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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VIP】

    第52章 师兄我们打一场


    耳边,现实里的呼喊还在疯狂回响:“江欲雪!江欲雪!”


    江欲雪的瞳孔失焦,涣散成一片空洞的灰,整个人像是灵魂被生生拖进了无边深渊,无论外界怎么呼唤,都再也拉不回来。


    何断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着急得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他完全不明白,方才两人还一路同行,自己走在前头,江欲雪安安稳稳跟在身后,怎么不过一瞬,人就像被邪祟附体似的,变成这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他无计可施,只能疯了一般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进对方体内,手忙脚乱地将或许有用的丹药往他嘴里送,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在他耳边嘶吼,近乎哀求。


    “江欲雪!江欲雪,你回来!你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丹药似乎起了作用。


    江欲雪失神的黑眸渐渐回拢了些神采。他短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双手不自觉地扒住何断秋的后颈,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炙热的呼吸扑在何断秋颈侧,烫得惊人。


    过了好一会儿,江欲雪才哑声说:“师兄,我没事了。我们接着走吧。”


    他推开何断秋,慢吞吞地站起身,神色冷静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腰封歪了些,他低头整理好。


    除了眼尾那抹尚未褪去的红,没人能看出来他刚刚哭过,崩溃得不成样子。


    “你……”何断秋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顾及他的身体,不知该不该让他再动脑。


    万一一动脑子,又被那股梦魇给魇进去了呢?


    江欲雪先开口了。


    “日后的……或者说另一个我们,来过这里。”他看着何断秋,平静地下了判断,“我们曾经中过一次诅咒,诅咒的内容,就像何秋和江雪经历的那般。”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我不得不……杀了你。”


    冬天的风凛冽刺骨,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江欲雪的话很乱,但何断秋安静了不出两息,立时反应了过来,将一切都捋了个清楚。


    他们原本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作为江欲雪和何断秋,只是那时的两人中了诅咒,走到了死局,不得不刀剑相向。


    难怪江欲雪前些时候的表现如此异样,原来是……


    “这就像是个轮回。”何断秋道。


    江欲雪有些焉巴,还是点头说:“这就是诅咒。就像命中注定的一般,没有人能摆脱。”


    知道了江欲雪方才的异样是想起了曾经,何断秋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轻轻道:“不对,我不这样认为。”


    江欲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抬眼看他。


    “你在噩梦中真真切切地看到我们同归于尽的那一幕了么?我不觉得我们会无动于衷,被动接受秘境的诅咒。”何断秋慢悠悠道,“你也就算了,你师兄我有那么笨么?”


    江欲雪竖起眉毛:“何断秋,你!”


    何断秋笑着伸手,压了压他的脑袋。


    江欲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何断秋也不恼,往前走了两步,倏然回头看着他,嘴角上扬,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在日后会成亲?”


    江欲雪怔了一瞬,旋即满脸通红:“谁要同你成亲!”


    何断秋逗完人,愉悦多了,哼笑一声,懒洋洋地绕到那处冰瀑之后。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崖洞里传来:“师弟,快过来看看,这里有东西。”


    江欲雪在原地跺了下脚,震落了些树上的雪,这才板着脸往崖洞走去。


    甫一进到黑黢黢的崖洞里,就被人擒住手腕,向后仰着,承了个唇齿相缠的吻。


    那吻如骤雨般席卷而来,仿佛压抑了半生的渴望在这一瞬决堤。何断秋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舌尖轻而易举地叩开他的齿关,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


    江欲雪只觉天旋地转,呼吸被尽数掠夺,意识在对方汹涌的攻势中渐渐涣散,只能任由那滚烫的纠缠将自己层层裹挟,沉溺其中,再无挣扎的余地。


    良久,何断秋终于放开他。两人唇间拉出一道银丝,映着洞外漏进来的天光,暧昧而绮丽。


    江欲雪喘息着,眼尾湿红,正要说些什么,眼前猝然光芒一闪——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冰瀑崖洞里,何秋正借着洞外的微光,在一处石壁上快速刻着什么文字,碎屑飘飘洒洒地落下。


    江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面色苍白。


    “你这是在记录……”他的声音发颤。


    “诅咒的每日发展进程。”何秋头也不回,继续刻着,“我根据这几日的变化推算出来的。若不遵从诅咒的意志,便会无比痛苦。若遵从……”


    他没有再说下去,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若是遵从,便要自相残杀,他们二人之中只能活下来一个。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道:“师兄,这种诅咒,若不破开,极有可能是来世还会循环上演的悲剧。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受此诅咒。”


    何秋转过身,看着他。洞外的光照进来,映在两人脸上。江雪的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忍着泪。


    何秋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几句,江雪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后某处。


    “那是什么?”


