随坐在沈之酩身上,二人面对面坐着,沈之酩不主动说话,秦随便垂眸问沈之酩:“怎么了呀?给哥哥一个机会,哥哥哄你开心。”
也不知这句话是触及了沈之酩哪个雷区,他面色轰然更沉,眉头紧紧拧起,闷声道:“…别哄我。你以后都不要哄我了。”
哎哟,这小孩吃什么枪药了。秦随心道,怎么今天闷成这样?他这是对谁生气呢?
心虽这么想,秦随开口倒是没半点正经样,他随口胡扯道:“哎呀,这么不愿意?好吧,那你哄我行了吧?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生气给你看啊。”
屋内寂静,窗外两只白色飞鸟彼此纠缠着掠过云间,影子随风而行。
深秋金叶落下的刹那,沈之酩垂首将腦袋抵在秦随的肩窝,掌心紧紧贴着秦随的后腰将人搂进怀里,平缓的呼吸细细听来能察觉一丝轻颤。
秦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搂住沈之酩的脖颈安抚。他总觉得,沈之酩似乎是在为了什么事情委屈,甚至似乎还沾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許久后,沈之酩終于开了口,嗓音沙哑沉冷,语气却轻缓像风:“……秦随,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啊,什么样的故事把我们沈上校惹成这样?说来听听。”秦随伸手捏捏沈之酩的耳朵,轻轻安抚。
“……”
“说嘛,哥哥听听。”
沈之酩将脑袋轻轻从秦随肩窝处抬起,却在秦随想要扭头看他时,掌心扣住秦随的后腦,不叫秦随看他
沈之酩调整姿势将秦随又抱紧一些,越过秦随清瘦的躯体,他看向书桌上方的镜子。那里映射出的他,面色苍白,漆黑眼瞳外眼眶通红,湿热的泪已经润成一片薄薄的眸雾,只差坠下。
他不知道要如何对秦随开口。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是那么珍视秦随,失去记忆后,却傷了秦随的心太多次。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自诩成长了,可以护好秦随,到头来秦随遭遇危難,他却没有立刻察觉,讓秦随身受重傷受了苦。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知晓秦随的强大与傲慢,如今看见秦随的落魄与苦難,心中几乎是犹如刀割般刺痛,他恨不得那些经历他替秦随承担。
“波动仪”、“禁咒环”、“记忆”,每一样每一样,秦随都不肯主动告诉他。
哪怕他失忆后,秦随也永远对他宽容,永远为他着想。他甚至能猜到秦随为什么不对他说这些话,因为秦随怕连累他。
可他到头来都做了什么?
秦随捧着真心递到他身前的时候,他说秦随没真心,说永远不会喜歡秦随,把人推开一次又一次,还叫人去睡地板。
秦随的谣言在塔里盛传的时候,明明换作以往,他厌恶这种谣言,一定会制止,可偏偏他没有查明真相,就擅自误会秦随,之前甚至觉得秦随浪荡。可明明秦随“浪荡”的源头是病了,而害他生病的人,是当年没保护好他的自己。
即便如此,秦随面对这样失礼的自己,依旧没有选择离开。
他会受那么多苦,是因为选择了自己,所以留在了塔里,整整八年,甚至因为自己,秦随对沈平川唯命是从。
他才是那个害秦随留在塔内被欺負的罪魁祸首,如今就连开口对秦随表达歉意,都讓人觉得伪善。
事到如今,秦随凭什么还哄他。
他凭什么能得到秦随的垂怜与安慰。
他没有这个资格。
沈之酩闭了闭眼,他将万般情绪压下,最終轻声道:“……故事里的主人公做了错事,他傷害了自己曾经很珍视的人。因为他,曾经珍视的人吃了很多苦。现在他想要弥补,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觉得,他没资格再出现在那人眼前。”
“嗯,然后呢?”秦随问。
“……然后,”沈之酩顿了顿,嗓音发紧:“他觉得现在那人一定很恨他,会对他失望。所以他开始害怕面对那个人,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离开。可他做错事后才发觉,是他…根本离不开那个人。他还是想留在那人身边,又觉得自己不配。”
“原来如此,”秦随轻笑一声,他问道:“那故事里的这个主人公,他曾经珍视过的人是个好人嗎?”
“嗯。”沈之酩闷声道:“是很好的人。”
“哇,我们沈上校对故事里这个人评价好高,八成很符合你端庄严肃的性格是吧。”
“…完全不。”
“哈哈哈,好吧、好吧。嗯…让我想想,你在意什么呢?你为什么因为这件事不愉快呢。是因为觉得主人公痛苦,所以心生同情嗎?”
“我只是想,被傷害过的人,最好永远不要原谅他。主人公做了错事,弥补是他该做的,可被伤害的人不要因为这件事原谅他。”
“哎呀…”秦随眨眨眼,突然觉得沈之酩和八年前好像,说话那股执拗的笨拙劲真是多年没感觉到了。他轻咳一声:“要听听哥哥的看法嗎?”
“……”沈之酩闷声道:“嗯。”
“哥哥的看法就是,那个被珍视的人既然是个绝世大好人,那主人公伤害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曾经很珍视的人。那既然如此,大好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事?”
“可他受了很多苦。”
“主人公亲自摁着他的头逼他的嗎?”
“……”
“不是对吧?所以你看,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有时候被伤害的那个人会不会難过,我觉得肯定会,没有人被伤害的时候不会难过,人心都是肉做的。但你要说这个人的所有苦难,都是主人公赋予的,我倒是也觉得未必。”
沈之酩的呼吸微凝。
“唉,不过我们沈上校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今天一大清早就郁闷起来了吗?我怎么看着你这么委屈,该不会清晨专门和人因为这种事情辩驳了一场吧。”
“…没有。”
“真的吗,我看你真是小孩啊。平时在外面倒是板着脸挺威风,装得怪像那么回事。搞半天怎么还会因为这种故事触动……哦,倒也不能这么说,这变相表明我们宝贝儿是感性的人。”
耳边是秦随的声音,身前是秦随的躯体,怀中是秦随的温度。每一点都在提醒沈之酩,这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秦随为什么会这么好。
先前忍了许久的情绪,在如今这一刻冲破闸口,在压抑中隐忍着爆发。
沈之酩将秦随圈进自己怀中,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心口泛酸,鼻尖生涩,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终于泛起涟漪,一滴清泪落在秦随的发丝处,顺着慢慢向下滑落,坠到床单时水珠已经微小地看不见了。
即便这个故事秦随是如此回複的,即便他是那个潇洒的性格,可以将一切抛之腦后毫不在乎,沈之酩却做不到。
他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甚至因为秦随太好,心中的愧疚与自責更甚。他恨他自己,恨他没有好好照顾秦随。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让秦随受任何苦。
“秦随。”
“嗯,哥在呢。”
“……你愿意和我,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秦随正安慰着沈之酩,冷不丁听见这个问话,脑袋“轰”一下清醒了。他身躯一僵,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炸毛似的,他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问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申请终身绑定,我会对你負責。如果你不喜歡绑定这种名义,觉得束缚或不自在,也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秦随心口一热,他勾着沈之酩脖颈的臂膀微微发僵,他脑中迅速闪过许多考量。
他的确之前想过,要勾得沈之酩迷上他,然后借此让沈之酩恢複记忆,方便他和沈之酩对账。
可自从科研院里发现了红色肉球后,他突然意识到沈之酩当年恐怕早就被沈平川盯上,现如今让沈之酩真的同他绑定,别说沈平川不会放他出塔,恐怕连沈之酩也不会放过。
他不能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是…他不想欺骗沈之酩的感情。
