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没脸没皮!
江欲雪又走近了些,一眨不眨地向上望着他:“听说京城高手如云,剑道流派繁多。我想去看看,或许对剑法精进有益。”
何断秋失笑,抬手拂去江欲雪肩头的落雪,柔声道:“好,我带你去。”
江欲雪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雪花还在飘,落在两人之间。
何断秋看着他被酒意染红的侧脸,倏然很想问:你是担心我,才要跟去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日辰时出发。”何断秋温声道,“今晚就住我院里吧。外面雪大,别折腾了。”
江欲雪眨了眨朦胧的眼眸,映着廊下的灯火,还有何断秋含笑的脸。
良久,他点了点头:“嗯。”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何断秋进了屋,屋里不比江欲雪那边,烧得格外暖和,一关上门,他身上的寒气便化成了密密的雾气。
何断秋扶着他走到榻边,问他是否要喝水。
江欲雪早就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朝榻上倒去。
“诶——”何断秋眼疾手快地托住他后腰,江欲雪整个人半陷进柔软的锦被里,呼吸绵长,眼睫安静地垂着,脸颊红扑扑的。
这是睡熟了。何断秋怔了怔,无奈地笑了下。
这人是喝了多少酒,才醉成这样?醉到半路还记得飞过来,说要跟他去京城,然后倒头就睡?
他俯身,轻轻拨开江欲雪额前散落的碎发。少年睡颜安静,清冷的轮廓在昏黄烛光下柔和了许多,薄唇微张,呼出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气息。
何断秋看了半晌,轻叹一声,认命地开始给他收拾。
先解了那件沾了雪的素白狐裘斗篷,搭在屏风上。又小心地褪去他外层的霜色劲装,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手指触到腰间束带,他停了手,转而弯腰帮江欲雪脱去靴袜。那双脚很凉,何断秋想给他暖暖,却想起来他就喜欢这种冻成冰块的温度,遂就这样露着。
江欲雪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暖意,无意识地蜷了蜷脚趾,蹭着踢了踢他手心。
何断秋呼吸一滞,收回手,将被褥拉过来,掀开被子一角,在江欲雪外侧躺了下来。
床榻不算宽,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何断秋侧过身,面对着江欲雪的背影。
江欲雪睡得沉,肩背随着呼吸起伏。中衣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何断秋望了那截脖颈许久,忽然想起五年前,江欲雪刚入灵真峰不久,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有次给他讲了鬼故事,江欲雪面上不显,嘴唇却打颤。夜里他不放心,偷偷溜进江欲雪屋里,发现他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他知道江欲雪是吓得不敢睡觉了,有点后悔,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爬上床,躺在他身边,像现在这样,隔着半臂距离,哄着人睡觉。
这些年,江欲雪长大了,剑法精进了,性子也更倔更冷了。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何断秋睁开眼时,发现江欲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低头系着靴袜。
“醒了?”何断秋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江欲雪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没回头。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谁也没提昨夜的事。
何断秋换上了那身月白锦袍皇子常服,江欲雪仍是霜色劲装,狐裘斗篷。
辰时整,两人走出院子。管事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何断秋出来,恭敬行礼:“殿下,车马已备妥。”
他的目光落在江欲雪身上,微微一怔:“这位公子也要一同前往?”
何断秋挑眉:“有问题?”
“不敢不敢。只是京城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怕江公子……”管事连忙道。
“无妨。”何断秋摆摆手,“走吧,他不怕劳顿。”
几人来到山门外,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踏冰驹。这种灵兽速度极快,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江欲雪看着马车,蹙了蹙眉:“这点路途,御剑很快就能到。”
何断秋失笑,拉开马车帘子:“师弟,咱俩要是御剑,你让人家老管事怎么办?他一个老人家,还能跟着咱们在天上飞不成?”
管事在一旁讪笑:“老奴确实……”
江欲雪不再提御剑,安静地上了车。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还摆着个小炭炉,暖烘烘的。江欲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何断秋在他对面落座。
马车启动,踏冰驹蹄下生风,果然迅捷无比。
车行半日,江欲雪一直望着窗外,脖子有点酸,开口道:“都半日了,怎么才到这里?”
何断秋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笑道:“师弟,这已经是最快的灵兽车了。你要嫌慢,下次我让人弄匹凤凰来拉车?”
江欲雪瞥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弄来凤凰?净会吹牛。”
“怎么是吹牛呢?”何断秋合上书,一本正经道,“白良就有凤凰血脉,回头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变回原形给咱拉车,一天能跑八千里。”
江欲雪想象了一下二师兄拉车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欺负二师兄。”
何断秋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盒点心,推到江欲雪面前:“尝尝这梅花糕,我昨晚托管事去山下买的。”
江欲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去看那上边印着的梅花样式,像是由梅花拼成的一只小梅花鹿。
“好吃吗?”何断秋问。
江欲雪咬掉鹿头,掀了掀眼皮,口是心非道:“一般,勉强可以入口。”
何断秋笑了下,从储物戒取出一壶温好的牛乳茶:“配这个,不噎。”
江欲雪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好喝吗?”何断秋还问。
江欲雪依旧没说好词:“味道淡了,没甜味。”
“那是因为你吃着的点心甜。”何断秋道,“好师弟,你平时少吃点甜的吧,吃多了小心变成江小胖子,到时候挥剑都不利落了。”
“你管得着?”江欲雪白他一眼,接着吃那盒梅花糕,“你小心点,我还没跟你算喵喵的账。”
何断秋热衷于挑逗他:“要不连带着那促生秘术的账一并算去?”
“你还敢提?!”江欲雪恼羞成怒,将喝干净的茶盏望他脑袋上丢,破口大骂道,“没脸没皮!研制出那种邪物,简直是枉读圣贤书!”
何断秋偏头躲过茶盏,低笑出声。
江欲雪越想越羞愤,是记忆正常了,不是断片了,那段混沌时期的事情在清醒后反而变得更加历历在目。
他想起自己混沌时捂着肚子闯灵兽峰,还在主峰长老面前傻问自己是否真怀了孕,那窘迫模样此刻想来,恨不能拔剑杀了惹出事端的何断秋,再将其他得知此事的人纷纷洗脑禁言。
“师兄,此事不许再提!”他怒道。
何断秋道:“不提不提,我就在心里想想。”
“何断秋!”江欲雪气结,抄起手边靠垫就砸了过去。
何断秋这次没躲,任那软垫正中面门,然后故意“哎哟”一声向后倒在车厢绒毯上,还捂着鼻梁,演得十分浮夸:“师弟好狠的心……你哥我鼻梁要被撞歪了……”
“疼死你活该!”江欲雪见他这赖皮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别开脸看向窗外。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何断秋躺在地上,歪头看着江欲雪紧绷的侧脸,轻声笑道:“好了好了,不闹了。说正经的,师弟,京城不比宗门,规矩多,人也杂。到了之后,你尽量跟在我身边,别独自乱跑。”
江欲雪“嗯”了一声,没回头。
何断秋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尤其是晚上。京城宵禁虽严,但有些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江欲雪这才转回头,瞥他一眼:“比如?”
“比如那种地方。你年纪太小,进去玩保准被吃得只剩骨头。”何断秋戳戳他脑门。
“我能吃什么亏?”江欲雪挑眉。
“他们灌你酒怎么办?你酒量又不好。还有,那些姑娘,你应付不来的。”
江欲雪嗤笑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招蜂引蝶。”
“我哪有?”何断秋叫屈,“我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是吗?”江欲雪凉凉道,“那怎么听人说,七殿下每回回京,身上总沾着脂粉香?”
何断秋澄清道:“你听谁说的?污蔑!那分明是我母后宫里的熏香。她偏爱茉莉,我每次去请安,总要被她按着熏上一身。”
江欲雪无趣地撇了撇嘴。
何断秋不再逗他,转而正色道:“说真的,京城水深。我虽是个皇子,但这些年多在宗门,朝中根基浅薄。如今太子新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这趟回去,怕是不太平。”
“所以,你真跟我去了京城,定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对江欲雪道。
“什么?”江欲雪问。
“遇事别逞强。我知道你剑法好,但京城有些手段,不是剑能解决的。若有危险,先保全自己,别管我。”何断秋道。
江欲雪扭头,眼尾上扬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目露讥诮:“你觉得我是哪种人?谁要管你死活,你未免过于自以为是了。”
何断秋轻叹:“你这嘴,到底是谁忍得了你。”
“师父忍得了,二师兄也忍得了,你忍不了就受着。”江欲雪道,一身傲气。
何断秋心说先前那个在床上跟他红着眼眶撒娇的人去哪里了,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脾气?
第42章 捉奸
何况据他观察,江欲雪脾性虽爆,但对旁人不至于到一点就着的地步,待顾师妹甚至还有几分包容关切之意,唯独对他,每每见着都要刀剑相向。
两人对视良久。
马车停在一处支着桌子的茶寮旁,管家搓着手呵气,说要休息,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赶路。
两日后,京城在望。
城墙高耸,绵延百里。城中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在雪中若隐若现。城中央的皇宫朱墙金瓦,殿宇重重,在雪幕中宛如天上宫阙。
江欲雪结束修炼,用剑将睡在一边的何断秋拍醒:“到了,别睡了。”
何断秋睡眼惺忪地醒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们这次停在城南一处街口,那里早有马车等候。
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见到何断秋,恭敬行礼:“七殿下。”
何断秋颔首,对江欲雪道:“我先入宫一趟,师弟暂居我府中可好?待我处理好宫中事务,再带师弟逛逛京城。”
江欲雪道:“你自便。”
何断秋笑了笑,将他送上马车,吩咐车夫好生照料,这才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马车驶入城南一处宅院。府邸不算大,但布局精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处处透着雅致。
管事姓李,见江欲雪下车,恭敬行礼:“江公子,殿下吩咐过了,您且安心住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老奴。”
江欲雪点点头,被引至一处临水小院住下。
院中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逢花期,红梅映雪,煞是好看。屋内地龙烧得暖和,书架上摆着些剑谱和杂书。
江欲雪觉得有些闷热,推开窗,望着院中雪景。
之后的两日,何断秋没有回府,只偶尔有传讯纸鹤送来讯息,说宫中事务繁忙,让他安心住着。
府中下人对他毕恭毕敬,但江欲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与打量。偶尔经过回廊,能听见侍女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那位江公子是殿下从仙门带回来的……”
“生得可真俊,就是太冷了些。”
“你们说,殿下对他是不是……前些日子我跟李伯出去采买,还见着了讲咱们殿下和江公子的话本子。”
“真的假的?给我瞧瞧!”
话没说完,见他走来,便慌忙噤声,低头行礼。
江欲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她们面前停下。
几个侍女吓得脸色发白,以为他要责罚。
却听江欲雪开口,声音清冷:“这附近可有卖点心的铺子?”
侍女们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心翼翼道:“回江公子,城南南果铺的点心最好,眉公饼、骨牌糕都是一绝。”
江欲雪点点头:“多谢。”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几个侍女看着他的背影,脸都红了——没想到这冷冰冰的少年,居然爱吃甜食。
“这岂不是和话本子里写得一样?”那个侍女道。
江欲雪出了府,按着侍女说的方向找去。可惜今日不巧,南果铺关门歇业。他站在店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有些失望。
正欲离开,瞥见旁边有个卖白米糕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妇人,见他驻足,笑呵呵道:“小哥,来块米糕?热乎的。”
江欲雪掏钱买了两块。
白米糕冒着热气,他尝了一口,清甜软糯,有点粘牙,红枣甜得像蜜。
他边走边吃,手里提着一块米糕回府,刚走到前院月洞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人声。
“李管事,听说七殿下回京了,我们特来拜访。怎么,殿下不在府中?”那人的声音轻佻,似是一位懒懒散散的纨绔子弟。
江欲雪脚步一顿,隐在月洞门后,抬眼望去。
前厅里站着三位年轻公子,衣着华贵,皆是一副世家子弟打扮。为首的是个穿绛紫锦袍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旁边是个穿宝蓝长衫的瘦高个,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油滑。另一边的是个穿墨绿锦袍、一脸憨厚的胖子。
李管事赔着笑:“萧公子、王公子、赵公子,殿下入宫了,尚未回府。几位公子不如改日再来?等殿下回府,老奴一定转告……”
那穿绛紫锦袍的萧枫却摆了摆手,目光在庭院里扫了半圈,最终定在月洞门后那一抹黑色衣角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江欲雪见躲不过,索性从月洞门后走出,手里还捏着半块白米糕。
四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萧枫眼中闪过惊艳,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面容精致,瞳孔黑如点漆,清冷中透出戒备,像极了雪原上的幼狼。
“这位是……”萧枫挑眉。
李管事连忙介绍:“这位是江公子,殿下的同门师弟。”
“哦——同门师弟啊。”萧枫拖长了音调,上前两步,笑吟吟道,“江公子,幸会。在下萧枫,靖国公府的。”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这是王安兰,礼部侍郎家的。这位是赵富河,户部尚书家的。我们与七殿下是旧识。”
江欲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往后院走。
“江公子留步。”
萧枫叫住他,视线在他脸上流连,“江公子初来京城吧?今日难得有缘,不如我们带你出去逛逛?”