    何秋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洞深处,石壁的缝隙里,赫然长着一株奇异的草。


    那草通体呈青绿两色,叶如冰晶,顶端开着一朵淡金色的小花。花蕊中隐隐有光芒流转,美得不似凡物。


    “这是……”何秋瞳孔微缩,“那株草?”


    便是皇帝派他去寻的那株据传有永生之效的奇草。


    江雪已经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株草。


    “先别碰!”何秋急切道。


    江雪没有理会。他的手指触到那株草的一瞬,草身微微一颤,那朵淡金色的小花忽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光芒笼罩了江雪,何秋脸色骤变,及时抽回他的手,江雪蹙眉,挣脱不开,被拉着站起身,看向何秋。


    片刻后,光芒散去。


    “师兄,”他说,“我若吃了这株草,或许能得永生。到那时候,诅咒对我而言,便没有意义了。”


    何秋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雪看着他,“永生,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代价呢?”何秋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这种地方长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吃了它,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死了呢?”何秋的声音发颤,“万一你吃了它,就再也回不来了呢?万一你……万一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了呢?”


    江雪的眼神有些朦胧,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海面,看不太清晰,依稀能看到一些波澜,何秋跟着心里一颤。


    “师兄,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江雪轻声对他道。


    何秋抓着他手腕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你下不了手,我也下不了手。”江雪继续平铺直述道,语气并无起伏,“可诅咒不会因为我们下不了手就放过我们。与其等它发作,不如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株草,能让我活下去。”


    何秋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容。


    “好。”他说,“你赌。那我陪你赌。”


    江雪一怔:“什么?”


    何秋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想赌这株草,那我就陪你赌,我们分而食之,岂不美哉?你想去死,那我也陪你死。阿雪,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只能活一个这个选项。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江雪被他气得笑了,猛地偏过头,避开何秋落在脸颊上的指尖,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逆流,直冲头顶。


    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那层蒙在海面的雾气尽数散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怒意。


    诅咒会永远纠缠着他们,从踏入这座秘境开始,命运就给他们下了最残忍的定论,同生共死,只能独活。诅咒会一点点蚕食两人的生机,直到其中一人彻底消亡,另一人才能挣脱束缚,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在秘境,他们试过无数方法,可那道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从未有半分减弱。


    何秋心软,永远舍不得伤他半分。


    江雪更清楚,自己若死,何秋绝不会独活。


    所以他才会将希望寄予这株长在冰瀑之后的灵草。


    何秋看来是邪物,是悬而未定的秘药,可在他眼里,这是唯一能让他们都安然活下去的机会。


    他赌草能扛过诅咒,赌自己能在生死边缘挣脱宿命,就算最后真的魂飞魄散,至少何秋能活着。


    可何秋偏偏不肯。偏偏要拉着他一起赌,一起死。


    “师兄……”江雪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方才的平静。


    他后退一步,挣脱开何秋的手,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通红的血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秋望着他,固执无比:“我很清楚。”


    江雪笑了,笑得凄厉又心酸。


    “清楚?清楚那株草藏着多大的凶险?清楚它可能让我们两个人一起灰飞烟灭?清楚我们这一路熬过来,不是为了一起死的?”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洞内的寒气被这股情绪搅动,簌簌落下细小的冰屑。


    “我不清醒?”何秋上前一步,语气也沉了下来,温和的眉眼染上一丝受伤,“阿雪,清醒的人是我。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主意?你想自己吞下草,用命去赌一个解脱,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


    “不然呢?”江雪红着眼瞪他,“看着诅咒一点点把我们都拖死?看着我们两个最后互相残杀,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何秋,你太自私了!”


    “自私的是你。”何秋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擅自决定我的生死,擅自抛下我,擅自把我排除在你的命运之外,这才是自私。”


    “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失去你!”