沈之酩此人古板正经,从以前就是小冰山,如今长成大冰山,性格底色也没有发生变化。他的确是那种会对人负责的人。只是曾经秦随没想过他会对自己负责,现如今碰上了,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知道沈之酩其实思绪十分敏感,就像刚才沈之酩提到的这个故事。秦随听故事的时候,代入的其实是“主人公”。
所以沈之酩说出故事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心虚。这和他与沈之酩的经历很像。
他也曾经很重视沈之酩,结果害得对方身受重伤,濒死一遭,还失去记忆。现如今更是发现沈平川还有害他的心。
不仅如此,秦随曾经想要弥补沈之酩,但却又不敢出现在沈之酩的身前。
如果不是知道沈之酩是失忆状态,秦随甚至都以为是沈之酩故意试探他,要让他趁早收拾东西滚蛋了。
可偏偏,沈之酩现在说要对他负责。
一时之间,秦随心底五味杂陈。
其实八年前,秦随根本摸不清沈之酩到底喜不喜欢他。沈之酩保护他,一直到受伤昏迷前,对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而不是“我喜欢你”。
八年前沈之酩根本没有说过,他喜欢秦随。
所以秦随其实是摸不透的。他觉得他和这个小孩以前暧昧过,可能彼此之间有点好感,但沈之酩对他远远达不到喜欢的程度。
秦随现在说过去的愛人也好,曾经喜欢的人也罢,不过是随口将那段除他之外无人记得的过去编织一下,显得他这八年不太孤独,好像他就不是痛苦地度日,而是为了什么目的留下,不断地去说服自己。
而现在,沈之酩没有恢复记忆,他被自己勾得愛上自己,那是他被自己骗了感情。
沈之酩如果恢复记忆,他也不见得会选择一个把他害惨的人过日子。
到头来,秦随面对现在诚恳的沈之酩,连一句胡乱扯淡的话也说不出了。
他没办法对一个怀揣着真心实意的人撒谎。
秦随良久不回复,沈之酩的心一点点坠入谷底。
沈之酩在沉默许久后,他沉声道:“我问得很突然,让你困扰了,抱歉。”
“没,怎么会。”秦随轻笑一下,他突然问:“我现在可以看你了吗?你总摁着我脑袋,见不到你的脸。”
“嗯,可以。”
沈之酩先前的泪已经流过,他用掌心蹭过眼睛,如今他的情绪慢慢平缓,面色又恢复到平日里冷冽的模样。
沈之酩与秦随对视,秦随坐在沈之酩身上,他一头乌黑发丝随着他动作微微拂动,几缕落在了沈之酩的身上。沈之酩无意之间用指腹捻着秦随的发尾蹭蹭,这一幕被秦随尽收眼底。
“宝贝儿,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这世上只分两种人。一种人得不到我,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一种人被我垂怜,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秦随话语顿了顿,他面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轻佻微笑:“你现在,爱我爱到死去活来了吗。”
秦随话语落下,面带笑意,心却忐忑。他想,只要沈之酩说出一个“不”字,哪怕说“程度还没到这种地步”,他就借題发挥,带过这个话題。他没有办法对现在热忱的沈之酩撒谎,但他也同样不想拒绝伤到沈之酩的心,最好的办法是带过,暂时不要提起这个话题。沈之酩是个情绪不外露的古板人,他说不出太热烈的话……
“是。”
秦随的思绪骤然断开了。
在沉默良久后,秦随的笑容慢慢收敛些,那双傲然眉眼在此刻垂落,目光染着几分温和。他注视着沈之酩,开口道:“沈之酩,我现在……”
“秦随。”沈之酩的话语比秦随还要更快,他的语气平稳道:“让你困扰,不是我本意。”
秦随的眸光微微颤动一瞬。
“我想对你负责,是我的事。不要因为我有压力,也不要因为我的话有任何负担。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
“……你说出这种话,哥哥就连拒绝都难以开口啊。”
“没关系,秦随。真的没关系。”沈之酩轻轻吻过秦随的眉心,而后道:“我会服从你。”
秦随的心尖突然像是被很小的尖刺蹭了一下,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酸软。
如果不是禁咒环的事情还没解决,如果不是沈之酩还没恢复记忆,秦随甚至想直接扯着沈之酩衣领,和他吻到地老天荒。
“我去做午餐给你吃。”沈之酩道。
秦随眼眸微微抬起,他知道这是沈之酩专门换了个话题。胸腔中的负罪感的确因此减轻了些,他轻笑一声,顺从地接话道:“你还会做饭呢?沈上校,跟了你大半个月了,还一次都没尝过你的手艺。别人外面金主包人,哄小情人都给人下厨呢。”
“嗯,会做。现在就去做给你吃。也哄你。”沈之酩慢慢起身,他将秦随抱着挪到床榻一侧,人顺从地下了床。
秦随靠在床上冲着沈之酩背影道:“行啊,你得把我刚哄你的份儿还回来,金主上校。”
“你是正宫。”沈之酩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卧室。
短短四个字,秦随心尖被撩得发热,尤其是在沈之酩刚刚对他告知心意过后。
秦随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耳尖,只觉得心脏砰砰加速跳动,就连指尖都有些发软。
……沈之酩喜欢人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
平日里的小古板撩起人来,也太难以招架了……
跟这小孩这样没日没夜待下去,恐怕早晚要出大问题,不行,他得忍忍,不能再想沈之酩的事情了。
等一切事情都解决完,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如果那个时候沈之酩还喜欢他,那他可不管什么骗不骗的,他不会放过沈之酩了。
秦随晃了晃脑袋,准备去起身洗漱。
秦随在被窝里摸索两下,准备找到自己的终端设备联系李清寒,趁着洗漱时间告知李清寒计划有变。
昨天在科研院见到的红色肉球,还要和李清寒通个气。
实际上秦随也意识到,科研院的韩芯与沈平川多年前的交易恐怕与他自己有关,只不过具体是哪个方向还是暂定的状态。除此之外,科研院昨天的那场大火也来的微妙,他正好打算问问李清寒,科研院有没有烧毁掉异种样本。
然而下一秒,他动作一顿,从被窝里摸出了沈之酩的终端。
第58章
秦隨拿出沈之酩終端时还有些怔愣, 沈之酩的終端怎么会在这里。转念一想,可能是剛才二人拥抱的时候,不小心从沈之酩口袋里掉出来的。
沈之酩身为上校级别的人, 終端从来不离身,内里大部分都是机密内容。之前这半个多月, 秦隨甚至没见过几次沈之酩的終端。
秦隨抬眼看了眼客厅, 沈之酩没有在客厅活动,而是在厨房备菜, 切菜声平稳有规律, 光听声音都能感觉到切菜人是个很板正的类型。
秦隨收回目光,又看了眼沈之酩的终端。万一里面是有用的内容……偷偷打开看看吧。秦随想着,干脆利落摁开沈之酩的终端屏幕。
沈之酩终端的解锁方式是指纹、虹膜、六位数密码三选一。
秦随果断输入六个数字:746784。
终端被打开了。
沈之酩的密码果然多年来都没有变化。
秦随起身朝着浴室走去,同时垂眸看向沈之酩的终端屏幕, 页面停留在私人消息框,上方的名字是诸葛凌。
诸葛凌在今日凌晨发送了一个文件合集, 内里是给沈之酩的资料整合,文件显示已经开启过, 沈之酩应該看过了。
秦随进入浴室后关閉浴室门,而后点开文件去看,然而只一眼他便眸光微怔。
只见文件内,三个文檔的大名分别是:
一、《关于哨兵向导与异种精神频率的匹配研究计划书》
二、《关于东南区异种‘腦’的研究报告》
三、《关于禁咒環的束缚事项》
“…哨向与异种精神频率的匹配计划书?”秦随喃喃自語,面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迅速点开文檔一观看。
这个文檔的日期显示是八年前, 内部详细概括了八年前研究计划启动的原因, 目的,过程,以及哨向与异种精神频率移植的原理。
从看见这个文档的瞬间开始, 秦随腦中清明起来。线索零零散散汇聚成的拼图碎片,终于被填上了最后一块。
昨天在科研院里看见的红色肉球、韩芯与沈平川八年前的协议、为何沈之酩会加入他的队列,在看见这个文档的瞬间,秦随全部都明白了。
沈平川恐怕八年前就有了毁掉他或者杀死他的打算,并且通过某种方式利用了“腦”,沈之酩应該是提前知道这件事所以加入他的队伍,但沈之酩八年前选择閉口不言,不知道究竟是为了替父隐瞒,还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秦随拿着沈之酩终端的掌心微微颤抖,他垂首时,一目十行地观看,直到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沈之酩”。
这个名字被刻印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看上去是新添的内容,上方写到:
【异种频率阈值高低:极高】
【S级哨兵信息素匹配度:75%】
【实验结果:成功】
【实验样品:沈之酩】
……什么意思。秦随面色微怔。
沈之酩八年前曾经做过这个移植手术?他曾经当过实验品?