江欲雪的眉毛似蹙非蹙:“不必。”
“别这么见外嘛。”王安兰摇着折扇凑过来,笑得热络,“七殿下在宫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一个人在府里多闷?正好我们去寻芳阁听曲儿,那儿新来了个乐师,弹得一手好琵琶。”
江欲雪没兴趣听琵琶,刚要拒绝,萧枫却已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要揽他肩膀:“走吧,就当给我们个面子——”
话音未落,江欲雪侧身避开,手中白米糕啪地掉在地上。
萧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不变:“江公子这是不给面子?”
李管事连忙打圆场:“几位公子,江公子初来乍到,昨夜水土不服,睡得不好,许是有些乏了……”
萧枫道:“乏了?乏了才要出去散散心。江公子,你一个人闷在府里多无聊?不愿意听曲好说,我们带你去醉花楼,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菜色一绝。”
王安兰开口道:“江公子别怕,我们是正经人。再说了,你是七殿下的师弟,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赵富河也在旁帮腔:“是啊,七殿下与我们交情匪浅,他的师弟就是我们的师弟。”
江欲雪看着三人围拢过来,抿了抿唇,冷声道:“带路。”
与其被他们纠缠不休,不如去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样。凭他的修为,这几人还奈何不了他。
萧枫眼睛一亮:“这就对了!走走走。”
四人出了府门,上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江欲雪在靠窗位置坐下,萧枫挨着他坐,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京城风物。
王安兰和赵富河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很快被他们聊得热络起来。
马车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工夫,停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
江欲雪抬头看去,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醉花楼。
楼内丝竹声隐约可闻,门口站着两位妆容美艳的女子,笑盈盈地迎着客人。
这地方……不太像寻常酒楼。江欲雪感觉不对。
“这是酒楼?”
“当然是酒楼,不过是有点特别的酒楼。”萧枫暧昧道,“江公子没来过这种地方吧?放心,哥哥们带你见识见识。”
江欲雪冷声道:“我回去了。”
“来都来了,进去喝杯酒再走嘛。”王安兰笑着拦住他,“江公子不会是怕了吧?”
“我怕什么?”江欲雪眯起眼。
萧枫揶揄道:“怕见着姑娘们害羞?放心,这里的姑娘最会照顾人了,保准让你宾至如归。”
说话间,两位女子迎上来,一左一右挽住江欲雪的胳膊:“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快里边请——”
江欲雪浑身僵硬,想甩开她们,却被萧枫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进去吧江公子,别辜负姑娘们一番美意。”
他被半推半拉地弄进了醉花楼。
楼内香气浓郁,熏得人头晕。大厅里摆着几十张桌子,座无虚席。有乐师在台上弹奏,台下宾客或听曲或饮酒。
萧枫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街,窗户半开,能看见街上来往行人。
几人落座,萧枫拍了拍手:“叫秋秋来。”
片刻后,雅间门被推开,一位身穿粉衣的姑娘款款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娇俏可人,手中托着一个酒壶。
“萧公子,许久不见。”秋秋福身行礼。
萧枫笑着指了指江欲雪:“今天的主角是这位江公子。秋秋,好好伺候着。”
秋秋会意,走到江欲雪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为他斟酒:“江公子,这是醉花楼特酿的梅子酒,清甜不醉人,您尝尝。”
江欲雪往旁边挪了挪,与她拉开距离。
萧枫举杯道:“江公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王安兰和赵富河也举杯附和。
江欲雪没动那杯酒,淡淡道:“我不饮酒。”
萧枫眼中闪过不悦,但很快又笑起来:“不饮酒也无妨,那尝尝点心?醉花楼的点心也是不错。”
秋秋放下酒壶,拈起一块桃花酥递到江欲雪唇边:“江公子尝尝这个?”
江欲雪别开脸:“不必。”
“尝尝嘛——”秋秋声音放软,身子也贴得极近,“就尝一小口。”
萧枫、王安兰、赵富河三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笑。
江欲雪忍无可忍,正要起身离开,雅间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何断秋。
第43章 遇家主
何断秋一身月白锦袍,长发打理得恰到好处,脸色冷得能结冰,周遭充斥着黑压压的气息。
他掠过雅间内众人,那双桃花眸的眸光落在江欲雪身上,见他完好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而后,他注意到江欲雪面前那碟点心。他走上前,捏碎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神色一变。
他倏地将碟子砸在萧枫脸上!
“萧枫!你找死?”何断秋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萧枫被砸中脑袋,先是一愣,旋即捂着额头大怒:“何断秋你——”
话没说完,何断秋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醉花楼的春宵度,你也敢用在我的人身上?”何断秋盯着他,眼中杀意凛然,“萧枫,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萧枫脸色一白。
春宵度,那是醉花楼特制的催.情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极难察觉。他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没想到何断秋一闻就认出来了。
王安兰和赵富河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秋秋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欲雪看着这一幕,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那吃的有问题。
他看向何断秋紧绷的侧脸,心中某处微微一颤。
何断秋松开萧枫,萧枫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桌子上。
“滚,今日之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何断秋冷声道。
萧枫咬了咬牙,没料到何断秋竟将他这师弟看得这么紧,他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王安兰和赵富河狼狈离开。
秋秋也想走,却被何断秋叫住:“你留下。”
秋秋吓得浑身发抖。
何断秋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听掌柜说,似乎是什么——”
“春春,我叫春春!”她道。
何断秋一顿,又道:“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春春连连磕头。
“下去吧。”春春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何断秋和江欲雪两人。
何断秋走到江欲雪身边,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我没吃东西。”江欲雪摇头。
何断秋面色不佳:“以后不许再跟这些人出去。他们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拉起江欲雪的手腕:“走吧,回府。”
马车里,两人相对而坐。
何断秋一不开口说话,气氛便显得分外沉默。
江欲雪自知理亏,犹豫半晌,扭头看向何断秋,问道:“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回来找不到你人,我问管事你去哪儿了,他说你被萧枫他们几个带走了,去的醉花楼。”何断秋道。
他问江欲雪:“你不知道醉花楼是什么地方?”
江欲雪道:“他们说是酒楼。”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那是青楼。”
江欲雪:“……”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萧枫那小子,从小就这样。看见长得好的,就想往床上带。男女不忌。”
“他……”江欲雪想起萧枫那暧昧的眼神和话语,脸色难看,“是想和我……”
“是啊好师弟,你看不出来么?”何断秋问。
江欲雪手指蜷了蜷,他没从何断秋这话里听出什么感情来,知道他是真生气了,这事儿归根结底错是在他,可他又不知如何哄人开心,如何服软道歉。
安静片刻,他揪了揪软垫的流苏,垂着眼睫毛道:“师兄,我今早去南果铺买点心,但那边没开门。”
何断秋重新看向他。
江欲雪道:“她们说这家的点心好吃,我还没吃过,就想买一些尝尝。师兄以前在这边时吃过吗?不知和我们山下的那家比,哪个更胜一筹。”
何断秋从鼻腔哼出一声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盒点心,递到他面前:“你起得那么早,南果铺当然没开门,我回府时路过,就顺便买了。”
江欲雪揭开一看,正是他想吃的那两样,眉公饼和骨牌糕。
“师兄,你真好。”他轻声道。
何断秋被他的话气乐了,这时候就又念起师兄的好来了?
马车在雪地中前行,江欲雪吃着点心,句句不离师兄二字:“师兄这几天在宫里做什么?”
何断秋看了他一眼,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太子新丧,宫里乱得很。父皇让我帮着处理些杂事,主要是安抚各方势力,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很麻烦?”
“嗯。”何断秋睁开眼,眼中带着疲惫,“八弟那边动作频频,朝中不少大臣都站到他那边去了。父皇虽然属意我,但我志不在此,他又不好强求。”
江欲雪想了想,忽然问:“我能进宫吗?”
何断秋一愣,哑然失笑:“你想进宫?”
江欲雪道:“……随便问问。”
何断秋瞄见他微红的耳根,蓦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想进宫啊……倒是有个办法。”
江欲雪问:“什么办法?”
“做七小皇妃。”何断秋笑眯眯道,“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我进宫了。”
江欲雪撑圆了眼睛,瞪向他:“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何断秋一脸无辜,“皇子妃本来就能自由出入宫禁。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去求父皇赐婚——”
“你别说了。”江欲雪羞恼道。
何断秋莞尔:“若是寻常,我就带你去宫里赴宴了,可如今太子新丧,宴会也办不成了,宫里白惨惨的一片没什么好看的。”
马车驶回府邸,两人下车。
何断秋跨过门槛,江欲雪跟在他身后半步,待他进了房间,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李管事正候在廊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江欲雪还顺手带上了房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江公子平日在府里清清冷冷的,今日他们殿下回来了,他却跟得这样紧,倒是真令人意外。
屋内,何断秋解下狐裘氅衣挂好,走到书案后坐下,才抬眼看向还杵在门口的江欲雪。
“怎么了?”他问。
江欲雪抿了抿唇,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眉公饼,递过去:“师兄,你吃不吃点心?”
何断秋看了那点心一眼,江欲雪的手指甲粉白圆润,指尖点在上边:“你吃吧,我没你那么热衷于甜食。”
江欲雪收回手,也不走,就在桌边坐下了。他将食盒搁在膝上,垂着腿,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碎屑落在衣摆上也不在意。
何断秋拿起一本文书翻开,看了几行,余光里瞥见江欲雪还在那儿坐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公务上。
屋里一时只有翻页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何断秋批完那些文书,抬眼看去,江欲雪还坐在那儿,食盒里的点心已经少了大半。
他吃得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饼屑。
何断秋放下笔,起身走到他身边。江欲雪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烛光,有些茫然。
何断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点心渣:“后天漱玉斋有场拍卖会,据说有不少好东西。你去看看?”
江欲雪眨了眨眼:“你又想买什么?”
“我看中一件护身法器。”何断秋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印着各样法器的图册翻开,指给他看,“这抹额饰珠煞是漂亮,但我那几日要入宫,抽不开身。你帮我拍下来?”
江欲雪凑过去看了看图册,何断秋的品味属实不错,若是他先见着了这配饰,不管是不是件法器,他都会想拍下来珍藏。
“你自己怎么不去?”他问。
“这不是忙嘛。”何断秋笑道,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去替我拍,正好也逛逛京城。漱玉斋是正经地方,不像醉花楼。”
提到醉花楼,江欲雪耳根又有些发热,他别开视线,点点头:“好。”
何断秋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递给他:“里面是五万灵石,应该够了。若是不够,你就报我的名号,让他们记我账上。”
江欲雪接过储物戒,将其收好:“知道了,还有其他要求么?”
“没了。你看着拍就是。漱玉斋的拍卖会分上下两场,上半场是古籍字画,下半场才是法器灵材。你若对上场的古籍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两日后,漱玉斋。
这场拍卖会规模不小,门前已停了不少马车。
江欲雪持着何断秋给的玉牌,被引至二楼一间雅室。雅室用屏风隔开,正对着一楼拍卖台,视野极佳。
他坐下不久,拍卖会便开始了。
上半场果然是古籍字画。一件件古卷、字画呈上,竞价声此起彼伏。江欲雪对这些兴趣不大,只静静等着下半场的法器。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揭开红绸,“《古秘境舆图残卷》,据考为几十年前某处上古秘境遗留,内载秘境地形、禁制分布,以及一段关于四季同现奇景的记载。”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四季同现,这在天道规则中几乎是不可能的。若真有这般秘境,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足以让修士感悟突破。
江欲雪坐直了身子。
拍卖师继续道:“此残卷来历可靠,原为私人收藏,因主人急需用钱,故拿出拍卖。起拍价,五千灵石。”
竞价开始。
“六千!”
“一万!”
“一万五!”