    他们就像少时的任何一次一样,开始了难分胜负的争吵,争吵的内容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


    江雪嘴笨,永远说不过何断秋,最终被说得哑口无言,胸口上下起伏,乱七八糟的情绪拧成一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争辩,不想再听何秋说那些傻话,更不想再面对这份沉重到让他崩溃的心意。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去的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洞内冰石渗水,滴答,滴答。


    许久,江雪缓慢地抬起头,眼底的通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坚定。


    “师兄,打一场吧。”


    “我想看看我的剑练得如何了。”


    江雪说着,拔出佩剑,剑身霜白,映着他苍白的脸,“你是这世上最强的剑修,也是我最想切磋的对手。我们打一场,认认真真地打一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打赢了,他就可以强行吞下永生草。


    打输了,便认命,顺势赴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


    何秋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的决绝。他沉默了一瞬,面上的神情似是无奈,有些纵容,像是年少时江雪多看了一眼路边的糖葫芦摊,他就会立即去买。


    “好。”他说,“那就打一场。”


    两人同时转身,各自握住了属于自己的佩剑。江雪的剑,剑身霜白如雪,剑锷上刻着两朵寒梅,是何秋当年亲自为他铸的,取名落雪。


    何秋的剑,剑身青翠如玉,剑柄缠绕着千年古藤的纹样,承载着他木灵根的生生不息,名为木缘。


    洞外的天光透过冰缝斜斜照进来,落在两柄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相撞的刹那,同时动了!


    剑光立时交织,剑气在狭小的洞内疯狂肆虐,碎石飞溅,冰棱断裂。江雪的剑凌厉决绝,一招一式不留半分余地,像是在与宿命搏命,剑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何秋周身要害。


    这远胜过他们以往任何一次切磋,这一次,他们拼上了性命,彼此之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意。


    何秋守得稳如泰山,剑绵密如网,木灵力流转其间,坚韧温柔,将江雪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何秋!你给我认真一点!拿出对战的诚意,莫要看不起我!”江雪怒喝,剑势更盛。


    何秋不答,转为攻势,交手不过数十息,已过百招,洞内已无法容纳两人的剑势。


    身影一闪,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冲出洞穴,落在万丈冰瀑之前。


    呼啸的风雪将两人包裹。


    漫天飞雪乱舞,冰瀑断冰倾泻,雪原一望无际。


    剑光在白雪中闪出数道白光,剑鸣清越,穿透风雪,响彻整片寂静山谷。


    江雪足尖点雪,身形快如鬼魅,招式极快。何秋踏雪无痕,木缘剑挽起层层剑花,木系灵力在他周身形成坚实的屏障,任凭江雪如何强攻,都无法突破分毫。


    他在让,可江雪不要他让。陡然间,江雪的剑势一变!


    凌厉直进的剑法收敛,周身寒气疯狂汇聚,落雪剑剑尖一点寒芒凝聚到极致,似是将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吸到了那一点之上。


    他周身绽放出淡淡的白色光晕,美丽到令人心碎,恍如风雪中最后盛开的梅,转瞬即逝。


    这是江雪压箱底的绝学,也是以生命力为引的禁忌之招——刹那芳华尽!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风雪停住,冰瀑静止,万物失声,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在逐步褪去,仿佛仅余下纯粹的黑与白。


    那一点寒芒破空而出,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给何秋退路,也不再留情。


    这一剑,他赌上了全部。


    何秋望着那道朝自己心口而来的寒芒,望着江雪决绝到不顾一切的脸,瞳孔先是难以置信地放大,意识到江雪的企图后,神情舒展开来。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体内木灵力毫无保留地燃烧,疯也似的烧着,似是将那生命燃作薪柴,化作漫天璀璨夺目的青色光芒,笼罩整片雪原。


    那是他给江雪的答案。


    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前路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放开你。


    下一秒,白色的寒芒与青色的光芒狠狠撞在一起!


    轰——


    巨响震彻天地,冰瀑崩塌,雪原炸裂,狂风倒卷。时间恢复流动,色彩重新涌入世界。


    飞雪落下,冰瀑复原,天地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两道身影在光芒中静静伫立,剑已收势,气息交织,再也不分彼此。


    *


    江欲雪从回忆中抽离。


    他发现自己仍在那崖洞里,被何断秋搂在怀里。两人唇间的银丝早已断了,可那种打过一架、死过一次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


    感觉很奇异,很新鲜,但他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松开何断秋,抬手擦去唇角的唾液。唇珠红肿不堪,脸红得不像话,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令人体力耗尽的恶战。


    他边喘边道:“我们果然是死了。”


    眼神清清冷冷的,透着点不屑和贬低,似乎是在说“你看吧,你也没比我聪明多少”。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他也没想到过去的那个他解决方式如此地简单粗暴,他们的悲剧上演得如此彻底。


    “师弟,至少这一次我不会阻止你去吃那株草了。”何断秋道。


    江欲雪讥诮地翘了翘嘴角,旋即提着剑,在山洞里找了一遭。


    片刻后,他猛地回头看向何断秋:“哪里还有草?那草早被我拔下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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