八年前这个特殊节点,能够和沈之酩进行手术的只有“腦”。
根据【沈之酩】出现在文档里的时间来看,这剛好是秦随与沈之酩被接回白塔的一个月后,剛好是当时沈之酩在【S.life】文档内精神数值爆发激烈的那段时光。
做出这个移植手术必须要先取出精神频率…
也就是说沈之酩八年前主动开放識海,由着沈平川等人取出频率,或許是在这个时候因痛苦失去记忆,又被人动了手脚安插异种的一小段频率进去。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这一瞬间,秦随几乎立刻理解了为什么沈平川对于沈之酩失忆这件事毫不在乎,因为他根本就是制造失忆问题的元凶。所以沈之酩如果表现出恢复记忆,他就能够根据频率波动探测,所以当时他才会那么笃定地警告秦随。
巨大的信息量让秦随的头部甚至有些痛,然而比起疼痛,他的心中升腾起的怒火更甚。
沈平川那老东西恐怕那时想一箭双雕,巴不得连着沈之酩这个S级一块杀了。
秦随一时之间气急攻心,壓抑許久的S级向导素从身躯内轰然爆发,右腿根处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禁咒環开始浮现。
沈之酩这冷脸小鬼,八年前竟然敢瞒他。
不仅如此,甚至还被沈平川取走频率,安插了一段“脑”的频率进身体里。
秦随愤愤地抬手锤了一下墙壁,然而却不知触碰到沈之酩终端的哪里,文档页面突然转变,变成了一个类似说明的日记报告。
秦随拧着眉头去看新的日记报告,上方的署名,竟然是【陈生】。
这个人秦随认識,他八年前受伤醒来后,陈生当过他的主治医生,当了三年后据说意外去世了。
这个人竟然与沈之酩也认识?
秦随看了眼报告的标题,心头更是一紧。
【随笔记录】
【近期,沈平川与韩芯依旧在不断研究与“脑”频率完美适配的方法。沈平川想要“脑”的能力,希望移植进自己的精神識海内。可因为等级不适配的原因,所以他只能放弃。】
【然而沈之酩的S级精神频率,给了沈平川启发。他在今日研究会议上提出,先试探“脑”是否与沈之酩频率融合,若融合成功,再将沈之酩频率融进自己的识海内。】
【在“脑”的频率被捕捉到后,第一次进行两方融合。以双方频率同时消散告终。沈平川对今日成果不满,没有立即给予韩芯精神频率。】
【秦随依旧未醒,距离秦随被接回塔,已过两月。】
秦随看到这里先前正在发怒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将这短短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
陈生的东西留给了沈之酩,而他在多年前的日记随笔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秦随记得他剛醒的时候,陈生的确问过他,他和沈之酩是什么关系。也就是说,陈生是沈之酩的人,而他混在了沈平川的队伍里照顾自己。
在这个随笔记录中写到沈平川想要“脑”的能力,但自身等级不足所以只能依靠沈之酩当中间媒介。
那么沈之酩被植入记忆其实是沈平川为了利己做的打算,他只是想知道沈之酩的信息素和“脑”的能不能融合在一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秦随蹙了蹙眉,准备关閉终端。目光又瞥了眼陈生的随笔日记,而后突然呼吸微凝。
他盯着【以双方频率同时消散告终】这句话又看了几秒,沉默片刻后,他将终端页面调回诸葛凌的通讯画面,而后才彻底关闭终端。
秦随站在浴室内将情绪缓了片刻,他听见卧室外厨房内部传来的炒菜声,热油与食材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慢慢回过神,朝着洗手台走去。
诸葛凌为什么凌晨会给沈之酩发送这些文件,沈之酩私底下也在调查他自己?又或者说,是因为他现在身上的禁咒環,所以刚巧在调查类似的异种,而后发现了科研院内部有相关文件记录?
这个的可能性的确最大。
毕竟沈之酩身上的禁咒環的的确确也是“脑”操控其他异种留下的。
可沈之酩看过这个文件,他应該知道自己的频率里有异种频率了,他难道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吗?
不,又或許有怀疑也没办法说,毕竟他应该也猜到,是沈平川做的这件事。如果他立刻取出频率或者是展现出多疑,沈平川会立刻发现,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选择和平时一样,不要暴露自身。
这的确和秦随用的是同一种方法。
等离开白塔,脱出白塔的观测范围,才能真正自由。
但现在…或许可以找机会试探一下。
秦随打开水龙头,刚准备弯腰洗漱,身躯却猛然开始刺痛。
这股刺痛来得十分强烈,几乎是从身躯的每一个毛孔溢出,S级的向导素控制不住地一波一波外溢,秦随心脏开始迅速震颤,他面色一白,暗道不妙。应该是刚才气急了向导素爆发得太过,禁咒环开始做乱了。
浴室外,沈之酩还在厨房专心做饭。秦随闷着声咬了咬牙,迅速从口袋里摸出“飞鹰”,而后果断点火-
厨房内。
沈之酩端着锅,给五花肉翻面时略微出神。
先前被秦随拒绝“绑定要求”,他其实并不难过。他本就会顺从秦随的所有决定。尤其是当他如今已经恢复记忆,知晓秦随曾经是他珍视的人。
他现在只打算做弥补秦随的事情,照顾好他,让秦随恢复健康。
为此,一定要做的是打倒“脑”,让秦随的禁咒环被彻底消除。
关于“脑”的资料,诸葛凌清晨发给他,他已经看过了。
有了八年前的记忆,联想起如今的线索会方便很多。
他前不久碰到的“鹦鹉”就是“脑”在操纵,而他没有反抗能力的一个缘由,是因为他识海内本身就被植入了“脑”的频率,就像是八年前秦随失去对抗能力,是因为秦随提前进入过“脑”的幻境。
发现问题就能解决问题。
“脑”的定位再过不久就能搜索到。
而在带队出战那之前,关于秦随,还有塔内的波动仪需要处理。
白塔内针对秦随的波动仪恐怕不止科研院那一个,其他地方一定也有,这些波动仪必须全部毁掉。
反向推测来看,有波动仪的地方就是限制了秦随的地方,换言之塔内使用波动仪限制秦随的地方就是与八年前事件相关的机密地带。
科研院那天,部下传来的消息提到,秦随径直进入那间研究室,是带着目的去的。可是研究室内的玻璃舱空无一物。这不可能。
除非有人提前一步动了手脚。
有人在暗中帮秦随,但身份动机均不明。
想到这里,沈之酩的眸光微黯,他的眉头微微下壓。
沈之酩将糖色水倒进锅内,锅内被煎的滋滋冒油的猪五花瞬间发出“欻——”的声响,而后锅内翻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之酩将另一口锅内煮好的鸡蛋剥壳,提前备好。
他虽然用餐口味清淡健康,但他知道秦随向来爱吃这些口味偏重的菜。
他还准备了冬瓜,刚准备放入锅内熬汤,一股浓烈的、堪称毫不掩饰的向导信息素在屋内轰然爆发。
这股信息素的爆发只持续了一瞬,但沈之酩没有遗漏,他几乎是立刻走到浴室门前,抬手敲门:“秦随。”
浴室内传来了几声含糊不清的輕哼,沈之酩没有漏听,他心底一空,想起罗蒙今早对他说的话。
秦随的禁咒环限制他的信息素,他和自己结合的时候也壓抑着,每次和自己在一起结合的时候,都是痛苦更多一些。刚才明显是信息素压抑不住冒了出来,难道说是禁咒环显露?
“秦随,开门。”沈之酩的語气染上几分急切,那张平日冷静自持的面容在此刻有些不安:“秦随,你不开门的话,我去拿钥匙了。你在里面……”
——咔哒。
浴室门被秦随从内侧打开。
沈之酩与秦随对视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一般,疼了一下。
只见秦随乌黑秀丽的长发沾染脆弱地黏在他的脖颈处,他那张美艳面容站着几分水珠,眼眶微微泛起薄红,唇色有些发白,看起来有些虚弱。
沈之酩立刻上前一步,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他还没来得及询问,鼻尖先一步闻到淡淡的煙味。
“催什么啊,宝贝儿…饭好了?哥哥洗个脸的功夫你就着急,你哪来的分离焦虑症……”
“你抽煙了。”
“……没,怎么能?”