价格一路飙升。江欲雪蹙眉——这残卷事关秘境真相,但他今日原本的任务是拍下抹额饰珠,不能动用太多灵石。
正犹豫间,对面雅室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三万灵石。”
全场一静。
直接翻倍,这手笔,显然志在必得。
江欲雪开口道:“四万。”
声音清冷,透过屏风传出去。
对面雅室里,那道青色身影似乎动了动。
拍卖师连问两声,就在要落槌时,对面忽然传来声音:“四万五。”
江欲雪再次加价:“五万。”
这是他能够接受的最高价格,饶是他这般败家的人,也没买过一件物品超出五万灵石。
然而对面继续翻倍:“十万。”
全场哗然。
拍卖师连问三声,无人再应,最终落槌:“成交!”
最终,这残卷以令人难以想象的价格成交。
拍卖会结束,江欲雪去后台交割。管事将抹额饰珠装在一个锦盒中递给他,又奉上一张名帖:“江公子,对面雅室的那位客人想与您一见。”
他本就思索着如何联系这位买主,看能否借阅残卷,没想到对方也想同他见面。
江欲雪接过锦盒和名帖,名帖上只有三个字:江俞寒。
也姓江。
他面色不变,淡声道:“带路。”
管事引他来到漱玉斋后院一间茶室。推门而入,室内焚着淡雅熏香,一位青衫男子正坐在窗边烹茶。
男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江俞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含笑起身:“道友请坐。”
江欲雪在他对面坐下,将锦盒放在桌上。
江俞寒为他斟茶,一举一动不疾不徐,态度优雅从容:“方才与道友竞价,是在下唐突了。这盏茶,算是赔罪。”
江欲雪接过茶盏,没有喝,只道:“阁下找我,有何事?”
江俞寒笑了笑,温和道:“只是觉得与道友投缘。况且……道友的容貌,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他目光有意在江欲雪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江欲雪蹙眉:“故人?”
“一位已故的长辈。”江俞寒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怀念,“他姓江,单名一个雪字。”
江欲雪面无表情。
“江雪前辈。”江俞寒继续道,“是我最敬重的人。他一生未有儿女,从族中过继了子侄继承家业。我便是其中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江欲雪,眼睛有些变化了,晦暗的黑水珠透着窗棂外的日光:“说来也巧,道友也姓江。不知是哪里人氏?”
江欲雪抿唇:“兰溪。”
“兰溪啊……”江俞寒若有所思,“我江家在兰溪确实有几支旁系。”
江欲雪手指蜷了蜷,似是要走。江俞寒注意到他的不安,弯了弯唇角,不再追问,转而道:“方才那卷《古秘境舆图残卷》,在下拍下了。道友似乎对此感兴趣?”
江欲雪抬眼看他。
“若道友不嫌弃。在下可以抄录一份副本赠予道友。那残卷中记载的四季同现之景,对道友这样悟性的高阶修士或许有所助益。”
江欲雪并未在意他的奉承,问道:“条件呢?”
“没有条件。”江俞寒笑容不变,“只是觉得与道友投缘。宝物当赠有缘人。”
他说得坦荡,江欲雪反倒不好再说什么。“那便多谢了。”
江俞寒点点头:“三日后,道友可再来此处取副本。届时在下会请人仔细誊抄,保证一字不差。”
江欲雪拱手道谢,起身离开。
他走后,江俞寒依旧坐在茶室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屏风后转出一位老者,低声道:“家主,可要查查那位的来历?”
江俞寒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想到方才那背影,嘴唇一翘,俄而压下,平淡地说:“查,仔细查。”
江欲雪回府时,天色已暗。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心中仍在思忖方才茶室里那人的眼神,表面温润如玉,却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也是,毕竟是江家的。
他不知那人是谁,但看得出位高权重,不好招惹。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人对他的态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像江雪,山脚下那姓问的老头也说过,他长得像江雪。
像到什么程度?像到当年本家可以用野狗来驱赶他?
江欲雪低低哼笑一声,加快脚步,把那些念头甩在身后。
走到廊下,他停住步伐,忽觉院子里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霰无声飘落,在昏黄的廊灯映照下,像是无数碎银从天际倾洒,积玉堆琼。
院中三两株梅树正值盛花期,虬曲的枝干上缀满红梅,花瓣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府中廊庑相接,玉砌雕栏,落雪其上,白雪红梅,本是极美的景致。江欲雪站在廊下,望着那梅雪相映,心头仍笼着一层阴翳。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句,念完又觉得可笑,他一个没文化的剑修,什么时候也学会何断秋那些伤春悲秋的酸话了?
正出神间,远处忽传来一道清朗笑声:“好师弟,在这儿挨冻?”
江欲雪回头。
第44章 中了蛊虫
何断秋走在雪光中,月白锦袍外罩着玄色氅衣,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目间带着轻松随性的笑意。他走到江欲雪身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站这儿多久了?脸都冻白了。”
江欲雪别开脸:“不久。”
何断秋扳过他的下巴,俯身仔仔细细地看江欲雪,眸底似是映着春日里烂漫的桃花,明亮又柔和,轻声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话,倒像是对江欲雪那诗句的回复。江欲雪知道他肯定听到了,但不愿意去揣测何断秋由此想了点什么,又是否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决定装没听懂,不理会何断秋的话,也不接受他过近的肢体接触,后退一步,拉到师兄弟本该有的距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你要的东西。”
何断秋接过,打开,是那枚他托江欲雪拍下的抹额饰珠,玉雕的云纹,嵌着一颗冰青色的灵石,比此时的雪光、他旁边的人还要冷上几分。
“多谢师弟。”何断秋合上锦盒,目光在江欲雪脸上转了一圈,“怎么,心情不好?”
江欲雪抿唇不语。
何断秋没急着追问,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小厮快步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去库房,把那件白貂氅衣取来。”何断秋吩咐。
小厮应声去了。
何断秋这才转向江欲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猜些不打紧的:“让我猜猜……来京城这几日,没找着切磋剑招的人,闷得慌?”
江欲雪摇头。
“那是跟人切磋输了?”何断秋挑眉,“不能吧,以师弟的剑法,同辈中能赢你的可不多。”
江欲雪冷着脸扭过去:“不是因为这个。”
何断秋笑了下,故作哀愁地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正是方才那枚被他收下的抹额饰珠。
何断秋一脸惋惜,像是遗憾自己没料到今日江欲雪的心绪:“哎呀呀,那我用这个哄你开心,是不是不够分量?”
江欲雪一愣:“……这个送给我?”
何断秋莞尔:“我看它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漂亮,衬你。你若喜欢就戴着,若不喜欢就卖了赚点零花。”
江欲雪接过那枚抹额,指腹擦着温润的玉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是想要这抹额饰珠的,甚至在去拍卖会之前便想过,这东西太合他口味,莫不是何断秋拍来送他的,可托他自己拍下来送自己,听着又有些好笑。结果还真是这样,这就是何断秋能做出来的事。
这时小厮捧着氅衣回来了。何断秋接过,抖开这件上好的白貂氅衣,毛色纯白如雪。
“来,披上。”何断秋将氅衣披在江欲雪肩上,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氅衣柔软温暖,江欲雪任他摆布,垂着眼睫,整个人裹在雪白的貂绒里,乌发雪肤,柳眉圆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微红,唇色是淡淡的绯,站在梅树下,像画里走出来的雪中仙子。
何断秋凝视着他,忍不住逗弄道:“这下可以告诉我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小师妹。”
江欲雪瞪他一眼,净说些胡话。这么多年过来了,他是什么性别,何断秋能不知道么?
可却没像往常那样炸毛,只是垂下眼,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钱不够花了,想买的东西没买到。”
何断秋心说果然是未及弱冠的小孩子,为这点事就闷闷不乐。他笑道:“去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钱不够记我账上。你那储物戒里的灵石是我给你的,不够就回来取,怎么还自己憋着?”
江欲雪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猫眼睨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何断秋,他想买的那东西被另一个姓江的买走了,而那人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行了,回去歇着吧。”何断秋拍拍他的肩,“明日我让人送几本京城有名的剑谱过来,你解解闷。”
江欲雪点点头,裹紧氅衣,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掩盖。
何断秋站在廊下,望着那抹雪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忽抬高了些音量,朗声道:“我刚在想,管他明年谁凭这栏杆。今年此刻,站在这儿的是你,我看的是你,便够了。”
江欲雪步伐一顿,继而快步匆匆走远,埋着头撞在一支梅树上,碰了满头雪。
夜雪越下越大。
江欲雪在屋中盘膝打坐,白日里那些烦闷已被他压了下去。
正要收功歇息,捕捉到窗外有一丝异动。他的神识立时绷紧。
那动静极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碎雪剑已在掌中。
恰逢此时,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窗而入,直奔向他要害之处!
江欲雪侧身避开,拔剑出鞘,破门而出,迎面正撞上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
那刺客一剑刺向他咽喉,角度刁钻,江欲雪挥剑格挡,两剑相交,迸出几点火星。
他借着这片刻的照面,看清了刺客的剑,窄而长,剑身淬了毒。
“什么人?!”江欲雪冷喝。
刺客不答,剑招愈发凌厉,招招夺命!
江欲雪与他拆了十余招,心中暗暗心惊,这刺客的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后期,剑法狠辣刁钻,显然是个老手。
想通此节,江欲雪不再缠斗,剑势一变,凝冰决蓦然爆发,碎雪剑尖锋芒毕露,剑光如霜雪,笼罩刺客周身。
那刺客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杀招,猝不及防,被剑气划破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形急退,同时袖中一扬,一团黑雾扑面而来!
江欲雪下意识闭气,却已迟了半步。那黑雾中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蛊虫,顺着他呼吸钻入体内。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炸开!
江欲雪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剑将那刺客斩于剑下,刺客倒地,死不瞑目。
江欲雪单膝跪地,以剑支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些蛊虫在他体内乱窜,蠕动带来钻心之痛。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兵刃交击声!
是何断秋的院子!
江欲雪疼得咬破舌尖,强行压下蛊虫的躁动,提剑朝那处掠去。
何断秋的院中,四个黑衣人正围攻他一人。何断秋以一敌四,虽不落下风,但那些刺客显然都是死士,招招搏命,根本不顾自身死活。
棘手的是,其中一人也擅长用蛊,不断放出各种毒虫,逼得何断秋不得不分心应付。
“师兄!”江欲雪一声清喝,碎雪剑化作漫天寒星,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后心!
何断秋见他赶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你怎么——你受伤了?!”
江欲雪脸色白得可怕,唇边溢出一丝黑血,却仅是抬手一擦,不作回答,挥剑与他并肩而战。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木灵生机磅礴,一个冰灵剑气凌厉,不过片刻,便将剩余三名刺客尽数斩杀。
江欲雪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何断秋一把扶住他,脸色铁青:“你中毒了!”
江欲雪靠在他的胸前,斜斜向上看向他,眸子雾蒙蒙的,神色有些脆弱,想要支撑着起身,却脱了力,再度倒回他怀里。
他二话不说,将江欲雪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屋内,放在榻上。旋即运起木灵力,探入江欲雪体内,查探那些蛊虫的动向。
江欲雪的脸颊发白,从指尖到睫毛都止不住地颤抖着,瞳孔失焦了大半,嘴唇微微张着,以为是要说话,实则听到的仅是急促的小口喘息。
片刻后,何断秋眉头紧锁:“是一种专攻心脉的蛊虫,若不及时取出,一个时辰内便会……”
江欲雪忍着痛楚,硬是一声不吭,冷汗涔涔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何断秋的衣袖,攥得死紧,纤细的手腕一颤一颤的,像是早已被体内的蛊虫攻陷,神识彻底崩溃。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那些刺客今晚八成是来找他的,若不是他在入夜前给江欲雪穿了自己的那身氅衣,江欲雪怎会无故遭殃?
他将江欲雪的身子摆正,后者却像绕柱的游丝般再度埋进他的怀里,颤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打在他的皮肤上,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嗫嚅着,重复着两个字,何断秋听清他念的是什么后,瞳孔骤缩。
江欲雪念的是——
“师兄……”
他抑制住心底无端生起的某些念头,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会有些冒犯,师弟忍一忍。”
说罢,他指尖探出一缕细细的青藤,顺着江欲雪的唇缝探入。江欲雪浑身一僵,嘴巴微不可察地张大了一点。
那青藤细软,沿着他微张的唇齿探入口中,沿着舌面、上颚,一直探向咽喉深处。
何断秋贴近了些,两人呼吸交织,江欲雪唇边溢出点点嫣红,狼狈至极的模样一览无余。
青藤在他口中持续深入,缓慢游走,寻找着那些藏匿的蛊虫,触碰带来细微的麻痒。有涎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滑过下颌,在烛光下扯出一道晶亮的细丝。
江欲雪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没有躲开。何断秋便又觉得,他此刻仍留有些许自我意识。
“找到了。”他似是提醒地说了句。
俄而,青藤猛然收紧,将一只蛊虫缠绕住,缓缓拖出,擦过江欲雪的舌根处。
那蛊虫细如发丝,通体漆黑,在青藤上挣扎扭动,说不出的怪异。何断秋将它扔进一旁的瓷瓶中,继续探入寻找下一只。
如此往复,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将蛊虫尽数取出。
青藤退出时,江欲雪再也忍不住,侧身趴在榻边,长发倾泻,干呕起来。
第45章 地下室
何断秋轻抚他的后背,渡入一缕木灵力替他滋养受损的经脉。待他平息下来,才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和涎液。
“好些了吗?”他问。
江欲雪点点头,看向他,眼底恢复了清明和冷静,却是满眼泪花,睫毛沾着点水,像是雪地里受惊的蝶翅,扑簌簌地抖落着霜雪,嗓音听着分外沙哑:“……嗯。”
何断秋扶他躺好,细致地给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去查看那些刺客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江欲雪靠在床边,状态全然如常,微微上挑的眼眸睨向他。
“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他将一枚令牌递给江欲雪看。
令牌上刻着一个“八”字,正是八皇子府的标记。
江欲雪蹙眉:“八皇子?何昭瑜?”
“嗯。”何断秋将令牌收起来,“还有那些蛊虫……八弟确实与南疆蛊术有往来,我曾听说过。”
江欲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觉得会是他吗?这件事不太对劲。”
何断秋笑着问:“你觉得呢?”
“令牌留得太刻意了,像是生怕人不知道是谁干的。想要你性命的人这么多,不该是这般粗糙的手笔。”江欲雪道。
他抬眸看向何断秋,烛火在那双黑眸里晃了晃,像是落在深潭里的月光,清冷冷的,又疑似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忧色。
“有人想杀你。也有人……想借杀你,来杀别人。”
何断秋依旧轻松,回望着他,眼中盈满明快的笑意:“师弟这是在为我担心?”
江欲雪别开脸,嘴毒道:“随便问问,你的事,我才不管,要死要活都与我没有关系,只要不连累了我就是。”
何断秋笑了笑,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日我要进宫处理此事。”
江欲雪确实有些累了,蛊虫虽已取出,但体内的毒血还需慢慢排出。他忘了自己还在何断秋的屋内,闭上眼,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今晚这一战,打得倒是畅快。
翌日,何断秋一早便进宫去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江欲雪如约而至。推门而入时,江俞寒已在窗边坐着。
今日他换了身青色长衫,愈发显得温文儒雅。见江欲雪进来,他含笑起身:“江道友来了,请坐。”
江欲雪在他对面坐下。
江俞寒将一个木匣推到他面前:“道友请看,一字不差。”
江欲雪打开木匣,取出抄本,仔细核对。字迹工整娟秀,与残卷内容分毫不差。
他合上抄本,郑重道谢,话里多了几分诚意:“此番多谢江先生。”
“举手之劳。”
江俞寒笑了笑,为他斟茶,“那残卷中记载的四季同现之景,据说蕴含天道至理。以江道友的资质,若能参透一二,修为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在江欲雪脸上,目光过于专注,有些炽热,让江欲雪颇感不自在。
“江先生过誉。若无他事,便先告辞了。”他起身告辞。
江俞寒没有挽留,只道:“江道友若在京城久住,可常来我这茶室坐坐。这里古籍颇多,或许还有道友感兴趣的东西。”
江欲雪走后,茶室静了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位老者,手中拿着一份卷宗,躬身道:“家主,查到了。”
江俞寒接过卷宗,翻开。
“江欲雪,万剑宗内门弟子,金丹期剑修,冰灵根。他是江家兰溪旁支,八年前父母亡于瘟疫,弟妹也染病,曾来本家求助,被拒之门外。后拜入万剑宗,师从静虚子,与七皇子何断秋同门。”
江俞寒一页页翻着,目光在“与七皇子何断秋同门”一行上停了片刻。
“何断秋……就是那个七皇子?”
“是。”老者道,“江欲雪此番来京,就是随他这位师兄同来,如今暂居七皇子府。”
“师、兄。”江俞寒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平,面上掠过一抹阴翳。
老者心中一惊,直觉驱使他察觉到危机,不由后退半步。
江俞寒将他的反应纳入眼中,并不在意,随手丢开翻到最后的卷宗,取出一张画像。
画中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眼昳丽,五官柔和中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那眉眼,那神态,与方才离去的少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那画中人更成熟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华,少了几分青涩。
“这是……”
“阿雪的画像。我那时费了不少功夫才寻来的。”江俞寒盯着那张画像,微微笑了下。
窗外日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温和似水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涛。
“果真是江家人。”他轻声道,嗓音低得像自语,“这孩子……天赋不错,脸像,性格也像阿雪。”
感慨了须臾,他又问:“这孩子此番来京,所为何故?”
“随七皇子而来。”老者道,“七皇子府在城南迎春巷,江欲雪便住在府中。”
江俞寒将画像收入袖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茶水在壶中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伸手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不迫。
可那茶水入杯时,仍冒着腾腾热气,分明是刚煮沸的水,他却浑然不觉烫手。
老者目光一凝,这才注意到,家主握着茶壶的手,指尖隐隐泛着猩红的光。
火灵根。
江家家主江俞寒,实则是火灵根高阶修士。这一点,连族中长辈都鲜有人知。
江俞寒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水滚烫,他面不改色。
良久,他轻声道:“八年前……是我疏忽了。”
老者犹豫道:“家主,可要……”
“备礼。”江俞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只一瞬,他眼中的阴翳便已褪去,神色恢复了对付外人时的温柔理性。
“我要亲自去拜访这位小堂弟。”
七皇子府,江欲雪回来后,先去见了何断秋。
何断秋正在书房处理如山的公文,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去做什么了?听管事的说,你去喝茶了?和谁?”
面对一连串的疑问,江欲雪只回了个“嗯”字,反而问何断秋:“宫里的事,如何了?”
何断秋弯了弯唇:“八弟被圈禁了,证据确凿。”
江欲雪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云淡风轻的幸灾乐祸。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他问了那晚问过一次的问题。
何断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绿瞳在眼眶里来回转悠着,细细地打量着他,似是要把他出门一遭的所有经历都猜出来。
“师弟,你想说什么?”
江欲雪抿了抿唇:“那块令牌来得太容易,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的。”
何断秋笑了,夸:“师弟倒是敏锐。”
“你明知道。”江欲雪毫无被夸赞的喜悦。
何断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雪景:“那块令牌确实是杀手身上搜出来的。至于是不是八弟的人,那当然不是。”
他回过头,看向江欲雪:“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宗门大比他在你身上下毒的事,我总归要讨回来。”
江欲雪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
“行了,”何断秋摆摆手,“这事你别操心了,回去参悟你的残卷去。”
江欲雪心头分外惊异,他明明什么都没告诉过何断秋,也没跟府中任何一人提及此事,不知何断秋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派人跟踪我?”江欲雪问。
“那哪儿能是跟踪,自那一夜后,我便怕你孤身一人在这城内行动,容易出事。”何断秋道。
那些人冲着他来的,却险些伤了江欲雪。若再有下次,江欲雪若有个闪失……他不愿再假设下去。
“我是金丹期剑修。”江欲雪强调道,“我很强。”
“我知道,你是金丹期剑修,剑法凌厉,以一对多也能反杀。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盯着,但我实在不放心这城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万一冲撞了你,气着你,我这做师兄的,心里也不好受。”
江欲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某处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你。”他别开眼,“我回去了。”
何断秋含笑点头:“去吧。对了,那残卷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好。”江欲雪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热。
何断秋派人跟着他,无非是因那晚的事,有了不安,可他一想起那晚,率先映入脑海中的画面却是何断秋那根细细长长的木藤,探入他的体内,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很痛苦,很想吐,可是……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几口冷气,甩开那些荒唐事,让脸上的热意褪去。
回到自己屋中,他盘膝坐下,翻开那册抄本。
抄本前半部分记载的是秘境的部分地形与禁制分布,文字晦涩,读起来颇为吃力。
他读着读着,眼皮渐渐沉了——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前。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懵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是酣畅淋漓地睡了一宿,在榻上翻了个身,找到那本掉在地上的抄本,继续往下看。
抄本后半部分,记载的是秘境来历,说的和师父当初跟他讲的大差不差。
“据考,此秘境乃两位上古大能交战所遗。二人生前恩怨难解,死后灵力交织,形成一方异空间。秘境中央有湖,名曰四时。湖周四方,春桃夏荷,秋枫冬梅,四景共存,法则交织……”
江欲雪一行行读下去,倏然,目光凝住了。
“……秘境深处,有诅咒烙印。凡入内者,必受其困。瀑布之后,藏有一草,名曰‘两仪惑心’。此草非冰灵根不可拔取,服之可窥天道,得永生……”
诅咒、永生。江欲雪精准捕捉关键字眼,蹙起眉,继续往下看。抄录人补充道,后面的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只有最后一行勉强能看清:
“然永生非永生,轮回非轮回。真言非言,未来已至……”
江欲雪盯着这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永生非永生,轮回非轮回——这话什么意思?
正思索间,忽有管事来报:“江公子,门外有位江家家主求见。”
江欲雪放下抄本,脑袋胀痛,以至于没有思索更多,起身更衣,到府门外。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江俞寒一身青衫,站在雪中,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里面堆满了各式锦盒。
见江欲雪出来,他微笑拱手:“江道友。”
江欲雪面色冷淡:“何事?”
江俞寒温声道:“昨日回去后,我查了族谱,发现道友竟是我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堂兄。”
江欲雪道:“我与江家,早已无关。”
江俞寒叹了口气,神色愧疚:“八年前的事,我已查清了。是那些下人狗眼看人低,我已将他们尽数处置,若你觉得不够,大可亲手施以惩处。此外,江家亏欠你的,我也会补偿。”
他指了指马车上的礼盒:“这些是给堂弟的见面礼,还请堂弟收下。”
江欲雪眯着眼睛,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俞寒仰头望着灰蒙蒙的雪天,薄薄的唇扯成一条直线,眸中似有无限哀思,半晌,才道:“我只是想……接你回家。”
“我的家八年前就没了。”江欲雪不为所动,表现平淡。
“阿雪,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血脉相连,终究是一家人。只要你肯回来,江家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江欲雪退后一步,冷冷道:“不必。”
说完转身回府,吩咐管事关门。
府门缓缓合上,今日何断秋不在,江欲雪一人回到屋中,在榻上坐下,心绪翻涌。
回家?八年前,他跪在雪澜轩外,求那些“家人”救救他的弟妹。他们怎么说的?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后来,弟妹也死了。
江俞寒的存在令他心烦意乱,今日的事更是让他的伤疤再度被揭了个鲜血淋漓。
江欲雪在榻上静坐良久,默念了一遍静心诀,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涩,重新翻开那册抄本,继续往下看。
“此诅咒源自上古,非人力可解。凡受咒者,生生世世,轮回不休……”
生生世世,轮回不休。
江欲雪蹙眉,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他看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耐着性子又往下翻了几页,字迹愈发潦草模糊,通篇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术语。看了没一刻钟,他便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困意上涌,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又强撑着看了两行,终于放弃了。
他将抄本合上,往旁边一放,决定去练剑。
练剑不需要动脑子,正适合他现在的心境。等何断秋回来,让他师兄看,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他起身,推门而出。院中雪已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银辉清冷。
江欲雪拔剑在院中练了一套基础剑法。剑光如水,在雪夜中流淌。他心无旁骛,专注于剑招,让身体在运动中逐渐放松。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回鞘,望向院门方向。何断秋还没回来。江欲雪在院中等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屋。
他盘膝在榻上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心神渐渐沉入空明。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异香忽然飘入鼻端。
江欲雪心中警铃大作,立刻闭气,却已来不及。
那香气入体,四肢便登时失了力气,灵力像被什么堵住,运转凝滞。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倒向榻上。
意识模糊,天旋地转,他无力地合上双目,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小心点,别伤到他。”
那声音温和从容,熟悉极了,他出门时才刚听过。
另一人低声应了,旋即一床锦被裹上来,将他整个人裹住。有人将他抱起,动作倒真算得上小心,只是那双手触到他身体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挣扎,想拔剑,连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如潮水般退去,陷入无底的黑暗。
再度醒转时,入目是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待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看清了一些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四面都是石壁,显然是在地下。
他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锦褥,手腕和脚腕都被细细的锁链缚住,那锁链不知材质,即便是冰系修士也能觉出冷意,灵力甫一触及便被弹开。
他试着动了动,锁链哗啦作响,纹丝不动。他身上还被下了药,灵力运转艰涩,四肢酸软无力。
“你醒啦?”一道温柔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江欲雪循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
那是一盏精致的提灯。
持灯的人缓步走近,灯火映出他的面容,秀气温婉的一张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含笑,全然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烛光跃进他的眼睛中,光影忽闪,瞳孔幽深。
江俞寒将灯放在一旁的案上,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江欲雪,眼中满是轻柔的笑意:“睡得可好?”