“秦随,浴室里的煙雾都没完全散掉。”
“刚洗脸的水太热了,那是水蒸气。”
沈之酩沉声輕叹:“……秦随。”
秦随被抓了包,他眯眼道:“……哎呀,那要怎么办?我知道你家禁烟禁酒,我错了行不行。哥哥这会儿真的很累,听不了你说这些训人的话……”
“秦随,”沈之酩没有说任何“在家不许吸烟”之类的话,反而将身前的虚弱无力的人輕輕一抱,转而低声问他:“我昨天和你说,让你依赖我一些,你还记得吗。”
秦随眸光一怔,而后轻轻移开视线:“……”
“信息素那种东西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比烟好用。”
“这有什么好比的……”
沈之酩闻言眸光黯了黯,他的薄唇翕张,最终还是先一步戳破这件事:“秦随,你有信息素紊乱症。”
秦随面色一怔,他立刻道:“你听谁说的,我……”
沈之酩沉默一瞬,眸光闪烁一瞬,而后寻了几个借口道:“你的‘飞鹰’牌香烟,还有偶尔会溢出来的信息素,都能证明这件事。这不难猜。”
“……”
“你不愿意主动告诉我,我本来不想戳破。但我不想看见你难受。你能接受你自己不舒服,我不行。”
“你……”
“我喜欢你,秦随。我见不得你难受的样子。”
秦随到嘴边的话語一顿,而后身子一僵。
沈之酩面色冷冽,看向秦随时眼眸认真,他道:“所以你爱惜自己一点,好不好?用我吧,我会比那支烟更有效的。”
秦随抿了一下唇,他道:“……知道了。刚才太突然了,所以没喊你。”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能想起我。”沈之酩的话語顿了顿,才板着脸,有些生硬地补充道:“我没有凶你。”
秦随眨了一下眼睛,而后轻笑一声:“嗯,我知道。话说,要糊了。”
“…嗯?”
“菜。”
“……”
沈之酩闭了闭目,他吻了一下秦随的眉心,这才转身回到厨房。
秦随在原地站了片刻,垂目看向左手小拇指处的银戒,金色的桃花眼内闪过一道微光,他轻轻闭上眼,轻笑一下。
午餐彻底被端上桌,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
秦随将披散的长发随手挽起,几缕碎发顺着耳边落下,但总体都被他扎了起来。
“吃饭。”沈之酩道。
“来咯。”秦随回复。
于是秦随挽起长发出卧室门,与端着餐盘的沈之酩对上目光。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都愣了一瞬。
秦随看着沈之酩,眼睛几乎立刻亮了一下。
这冷脸冰山刚才做饭的时候他怎么没出来观赏一下,袖子都捋起来了,贲张的肌肉线条也太完美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得让沈之酩裸。着穿围裙给他看。
沈之酩则是没料到秦随会挽起头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随将长发微微扎起,虽然发型有些凌乱,但是修长洁白的脖颈露出,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秦随率先咳嗽一声,沈之酩便同时回神,两人挪了目光后,秦随率先坐到餐桌上。
秦随垂目一看,午餐是红烧肉,冬瓜汤,清炒莴笋丝,还有一份凉拌木耳。
虽说是简简单单的一餐,不过秦随还是有些惊讶。
居然有红烧肉。
平时和沈之酩一起吃饭,餐桌上青白色的“健康餐”比较多。
不过现在想来,昨天和沈之酩去科研院之前吃的饭,也是他惯着自己。
哦,对哦。秦随想,沈之酩现在喜欢他来着。
沈之酩端着两碗米饭,走到秦随身边递给他,而后拉开秦随身旁的椅子,落座。
秦随侧首看向沈之酩:“…你坐这里?平时不是坐在对面。”
“坐对面不方便。”沈之酩道。
“有什么不方便…?”
沈之酩舀了汤递给秦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轻轻吹凉了,一手接着肉的下方,一手用筷子将肉递到秦随唇边。
秦随愣了半天,脑子都没回神,然而回神的刹那,秦随的耳后开始发烫,他意识到沈之酩绝对是故意的。羞耻心与他的自尊心交织在一起,最终他居然觉得有些臊的慌。
“…不是,沈之酩,你别…”
“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要人伺候吗。”沈之酩面色平静,语气平稳问:“这样够不够。”
“……够、够,够得有些太过了。”秦随无奈轻笑两声:“别搞哥哥了。下次真不忍着难受不说了,行不行?”
沈之酩这时才勾起唇角,极其清浅地笑一声:“嗯。吃掉。”
秦随张嘴咬下沈之酩喂来的红烧肉,嚼了几口,味道的确不错。肉炖的软糯,肥而不腻,虽然有一些糊,但味道竟然也没变糟。
“好吃,没想到啊,我们沈上校手艺这么好。早知道我少吃些外卖了。”
“嗯。”
“以后下厨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好。”
“…还真是对我百依百顺啊。”
“嗯。”
用餐时,秦随与沈之酩偶尔交谈,心底却思绪万千,先前他看过的文档内容还牢牢刻在他脑中。
他和沈之酩如今在塔内,已经过了18天。
沈之酩的精神识海如今十分平稳,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塔。
沈之酩如今没有记忆,这个时候试探他的话……
……赌一下吧。
秦随喝完最后一口冬瓜汤,用纸巾擦了擦嘴。
“沈之酩。”
“嗯?”沈之酩正给秦随添汤,闻言便侧目看去。
“我会得信息素紊乱症,是因为一个异种。它给我刻印了一个禁咒环,在我的腿根。”
沈之酩闻言漆黑眼眸一黯,他没有打断秦随的话。因为这些事,他都知晓。但他没有想到,秦随会趁现在和他坦白。如今秦随的坦白,应该是“信任”的代表。
“那东西限制我的信息素,让我很不舒服。和你在一起结合后会好很多。”秦随说着,目光却直视沈之酩。他想知道,沈之酩听见后会是什么反应。沈之酩是否会对他同样坦白。
沈之酩没有回话,只微微垂眸。
“我也知道,你身上有个和我一样的禁咒环。你结合热那天,信息素暴。乱,它在你的臂膀浮现,我看见了。所以我在利用你,我知道你出塔后会去异种那里解决它,所以我才会同你亲近,我自始至终都在骗你。”
秦随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试探已经足够。他知道,如果沈之酩已经知晓自己频率有问题,也已经开始怀疑沈平川,那么沈之酩就不会质问他,或许会和他温和坦白这件事。
但秦随不会读心,他不知道沈之酩此时此刻听到这些话在想什么。他不清楚沈之酩是否会因此难过,悲伤,因为沈之酩才说过喜欢他,而他现在告诉沈之酩,他只是利用沈之酩,其实是在伤沈之酩的心。
秦随不会读心,所以他不知道,虽然沈之酩的面色沉而冷,可沈之酩却在想:这很好。
原来秦随还能利用他。
他这些年当上上校,原来也是有用的。能被秦随利用,他的存在对秦随来说,也算有些意义。
秦随知道他身上有禁咒环这件事,的确让他有些惊讶。但他结合热来的时期失去意识,那时候禁咒环浮现也合理。秦随现在才告诉他,就代表之前的确还不够信任他,他之前的表现得不够好。
而现在,秦随开始信任他了,他不能让秦随失望。
屋内漫长的沉默让秦随有些紧张。他如今身份不比当年,他知道沈之酩在办公方面有多么公正,倘若沈之酩现在不信任他,一句话的功夫他就会被关进牢里。
终于,沈之酩动了。他侧首,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里目光深沉,他静静地看着秦随,而后唇瓣分合,道出一句温和地:“不难受吗。”
“……什么。”秦随像是没想到沈之酩会问这种话,他眸光微动,一时之间没有理解沈之酩的问话。
沈之酩回忆着罗蒙的告诫,他沉声道:“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你的禁咒环。我的医生说,一直压抑着禁咒环不显露,会很痛苦。你和我结合的时候,痛苦占大多数,我对你而言真的起到安抚效果了吗。”
秦随愣了半天,不知道话题怎么能跑到这里,但他还是认真回答:“完全不啊。我精神力很强,压制禁咒环不显露对我而言根本不难受,你听哪个庸医说的?”
“真的不难受?”沈之酩先前黯淡的眸光微微亮了一下:“结合的时候压制禁咒环不痛苦?那个时候信息素散出来也不难受?”