江欲雪盯着他,声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江俞寒没有回答,仅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又像是在抚摸着来之不易的珍宝。清晰的触感让江欲雪全身发毛,偏过头去,却被江俞寒捏住下巴,将脸转了回来。
“别躲。”他轻声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江欲雪挣不开他的手,只能由着他打量。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流连,目光炽热而专注。
良久,江俞寒松开手,站起身,挥手之余点起更多灯盏,而后将桌上那盏灯高高举起。
灯火照亮了整个屋子。
江欲雪瞳孔骤然收缩。
墙上,挂满了画像。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满了四面墙壁。画像上的人或坐或立,或抚琴或观花,或执剑或品茗,姿态各异,却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张脸……与他生得一模一样。
不,不对。
江欲雪望着那些画像,渐渐看出不同——画中人的眉眼更成熟些,气质更温润些,唇角含笑的模样,比他多了几分风华,少了几分青涩。
那不是他。那是……江雪。
“是不是很惊讶?别担心,这不是你。这是阿雪的画像。”江俞寒的声音传来,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一幅画像前,凝视着画中人的脸庞,神情痴迷,语气虔诚:“你看他多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美得让人心醉。”
江欲雪看着他,冷冷道:“你真恶心。”
江俞寒略微偏头,往后回过视线,端详着他,俄尔笑了。
“恶心吗?你这样说我。没关系,我早就是这样了,我早就疯了。从被他救下的那一刻起,就痴迷不悟。他死后,我就彻底疯了。”
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江欲雪的手,亲密得像是对待心爱的情人,令后者浑身僵硬。
“你知道吗,我也是江家旁系出身,从小受尽排挤。”江俞寒缓缓开口,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十岁那年,阿雪偶然归家,正撞见几个族中子弟欺负我,我落于下风。他挡在我面前,护下我。”
他看向江欲雪:“他那时的身影于我而言,还很高大,教训了那群孩子后,又走到我身前,拍着我的肩膀,我以为他会说些安抚的话,可他没有,他夸了我。”
江欲雪抿唇不语。
“从那以后,我就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往上爬。”江俞寒继续道,“我想让他看见我,想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后来我成了家主,掌管了整个江家。可他……”
他的话语中顿,嗓音中似是夹带了些许哽咽,低了下去:“他却死了。”
江欲雪发觉他是真的在落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喜欢他?你是个断袖?”
江俞寒没有否认,笑了下:“我是断袖,可他又何尝不是断袖?我痴迷他,痴迷了一辈子。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不敢表露分毫。他死后,我便到处寻他,用余生来收集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墙的画像,眼中满是满足:“他的画像,他的手迹,他穿过的衣裳,他用过的器物……我把这些都收集起来,藏在这间屋子里。这里,就是我的全部。”
江欲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荒唐、荒谬。
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崇拜神明般的近乎虔诚的痴狂。
“因为我长得像他,所以你绑了我?”江欲雪问。
江俞寒平静道:“一开始是这样。可后来我发现,你不仅长得像他,你同样是冰灵根修士,你还对那卷秘境残卷感兴趣。”
“那残卷是我偶然得到的,没想到族中一个不长眼的长辈,竟将它拿出去拍卖。更没想到的是,你会想要拍下它。”
他俯身凑近,锁住江欲雪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拍下那个?你渴望永生?还是说你想去那个秘境?或者说……你已经去过了那个秘境?”
江欲雪心中一凛。
江俞寒看着他瞬间的变化,莞尔轻笑。
“你去过。你果然去过那个秘境。”
他笃定无比,一把抓住江欲雪的肩膀,用了十足的力道:“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对了,既然你也是冰灵根,那你……你拔下那根草了吗?”
江欲雪被他抓得生疼,咬牙道:“你不是也去过么?还问我?”
“我没去过。我一直在找,可我找不到秘境的入口。那个地方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去。”
他盯着江欲雪,目光灼热到疯狂:“你是被选中的人。和阿雪一样。他也去过那里。可他去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江欲雪心中剧震。江雪……也去过那个秘境?
“你在里边见到他了吗?”江俞寒急切地问道,声音微微发颤,“他过得怎么样?长相有没有变化?”
他说着说着,声音陡然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难道你这身皮囊……是偷的他的?”
他猛地俯身,伸手去扯江欲雪的脸皮,那动作毫无章法,扯得江欲雪脸颊生疼。
“放开!”江欲雪怒道,用力偏头躲闪,“我没见过!秘境里没人!”
江俞寒死死盯着他:“秘境里没人?怎么会没人呢?那他去哪儿了?秘境很大么?有多大?你全部探索完了?”
江欲雪疼得眼圈泛红,一边躲一边恼怒道:“我怎么知道?死了吧!你们家没一个好货色,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第46章 那块雷击木呢?
话音落地,江俞寒扯他脸颊的动作停滞,表情空白了一瞬。
整个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欲雪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攻破心防,欲要发怒,可他没有。
江俞寒怔怔地看着他,呼吸粗重起来。他的瞳孔放大,眼中翻涌着深黑的波涛,仿若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因为这张脸,不是假的。因为这张脸发怒时的神色,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记得很清楚。
十岁那年,几个族中子弟把他堵在墙角,拳打脚踢。他发疯似的反抗,却被打得蜷缩在地上。
然后那个人来了。那个人挡在他面前,用同样的神情看着那些人,似乎是压抑着怒火,阴阴冷冷地说道:“谁敢再动手?”
那一刻,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他逆着光站在那里,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祇。那个人叫江雪,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光。
“阿雪……”江俞寒喃喃道,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你吗?阿雪,是你吗?”
他一把将江欲雪拥入怀中,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又哭又笑:“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江欲雪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奋力挣扎:“放开!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江俞寒反倒抱得更紧,眼泪滚落在他肩头:“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阿雪,我等了你二十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江欲雪挣不开他的怀抱,只能骂道:“你脑子有病!我不是江雪!你清醒一点!”
江俞寒松开他一些,捧着他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露出来个笑:“你骂我?对,就是这个样子。当年你维护我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眼神看那些人。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吗?”
江欲雪看着他狂乱的眼神,知道跟一个疯子讲不通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冷声道:“我不记得。我不是江雪,我是江欲雪,今年十八岁,从来没去过你们江家。”
江俞寒怔了怔,眼中的狂乱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
“十八岁……”他喃喃道,“是啊,阿雪要是活着,今年该有五十多了。你怎么会是他呢……”
他松开江欲雪,坐在榻边,神情恍惚。江欲雪以为他清醒了,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江俞寒又抬头看向他,目光重新变得炽热。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像他了。你和江雪,必然有关系。就算你不是他,你也要陪着我。”
他站起身,走向屋角的一个柜子,打开,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一件玄色长衫,面料是顶级的冰蚕丝,绣着暗银云纹,虽然保存得很好,但仍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旧物。
江俞寒捧着那件衣裳,走回榻边,低头看着江欲雪:“这是阿雪的旧衣。你穿上它,让我看看。”
江欲雪看着那件衣裳,淡声道:“不穿。”
江俞寒也不恼,笑着看他:“那我帮你穿。”
他伸手去解江欲雪的衣襟。
江欲雪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却挣不开分毫:“滚开!别碰我!”
江俞寒按住他的手腕:“别动,很快就好。”
外衣被剥去,扔在一旁。江俞寒拿起那件玄色长衫,要往他身上套。
江欲雪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鸦黑长发在反抗中散开一片。可药效未过,四肢酸软无力,根本挣不开江俞寒的钳制。
黑色长衫套在身上,江俞寒仔细地替他整理衣襟,系好系带,眼中满是痴迷。
“真好看。”他喃喃道,“你穿着真好看。你不需要笑,就像极了他……”
江欲雪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他像摆弄人偶似的摆弄着。
江俞寒解开一边的锁链,让他坐起来,帮他梳好头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想让他看向自己。
就在此时,江欲雪猛地挣开了另一道锁链!
那锁链不知绑了多久,他一直在暗中蓄力,用冰灵力一点点侵蚀锁链的薄弱处。此刻蓄力已足,全力一挣,锁链应声而断!
他召出碎雪剑,直刺江俞寒咽喉,一剑出其不意,快如闪电。
江俞寒身形一晃,躲过了这一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全然不似凡人,碎雪剑只在他脸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渗出几滴血珠。
江欲雪一剑落空,也不恋战,提剑就往外冲。可刚到门口,一道火红迎面而来,将他逼退!
他回头一看,面上难掩愕然之色。
江俞寒站在他不远处,周身燃着赤红的火光,炽热逼人,将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烈火熊熊燃烧,他脸颊伤口渗出的血滴滑出一道弧形血痕,双目在火光中幽深莫测,唇角仍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是火灵根修士。
虽是火灵根,他却并没有显出些火灵根修士中惯有的直肠子和暴脾气,嗓音依然柔情似水,轻轻道:“我说了,你走不掉的。”
他抬手,一道火焰化作长鞭,朝江欲雪卷来。
碎雪剑迎上,冰霜剑气与火焰长鞭撞在一起,爆发出嗤嗤的声响。
冰与火相克,势均力敌,可他身上药效未褪,灵力尚不能运转自如,不过数招,便被火焰逼得节节后退。
汗水从额角滚落,被热气蒸腾成白雾。他的脸颊被烘得泛红,狼狈不堪。
“你的修为还太低了。”江俞寒收了火焰,蹙眉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心中所想。
年龄暂且不谈,眉眼全然一致。剑招凌厉如出一辙。可修为……差了一大截。
像,又不像。
但不管怎样,他不可能让江欲雪离开。
这间屋子里收藏了江雪的一切。从今往后,江欲雪也可以是其中一件。
他凝聚周遭的灯火灵气,火焰化作牢笼,将江欲雪困在其中。
江欲雪被火焰逼得抬不起头来,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剑磕碰到地上。
江俞寒步步走近,火焰席卷而来,火舌舔舐着江欲雪的发梢,滚烫逼人,只要他再抬头,就会被燎伤眼睛。
可他偏偏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眸子穿过火焰,直直凝视着江俞寒。
“你……到底是谁?”江俞寒问。
江欲雪嗤了一声,吐出口淤血,呸了好几声,他对江俞寒这种人无话可说。碎雪剑在手中一转,剑尖一点寒霜凝结,刹那芳华尽呼之欲出。
剑芒爆发,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时间如若凝滞,火焰静止,尘埃悬浮,江俞寒的表情定格一刹。
剑芒所过之处,万物失声,色彩褪去,只剩下水墨画般的黑与白。
江俞寒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过这一瞬息的变化,生怕看漏了看错了,最终大脑一片轰鸣,只因这招数……他曾见过。
那是江雪的剑法,独属于江雪的剑法。
剑芒刺破火焰牢笼,危及性命,江俞寒回过神来,本能地挥手御火格挡,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这一挡,用上了全力。
轰!两股力量对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间屋子震颤,碎石簌簌落下。墙上的画像纷纷坠落,那些珍藏了二十年的画卷,被火焰吞噬,被冰霜冻结,碎成片片。
江俞寒想收势,已来不及。风暴平息,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江欲雪握着剑,站在原地。他浑身是伤,大片触目惊心的鲜血从额角流下,染红了半边脸颊,宛如地狱修罗。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手中的剑。
碎雪剑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剑尖蔓延到剑锷。
看见这道裂痕,江欲雪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忘了对面的敌人,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眼圈渐渐泛红。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江俞寒同样受了重伤,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看着江欲雪的神情,看着他手中的剑,喃喃道:“你值得更好的剑……不该是它,不该是它……”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屋门被从外轰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师弟!”
何断秋一眼看见江欲雪浑身是血的狼狈背影,眼中杀意暴涨!