“真的不。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但我压制禁咒环就只需要费个挠痒痒的力气。我是S级啊小鬼,别小瞧我了。至于结合的时候信息素散出来…那是舒服了才会散出来。”
沈之酩闻言眸光微怔,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而后轻轻道:“…嗯。”
“和你结合,每次结合后我都会好很多。信息素紊乱症也会稳定。你回塔的时候,不是精神识海有问题吗。结合的时候刚好两个人都能受益,所以之前也没有和你说过。”秦随话语说着说着,意识到跑偏,他话语一顿,而后道:“……你只问这些?你难道不问我为什么利用你,从哪里调查出给你刻印禁咒环的异种……之类的吗。”
“秦随,我说过。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沈之酩开口时语气沉稳:“你利用我,我不在乎。”
“……”
秦随的思维凝滞了。沈之酩的话语让他的呼吸起伏轻缓起来。
沈之酩居然完全信任他,对他说的这些话一点都不怀疑。沈之酩在意的,竟然是他的身体。除此之外,一句其他的问话都没有。
这的确变相表明沈之酩对自己频率被植入异种频率是知晓的,他暗地里应该知道沈平川这些人有问题。
试探成功了。
可偏偏,呼吸似乎又热了起来。
“你开口时,我原本担心,你压制着禁咒环,之前和我结合的时候都很痛苦。不痛苦的话,就真的太好了。”沈之酩开口时嗓音沉冷,语气却温和。他将那张冷冽英俊的面容凑到秦随身前,他道:“能吻你吗。”
秦随呼吸一凝,他的后腰泛起些许酥软:“……你干什么,突然这样。”
“因为开心。”沈之酩说。
两人凑的很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秦随问:“……为什么开心。”
沈之酩的视线落在秦随的唇肉上,他无意之间俯身凑近:“……因为你选择信任我。”
秦随的心脏砰砰跳动,他微微舔了一下唇角,而后主动贴近,在沈之酩的嘴唇上亲昵地蹭了一下。
沈之酩的眸光顿时一黯,将秦随拦腰扣进自己怀里,十分用力地吻了秦随的唇瓣,唇舌纠缠间,沈之酩呼吸加重,他沉声道:“再过不久,我就要出塔。在那之前,我在塔内有要办的事情,最近或许会有些忙。多多发些通讯消息给我吧,秦随。”
秦随被吻得身躯发热,他扯住沈之酩的发丝轻笑,那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内满是调侃:“之前给你发消息,你不都已读不回?喝多了让你来接我,还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错了。”沈之酩在秦随耳边轻轻低笑一声,他道:“原谅我。”
“看你表现吧,午餐吃饱了,要吃些饭后甜点了。”秦随勾着沈之酩的脖颈道:“奶油要足够多,甜点的口感才够好。”
沈之酩揽着秦随的后腰,他道:“知道。”——
作者有话说:庸医·罗蒙:阿嚏——
庸医·罗蒙:谁!是谁在背后骂我!
第59章
两人饭后纠缠的时间并不久, 到了下午,秦隨还问沈之酩今天怎么不着急去训练场训练新生。沈之酩对此的回复是暂时先不去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秦隨想着, 或许是沈之酩提到过的“最近要办的事”,便没有再问下去。
“我要去一趟外城區, 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顺利的话晚上能准时到家, 不顺利就会晚一些。你和我一起去还是在家休息?”沈之酩套上制服,低声询问。
“外城區?”秦隨躺在床上, 他那双桃花眼内的目光闪烁一瞬, 而后挪开目光看向窗外:“我不去那里。我留在塔里吧。”
沈之酩扣扣子的动作微顿,对于秦隨的回避有些不解。即便恢复记忆,他也不明白秦随为什么会回避外城區。
白塔分为几个區域,白塔中央主塔, 白塔主城区,白塔外城区, 而后就是更远一些的外塔。
外城区属于偏远一些的地区了。环境比主城区差一些。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其他区别了。
难道说, 是在他失忆后在外作战的这些年,外城区的人对秦随做过什么,让秦随觉得不舒服嗎?
沈之酩暗下思索着将最后一刻纽扣扣好,掌心贴上口袋摸了一下,他面色很轻地怔愣一下, 而后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四處观察。
“喏。”秦随伸出手, 掌心里拿着沈之酩的终端递过去:“在床上。”
沈之酩接过:“谢谢。”
“客气什么。”秦随道。
沈之酩整理好着装,走到玄关處准备出门,但临近離开, 又折返回卧室,站在门口看着秦随,认认真真嘱咐道:“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就联系我,不要怕麻烦我。”
“知道,使唤人嘛,我最擅长了。”秦随眯起眼睛,冲着沈之酩微微挑了下眉头。
“记得给我发些讯息,我会看终端的。还有这个,”沈之酩快步走到秦随身前,俯下身又吻了一下秦随的面颊,面色冷冽正经地起身,这才道:“好了。我出门了。”
秦随被这个“離别吻”惊得怔愣许久,看着沈之酩身躯微僵,面色毫无表情,然而却快步離开,终于没忍住在沈之酩关门后笑了出来。
这小冰山,竟然还害羞了。
不过外城区,这个名字许久没听过了。
秦随当年被剥夺少将名头后,白塔城内有不少普通人对此不服。
秦随傲慢的性格的确惹塔内哨向士兵厌烦,不少人都是墙倒众人推的状况。可塔城内的普通人却不同。他们有些人受过秦随保护,真心实意地愿意站在秦随这边。
但普通人就是普通人,他们没有战斗能力,呼声又小,甚至面对高高在上的白塔,连发出的声音都被立刻扼制。
秦随那时眼睁睁看着支持他的民众被白塔强行驱逐,白塔给这群人下的定义是:违抗白塔决策。
白塔高層明知普通人对异种束手无策,却还是让他们去了外城区居住,那里是外塔被突围后,最容易被异种袭击的地方。
秦随那时在塔内处境困难,刚被取走頻率,在吊着一口气的状态下听说这件事,准备拖着病体去见见那些还愿意信任他的人,想告诉他们别继续支持他,和上層服个软先留在主城区,却被陆义森拦在了塔里。
到最后,那群人的最后一面,秦随也没有见到。
事到如今,沈之酩去外城区要做什么,秦随也想不到了。外城区那边要資源没資源,要人脉剩下的又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
秦随想了半天得不出结论,干脆呼出一口气,起身,先揉了揉腰,感慨一下沈之酩最近技术變好了,单次时间也越来越久了。而后才开始穿衣,同时给李清寒拨通讯。
“秦队。”李清寒接通得很快,他温和的声音带着歉意道:“真的很抱歉,昨天没能立刻听完您的通讯。”
“没什么,”秦随把终端放在桌上,而后弯腰提裤子:“你昨天怎么样,没有受伤吧。科研院状况如何。”
“是。我一切都好。科研院内的重要资料没有受损,不过后方的园区主楼烧毁得特别惨烈,尤其是韩芯女士的收藏室。”
“哦?”秦随来了兴趣,眼眸一弯,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她的收藏室被烧光了?”
“没错。全部烧的干干净净,资料、标本、异种收容,一个都没剩下。韩芯女士昨天非常崩溃,甚至直接昏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
韩芯身为科研院的研究成员,爱收集稀奇异种不是什么被藏着掖着的事情,她的收藏室甚至会作为每届新生的观赏课程内容,被进行参观。她的收藏室至少被保存了二十年了。没想到一场火全部烧干净了。
这女人也算遭报应了,秦随想。
“对了秦队,您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其实我也有。我之前调查资料的那个渠道,最近发现沈上校队内的人在调查八年前‘脑’的资料,沈上校如今拥有禁咒环,他居然能联系到八年前的这件事身上,太敏锐了。”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李清寒,我昨天在科研院内见到了紅色肉球的收容物,而且是本体。”
“什么…?我们当时应该没有进行过收容啊秦队。”
“当时我们队伍里有沈平川塞进来的人。昨天在我见到那个收容物之后,韩素闯进了同一个研究室,然而在我转身面对韩素的短短十几秒,收容物从我背后的收容舱里消失了。有人在科研院内帮我,你在塔内调查一下最近八年加入科研院的新人,列一个名单给我。”
“没问题秦队。”
“还有一件事,清寒。”秦随穿好衣服,他的语气凝重起来:“之前我和你说的计划,你还记得嗎。”
“记得。”
“全部推翻不要了。计划更改。”
“什么?”
“对待‘脑’,强行突破恐怕不会有效果。它之前记住过我的頻率。但我有个新的想法,这需要你到时候……”
……
“秦队……您认真的嗎?抱歉,我不能接纳这个计划……这太夸张了。”
“只许服从我,李清寒。”
“那您怎么办呢?您说的完全都是理论,根本没有办法证实您说的这些能成功吧?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您让我怎么办?您让我怎么…怎么跟沈上校交代?”