他身形一闪,已掠至江欲雪身前,挡在他与江俞寒之间。
江欲雪看见他,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何断秋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师兄,先带我去修剑,带我去回宗,快!尽快……”
泪水涌上眼眶,氤氲了视线。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像浸泡在白瓷碗里的黑水珠,蒙着一层水雾,倔强地不肯落下。
何断秋垂眸,掠见他手中的剑。
短短一瞬之间,他忽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
那时江欲雪刚拜入灵真峰不足两年,生辰那日,师父送了他一块来历不凡的玄铁。少年如获至宝,捧着那块铁去器峰,央求峰主婆婆替他炼剑。
剑成那日,他去接他。远远地,就看见那少年站在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柄新铸的剑。剑身霜白如雪,在春日暖阳下映出清冷的光。
江欲雪抱着剑,爱不释手。倏然,一朵桃花被风吹落,正落在剑身上。他低头去看那桃花,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眉眼弯弯,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再抬头,见他来了,少年便抬高些嗓音,边向他跑来边喜悦地喊道:“师兄!你看!我的剑!”
那是他第一次见江欲雪笑得那样开心。
那柄剑,陪了他多少个春秋,斩过多少妖邪,渡过了多少难关。何断秋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江欲雪少。如今却……
何断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彻骨的杀意。他将江欲雪护在身后,转身,看向江俞寒。
江俞寒仍未能起身,满身是伤,却依旧抬着头,看着他们。他望着何断秋护着江欲雪的模样,定在江欲雪抓着何断秋袖子的手上,面上闪过一抹晦涩难明的复杂神色。
何断秋没有说话,抬手挥出一道青藤,来势凶猛,江俞寒下意识以火焰格挡。
可火焰触到青藤,竟烧不动分毫,那青藤穿过火焰,狠狠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勒得悬在半空。
江俞寒心下惊骇万分,他是火灵根,天生克制木灵根。可这人的青藤,他的火焰竟然烧不动!即便他方才为制止那杀招,耗损过多,可也不该到这种地步……
这人年纪不大,修为已经到了元婴?
何断秋五指一收,青藤勒得更紧。江俞寒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七皇子,何断秋……”他艰难地开口,“我认得你……”
何断秋面无表情地倪着他,凌厉的青光取其心口,江俞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他不再看对方,转身,打横抱起江欲雪,大步离去。
“师弟,走。”
身后,江俞寒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努力去找被他抱在怀中的那个人。
他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容惨淡而苦涩,嘴角的血迹衬得他愈发狼狈。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阿雪,你身边为什么总是有碍眼的人……”
缓缓倒下,眼中仍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间收藏了二十年痴念的屋子,如今一片狼藉。画像碎了一地,被火焰吞噬,被冰霜冻结,再不复存在。
万剑宗,器峰。
器峰是宗门铸造修缮本命灵剑之所。峰内设有剑庐与地火殿,终年叮叮当当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宗门弟子的本命灵剑,十之八九都出自此处。
峰主是个老婆婆,姓迟,人称迟婆婆。她性子固执,爱材如命,手上老茧厚重如铁,是万剑宗资历最老的器修。
这日,她在剑庐中锻打一柄长剑,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迟婆婆!”
是灵真峰那冒冒失失的首徒,怀里抱着一个人匆匆闯入。
迟婆婆抬头,见是何断秋,眉心跳了三下,正要开口赶人,蓦然看见他怀中那人。
江欲雪遍体鳞伤,脸色惨白如纸,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中那柄剑,剑身上一道裂痕触目惊心。
她瞳孔一缩,放下手中铁锤,快步迎上去。
“怎么回事?”
何断秋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他师弟和一个火灵根修士打架,冰火两重天,激烈碰撞之下,碎雪出现了裂痕。
这小子爱剑远胜爱己,但当务之急明显是把他这一身伤先治好。光他这一路上给江欲雪输送些温养疗伤的木灵力,能有什么效果?
要他说还是该先去看病,但江欲雪偏不让,非得说修剑要紧,不然死不瞑目。这话惹他生气,又拿江欲雪没办法,只得抱着送来,病号怀里还抱着剑,亲自抱着,不肯撒手。
迟婆婆听完他这一番讲述,走到江欲雪面前,伸手接过那柄剑。
碎雪剑,她亲手铸的剑。
剑身上的裂痕从剑尖延伸到剑锷,她捧着剑,沉默良久。
江欲雪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能修?还是说……
终于,迟婆婆开口了,说出的却是一句让江欲雪和何断秋皆为怔然的话。
“那块雷击木呢?”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一个在想怎么答,一个沉浸在难以自拔的震撼中。
“你此前说要拿来炼剑的那块千年雷击木,”迟婆婆觉出他两个跟没睡醒似的异样,重新问了一遍,这次说的更详细了几分,“还在不在?”
江欲雪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在了。”
第47章 喜欢上人家了?
不在了。迟婆婆没说话。
见状,江欲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强撑着保持平静,问道:“碎雪……是修复不了吗?”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透明,像是要化成一捧雪,融进井水里。
何断秋心中一紧,将脑海中杂七乱八的思绪抛去,连忙插话道:“需要什么材料,我们都可以找!婆婆,请一定要修复碎雪!”
迟婆婆觑了他一眼,转而投向江欲雪,嘴皮子耷拉着,脸两边的皱纹也向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俩的年纪太轻,对修道之人来说,更是像两个涉世未深的稚童,藏不住半点事。
“你们两个脾气太急。我还没说什么呢。”她慢悠悠道。
江欲雪猛地抬头。
迟婆婆捧着碎雪剑,端详着那道裂痕:“我的意思是,修复碎雪剑需要的时间很久。在这段时间里,你一个剑修总需要过渡的武器。那块雷击木,若是炼成剑,虽不是全然适合你,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剑。”
江欲雪听她说能修,整个人像是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一字一句道:“没事。我就要碎雪。别的不要。”
“只要它能修好,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不求和以前全然一样,只要它能修好……”
他这话说得执拗又可怜,迟婆婆捧着他的碎雪,一动不动。剑庐里,弟子们锻打的叮当声远了。
那少年站在她面前,唇无血色,却仍挺直了脊背站着。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猝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
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日天气很好,春日暖阳照得人懒洋洋的。她坐在剑庐外的那株西府海棠下,摸着怀里的猫,眯着眼睛打盹。
一个少年人跑来了。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上扬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似山间的溪水。
他怀里抱着一块木头,跑得气喘吁吁,在她面前站定时,脸都红了。
“婆婆!”他喊她,嗓音清脆,“我想请您帮我炼一把剑!”
她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灵真峰的弟子,她认得。静虚子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冰灵根,天赋极好。
还有就是,和他大师兄的关系极差。
她又扫了一眼他怀里的木头。那是一块千年雷击木,品相上佳,确实是炼剑的上等材料。
“这木头不错。”她先是夸了句。
少年眼睛一亮:“那您能帮我炼吗?”
“不能。”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这是千年雷击木,旁人都说是炼剑最好的材料!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他急了,抱着木头往前凑了凑,想让这不识货的老婆婆看清楚。
她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气。
“我说不适合你,就是不适合你。”她再度闭上眼,撸着猫,“于你那个师兄而言,这木头自然再好不过。但你的招式太锐,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少年愣住了。他抱着木头,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又是失落,又是不甘,最后化成一片委屈,罩着雾气。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扁了扁嘴,把木头收起来,闷闷地说了句“哦”,然后就走了。
后来他师父有来,听静虚子说,那少年依旧用着那柄普通的玄铁剑,日日苦练,从未懈怠。
再后来,有一天,那少年又跑来了。
这一次,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块极佳的玄铁,那是静虚子送他的生辰礼。
“婆婆,这块可以吗?”他跑到她面前,身量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不少,嗓音也低了点,气质有些沉静,还有些冷,许是修冰灵根修出来的。
她接过那块玄铁,掂了掂,点了点头。
少年的高兴便又洋溢出来。
“那要多久才能炼好?”他问。
“三个月后来取。”
少年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到她面前:“这是给您的谢礼。”
她搬来万剑宗后,宗主会按月发放月钱,替宗内的弟子们炼剑便不再收钱,只是会挑剔些材料。
那些年轻的剑修会给她送点灵果零嘴,用来喂猫,她以为这少年送的也会是这类东西,待打开一看,布包里放着一堆贵气的珠宝,在阳光下光泽莹润,像是小孩从母亲首饰盒里偷出来的。
她愣了愣,看着那少年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三个月后,剑成了。
那是一柄霜白色的长剑,剑身清冽如雪,常人若是碰到剑柄,定会被冻得松了手。
她捧着剑,走出剑庐,就见那少年早已等在门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她来了,立即眼巴巴地望着她。
“给。”她把剑递给他。
少年接过剑,双手捧着,似是觉不出冰寒,垂着脑袋看了很久很久。
她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少年捧着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心血,值了。
那少年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柔和的曦光,眉眼轻轻弯着,恬静又安然。
“谢谢您。”他说,“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她摆摆手,转身回了剑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块雷击木,后来一直没见那少年用。她以为他会一直珍藏着,用不上,也不会去换别的什么。
桑婆婆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剑。
“那木头你用来做什么了?”她问江欲雪,“换钱了?还是送人了?”
江欲雪闷声不语。
何断秋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渡劫那日,险些命丧天雷。万幸有白良送来雷击木,以媒介引雷布阵,才安然度过,步入元婴。
他一直以为是白良费尽心思寻来的。可那木头,竟是江欲雪的。
那段时间,江欲雪还在同他冷战,见了他就躲,恨不得绕道走。他以为江欲雪厌他入骨,不敢靠近,更不奢望渡劫那日他会来看自己。
可他来过,不仅来了,还送来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雷击木。
“他送我了。”何断秋直接道。
迟婆婆错愕地看向他。
她久居器峰,对宗内八卦知之甚少,对这两个师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关系不好、打打闹闹”的阶段。
于是她脱口而出:“你抓住他什么把柄了?他竟把那宝贝送了你?”
何断秋正要开口解释——一只手忽然捂住他的嘴。
江欲雪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了狠劲,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迟婆婆,淡淡道:“那就拜托您多费工夫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先告辞。”
说罢,拽着何断秋就往外走。
何断秋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迟婆婆立在原地,捧着碎雪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剑庐外,夕阳西沉,漫天霞光。
何断秋的手罩住江欲雪那只捂着他嘴的手,打量着他红透的耳根,轻盈盈地笑了。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将它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攥在掌心。江欲雪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去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器峰的山道上,一路无话。走过地火殿,他们感受到那股灼热气息。晚风拂来,混着山间积雪的清冷。
江欲雪低头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抽回来,可何断秋握得太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么走着罢。
到了器峰脚下,何断秋终于开口:“先去医修峰。你的伤得好好处理。”
江欲雪想说自己没事,他被何断秋送了那么多灵力,又吃了不少灵丹妙药,身上的伤早好了个七七八八。
可话到嘴边,看见何断秋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医修峰在万剑宗东侧,与器峰隔着一道山谷。两人御剑而行,片刻便至。
峰上有座今年新修的回春堂,是宗门医修们日常诊治之所。此时天色已晚,回春堂里只有几位值夜的弟子。
何断秋领着江欲雪进去,立刻有位师姐迎了上来。
那师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青衫,腰间挂着药囊,气质娴雅。
她见何断秋亲自带人前来,不由多看了江欲雪两眼,旋即温声道:“何师弟,江师弟,你们两位是谁……”
“他。我师弟受了点伤,劳烦秦师姐帮忙看看。”何断秋点了点江欲雪,道。
秦师姐颔首,引着江欲雪到一旁的榻上坐下,细细查看起来。
她诊了脉,用温柔的水灵力探查了江欲雪的经脉,末了细细检查了他身上尚未痊愈大小不一的伤口。
江欲雪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有点红,不自在地咬着点嘴唇,由着师姐摆弄。
“还好,伤得不重。”秦师姐收回手,柔和道,“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又中了些迷香之毒,需要好好调养几日。另外身上有几处外伤,我已用灵力温养过,待会儿再配些外敷的药,敷上三五日便可痊愈。”
她写了张方子,托另一位值班的小师弟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瓷瓶,包好药,递给何断秋,叮嘱道:“这瓶是内服的,每日早晚各一次,温水和服。这瓶是外敷的,伤口洗净后涂抹,一日两次。另外这几日要静养,不可动用灵力,不可饮酒,不可食辛辣。”
她一条条交代得仔细,江欲雪难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睫,一一应下。
何断秋站在一旁,听得认真,逐一记在心里。
待秦师姐交代完毕,何断秋拱手道:“多谢秦师姐。”
“何师兄客气了。”秦师姐笑了笑,又看向江欲雪,“江师弟好生养着,若有不适,随时来找我。”
江欲雪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两人从回春堂出来,走到院中。
深冬的夜,万籁俱寂。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雪,匀净得像一匹素绢,将青砖轻轻掩去。一轮皓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如水,倾洒下来,落在雪上,便漾开一片清清冷冷的银光。
墙角种着花,暗香浮动。
井沿上也积了雪,在夜色中白得发亮。他们走到井边,何断秋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江欲雪。
那少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怎么了?还惦记着你的剑?”何断秋开腔问他。
江欲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抿了抿唇,表情复杂得变了好几回,始终没说话。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冷不丁地笑了:“怎么,才见了秦师姐一面,就喜欢上人家了?”