“所以说,我现在正要去试试看能不能成功。你帮我盯紧沈平川的动静。挂了。”
“秦——”
秦随毫不犹豫地挂断了電话。
他出了沈之酩的屋子,而后搭上電梯,进入白塔之下的負三層。
这里是之前他疏导D級哨兵时来过的地方。
負三层的光线依旧很差,白炽灯闪烁,黑暗长廊的盡头一眼望不到底,只能偶尔听见哨兵站岗时平稳的呼吸声。
秦随迈开步伐,姿态优雅傲然,他平稳地走到关押D級哨兵的隔離室前,果不其然被门口的两位哨兵阻拦。
“抱歉先生。没有许可,不能入内。”哨兵开口。
秦随嗤笑一声,道:“这会儿不是你们上司求着我来帮忙的时候了,态度转變这么快啊。”
站岗的哨兵闻言面色一沉,而后又道:“不能入内。”
“没打算入内。”秦随轻笑一声,他站在隔离室外,透过玻璃去看内部的D級哨兵。
时间过去这么久,里面人的污染比起之前更加严重了,每个人身上的单字梵文几乎和血肉融为一体。
秦随的笑容依旧漫不经心挂在脸上,然而强大的S級向导素没有任何预兆轰然爆发,直直穿透隔离室的大门与玻璃,精准定位在两个D级哨兵身上。
门口处站岗的哨兵同样感受到这股恐怖的威压,他们面色纷纷身躯一僵,而后立刻朝着秦随迈步进行阻止,然而下一秒,两位站岗哨兵便迅速跪在地上,双膝发出重重的磕碰闷响。
“别动,两个小帅哥。”秦随低低一笑:“我只是来看看里面的病人……毕竟之前我问你们,被我治疗的人怎么样了,你们也不肯说。我只好亲自来看看。你们两个是B级哨兵吧?身体素质不错,不过不要轻举妄动……”
秦随说着,用精神力在两个B级哨兵的识海内勾了一下他们的精神丝线,话语居高临下道:“否则就杀了你们。”
两个站岗的B级哨兵别说被人压制了,就连识海被人强行突破都是第一次,听闻秦随的威胁话语,脑内同时想起秦随的“暴力狂”、“傲慢狂”、“不讲理”的传闻,呼吸同时一凝,冷汗唰唰往外冒,不敢动弹。
“不错,很乖。”秦随眯眼微笑,而后转回头,看向隔离室内刚才被他选中的两个D级哨兵。
他拧着眉头,干脆利落地入侵这两个D级哨兵的识海内,里面果不其然一片鲜紅,全部都被紅色梵文占领,没有任何可以施以拳脚的地方。
秦随金色的眼眸一凛,强大的向导精神力穿透D级哨兵识海内部海浪,他没有选择强行撕碎红色梵文,而是将精神力贴在了那些梵文的红光之外,彼此融合。
“果然啊…”秦随唇角勾起,从喉咙中哼笑一声。
就在这一刹那,负三层的警报声响起。
长廊盡头的白色電梯门轰然打开,人员走动的步伐声错乱。秦随侧首一看,只见来者是面色阴沉的陆义森,他身后还带着不少士兵。
“秦随,你是要造反嗎!”陆义森上前一把扯住秦随的手腕:“谁允许你擅自来到这里!”
秦随一见到陆义森就心生不悦,他瞥了眼陆义森身后跟着过来的几个士兵,看起来都挺年轻,像是新人。而后他又看了眼陆义森,才开口道:“沈司令不是嫌我玩忽职守么,我过来完成工作啊。”
“工作?”陆义森像是听见这句话后受了什么刺激,他顿时五官扭曲起来:“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你和沈之酩在床上厮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还有这些工作!”
秦随闻言顿时蹙起眉头,金眸内包含寒意。
他的名声的确不够好,沈之酩和他在一起名声也变差了,可这话从陆义森嘴里说出来,也未免太糟蹋沈之酩了。
——啪!
秦随一巴掌抽到了陆义森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陆义森身后的士兵、隔离室门前的哨兵、就连隔离室内“丧尸”般晃晃悠悠的一群D级哨兵,都因为这声清脆的巴掌声愣住了。
然而这一下似乎还不够,就在陆义森面色涨红怔愣间,秦随抬手又是狠狠一掌。
啪!
他反手又抽了陆义森第二个耳光,愣是将人的面颊抽到另一侧去。
这下整个负三层,除了秦随和陆义森之外,剩下的人全部都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了。
“秦随,你——!”陆义森怒目瞪着秦随,却对上了一双充斥着寒意,傲然天成,仿佛看他时把他当做虫豸的眼睛。
这一眼,陆义森即将出口的话语竟然硬生生止住了。
“说我就说我,扯什么别人?还是说,被沈之酩训斥了,不敢对他发火,就来找我麻烦?陆义森,你够男人的啊。”
秦随嗤笑一声,目光轻轻顺着陆义森的身体朝着某处瞥了一眼,而后笑容登时一僵。
他早该想到陆义森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欲。望,他早该猜到陆义森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他。
但这个想法太过恶心,他不愿意朝着这个方向去思考。
现如今,真的证实他的想法后,他反而从胃里翻腾起一股恶心。
“陆义森,你很喜欢把白纸染脏。你这个人的癖好其实挺难得的。比如,在我身边,你是唯一一个这种类型……”秦随冷嗤一声,他三两步靠近陆义森,他的唇在陆义森耳边低声道出几个嘲讽字音:
“——当着部下的面,被两巴掌抽爽了?恶不恶心啊,陆义森。”
秦随说完这句话,便越过陆义森径直离开了。
陆义森僵硬地站在原地,面色红白交织,他的身躯开始小幅度发抖,目光迸发出强烈的灼热。某个部位还可耻地起着反应,他没有办法忽视。
他喜欢秦随看他像看狗一样的眼神。
他喜欢秦随瞧不起任何人时,看人如虫豸般的傲慢目光。
他喜欢秦随居高临下的语气,甚至为之痴迷。
然而秦随越是这样对待他,他越迷恋,越是想要把秦随据为己有。
秦随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前,然而一股大力突然袭来,陆义森猛然摁着秦随的身躯将他抵在电梯门边,靠近秦随用气声道:“秦随,秦队长,秦少将。我多少年没有这么喊过你了。沈之酩会这样对你吗?他还有机会喊你这些称呼吗。他不是全部都——忘记了吗?”
秦随顿时呼吸一凝,他咬咬牙,翻身后一拳砸到陆义森脸上,而后金色的桃花眼怔愣一瞬后立刻充斥寒意。
陆义森为什么会知道沈之酩失忆了。
这件事难道不是只有他和沈平川知道吗。
难道说,当年……
当年在队里的时候,陆义森就已经叛变了!
怪不得,所以当初沈之酩负伤回塔,陆义森一开始就用“沈之酩不记得你”这种话刺激自己。
如果陆义森当年就已经叛变的话,当年就已经服从沈平川的话,那八年前那场惨状,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秦随的S级向导素猛然爆发,他扯住陆义森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八年前,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陆义森笑了起来,身躯因笑容颤抖,他道:“我什么都没做啊。我那时只是实在太——不爽了。秦队,你也真的很奇怪啊。周围那些人明明都是阿谀奉承,在你身边的除了我,就剩下一个李清寒。可你甚至愿意和李清寒亲近,也不愿意和我一起。不仅如此,就连沈之酩……那个半道途中加进来的小屁孩,也能让你分给他一些目光。我呢?我对你竭尽全力讨好,尽心尽力伺候,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秦随,你这个贱人。”
秦随如今听闻这些话,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汗毛都炸了起来。
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
竟然是因为这种不值一提的烂事。
秦随将后槽牙咬紧,金眸盛怒:“……我那时发给你的撤退信号,你是真的没有收到吗。”
“……哈。”陆义森突然轻笑一声,他道:“你猜?不过那些有什么意义。人不都全部死光了吗,秦队长。”
秦随几乎就要控制不住杀意,他强大的S级向导素已经让站在远处的哨兵们面色发白,强劲的精神力只差分毫便要突入陆义森的精神识海。
陆义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扭曲又恶心,让人不适。
秦随怒目看向陆义森,然而数秒后,他突然收敛起所有情绪,淡淡笑了一下。
陆义森看见秦随面上的神情从暴怒转为笑容,他神色一变,面色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秦随语气很轻松,甚至含着几分轻松笑意:“你的手段原来就这样啊。唉,是我高估你了,陆义森。”
陆义森最见不得秦随忽视他,他立刻扯住秦随的手腕道:“秦随!”