第48章 轮回转世
江欲雪怔住,柳眉一蹙:“你胡说什么?”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何断秋凑近些,盯着他的眼睛,“秦师姐人温柔,又细心,确实招人喜欢。你要是真看上她了,师兄我帮你牵线?”
江欲雪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后退了些,拉远距离,冷冷道:“我喜欢谁与你无关,你离我远点,我不是断袖。”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住了。不对,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撇清什么?
何断秋眨了下眼睛。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江欲雪那张清冷精致的面容,心里翻涌起无数念头。
你不是断袖?那为什么要把唯一的千年雷击木赠与我?为什么我渡劫那日,你会冒着天雷赶来?为什么不当面送我,偏要躲在某处别别扭扭地托白良来送?为什么我找到被江俞寒抓走的你时,你第一反应是抓住我的袖子求助于我,让我带你来修剑?
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撞入江欲雪那双黑亮的眼眸时,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只剩下了最要紧的一句:“你不许喜欢她。”
江欲雪又往后挪了一小半步,脚跟贴在井边,冷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彰显出那双微微睁大的黑眸的存在感。
片刻后,他俯身,用手轻轻拢去井沿上的积雪。雪很凉,凉得刺骨,于他而言正正好,他手上舒服极了,可面前何断秋的存在遮挡了他半边月光,又让他觉得没那么舒坦。
他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子,避开那片阴影,依旧是那句:“关你何事?”
何断秋将他刻意避开自己的动作,以及拢雪时微微蜷起的手指尽数纳入眼中,如今凝视着他冷淡的侧脸,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涩,喃喃地重复道:“关我何事?师弟,你说关我何事?”
“你被江俞寒抓走时,有没有想过关我何事?你抓着我的袖子求我带你回来修碎雪时,又有没有想过关我何事?再往更早的说,你要跟我一同回京城,去之前想过关我何事么?”
江欲雪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我不是断袖,不喜欢我,厌烦我,见了我就要躲。”何断秋的语气不再平静,叙述着无数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但你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你需要帮助时,第一个求助的也是我。我让你做什么事,你嘴上不情不愿,最后还是会闷声去做。”
他呼吸滞涩,声音低了下去:“师弟,这些都是因为我是你大师兄吗?”
江欲雪无话可说,只得保持沉默。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雪的手,指尖冻得泛红,却浑然不觉难耐。
何断秋说的是事实。他就是会下意识求助于何断秋。遇到困难时,若何断秋在,就会将他纳入求助的考量。何断秋让他做什么事,他八成也会闷声去做。
因为这些年来,已经养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可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
“江俞寒为什么抓你?”何断秋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耿耿于怀。
他忘不了今晚的事。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宫中事务回到府中,本想找江欲雪说说话。可一到江欲雪住的院里,却发现人去屋空,守着的暗卫早已不省人事。
问了管事,管事说午后就不见江公子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匆匆去问了门房,门房说没见江公子出门。
他开始慌了,恨不得命人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江欲雪这几日确有异样,但他对江欲雪的实力还算放心,派去跟着的暗卫仅两人。
他得知那日府门外江俞寒来过,即刻派人去查。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江俞寒今日曾驾车出门,去向不明,夜晚方归。
他二话不说,直奔江家。江家宅邸在城东,占地极广,门禁森严。他顾不得那许多,直接从后墙翻入,神识铺开,一寸一寸地搜索。
好在,在江家后院一处隐蔽的地下室中,他找到了江欲雪。那间屋子里,满墙都是画像。画像上的人,与江欲雪生得一模一样。
而他的师弟,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如纸。那个叫江俞寒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痴痴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后来的事,他不愿再想。
“你进来时没发现吗?”
江欲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江俞寒是个疯子。他把江雪有关的一切都收集起来,画像、衣物、器物……满满一屋子。”
他抬起眼,看向何断秋:“而我长得恰好像江雪。所以他把我也……”
话没说完,何断秋的面色已变得极差。
江欲雪却装作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册抄本,递过去:“说到这个,你来看看这本有关秘境的记载。那残卷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接过那抄本。先做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翻开第一页,打算看看这上边究竟写了什么。
可实在生气,这口火气压不下去半点。
他倏地合上抄本,另一只手将江欲雪捞了过来。
“你做什么?!”江欲雪错愕,受了惊的声音有些细。
何断秋埋头就去吻他,不由分说地将他亲得几乎断了气。
温热的唇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凶狠地掠夺着,江欲雪被何断秋箍在怀里,挣也挣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
这人力气极大,他不顾一切地往身后躲,险些掉进身后的井里。何断秋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按进怀里。
江欲雪满脸飞红,气喘吁吁。不知过了多久,何断秋终于放开他。
江欲雪伏在他怀里,软软地失了力气,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找到说话的机会:“我是被他下药了!不然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何断秋安静了半晌,然后伸手狠狠捏了下江欲雪的脸颊。
“知道。可我还是生气。”他说。
江欲雪心说你再气我也没办法,那就气着呗。
何断秋放开他,重新翻开那册抄本:“来,我们看看这上边写了什么。”
江欲雪不想再看,那字催眠,他怕自己在院子里睡着。
他往后摸去,摸到那一滩混着冰碴的雪。雪凉凉的,抓在手里,精神多了。他就那样靠在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雪,静静地等着何断秋看,等着他看完告诉自己。
何断秋不愧是上过学的,看得极快。
他一行行扫过去,眉头一点点锁紧,又渐渐松开。半柱香的工夫后,他合上抄本,抬起头,胸有成竹地来了句:“我知道了。”
江欲雪一怔:“你知道什么了?”
何断秋看着他,眉眼弯弯。
那笑容轻飘飘的,江欲雪等待他的下文。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我们两个一起去秘境,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何断秋说道。
江欲雪微微拧着眉毛看他:“你知道怎么去秘境了?”
何断秋晃了晃手中的抄本:“自然。陈超逸说的是对的。入口便是在雨后初晴、虹光显现之时,于绝壁某处短暂开启。”
“哪处绝壁?”江欲雪问。
这天下绝壁多了去了,总不能让他们一处处去寻。
何断秋却不急,只看着他,问道:“师弟,你上次进入这个秘境之前,是不是动用了灵力,下了一场雨?”
江欲雪怔住了。思绪回到数月前。
那时他接了宗门任务,独自一人前往南境。行至一处荒山时,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狂风大作。他本想寻个地方避雨,可那雨却迟迟不下,只在云层中酝酿。
他等得不耐烦,便催动冰灵力,凝水成冰,在周身布下一道屏障。
可不知为何,那灵力催动得太猛,竟引动了天象变化。原本酝酿不下的暴雨,竟被他生生逼了出来。
大雨倾盆而下,他被淋了个透湿。狼狈之余,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意外。
可就是在那场雨后,他误打误撞,进入了那个秘境。
江欲雪睁开眼,点了点头,略去一些内容,将那事讲给他听。
何断秋笑了:“那就对了。古籍上记载,这秘境的开启,需要冰灵降雨。这雨自然不是等来的,而是由冰灵根修士亲自降下的。你上次无意中触发了条件,所以进去了。”
他看着江欲雪:“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
江欲雪道:“那你皇宫那边……”
“不用管。”何断秋说。
“我身子没事了,现在去就行。”江欲雪思忖片刻,道,“一个人去,横竖是我自己未尽的任务。你先回京城,此事和你没有什么关——”
“江欲雪。”何断秋打断他,声音沉沉的。
江欲雪抬眸看他,略圆的黑眸中有几分被打断的不满。
何断秋走到他面前,香气馥郁,伸出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平日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情绪。
“那些所谓的名分,在我心里,不及你万分之一重。”他压下喉头的酸涩,道,“你若觉得我招惹了你,那便招惹了。我让你厌烦,那你就继续忍着。反正这辈子,下辈子,只要我还认得你,我就惹定了。你赶不走,也甩不掉。”
江欲雪失神地看着他,瞳孔显出点溃散,一时说不出话来。
夜风携雪沫吹过,院中那株红艳艳的梅随风摇晃,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两人一身。
江欲雪被那凉意惊醒,敛眸不去看他,心头不知为何而动,嘴上先一步嘲弄道:“话本子看多了吧你?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明明是个男子,还不谋求功名利禄,尽想这些有的没的。”
何断秋被他说得笑了,朗声道:“男子怎么了?女子又如何?你这话说的,倒像是瞧不起谁似的。”
江欲雪问道:“我何时瞧不起人了?”
“那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男子不该想这些情情爱爱的,该去谋求功名利禄?”何断秋挑眉,“怎么,男子就该建功立业,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你这是性别歧视啊师弟。”
江欲雪被他堵得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没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何断秋笑着问。
“我就是……”江欲雪别开脸,“我就是觉得,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偏要……偏要……”
他说不下去了。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拂去江欲雪肩头的落雪,将头顶蓬蓬的雪花也拍开,轻声道:“偏要什么?”
第49章 江家家主
江欲雪不说话。
何断秋笑了笑,也不再追问。他握住江欲雪的手,道:“走吧,回去歇着。等碎雪修好了,我们就去秘境。”
他一旦做了决定,江欲雪绝说不过他,就由他牵着,往山下走去。
几日后,江欲雪收到迟婆婆的传音,闻讯来到剑庐,迟婆婆刚锻完一柄长剑,坐在炉前,炉火映得她满脸通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朝他晃了晃。
“走这么急做什么?剑又不会长腿跑了。”
江欲雪放缓脚步,故作沉稳地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身后案上那柄剑上。
碎雪剑就在那里,剑身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了,然而留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符文。
桑婆婆放下铁锤,拿起那柄剑,递给他:“看看。”
江欲雪接过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剑身依旧霜白如雪,只是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入手冰凉,他试着注入一丝灵力,剑身那道黑纹亮出光,延展到剑身各处,绽放出清冷的剑芒,比之前更要凌厉几分。
“谢谢您。”他真真切切地说道。
迟婆婆道:“谢什么谢,这剑本就出自我手。你那块雷击木虽好,但终究不是最适合你的。这次修复,我用了几样新材料,你以后用着会更顺手。”
江欲雪又一次发自内心地道了谢,说:“以后若是再寻到好的材料……”
迟婆婆摆摆手,道:“不用,你不如送你那好师兄去。好了,你去吧。好好用这剑,别辜负了它。”
江欲雪郑重行了一礼,捧着碎雪剑,转身离去。剑庐外,何断秋见他出来,笑了。
“好了?”
江欲雪点头,举起剑给他看。
何断秋的目光掠过那柄剑,看到江欲雪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不禁跟着扬起眼眉,道:“好了,这下走吧,该去秘境了。”
今日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正是降雨的好时机。
他们寻了处荒山。江欲雪站在一处绝壁之下,仰头望着那陡峭的山崖。何断秋站在他身侧,同样仰头望着那绝壁。
“准备好了?”他问。
江欲雪点头。闭目凝神,催动体内灵力。冰灵力自丹田而出,在经脉中奔涌,顺着他的指引,冲天而起!
天空中的乌云翻涌起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将山林鸟兽浇了个透湿。何断秋以灵气隔绝雨水,向上望着江欲雪。
江欲雪的头发被打湿了,天幕落下的雨水砸在他的鬓发、额角,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反着银白的光,他催动灵力的动作没有停,雨越下越大,渐渐变成倾盆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江欲雪落到地上,抹了把脸,睫毛被黏在一起,他有些睁不开眼。
“擦擦。”何断秋帮他遮住头上的雨水,递过一块手帕。
江欲雪接过,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水,拨了拨湿哒哒的刘海,转而道:“师兄,这雨大概再过一刻就能停。”
“不愧是我师弟,简直是雨神转世。”何断秋夸赞道。
江欲雪将手帕丢给他。
果然,一刻后,一道虹光从绝壁高处绽放。那虹光五彩斑斓,在澄澈蓝天下格外夺目。光芒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门户。
“就是现在。”何断秋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而起,朝那门户掠去!