“不好意思啊陆义森,不过我真的高估你了。我还以为你当年用了什么更好一些的手段,原来这么低级。甚至就在刚才你说话的前一秒,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苦大仇深的理由,但很可惜,原来没有。”
秦随的话语淡淡的,像个置身事外的人一样平静地评价陆义森,而后给出最后定音一语:“我当年不给予你一个眼神,就是因为你很低级啊,陆义森。”
秦随能感受到,他每说一句话,陆义森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便轻一分。
到最后,陆义森甚至面色惨白,额上开始冒出冷汗。
“你难道以为现在这样我就会多看你一眼吗?怎么会呢,别异想天开了。”秦随低声轻笑,而后抽出手腕,摆摆手道:“来负三层阻拦我辛苦咯,bye——”
电梯门开启,秦随头也没回地进入电梯。
电梯外的陆义森膝盖踉跄了一下,面容灰白,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
然而电梯内,门关上的刹那,秦随的面色便阴冷下来。
他没有想到,八年前居然还有陆义森的事情。
他当年的撤退信号根本没有发晚,人员本来也能逃离,是陆义森刻意隐瞒了这个讯号,所以才害得队内人员死伤惨重。
陆义森早就向沈平川投诚,所以沈平川是知晓陆义森刻意拖延时间这件事的,明明沈平川知道,当年却还是利用这件事欺压秦随,说什么怪他没有向异种臣服,只差五百米所有人就能离开,怪他没有拖延时间。
实际上通通都是扯淡。
沈平川这个人口中根本没有一句实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一个手段。
恐怕当年沈之酩也被沈平川诓骗过。
沈之酩的精神频率绝对不可能是他主动自愿交给沈平川的,沈平川当年会对沈之酩说什么?
沈之酩当年最在意的事是自己能否“自由”,甚至不惜入队前夜和沈平川交易。
那么当年沈平川恐怕对沈之酩说,“秦随被你害惨了,他已经醒了,并且已经决定以后听我的命令,如果你不希望他被我掌控,就把自己的频率交出来做交换”之类的话。
沈之酩是在回塔后一个月醒的。
秦随是在回塔后三个月醒来的。
沈之酩醒的时候,自己那时还在沉睡,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和沈平川聊过天。
但沈之酩当时同样重伤疗养,他根本无法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估计当场就相信了。
所以他的精神频率才会主动对沈平川开放,才会被交出去,甚至后续在无意之间被移植异种的频率。
沈平川、韩芯、陆义森,当年的事情里还有谁掺和了,韩素吗?
秦随压着怒火,他仔细回想着D级哨兵刚才识海内的反应,而后一点点握紧拳头。
这群人,一个都别想跑。
第60章
电梯降落到白塔一层, 秦隨走出电梯,越过三三两两在廊內晃荡的人群,与窗外飛鳥划过林间的影子相交互, 而后走出白塔。
白塔阶梯下方,李清寒正站在一侧, 见秦隨来了, 便上前迎接。
塔外已是接近傍晚,日光昏沉。
“秦队, ”李清寒情不自禁压低声音:“结果怎么样?”
秦隨沉默数秒, 而后抬首隨意点了下头,语气高傲散漫道:“和我想的一样,可行。”
李清寒的面色却一寸寸白了起来,他皱起眉头道:“…还是去‘自由’再仔细商讨一下吧, 您的方针太莽撞了。您的人身安全也是要放在首位考虑的,我心理上还是无法接受这种方案…”
秦随耳边是李清寒的碎碎念, 他全当过耳风,他心底因为方才陆义森的事情烦闷恶心, 急需某种“道具”能讓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他余光扫过周围换岗聊天的人,而后从口中呼出一口气。
思索一瞬后,秦随掏出终端,找到【死冰块】,他看了几秒, 才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生气改的备注, 于是他将【死冰块】改成【小冰山】, 而后一个通讯拨了过去。
李清寒还在碎碎念,然而见秦随举起终端开始通讯,便情不自禁安静下来。
通讯几乎是被立即接通。
“快四个小时不见了, 沈上校。想我没有?”
“想。”沈之酩的声音从对面傳来,低沉中夹杂几分清浅笑意:“你拨通讯给我了,秦随。”
沈之酩沉稳的声音傳来的瞬间,烦躁感便消散许多,秦随的眉梢无意识的微微一挑,眸中含着几分调侃笑意:“是啊,还不是某人离开前翻来覆去嘱咐,发消息等你回复太慢,幹脆打给你听听你在做什么。你已经到外城區了嗎?”
“嗯,到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解决了。”
“这么快?”
“嗯,因为想早点返程。”
“那么迫不及待想见我啊?”
“嗯。”
秦随聞言轻笑两声,他语气轻缓道:“好吧,那你确是要快点回来见我,免得我周围总是冒出来一些奇形怪状的家伙。”
沈之酩在通讯那头沉默两秒,他突然道:“你今天和谁见面了。”
“傻逼陆义森。”秦随简明扼要。
沈之酩聞言在通讯对面沉默片刻,他道:“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碰到…陆义森,”沈之酩卡了一下壳,似乎是因为从来不说脏话,于是在喉咙里又过了一遍,才道:“我很快回塔。”
“行,金主上校回来给我撑腰。”
沈之酩似乎是被秦随这句话逗笑了,轻哼的笑声又透过通讯传来,有些挠人耳朵。
“好。”沈之酩道。
“行,挂了啊。”秦随说着,将通讯挂断了。
挂断通讯后,秦随心情舒畅不少。
秦随一扭头,见李清寒面上带着几分别扭,像是看见“家长谈恋爱”时的小孩似的。
最终李清寒踌躇片刻,又要开口讲些操心话,秦随连忙抬手制止:“讓你查科研院近八年入职的人员,你查到了嗎。”
“啊,查到了,这就给您看。”李清寒立刻低头,开始调出名单。
秦随见状伸了个懒腰,抬首看向高空自由翱翔的飛鳥。飞鳥浑身洁白,不带一丝污浊感,它们穿越于傍晚的橙黄色云间,肆意在空中飞行,无拘无束。
鸟啊。秦随的思维情不自禁停滞。他总是很羡慕飞鸟。拥有一雙翅膀,想怎么在空中翱翔都没关系。
秦随金色碧玺般的瞳孔內,划过飞鸟翱翔到影子,每一帧画面都像是慢动作,无限拉长,直到秋风刮过,凉爽的寒意讓秦随骤然回神。
“……这群鸟为什么……”秦随喃喃自语。
“找到了!秦队,您看——”
李清寒正将文件凑到秦随身前,秦随正将视线从高空挪回地面,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们二人身后的白塔突然拉响警报,警报声的频率高昂急促,塔中央闪烁的是红灯。
红色警报被拉响了!
“在这里,他在这里!”
“迅速扣押!”
“快,快来人!”
秦随几乎是立刻转身,他头也没扭地对着李清寒道:“离我远些,他们是冲我来的。”
李清寒本能听令后撤几步拉开距离,他迅速将终端內先前展示的文件关闭。
秦随的身躯被人团团围住,他的目光沉了下来,金色眼瞳內满是寒意。他将视线一一扫过眼前的士兵,道:“有什么事。”
为首的哨兵站了出来,竟然是譚深。
谭深与秦随对视时,面上也划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忍下情绪,拿出调令文件,对秦随道:“秦随,现白塔总司令沈平川失踪,下落不明。外城区同时遭遇异种突袭。高层怀疑你是第一凶手。需要按流程将你扣押審问,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沈平川失踪,外城区遇袭?这两件事竟然能扣到他的头上来,看来这些都是借口,主要目的是把自己抓走关起来。
外城区有沈之酩在场,不必担忧。
但沈平川失踪未免太可笑,他在白塔内部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背后的人该不会……
秦随目光微微眯起,他倒是没有做出反抗举措,只是问道:“有证据嗎?”
“抱歉。证据在高层。等下入塔后,与你当面对质是会告知你的,我没有这个权限。烦请自觉些跟我们走一趟,我…”譚深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多说,只道:“我们没有要对你强行动手的意思。”
秦随三两步走到譚深身前,他顺从地微微抬起雙手,譚深边低下头,给秦随戴上手铐。秦随的眉眼慵懒傲然扫过周围的人群,他低声开口询问:“给你签署调令文件的人是谁。”
谭深聞言给秦随扣上手铐的双手颤抖了一下,秦随的语气听起来居高临下又漫不经心,可偏偏他竟然听出一丝杀意,心腔都为之一震。
“这……”
“我没记错的话问这个并不违规,你可以说。”
谭深微微怔愣,他知晓秦随多年前是少将。同时,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关于沈之酩和秦随的传闻。他实在摸不清秦随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咬咬牙,最终道:“是陆指挥。”
秦随闻言心下了然,难免冷笑。刚说完陆义森傻逼,后者还真能幹出这种傻逼事。
手铐戴完,冰凉的触感抵在秦随的手腕皮肤处,他垂首,乌黑发丝随之垂落。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小拇指处,他看了几秒,而后道:“啊,对了。既然要走,我能不能给我宝贝儿拨个通讯啊?不然他回来要担心我的。”
“秦随,你差不多一点,你是要被关监狱的罪犯,没有资格提这种要求!”
“真的不行嗎?我宝贝儿是沈上校啊。他这家伙控制欲其实还挺强的,如果半个小时没给他拨通讯,他就会生气的。告诉他我被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免得他回来时心情不好,连带你们一起遭殃嘛。”秦随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风流浪劲儿,桃花眼眸一弯,还笑了两下。
沈之酩的名声一搬出来,身前这些小哨兵们立刻彼此面面相觑,不敢开口多说。
这人的名字未免也太好用了,秦随想。
“你这人怎么只想自己?沈上校现在在外城區作战,哪里有空接你的通讯…”
“带走带走!”
秦随被人推搡着向前走,谭深却一下汗毛竖起。后者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沈之酩极有可能真的喜欢秦随。一想起沈之酩的S级威压,谭深心脏一颤,他立刻正色道:“慢着。只给你一分钟。”
“行。”秦随道。
谭深将秦随的通讯打开,问:“哪个是沈上校?”
“第一个啊。”
谭深眼眸一顿,指尖颤颤巍巍点上了“小冰山”,而后闭目。沈上校知道他看见了秦随给他的备注后,会不会杀他灭口。
通讯依旧立即被接通。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连续的爆破声与狮子鸣音,异种高频率的唧唧叫声惹人心烦,然而下一秒,一声狮吼,唧唧鸣声消散了大半。
利鲁斯吼声的威慑力透过通讯都能让在場的哨兵心神一颤。
“宝贝儿。”秦随十分悠闲似的,还是笑着问:“忙不忙?”
“不忙。”沈之酩的声音带风,一听就是正在作战,然而语气却平稳地像是在散步。
“哥哥被抓了。”
“谁下令。”
“那傻逼。”
“知道了。”
“行,那哥哥等你来捞啊。早捞晚上还能一起睡,捞晚了可睡不成了啊。”
“好。”
“挂了。”
“嗯。”
“行了谭深,挂通讯啊,愣着干什么。”秦随道。
谭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通讯挂断了。
秦随和沈上校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什么傻逼,什么一起睡的,在外面也说这种淫言浪语就算了,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话说刚才秦随提到了他的名字,沈上校该不会也听到了吧?沈上校该不会知道是他来扣押秦随,他不会被盯上吧?!
“好了,走吧。”谭深压下混乱的思绪,带着秦随入塔了。
秦随面上的笑容收敛起来,那双金色的眉眼内含着寒意。
他今天唯一做的事情,是进入负三层试探理论是否成功。
赶来阻止他的人是陆义森,而不是沈平川。
如果沈平川在那之前就“失踪”的话,那么白塔如今大部分的操作权限,全部都在陆义森身上。
而沈平川失踪后,最着急把自己抓起来,并且专门挑沈之酩不在場的时间,这种人除了陆义森之外,只剩下……
秦随正想着,那人果然出现在眼前。
偌大的審问室内汇聚了不少人,陆义森一副精英模样坐在高处,而他的身边,站着带着讥讽微笑的韩素。
果然。如果是这两个人同时在场的话,秦随反而知道他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沈平川根本不是“失踪”,如果沈平川真的“失踪”,这两个人不可能这么悠闲。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吧。
陆义森坐在高处,问道:“秦随,你对于沈平川总司令失踪下落不明一事,没有任何想要坦白的吗?”
“深表痛惜,尸体找到了吗?”秦随问。
“你!”
“他这是什么态度!”
“陆指挥,一定是他干的,把他关起来!处刑!”
“快说,沈司令被你藏去哪里了!”
秦随闻言,眉眼间染上几分不悦傲慢,他没分给这群人一个眼神,反而咋舌一声:“轮得到你们说话吗。”
陆义森的唇角勾起,他的目光迸发出些许灼热,他道:“好啊,秦随。你不肯说是吗?你不肯说的话……”
“要把他关起来才行啊,陆指挥。”韩素的声音柔软,语气却十分恶毒:“我可以替你关押他。”
哦,照眼前的场景来看,看来这次真正给他找麻烦,想把他关起来的人不是陆义森,而是韩素。
韩素想要他的精神频率,难不成也是和沈平川要沈之酩频率一个用法?但他和韩素可不是血脉连通,他的S级向导素和韩素的不可能匹配成功。
秦随蹙了一下眉头,而后道:“证据在哪。即便是白塔高层,也不能随手指一个人就关他吧?说我害沈平川失踪,甚至外城區遇袭的帽子也扣给我,证据在哪。”
“沈平川司令曾说过,负三层的D级哨兵需要严加看护,他们身上的梵文单字是非常重要的线索,甚至和强大的异种有关。而你今天下午专门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去了负三层,甚至使用精神力对D级哨兵进行攻击。这难道不是你勾结异种的证据吗!你是不是想消灭异种的能力,好让线索中断!?”
不知是哪个没名字的高层领导义愤填膺道。
这话有逻辑吗?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吗?秦随甚至懒得和这种人多费口舌。
“你一定是勾结异种,沈平川司令发现了这些异种身上的能力,你想销毁线索,又因为司令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你干脆把沈司令藏了起来。”
秦随闻言简直就要被这个狗屁不通的逻辑折服了,甚至打算鼓鼓掌。
“原来如此,那外城區的证据呢?”秦随问。
提及“外城区”,陆义森的面色反而更加阴沉。
秦随没有漏看陆义森的脸色,他心底一紧,暗道不可能吧。
然而下一秒,陆义森道:“四台关于你的波动仪,在外城区全部被毁掉了。秦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的波动仪被毁掉后,外城区就遭遇异种突袭,它们就像是专程为了你来的。”
秦随瞳孔骤缩。
他知道外城区被沈平川放了波动仪,因为外城区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他曾经的追随者,沈平川害怕他与这些人见面,所以干脆外城区也放置了波动仪,从根本隔绝。
但他不知道波动仪今天被毁掉了。
今天去外城区的人,只有沈之酩。
沈之酩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是怎么知道那里有波动仪的?还有……
波动仪被毁掉后,异种就出现了?
这种巧合简直就像是老天要让他当反派,前路都给他铺平了似的。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是吗?”陆义森冷笑:“你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关于你的波动仪被毁掉后,异种就大批量出现了吧。就连沈上校,都还被困在外城区没回来呢。”
“陆义森。”秦随抬头冷冷与陆义森对视:“别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沈平川下落不明后你来接管白塔,是谁的命令?”
“命令?不需要那种东西。”陆义森站起身,他走下高台,一步步靠近秦随:“难道除了我之外,白塔还能有其他的代理掌权者?没人比我更合适,这个位置自然只能轮到我坐……”
陆义森话语落下的刹那,整座白塔内突然骤现一股强大的威压。
陆义森与韩素同时面色一变,審问室内的士兵领导们纷纷面面相觑,心脏开始急剧跳动。
这种威压像是把人的心脏捏紧攥住,让人喘不上气来。
威压骤现一次、两次……
整座白塔甚至似乎晃荡起来。
人们站不稳步伐,需要扶着墙壁或者桌面椅子,白塔内明明一切都是平稳的,可偏偏仿佛地动山摇一般,脑内与身体眩晕,让人身躯一软就要被压迫着跪在地上。
这股强大的、冷冽又带着戾气的威压越来越近,就像是有某种杀人兵器在不断靠近一般。
所有士兵的求生本能都被逼了出来,他们甚至有人开始冒着冷汗往外走,想要逃离。
“宝贝儿,他是这么说的,你怎么看?”秦随突然在寂静的审问室内开了口。
审问室的大门轰然开启,门外,身穿哨兵制服的男人面色冷冽,周身气场如同凝滞般寒戾,浓烈的杀意正从他身上迸发。他身躯冷硬,正慢慢踏步走进审问室内。那双浓黑色的眉眼内暗流涌动,刀削般的薄唇因不悦抿起,瞳仁紧紧盯着陆义森。而在他身旁,一头半人高的白色雄狮已然开始在审问室的地面磨爪,不过两下,审问室地面的砖石便碎裂开来。这代表眼前的哨兵已经怒到极点。
审问室内,先前七嘴八舌的士兵高官们纷纷噤了声,在绝对的力量前,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陆义森后背冒出冷汗,他面色顿时惨白,无意识地后撤几步。
沈之酩站在秦随身边,目光先是在秦随双手的镣铐上瞥了一眼,眉头下压,眸色更暗,而后才抬起头,带着几分冷冽蔑意沉声道:
“这个位置,轮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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