眼前光芒一闪,整个人仿佛穿过一层水幕。
下一刻,脚落实地。
江欲雪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天空是淡淡的青蓝色,几缕白云如轻纱般飘过。晨风拂面,鼻间有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脚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点缀着黄的、白的、紫的野花,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
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更远处似乎有溪流,隐隐能听见水声。
“入口和我上次不一样。”江欲雪率先开口,做出判断。
上次他进入秘境时,先是一片萧瑟的秋景。而现在却是春意盎然。
何断秋没有答话。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个地方,他来过。
可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来。
“走么,师兄?”江欲雪绕到他面前,黑眸瞧着他。
晨风吹过,江欲雪额前半片碎发被晨露浸润,贴在额上。他一身素衣,衣带随风轻拂,眼波比平日软了几分,像是被这春景染得柔和了。
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着一层浅淡的晨光,清冷中透出些温软,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何断秋看着,不禁移开了视线。
这里不是接吻的好地方。江欲雪也不会允他这样。
江欲雪不知他心中所想,迈步向前。靴子踩在一片黄黄白白的小花上,嗓音淡淡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在古籍里到底看出了什么?”
何断秋跟上他:“再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草地向前走去,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汽氤氲,混着花香,沁人心脾。
漫山遍野的烂漫春色,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这里。
江欲雪扭头看向何断秋,忍不住道:“还卖关子?”
话音未落,他脚下猝然一滑,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块,整个人朝溪水里跌去。
他栽进溪水里,撑坐着站起身来,深色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手也是湿的。
何断秋走近了几步,他没好气地对岸上的人道:“愣着干什么?”
何断秋朝他伸出手,江欲雪拉住。两只手交握的一刹那,面前的景色骤然发生变化。
恍如某种春季才会生长的藤蔓,在他们达成特定条件的瞬间,疯狂绽放,大片盛开——
眼前光芒一闪,再睁眼时,已不在溪边。
江欲雪站在一处山谷中,四周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那些花颜色艳丽,香气浓郁,江欲雪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蓦然,眼前出现两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渐渐凝实,竟是两个男子。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俊美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与傲气。那模样,与江欲雪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更成熟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华。
另一个穿着玄色锦袍,衣袍上绣着暗金云纹,玉冠束发,贵气逼人,神态与何断秋如出一辙,同样更年长些,气度更沉稳些。
江欲雪瞳孔骤缩。
这是……
“阿雪!”那玄衣男子急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黑色劲装的男子——江雪,回过头来,恶声恶气道:“谁让你找了?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能行?”何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秘境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棵草极有可能受了诅咒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来?”
江雪挣了挣,没挣开,不满道:“皇家点名派来的任务,我能不来?”
“皇家派的?”何秋一怔,“你是说……父皇?”
江雪不说话了。何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松开江雪的手,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江雪问。
“回宫。”何秋头也不回,“我问父皇去。”
江雪瞪大眼睛,忙追上去,喝道:“何秋!你别冲动——”
何秋依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雪,你知道我母后今日问我什么吗?”他低声道。
江雪怔住。
“她问我,为何如此在意你。是不是真如民间传闻那般……”何秋顿了顿,忽然低低地歪了下嘴角,笑容里带着三分破罐破摔的意味,“我说,对啊。你们儿子就是个断袖。”
江雪错愕地愣住:“你……”
“我什么我?”何秋走回来,握住他的手,“阿雪,我喜欢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唱戏的时候喜欢,你评点古玉的时候喜欢,你站在雪澜轩门口迎来送往的时候也喜欢。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明知晓,为什么仍要怀疑我的感情?”
江雪抬眸,猝不及防撞进对方眼底深处的认真,那目光太过灼人,他心头一乱,匆匆垂下眼睫,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向两人交叠相握的手。
眼前的画面渐渐淡去,再睁眼时,周遭已重回那片春意盎然的溪边,草木葱茏,溪水潺潺,暖意融融。
江欲雪怔怔立在原地,方才被何断秋紧紧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指尖泛着浅淡的凉意。
他抬眼看向何断秋,对方也正凝望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了然——显然,他也看见了方才那段尘封的过往。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风声轻响。
片刻后,江欲雪才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犹疑:“我们……为什么会有他们的记忆?”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喉间发紧:“我生得像江雪也就罢了……可为何那个何秋,与你这般相像?”
何断秋望着他,语气平静且笃定:“因为我们,是他们的轮回转世。”
江欲雪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皮肉,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轮回转世?
那这么说……他真的是千年前的那个江雪?
那个江家的传奇,那个创立雪澜轩的江大家,那个被江俞寒痴念了一辈子的人是他?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怎么会是他……”
可话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记忆,那样真实。那一声“阿雪”,那一次回眸,那一个笑容……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轻轻一触,便轻而易举地浮现了出来。
第50章 逗弄师弟这块
何断秋掠过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道:“继续往前走,再看看。”
他没有江欲雪那般难看的脸色,倒觉得有几分好玩,几分好奇。
原来他上辈子也是个断袖。原来他上辈子,也喜欢这个人。
江欲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溪流,走过那片烂漫的春花,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那谷地里,开满了花。是夏天的花,有荷花、石榴、栀子、茉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微醺。
江欲雪从未见过这么多种花出现在同一片风景中。他走近水面,这次学精了,离岸边尚有一段安全距离,低头去看水里的荷叶。
何断秋道:“下去摘莲蓬吃。”
“要下你下,反正我不下。”江欲雪翻了个白眼。
何断秋轻笑:“你都湿过一次了,就不能再给师兄捞个莲蓬尝尝?”
“做梦。”江欲雪道。
何断秋不逗他玩了,自己用藤蔓代替双手,去摘了一朵最大的莲蓬,去剥里边的莲子。
他把绿色的外皮剥净,一粒粒,白色的,抛到江欲雪手心。
江欲雪往嘴里丢,被莲心苦得小脸一皱,连着呸了好几声。
何断秋捧腹大笑:“你怎么不去莲心啊?”
“何断秋!!”江欲雪气急,把余下的莲子冻得梆硬,全砸向他。
刹那间,眼前又是光芒一闪。
——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这回,江雪和何秋正并肩走在一片花海中。江雪手中捧着一把鲜绿的莲子,不会吃,就低头在掌心把玩着。
“他让你拔那棵草?”何秋问。
江雪点头:“据说服之可窥天道,得永生。”
何秋的眉心跳了跳,果断道:“不行。”
“不行什么?你不让我拔那草?”江雪觑向他,眼神不咸不淡,似有一丝戏谑溜去,“师兄,你若是想永生,倒也不是不能拔给你吃。”
“永生?”何秋嗤笑一声,“我可不想要什么永生。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江雪瞥他一眼:“话本子看多了吧你?”
何秋笑了,正要说什么,陡然脸色一变!
“这莲子怎么这么苦!”江雪蹙眉,吐了吐舌,余光看向何秋,意识到他反应不对。
何秋伸出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花纹。那花纹呈淡金色,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气息诡异。
“这是什么?”江雪问。
何秋的目光投向他,冷不丁抓住他手腕,低头看去,只见江雪的手腕上,同样出现了那道莲花印记。
“这是……”
四周的花海变幻。
无数娇艳的花朵,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朝两人劈头盖脸地扑来。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出现无数花印,密密麻麻似是花粉,将两人笼罩其中。
何秋一把将江雪护在身后,单手并指夹符,想要抵挡。那些花印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穿过他的青光,没入两人体内。
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身体,光芒散去,四周恢复平静。
江雪低头看向手腕,那道花纹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深了些。
“这是……诅咒烙印。”何秋沉声道。
江雪抬眸看他:“什么诅咒?”
何秋摇头:“我了解的并不多。但古籍上记载,这个秘境是由两位上古大能交战形成的。他们死后,恩怨未解,化作诅咒,凡入内者,必受其困。”
“你怎么不早说?”江雪蹙眉。
“我就是担心这个才匆匆忙忙赶来寻你的。”何秋道。
江雪的指尖点了点手腕上的莲花纹,瞳孔微微一缩,原本微蹙的眉头拧成死结,呼吸顿了半拍。
他猝然抬眼看向何秋,视线死死锁在对方手腕那朵一模一样的莲花印记上,冷冷的声音中透着慌乱:“这莫不是……同生互杀印。”
何秋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雪:“你说什么?同生互杀印?”
“没错。以两人为引,以情感为媒,印记共生,性命相缚,最终只能活一个。”
江雪后退半步,手腕上的花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与何秋手腕上的印记产生了发烫的共鸣。
何秋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抓住江雪的手腕,两朵莲花印相触的刹那,一股暴戾的杀戮冲动冲上两人的脑海。
江雪急忙甩开他的手,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头,声音发颤:“它在影响我们的心神,会不断放大杀意,直到我们其中一人,亲手杀了对方。”
何秋的脸色沉沉,动作僵在半空。
“上古两位大能,便是死在这道咒印之下。他们因仇结印,至死方休,如今这诅咒落在我们身上,我们两个,注定要成为这诅咒的祭品,只能活一个。”
江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花海,风声,耳畔隐约传来细碎呢喃,如若有无数亡魂在蛊惑,在催促,催着他们拔剑相向,催着他们了结这延续了千万年的恩怨。
“不可能。”何秋开口,“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对你动手,这诅咒,我们一定能破。”
可就在这时,江雪手腕上的莲花印记灼烧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暴戾情绪立时席卷全身。他不受控地后退一步,瞳色猩红,看向何秋的目光,竟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敌意。
画面渐渐淡去,眼前重新变成那片夏花烂漫的谷地。
江欲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花纹。
他抬起脑袋,看向何断秋。何断秋也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同样,一道淡金色的花纹。
“不会这个就是……”江欲雪颤声问道。
何断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冷静。再往前走走,定会有解决办法。”
江欲雪看着他,忽然问:“江雪和何秋,解开了么?”
何断秋淡淡地说:“他们和我们能一样?”
其实他们知道答案。江雪和何秋,死的时候,就是三十多岁。
江欲雪和何断秋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那片夏花烂漫的谷地,景象再度变幻。脚下的草地变成铺满落叶的山径,路旁的树木披上了金红相间的秋装。
枫叶如火,银杏似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秋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身边掠过。
江欲雪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他不想让何断秋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花纹,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
何断秋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冷漠的后脑勺上,追上几步:“师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前面又没鬼追。”
江欲雪脚步不停,只冷冷道:“早点走完,早点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如何?”何断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说,“就算那诅咒是真的,也未必没有破解之法。江雪和何秋没能解开,不代表我们也解不开。”
江欲雪猛地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盯着何断秋,眼神冷厉如刀:“你倒是想得开。”
何断秋摊手:“不然呢?哭天抢地有用吗?”
“你——”江欲雪被他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何断秋,你知不知道那诅咒意味着什么?我们两个里只能活一个!你还能笑得出来?”
何断秋漫不经心地说:“活一个就活一个呗,到时候我把活的机——”
“闭嘴!”江欲雪赫然拔剑!
碎雪剑出鞘,剑光如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咽喉。
何断秋身形一晃,险险避开这一剑,脸上没收起笑:“师弟,你做什么?”
江欲雪不说话,剑势不停,又是一剑刺来!
何断秋侧身避开,抽出青藤剑格挡。两剑相交,鸣响清越。
“你疯了?现在可不是打架的好时候。”何断秋道。
江欲雪仍不说话,只一剑接一剑地攻来。他的剑招凌厉狠辣,全然不留余地,逼得何断秋连连后退。
何断秋起初只守不攻,想等他冷静下来。可江欲雪的攻势越来越猛,剑剑都朝着要害招呼,他终于被逼出了火气,青藤剑一转,开始还击。
两人就在这秋日山林间,展开了一场激战。
剑光纵横,落叶纷飞。江欲雪的冰霜剑气所过之处,草木凝霜,地面结冰。何断秋的青木灵力生机勃勃,剑势绵密如藤蔓缠绕,将江欲雪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从山径打到林间,从林间打到溪畔,谁都没有动用灵力,只凭着纯粹的剑招相搏。
陡地,眼前光芒一闪。
周围的景象变幻,一片相似的秋景,却多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江雪和何秋。
两人正在打斗。
不,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江雪单方面在攻,何秋只守不攻。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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